第一章 任悻的王子

「你說我是貴族？」

天河喝光杯中的飲料後，大笑了出來。

「喂，快幫我倒滿啊，真是反應遲鈍。」

「抱、抱歉。」

天河懶洋洋地躺在游泳池邊的躺椅上，搖了搖手中的空酒杯，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務生見了，趕緊走到天河身邊，打開新的飲料瓶蓋。

一般來說，這時登場的應該是香檳，可惜天河還是個高中生，因此服務生倒的飲料變成了沛綠雅礦泉水或是熱帶果汁。

天河卻毫不在乎，豪爽地大口喝着果汁。

「哈！這樣纔對嘛。這纔是像樣的高中生暑假啊！！」

他預約了東京都心這間高級飯店的一間房間，還包下了擁有最新設備的室內游泳池，招待全班同學來這裏玩——由於天河唸的是男校，同學全都是男生。

天上天河。

他的父親是IT企業社長，總公司還設立在地價高昂的六本木，因此天河從小就在優渥的環境下成長。

他有着一頭柔順的咖啡色頭髮，以及一雙看似鬼靈精怪的眼睛，不過由於他不太鍛鏈身體，看起來極爲瘦弱。

明顯還是少年體型的天河穿着浴袍，露出了滿足的笑臉。

「今天我請客，大家不用客氣，想喫什麼儘管點。」

同學聽到這句話後，不禁大聲歡呼。

「哇，天河你真是我們的衣食父母！」

「不愧是大少爺呢，真慷慨！」

「貴族王子，果然是與衆不同啊～」

「啊，我最愛聽這些讚美的話了。繼續說、繼續說，多說一點！」

天河將身體靠在椅背上，眺望着游泳池邊盡情享樂的同學。

天河有些不耐煩，便又丟出鈔票。

「不了，反正繼續待下去也沒什麼意義。」

但是，雖說不寂寞：心裏還是感到有些不是滋味。

從游泳池爬上來的田中博人，邊走近天河邊說。

霧島是個容貌成熟、非常沉默的人，和喜歡喧鬧的天河沒什麼交情。不過，霧島的成績極爲優異，在班上也頗受矚目。

「快去準備你們飯店最自豪、價值三萬圓的漢堡，在場的人各一份。鵝肝醬要切得比平常厚一倍，若依你們菜單上的量，實在太不起眼了。」

「是哦。可是經理的想法才正確喲。」

「喂，公司名字我也說得出來啊。」

「我父親忙於工作，幾乎不曾回家，我在不在家，他也不曉得吧。何況，如果真的有事，契訶夫會來找我的。只有契訶夫知道我的行蹤。」

田中算是天河較要好的同學之一。喜歡說話的田中，在班上算是帶動氣氛的主要人物。

「你說啥……！？」

田中站在繃着臉的天河身後，用着輕鬆的口吻叫道：

然而，霧島完全沒有迴避他的視線，反而正視着他。

「啊，說到這，差點忘了。今天可是天河的……」

天河的內心產生了一把無名火，一瞬間怒氣沖天——他回過神時，緊握的拳頭，已經朝向霧島揮去。

「……死小子。」

（就算寄一封祝賀的電子郵件也好啊。）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天河有點任性，但是他本人完全沒有自覺，周圍的人也不曾糾正他，因此，還不知人間疾苦的天河，有時會做出令人瞠目結舌的事情。

服務生對於天河如此無理的要求，也只能笑笑地回答。接着服務生似乎想起什麼，又說：

天河露出不耐煩的表情揮揮手，制止他再說下去。

剛剛霧島還在游泳池邊喫着前菜，不知何時，已經準備要回家了。天河心想，這傢伙該不會這麼沒禮貌，打算不告而別吧？

「知道是應該的吧。像你這種不知道父親辛勞，只會不斷花錢的敗家子，我最看不起了。或許有一天你會接手公司吧？我想，依你目前的揮霍方式，公司倒閉是遲早的事。」

偶爾也想不受拘束地玩樂——看到同學嘆息地說出這種話，天河不禁笑了出來。

天河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暗淡，但馬上又回覆到一副無聊的表情。

「對了，你都不用回家嗎？放暑假之後，你就一直住在飯店裏吧？你父親不會擔心嗎？」

霧島瞪着大吼大叫的天河，吐了一口口水，笑着說：

從小到大，天河還不曾被人如此教訓過。

「這樣夠了吧。」

「錢這種東西啊，不使用就沒意義了。」

天河心裏暗暗算着今天的日期——

天河知道自己被瞧不起，只能緊緊握住拳頭。

「我知道了，我們立即去準備。」

霧島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那麼，我就告訴你最基本的吧。」接着他猶如背書般流暢地說道：

「我想你應該不曉得你父親公司的經營內容吧？」

天河被數人壓制住後，坐在躺椅上，而霧島也被拉至另一頭。

「對啊，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玩得那麼開心。」

天河啞口無言。

父親是大財主，住的是豪宅，唸的是名校。

「哦？那你說來聽聽，你父親在公司忙些什麼。呵，我想你只知道他是社長吧？」

「嗯，所以你父親是採放任主義羅？看你這麼自由，真好。我父母不是叫我好好唸書，就是不准我晚上在外頭趴趴走，真是煩死人了。」

「是嗎？我認爲這麼做應該很有趣呢。後來是因爲飯店經理哭着哀求，我纔打消念頭的。」

田中的話還沒說完，天河忽然從躺椅上站起，因爲他看到霧島同學正準備離開。

「啊？當然知道啊，這還用說嗎？」

「霧島，你要回家了嗎？不是纔剛來而已？而且接下來纔是大餐哦！」

充滿氣體的碳酸水……泡在裏面不僅眼睛會痛得睜不開，身體更會黏答答的，哪會舒服啊？

（……死傢伙。）

天河要的不是禮物，因爲他擁有足夠的錢，想要什麼都可以自己買。

「天上少爺，我們先送上綜合水果拼盤，請享用。」

這樣優渥的環境，任誰都會感到無比羨慕，但是，對天河來說，這些都是理所當然的。因爲他認爲自家的錢就像湧出的泉水一樣，用都用不完。

（忘記獨生子的生日，也算是一種放任主義嗎？）

田中與其他同學紛紛制止還想動手的天河。

田中一邊苦笑一邊想像——天河這傢伙該不會是認爲，在充滿碳酸飲料的池子裏游泳，會相當舒服吧？

「大家的前菜都快喫完了，動作快一點啊。」

「霧島，快回去吧。」

「啊，看來我要是沒有說清楚，你這個被慣壞的少爺是不會明白的吧。趁這個機會，我來好好告訴你。聽好了，偉大的人是你父親，不是你。公司能經營得如此成功，靠的全是你父親。你卻像只害蟲一樣，不斷浪費他賺的錢。你完完全全像只跳蚤！」

「啊，那就分給大家吧。對了！」

霧島聳聳肩，故意裝出一副失望的樣子說：

「服務生。」

八月三日。盛夏中的這一天。

「天河，你不游泳嗎？」

「這、這樣的金額，真的好嗎？」

「哇，真是異想天開的點子呢。」

服務生瞪大雙眼。這種反應算是正常的吧。

「你真不上道啊。在這麼盛大的場合不給主人面子，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天河不甘示弱地瞪着霧島。

「啥？」

田中急急忙忙地抓住天河。

這名服務生對天河深深一鞠躬之後便離開了。接着，另一名服務生推着送餐車進來，車上放着以哈密瓜、鳳梨、葡萄以及西瓜等水果所擺設出的水果拼盤，看起來五顏六色，十分美味。天河已經聞到了水果的清香。

「天上少爺，目前敝飯店正推出主廚嚴選的頂級龍蝦義大利麪，不知道您是否有興趣？順帶一提，這道料理的價格是——」

「霧島，你要去哪裏？」

「價格不是問題。那就給在場的人各來一份。」

「天河，不要這樣，冷靜下來。喂！霧島，你也是一樣。」

雖然許多人也曾經私底下說天河是敗家子，但是像這樣當着他的面批評，卻是頭一遭。

霧島以冷淡的態度盯着天河，低聲說：

「閉……閉上你的嘴！」

不知是先天形成還是後天環境所造就的，天河的本性十分單純，容易當個爛好人，做事常常不加思考。

天河彈了一下手指後，以高調的姿態抬了一下下巴。

服務生看到兩、三張紙鈔一一掉落，慌張又快速地將這麼大筆的小費撿起來，塞進制服口袋中。要是被其他服務生看到，可就大事不妙了。

十六年前的今天，正是天河的出生日。

霧島走向站在泳池邊的天河說：

「哦——哦——你還是一樣闊氣啊。」

「霧島，你別再挑釁了！」

事實上，天河真的一無所知，就算要掰也掰不出來。

「我不在乎。我來這邊只是想看看，那麼厲害的父親，所養出的兒子是怎樣的人……但是，一看到你這種角色，卻讓我倒盡胃口。」

「『Heavenly Blue股份有限公司』，是你父親天上青河在年輕時創建的公司。因爲他預知未來的時代會以科技產業爲主流，所以全力投入，並獲得相當大的成就。目前這間公司在科技業具有指標性地位，最近朝向多角化經營。」

天河受到不小的打擊，因爲霧島所說的一切，自己根本無法反駁。

「什麼叫做沒什麼意義？」

天河非常不喜歡霧島這種把人當成笨蛋看的態度。

（放任主義嗎……）

「是，我明白了。」

掉落在游泳池邊的是一張萬圓紙鈔。

「是的，謹遵指示。」

「……我就說吧。」

天河從掛在一旁的上衣口袋中拿出鈔票，隨意地丟出：「這是給你的小費。」

「霧島！」

「你敢再多說一句，我絕不饒你！」

「嫌太少嗎？」

「這麼下去遊，實在太無聊了。其實我打算把池裏的水都換成汽水後再下去遊呢。」

「呃，你幹嘛啊？天河！」

天河不滿的情緒一瞬間全湧了上來。

天河已經十六歲，早已不是個小孩了，所以，根本不會去思考寂不寂寞這種事。

這座游泳池可不是小筆金額就能租下的。雖然天河是依靠父親的財力才享受得到如此豪華的玩樂方式，他的內心卻沒有絲毫愧疚。

（我從未跟父親聊過工作上的事情……）

雖然不曉得天河是故意作弄對方或是認真的，不過，田中對於這個點子只能抱以苦笑。天河有時候就會像現在這樣，比小孩子更像小孩子。

田中輕聲地對霧島說：「這樣瞪下去也不是辦法吧？」

「……嗯，也是。」

霧島聳聳肩後，便帶着無趣的表情離開了現場。

原本十分熱鬧的游泳池，瞬間變得寂靜。

田中看着霧島的身影消失後，便拍了拍手，打算揮去沉重的氣氛。

「好了、好了，好不容易舉辦的Party，怎麼可以被破壞呢？告訴大家一件事，今天可是天河的十六歲生日哦！天上天河，祝你生日快樂！Ya～」

「呃！我不知道耶。天河，生日快樂！」

「什麼嘛，應該早點說，好讓我們替天河開Party慶祝啊。」

「生日快樂！」

大家的祝福包圍着天河，終於讓他展顏歡笑了。

「謝謝大家！好吧，我們也差不多該進入重頭戲，接下來就是賓果大會了！這次除了最新的電視遊樂器之外，我還準備了許多豪華的獎品，大家好好應戰吧！」

就在天河叫服務生布置會場的時候——

「小少爺，您在這裏啊。」

此時出現的是天上家的執事，也就是被天河稱爲契訶夫的江古田元蔵。

他身上穿的是筆挺又高雅的燕尾服，斑白的頭髮和眼鏡，也與他的打扮相稱。至於他的年齡，今年應該邁入五十五歲了。

他的行爲舉止雖然還是相當優雅，表情卻有別於以往。

天河嘟起了嘴，因爲好不容易纔炒熱的氣氛，讓執事破壞了

「契訶夫，你怎麼跑來了？」

「啊，我是爲了……祝您生日快樂。」

但是，從契訶夫的表情看來，根本不像是爲了祝賀而來的。這句祝福的話，彷彿是爲了應付情況才說出口的。天河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但是他感覺得到契訶夫的焦躁。

「老爸……！」

（嗯？封口還特地黏起來……？）

天河的低喃聲也微微地顫抖着。

這道柵門的曲線非常優雅，宛如歐洲城堡的鐵門一般，這是依照失蹤母親的喜好所設計的。

天河大剌剌地走進房間，重重地坐在沙發上後，才向站在門口的契訶夫說：

「都什麼時代了，寫什麼信啊？如果有事，打個電話不就好了？或是寄封電子郵件到手機也行啊。搞什麼嘛！」

天河打開信封，拿出仔細對摺的信紙。

天河不悅地拿起毛巾擦拭頭髮。剛剛雖然是換了衣服纔上來的，但頭髮仍舊溼潤。

雖然嘴裏這麼說，但因爲今天的契訶夫特別嚴肅，天河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說：

天河發出了尖叫聲。

兩人就這麼離開了游泳池。

這景象，天河曾經在電視劇中見過。

除了天河以外，誰也無法看見信的內文。

「……那是？」

契訶夫靜悄悄地跟在天河背後。

「契訶夫，快跟上來，不要拖拖拉拉的！」

天河，真抱歉，公司倒閉了！

以父親寫給兒子的信件來說，這麼做似乎有些小題大作。

他再次展開手中的信紙。

「不管是破產還是查封……我都不信！」

而且裝潢出來的並非只有高級感。設計師使用木頭材質，設計出了溫馨感，令人產生一種宛如置身在自己臥房般的輕鬆自在。飯店還提供了牀單和毛巾的選色服務，天河選擇了薰衣草色。

坐在一旁的契訶夫沉默不語。畢竟這件事非同小可，他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向天河說明。

他的手中，還拿着已經揉成一團的信紙。

「到底是什麼重要的事啊？不過，我先聲明，暑假期間我都要待在這裏，絕對不回去。」

但是，契訶夫並沒有叨唸天河，而是交給了他一封信。

「什麼啦！有事快說，本少爺的時間可寶貴得很。」

長久以來，這扇門總是爲了迎接天河而開殷。

天河以爲契訶夫是接到父親的命令，來帶他回家的。不過他也不在意，反正契訶夫對他諄諄訓誡，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天河將信紙揉成一團。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種事會降臨在自己身上。

畢竟，電視劇的劇情是捏造出來的啊。

「這是騙人的吧？快告訴我這只是個玩笑……」

「十分抱歉，打擾到您與朋友的聚會，但是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向您報告。如果方便的話，是否可以請他們先到別的地方去，或是我們到一個可以安靜談話的場所呢？」

「啥？信？」

而陌生的東西，則是一張寫着「查封」的紙，殘酷地貼在鐵門上。

「這是啥！？」

由於契訶夫一上車，就請司機關掉收音機，所以車中一片死寂，唯獨轉彎時所打的方向燈聲音、心臟跳動的聲音，聽得特別清楚。

總是有許多人出來迎接天河。

「嗯。」

天河的前方，矗立着一道比他略高一些的堅固鐵柵門。

在心中翻騰的情緒，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生氣、悲傷還是迷惘。

「什麼重要的事啊？這麼神祕！」

那是一封平凡無奇的白色信封，收件人的地方寫着「給天河」。

契訶夫以認真的表情望向天河問道。

天河握緊雙拳，放在膝蓋上，眼睛看着外頭的景色不斷思考。

※

這個房間的浴室及廁所是分開的，臥室和客廳也各自獨立，且由於坐北朝南，東京的街道可以一覽無遺。

「是的，那麼我就不客氣了……真是漂亮的房間呢。」

天河也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

砰！

「不用找了！」

「這是現實，不是玩笑。」

「小少爺請進。」

這是他已經住習慣的家，他曾經珍惜過的地方。

迅速地閱讀裏頭的文字，他突然沉默了下來。

他們搭乘透明電梯，抵達倒數第二高的樓層。

花錢如流水的的天河，竟然說出節儉這個字眼。

眼前卻出現了陌生的東西，讓他不由得停下腳步。

天河讀完信之後，便匆匆忙忙地奔出飯店，跑進飯店門口的排班計程車裏，要求往自家的方向開去。

爸爸竟然……破產了。

天河感到有些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我知道了，去我的房間吧。」

正因爲天河的想法錯得離譜，才令契訶夫擔心。

這麼做是爲了不讓別人輕易看到內容。

「老爸破產了……這是在開我玩笑嗎？」

「這就是您的節儉嗎？」

天河用力踩着柔軟的紅色地毯，走到裝飾豪華的高級迷你套房門前，停了下來。

天河從鐵門間的縫隙往裏頭探去，發現正對面的玄關也貼上了封條。

天河急忙下車，衝到門前，可是……

天河激動地拉扯堅固的鐵門。

我要搞失蹤，所以請你不要找我哦！★

如今卻已關上，不再屬於天河的了。

沉重的氣氛中，車子終於抵達家門口。

天河一邊抱怨，一邊接過信件並翻到背面。

當天河從口袋中掏出感應式門卡時，契訶夫立即伸出手接過，打開門並按住門板。

「我原本是打算住比較大間的豪華套房，但是某不動產公司的社長早已預訂了兩個星期，所以我只好將就點，住小一點的房間。雖然有點狹窄，不過偶爾節儉點也不錯啦。」

「不好意思，我等會就回來。」

天河緊抓着冰冷的大門，大叫着：

「快進來吧。」

「……我不相信！開什麼玩笑！快開門！喂，快來人幫我開門啊！」

契訶夫忍住眼中的淚水，沉靜地說：

對天河這種錢財得來容易的小少爺來說，節儉的定義恐怕與一般人大有出入。

絢麗的夜景配上絕品的料理，房間內還特地委託國際知名的設計師進行裝潢，每一處都顯得高雅精緻。

「小少爺。」

（……那是騙人的吧？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如果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我可真的要發飆了。」

「有什麼事嗎？」

「不會吧……」

「這件重要的事，不是我能說出口的。主人交給我這封信，要我務必轉交到您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