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3760 字
「從都市來的話,就叫都雄吧!」
最先這麼叫我的就是安二。
八歲那年夏天,我們都還是小學三年級生。
「都雄算什麼啊。我是步人啦」
「因爲是從東京來的,所以叫都雄(注:東京和都雄發音相似)嘛!」
聽到安二的話,兩個女孩佩服似的點點頭。
「我是從神奈川來的耶」
「那不就是都市嘛!」安二喊道。
「嗯,比起這裏確實是……」
「比這裏繁華的地方都是東京!所以你就是都雄!我是安二」
「安二?」
「安二和都雄,聽起來都像外國人一樣帥氣吧?」
我稍微想了想說:「可能確實有點帥」兩個女孩也覺得沙裏和繪梨(注:這裏是用片假名寫的)帶着異國風情很酷。
「我們在學空手道哦,對吧繪梨」
初識的繪梨醬很內向,只是對安二的話點頭回應。
「不過繪梨剛開始學,還很弱呢」
「誒,嘿嘿」
繪梨醬有些生硬地笑了。
我對着那不自然的笑容說:「繪梨醬,請多指教。你也可以叫我都雄哦」
「嗯」
回應招手的我和沙裏站到了奶奶面前。
繪梨醬的媽媽好像在找繪梨醬,找到後繪梨醬立刻就回去了。
老師輕輕嘆了口氣,開始指導沙裏。我又晃着雙腿,等待這段時間過去。
望着沙裏專注的側臉,我偶爾會跟着她的演奏彈奏自己的聲部。但那時我還沒意識到,這反而給沙裏帶來了壓力。
我一邊揮舞着樹枝一邊打招呼,繪梨醬聞聲回頭。她的眼睛紅腫着。
我閒得無聊,獨自在後山小路上散步。
繪梨醬握住了我伸出的手。我們牽着手,從另一條路往回走,朝着大人們所在的三角屋頂建築走去。
繪梨醬緩緩將臉轉向我。
留有記憶中模樣的橘和安二走了進來。
視線從琴鍵上移開,看着我的後方。
安二慢慢走着說道:「步人,對不起,我們啊」
「因爲是從都市來的,所以玩的時候叫我都雄」
沙裏用手捂住嘴「啊」了一聲。沙裏在練習時,稱父親爲老師,也好好地叫我步人。在鋼琴前,沙裏試圖把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妥當。因爲我也一樣,所以我很理解她的心情。
那天,已經喝醉了的爸爸用比平時更慢吞吞的語調說道。
「好厲害!」我和沙裏的聲音齊聲說道。
「明明就有什麼」
「沒有那回事啦」安二說道。
「停」
繪梨醬歪着頭問:「僞裝的表情是什麼?」
「別這樣,都雄君。不要看我這副樣子」
犀利地說出這話的是沙裏的奶奶。
我這麼一說,老師笑了。
「我看起來不甘心嗎?」
「嗯」
我和沙裏對視一眼,彈起了正在練習的聯彈曲。
「知道啦。以後生氣的時候我會直接說「好生氣」」
我點點頭。
到下次練習時,我們用來練習的立式鋼琴被移到了食堂,不能再進入以前的音樂室了。
「好,你們兩個,稍微彈一下鋼琴試試」
沒等我開口打招呼,沙裏就先注意到了我們。
那個夏天,我一直在指導我的天音老師——沙裏父親的老家進行最後的演奏練習,準備在獨奏會上與沙裏表演聯彈。
我清楚記得沙裏的表情瞬間像粗礪的石頭般凝固。我大聲呼喚沙裏的名字。雖然她的臉龐立刻恢復了往常的笑容,但這次我感覺到那笑容裏摻雜了些許僞裝。
「嗯。都雄君,對不起,我拖你後腿了」
我在繪梨醬身旁坐下,探頭去看她試圖藏起的臉。
爸爸堅定的目光轉向我。「看。怎麼樣,這傢伙。步人,我兒子。天才啊。耳朵比我還好。這傢伙在你的未來記憶裏嗎」
坐落於森林中的天音家宅地。
「奶奶,未來記憶是什麼?」沙裏問奶奶。
小體育館裏每天輪流開設面向兒童的空手道班和芭蕾班,旁邊那棟沒有名字的建築則用於鋼琴、小提琴和書法教室。
「嗯」
「沙裏,你的詮釋太單一缺乏趣味。既沒有形成自己的音色,也感受不到試圖理解作曲家意圖的態度。讓我們逐一分解來看。雖然標記着極弱音,但只是彈得輕弱是不行的。要營造出整首曲子的色彩層次啊」
「還什麼都沒有」沙裏淡淡一笑答道。「現在,步人君正在回憶過去的事情」
「真厲害啊,好像能飛上天呢」
「但繪梨醬當時不是笑着回應了嗎,帶着不甘心的樣子」
「可是現在的表情更好啊」
「什麼呀,無聊的預言。醫生也這麼說。給我聽聽音樂的預言吧,用你往常的審美眼光」
沙裏的雙腳安靜地懸在空中。
「奶奶啊,有能看透誰會成爲好音樂家的未來記憶。在那個記憶中的人,全都一定會成爲厲害的音樂家。那個酒鬼也是,沙裏的爸爸也是那樣」
我的爸爸在食堂喝酒,臉都紅了。是和往常一樣的景象。
在這個地方留到最後的總是我和沙裏。
「什麼意思?」
在入口處偶遇了沙裏和老師。
我們一齊走進了三角屋頂。
「真實的表情」
「僞裝的表情?」
繪梨醬還穿着道服坐在那裏。
就在這時,連綿的記憶中斷了。沙裏停止了演奏。
「適合我的表情?是什麼樣的?」
破舊的古老音樂室。角落裏那架老舊的立式鋼琴。我和沙裏在那裏度過了大半時光。雖然琴身破舊但音準穩定。在技藝精湛的調律師的打理下,那架鋼琴始終保持着最佳狀態。
「安二之前不是說你很弱嗎?」
繪梨醬睜圓了眼睛,隨即「哈哈哈」地爽朗地笑了。
「因爲繪梨醬現在的表情,是真實的啊」
奶奶轉過身來看我,又看沙裏,溫柔地微笑了。「來,讓我看看吧。過來」
「哦,又是預言嗎,老太婆?」
「天黑了會被罵的,我們回去吧」
「沙裏,要回去了嗎?」
繪梨醬喃喃重複着,目光始終停留在我身上。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粗聲粗氣地說:
「繪梨醬爲什麼總是帶着些許僞裝的表情呢?」
「那個……揭露到什麼程度了?」
「通過沙裏的鋼琴?」橘說道,在觀衆席的最前排坐下了。
我制止了他的話。「不,沒關係的。該道歉的是我。因爲我一直逃避,好像給大家添了很多麻煩」
「誒,好厲害!」
「嗯……」
「繪梨醬。還有,安二」
那天,安二請假沒來上空手道課,練習結束後繪梨醬也不見了蹤影。
爸爸正在三角屋頂的食堂裏,和沙裏的奶奶一起喝酒。
演奏結束,我們轉向奶奶,奶奶閉着眼睛微笑着說道:「你們兩個都會成爲優秀的音樂家。沒錯。只要相信我所看到的未來記憶去練習,一定能成爲優秀的音樂家」
來練習的沙裏興奮地說:「聽說要在那裏建音樂廳呢,還要買大鋼琴」
老師的指導沙裏總能虛心接受。期間我感到無聊,晃着雙腿等待。
「沒什麼啦」繪梨醬說着把臉別開。
繪梨醬怔怔地望着我。
安二尷尬地撓着頭。
我、沙裏和繪梨醬只是面面相覷。不明白老師話的意思。
沙裏的演奏很舒展。旋律牢牢地停留在我們的手指中,奏出了我們想要的音色。
「嗯,這樣最好」
沙裏的焦躁也傳染給了我。節奏開始錯位,旋律從我們指間滑落,逐漸失去形狀。
「唔——」我稍作思考後回答,「真實的表情最適合繪梨醬。因爲你就是那樣的女孩啊」
「現在的音樂界缺少的是啊,沙龍文化。在能互相看到臉的小房間裏,放上音質極好的鋼琴,像祕密結社一樣享受音樂。那種可疑的感覺,現在的音樂界沒有,真無聊」
※ ※ ※
我回過頭。
奶奶帶我們到立式鋼琴前。爸爸和老師也跟來了。爸爸一手拿着酒。
「啊,是啊。我能清楚地看到。你,再這樣下去會被酒吞噬而死。不馬上戒掉的話,就無可挽回了」
「你啊,鋼琴彈得確實好,但那麼喝的話,在取得天下之前就會死哦」
「嗯,看起來很不甘心。所以那是僞裝的表情啊。繪梨醬明明有更適合的表情」
「難過的時候直接哭出來反而更好」
「都雄?」老師疑惑地重複道。
「咦,繪梨醬在做什麼呢?」
「怎麼了?」
「怎麼可能嘛」
我來到了能俯瞰森林公民館的地方。那裏有張木製長椅。
開車送孩子來的父母們都稱這裏爲「森林公民館」。
「是因爲我太軟弱了」橘喃喃道。
「大家都太軟弱了。因爲還是孩子嘛」沙裏垂下眼睛說道。「所以今天,讓我們一起變強吧。你們兩位也是爲了這個纔來的吧」
「我都成了日本第一呢」橘嘆息着說道。「還是不夠嗎」
「步人君」沙裏再次轉向琴鍵。「從這裏開始,是步人君最不想回憶的部分哦。我想,步人君一定是爲了逃避接下來的記憶,才創造出了叫做都雄的分身。真的,可以繼續嗎?」
我尋找着只有我能看見的弟弟的身影。都雄坐在邊上的座位上,晃動着雙腳。我們的視線相遇。我微微點頭,都雄也——過去的我自己也,輕輕點了點頭。
「沒問題的。拜託了,沙裏。你們兩位,如果記憶有出入的話也請告訴我」
坐在觀衆席的橘和安二點了點頭。
沙裏閉上眼睛,深呼吸後開始敲擊琴鍵。
※ ※ ※
整個夏天的拆除作業推進得越久,那裏對我們來說就越發成爲充滿魅力的遊樂場。
坍塌的地板與牆壁帶來的非日常感,加上適度的雜亂無章,正是最適合稱作祕密基地的空間。
我和沙裏的聯彈也逐漸成形,沙裏受到表揚的次數也越來越多。
當老師心情愉快提前結束練習時,我和沙裏兩人躲在正在拆除的建築裏,等着空手道課程結束。
「那個啊,都雄君喜歡鋼琴嗎?」
「誒,爲什麼這麼問?」
沙裏只是帶着曖昧的表情搖了搖頭。
我凝視了一會兒沙裏的臉龐後回答:「喜歡哦。因爲很開心嘛」
沙裏笑着說:「我想也是呢……要是能像都雄君這麼厲害的話,彈琴一定很快樂吧」
「什麼呀。沙裏也很厲害啊,在鋼琴方面」
「但是,我並不快樂。不彈鋼琴的時候反而更開心。我絕對沒辦法比都雄君彈得更好嘛,不管怎麼練習都沒用」
「可是,奶奶說過她看到了未來的記憶哦。說我們會成爲了不起的音樂家」
「那我們兩個人,都能成爲了不起的音樂家嗎?」
「當然啊」
「就算長大以後,都雄君也願意和我一起彈鋼琴嗎?」
沙裏笑了。那時的笑容,是久違的沙裏真實的表情。
直到剛纔都帶着笑意的沙裏,此刻突然露出了認真的表情。
我點頭回答:「會彈的。這是理所當然的啊」
「爸爸也說過奶奶的預言一定會應驗的」
「是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