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9816 字
煙花大會的次日,迎來了橘參加個人組手比賽的日子。空手道部的成員們與昨日相同時間乘上巴士前往賽場。
據說從選手集合到首場比賽開始僅有二十分鐘間隙。
我與天音同學也在空手道部的巴士出發後,立即坐上了老闆的輕型汽車。
沿着昨日與天音同學同乘輕便摩托的路線駛向湖畔,在盡頭處的丁字路口右轉。若是在此左轉,理應會抵達那座筒狀的奇異建築。如今我對這一帶的地形已漸漸熟悉。沿道路前行片刻,映入眼簾的是嶄新宏偉的建築物。以白藍爲主色調的穹頂入口,恍若水族館般引人注目。
「真氣派」
我在後座喃喃自語時,副駕駛座的天音同學回過頭來:「經費很充足呢」
老闆將車停靠在入口附近讓我們下車,便循原路折返。
在入口處完成簡易登記後步入場館。
場內人頭攢動,活力與緊張感交織瀰漫。這氛圍與都雄參加鋼琴比賽時頗有幾分相似。或許無論何種領域的競賽,緊張的氣味總是相通的。
選手們皆身着道服。走廊裏零星聚集着駐足閒談的母親們。
「連家屬也住宿嗎?」我輕聲嘀咕。
「應該是吧。畢竟是全國大賽,無法當日往返的人反而更多不是嗎?」
天音同學正仰望着牆上張貼的賽程表。
我也抬頭端詳那份賽程表。上面詳細記載着從安二那裏聽說的賽程安排:首日是開幕式與個人形、團體形比賽,次日是個人組手,第三日則是團體組手與閉幕式。所有賽程都分別進行男女組別的比賽。
「找到了,橘繪莉。第一輪比賽」
女子組直至半決賽的賽程,似乎將在不到兩小時內全部結束。
「是小沙裏和步人君嗎?」
聽到陌生的呼喚聲,我們轉過身去。一位看似選手家屬的女士正注視着我們。「沒錯吧,是小沙裏和步人君對吧?」
女士眼尾漾開溫柔的笑意:「果然沒認錯。還記得我嗎?我是繪莉的母親,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天音同學用彬彬有禮的語調說道。「我和步人君是來見證繪梨獲勝的」
「幹嘛」
天音同學平靜地說:「但繪梨的選項裏沒有棄權」
「而且很強。你看着吧」
身旁的安二漏出輕呼。不必詢問緣由——就連我都清晰看見護頭後方橘驟然扭曲的面容。
天音同學站起身來:「我想去看看。我們也能進去嗎?」
苦笑着的橘轉過頭來解釋道:「明裏學姐是運動訓練師」
橘正坐在沒有靠背的人造革長椅上,幾名女子隊員圍在她身邊。原山同學也在場。
「那叫護頭」
在我回答之前,天音同學便接話道:「是的。夏天時他一直在幫忙。繪梨的空手道部也來參加集訓了」
突然,橘的步調節奏被打斷。下一秒,橘的雄渾呼喝響徹賽場。她踏步轉腰送出的直拳精準擊中對手腹部。
這是個從未聽過的職業。
「那個好像是一年級生」安二喃喃道。
「有解說觀賽體驗會更棒吧」
即便對比賽規則不甚瞭解,我也能看出對手開始焦躁。雖然連續使出兩次踢擊與三記直拳,但均未得分。
「平時明明贏得更乾脆利落啊。不過今天這種情況也沒辦法」安二帶着嘆息說道。
雙方互相行禮後走向場邊。橘行走時明顯在保護右腿。
「啊」
「我們體育課練過劍道的吧?和那個很像。每次判定有效打擊時裁判都會暫停比賽。八分制計分,限時兩分鐘」
我們朝着醫務室走去。
「應該是去醫務室吧」安二喃喃道。
「多少也該懂得收着點力啊」天音同學苦澀地低語。
「把對手放倒在墊子上,或者高位踢擊得分。順便說,橘的拿手絕活就是高位踢擊」
「這樣」
我想不出合適的回應,姑且這麼答道。
安二點了點頭。「這叫全接觸式。所以需要佩戴護具和拳套」
「怎樣才能算一本?」天音同學追問。
第三場比賽。準決賽的局勢與第二場如出一轍。雖然橘取得了勝利,但看不見的傷痛在右腿積累已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迴歸原點?」
「贏了就是贏了吧」天音同學說。
正如安二所言,那位與橘同樣負傷的選手最終選擇棄權,於是第三輪比賽不戰而勝。
注意到我苦笑的天音同學沒好氣地說。
與此同時,隔壁賽場傳來選手受傷的消息。巧合的是傷處與橘相同,都是大腳趾受傷。只見那名選手皺着眉頭,拖着傷腿退場。
明裏學姐笑着回應:「要是能再多休養一天就好了。很痛吧,繪梨」
「要是繪梨能不戰而勝就好了」天音同學託着腮幫子喃喃自語。我在一旁露出苦笑。
「空手道……真的要互相毆打嗎?」
面對我的疑問,安二點了點頭。
我們走在環繞比賽場地設置的觀衆席間。雖然同樣稱作體育館,但這裏的規模和構造都與學校體育館截然不同。天花板上縱橫交錯着井然有序的堅固圓形鋼架結構。每張座椅都嶄新如初,鋪設在體育館正面的聚氨酯墊也光潔如新。與入口處的配色相呼應,鋪設的墊子同樣採用藍白相間的設計。寬敞的場地內設置了四片比賽區域。我們在最前排落座,正好能俯瞰橘同學所在的比賽場地。
原本暗綠色的數字在剩餘十五秒時轉爲紅色顯示。
「很帥吧。我們的主將」安二自豪地說。
「繪梨」天音同學說道。
橘同學的母親正露出追憶往昔的神情時,其他家長叫住了她。「待會兒再聊」我們目送着她留下這句話轉身離去的背影。
我們從觀衆席俯視着場內的橘。明明是勝者,她的表情卻格外凝重。藉着明裏學姐的攙扶,她正朝出口走去。
「本行?」天音同學歪頭表示不解。
裁判暫停了比賽。
在她視線前方,身着道服的橘同學正站在那裏。從入口列隊入場的八名選手分別繫着紅色與藍色腰帶,腋下都夾着類似頭盔的裝備。
突如其來的聲音響起。不知何時安二已坐在我身旁。
「能守住,一定能守住!」安二抵在顫抖的拳頭上說道。
在場邊等候她的是明裏學姐。
決賽前有四十五分鐘的午休時間。橘坐在觀衆席上,喫着裝有兩個小飯糰的便當。看來是在小賣部買的。我和天音同學坐在她後方兩排的位置,望着隊員們的用餐場景。
「三年級生的話絕不會有人棄權。因爲這是最後一次參加全國高中大賽了」
「可能會選擇棄權吧。畢竟還有兩年機會」
我不由心頭一緊,女子隊員們銳利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我們——準確來說是投向站在我身旁的天音同學。
電子記分牌更新比分,比賽按照先前的節奏繼續進行。
「也就是說選項是存在的」天音同學輕聲說道。
「等比完再說吧」
「有效一擊一分,技可得兩分。一本三分」
「你在這兒摸魚沒關係嗎」
「男女選手都按體重分成五個量級。和其他格鬥項目一樣。橘是倒數第二輕的量級。別看她瘦,肌肉量很足的」
「男子組很閒。因爲都已經淘汰了」
我轉向安二詢問:「那條腿能撐住嗎」
「很疼吧,那個」安二低聲嘟囔道。
第二場比賽開始了。
終場前夕,橘的上段直拳被判有效取得一分,這記決勝分奠定了她的勝利。
「繪梨!」天音同學喊道。
在安二解說的同時,場上的首輪比賽準備也在推進。運營部人員模樣的人高喊「禮!」,八名選手齊齊向正前方鞠躬。選手們參差不齊地喊着「請多指教」,隨後分成四組各自就位。
「算上決賽還要贏三場」
「哇,真是令人懷念。這算是迴歸原點呢」
「這是什麼話。說得好像拼命纏着繃帶堅持比賽的繪梨像個傻瓜似的」
與橘交替般,下場比賽的選手已步入賽場。照這個進度,橘的第二場比賽似乎很快就要開始。
正如安二所言,橘最終以四分優勢保持到終場。結束哨聲響起。
天音同學交疊雙腿,用手支着下巴。這和她喫餃子熱狗時的姿勢如出一轍。莫非這樣能讓她靜下心來嗎。
整整半場比賽時間都在僵持中流逝。期間橘使出的高位踢擊雖然擊中對方護頭卻未能得分。那次踢擊落空後,橘無法順利將體重壓在右腿上,只得與對手拉開距離。趁此間隙對手逼近距離連續使出中段直拳,都被橘巧妙化解。
「謝謝呀。現在那裏改成度假旅館了吧?步人君是特意過來的嗎,要住下嗎?」
橘與對手在相互試探間距的同時,交替伸出左右手佯攻。
「不,沒什麼」
「這分算橘的。中段直拳,有效擊打得一分」
我的目光回到賽場。裁判宣佈橘得分後比賽繼續。兩人再度在遊走中尋覓進攻時機。
天音同學隔着我的肩膀應道:「幫大忙了」
天音同學發出無奈的嘆息。
「還要贏幾場繪梨才能奪冠?」天音同學問道。
誰都看得出來橘在硬撐。
「是啊」安二露出微笑,「你說得對」
她是否還記得,自己曾信誓旦旦地說過擁有繪梨獲勝的記憶?
「嗯,確實很帥氣」
天音同學點頭致歉:「失禮了」
橘抬起視線望向我們。她臉上浮現笑意,對天音同學微微頷首。那笑容也掃過我和安二,隨即她面向前方短促吐息。我俯視着閉目凝神的橘的側臉,她周身彷彿縈繞着與衆不同的氣流。橘微微睜眼戴上護頭,利落地拉緊側邊的黑色系帶固定在耳下。
高位踢擊得分,橘獲得了一本的三分。
「全世界最常進行繃帶包紮的職業,也就是說專業人士」明裏學姐用明快的聲線說道。
橘與對手步入賽場,雙雙將疊放的雙手置於腰前擺開架勢。隨着裁判示意,比賽正式開始。兩人都踏着輕快的步法。
唯獨明裏學姐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笑了笑:「請放心。這本來就是我的本行」
「完全沒問題」
經他提醒,我注意到排成一列的八名選手身高相仿,體型也沒有明顯差異。
我轉向安二問道:「有效?」
橘的首輪比賽以勝利告終。
「讓外行人來做沒問題嗎?」天音同學清亮的聲音響起。
「應該會讓它撐住的。我覺得她不會棄權」
顯示比分的屏幕下方,電子計時器正在倒計時。
隨後對手的中段直拳命中,被判有效。比分來到四比一,橘憑藉高位踢擊的優勢保持領先。
「一年級生又怎樣?」天音同學問道。
「要說存在與否,規則上當然存在」安二回答。
「沒想到是這麼紳士的運動呢」天音同學感慨道。
我將視線從那道背影轉向天音同學。
明裏學姐單膝跪地,正在爲橘的右腿重新纏繞繃帶。
接下來的攻防快如電光石火。當對手後撤步試圖拉開距離的瞬間,橘的右膝已凌厲提起。修長的腿劃出銳利弧線直取對手護頭正面,準確命中下頜部位。那迅捷令人產生音爆滯後於動作的錯覺。
天音同學說完便走向會場內部。
「馬上就要決賽了,喫這點小飯糰夠嗎?」天音同學不安地低語。「要是跟老闆說一聲,他肯定很樂意準備便當的。喫這麼點小飯糰,待會還能動嗎」
我忍不住笑了,天音同學立刻投來銳利的視線。「你笑什麼?」
「我覺得這不像是擁有未來記憶的人會說的話」
天音同學不悅地蹙起眉頭。「我啊,如果是喜歡的電影,就算知道結局,同一個場景也能反覆被震撼到哦」
「原來如此」這話倒也有說服力。「也就是說,天音同學果然很喜歡橘吧」
「什麼啊。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
「就算知道結局還是會坐立不安。是因爲喜歡看着橘的人生故事吧。這直接說明你喜歡橘這個人」
天音同學凝視我片刻,忽然笑了。「喜歡啊。畢竟是重要的青梅竹馬嘛」
「看來你也不記得會在這裏遇到橘的母親這件事。所謂的原點回歸,究竟是指什麼呢」
「誰知道呢,完全摸不着頭腦」
我們的視線投向橘的方向。只見隊員們陸續聚集到她身邊,紛紛從自己的便當裏分出一道菜,放進橘的餐盒。
原本只有兩個小飯糰、一根紅腸和煎蛋卷的簡陋餐盒,轉眼間就被炸雞塊、烤鮭魚、炸魚竹輪等菜餚堆得滿滿當當。
「真的不用了啦」橘開心地搖着頭推辭。
「青春啊」天音同學望着這番景象低語,「看着倒是挺好,但這輩子要我成爲其中一員恐怕不太可能」
「我也把希望寄託在來世吧」
正與大家愉快共進午餐的橘忽然朝我們看來。她對隊員們說了些什麼,放下便當快步向我們跑來。
她在天音同學面前威風凜凜地站定,臉上浮現充滿自信的笑容。
「再贏一場就好」
「我知道,一直看着呢」
「但最想聽到的聲音,還沒傳到耳邊呢」
「沒了沒了。我們部的比賽都結束了。明天的團體組手也早被淘汰了。連我都想跟你們一起回去呢」
五分的領先優勢,轉瞬間被壓縮至一分。
率先出手的是對手。伴隨呼喝的直拳幾乎在同一時刻被橘扭身閃避。裁判未作任何表示。
「沒錯,配合追擊的模擬擊打就算一本」
在橘僅剩一分優勢的情況下,決賽時間不斷流逝。
就在對手後撤步的瞬間,橘同步躍起調整身位。落地的剎那,右腿劃出凌厲弧線。
「停!」裁判的喝聲響起,比賽再度中斷。剩餘時間已不足三十秒。
天音同學從口袋抽出手,環住橘的後背。兩人緊緊相擁。
「不對。不是步人」橘的指尖指向天音同學的鼻尖,「沙裏,是你啊。我最想聽到的應援聲來自你」
比賽繼續。
正是曾在度假旅館訓練場展現過的那記迅捷踢擊。不同於此前比賽中以膝爲軸的踢法,這是從髖部發力直取頭顱的上段踢。
最終結果竟與天音同學所言分毫不差。
安二走到我身旁低聲笑道:「太顯眼了吧,決賽前這樣」
隨着橘的一本得分,比賽重新開始。
「我在外面等。步人君,你去跟繪梨打個招呼吧」
「別慌,沒事的。別急,千萬別急」安二如同唸咒般低聲絮語。
「和柔道的投技不太一樣呢」
隨後對手又發起的兩次進攻均未得分。在第三次化解中段直拳的瞬間,橘毫無預兆地踏步轉腰,一記踢擊正中對手腹部。
正當我浮現這個念頭時,對手的上段踢擊得分了。
雙方長時間都在相互試探。對手使出假動作佯攻,未被迷惑的橘回以中段直拳。未能得分。
比賽落幕。橘真的成爲了日本第一。
對手起腿踢擊時,橘反而主動迎了上去。
橘與對手在通道交錯入場。兩人都將長髮束在腦後,連體型和髮型都驚人地相似。
「從初中時代就是全國賽的常客了,那兩位」身旁的安二說道,「可謂是好對手,是勁敵啊」
兩名選手並肩而立,向正前方行禮後互相致意。與上午不同,此刻全場的視線都聚焦在她們身上。緊張感也愈發濃重。
面對我的疑問,安二仍注視着賽場點頭回應。
確實如此。
「加油,繪梨。一定要贏。我會爲你應援的」
「天音同學不去嗎?」
與享有電視轉播的棒球部甲子園相比,這裏的賽事流程顯得樸實無華。
「就算沒有比賽也得留下嗎?」
與此同時,近來逐漸淡去的疑問重新浮上心頭。
上段踢擊,一本。
「我要回去了,步人君你呢?」身旁的天音同學取出手機問道。
世間雖充斥着豐富多彩的表達方式,但最終決定一切的只有勝與負。這簡單明快而又殘酷的勝負法則,無論是在空手道賽場還是鋼琴比賽場上都別無二致。
個人組手決賽從女子組開始,按五個量級由輕到重進行。橘的比賽安排在下午第二場。
橘將天音同學嬌小的身軀擁入懷中。天音同學原本插在口袋裏的手終於抽出,額頭輕倚在橘的肩頭。
五分的領先優勢究竟有多大分量,我不得而知。
隨後的時間流速驟然加快。雙方繫緊護頭繫帶,邁着堅定的步伐走向場地中央。相對而立之後,兩人的視線瞬間交匯。裁判發出信號,決賽正式開始。
「當然。你可是很強的」
「要贏」天音同學輕聲卻清晰地說道,「贏下來,繪梨。不然我們……就無法前進」
局勢逆轉。連我都清晰感受到了這種變化。
剩餘時間進入十秒倒計時。全場觀衆屏息凝神,唯有電子記分牌仍在冷靜地跳動着數字。
橘以五分領先。只要再奪得一次一本,就能鎖定冠軍寶座。
「嗯,我知道」
在她們相擁的身影后方,我看見了先前搭話的橘母親。她正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着相擁的兩人,發現我後她輕輕揮手,又拍了拍身旁男士的肩膀。那位男士也向我微微致意——想必是橘的父親吧。我也向二人回禮。
但能明顯感覺到,先前心浮氣躁的對手反而找回了冷靜。
聽着這不像助威反倒似詛咒的喃喃低語,我偷眼望向另一側天音同學的側臉。那張面無表情的側顏正死死鎖定着橘的身影。
順着天音同學的視線望去,結束比賽的橘正被隊員們團團圍住。有幾個隊員眼眶泛紅地哭着,都是仰慕橘的後輩。橘本人反倒成了安撫她們的一方。
橘的比賽結束後,下一量級的決賽立即開始。
這絕非巧合。唯有這點確鑿無疑。
「是八分獲勝制對吧?」
「能行,能行的」
比賽暫停。
橘的脣角漾開笑意。
「是說對手嗎?」
午休期間墊子被重新鋪設,場地佈局也發生了變化。空曠的體育館中央只保留了一個用藍色邊線劃分的比賽區域。
「就是寫作強敵讀作「朋友」的關係呢」天音同學接話。
首場比賽結束,勝者在雷鳴般的掌聲中退場。
幾乎在橘的右腿落地的同時,對手靈巧地掃向橘作爲支撐軸的左腿。那記掃腿輕巧得如同用掃帚拂去塵埃。
解說着的安二臉上溢出欣喜的笑容。
耳邊傳來天音同學的輕聲細語。
這場千鈞一髮的激戰由橘拿下後,我先是感到如釋重負,隨後喜悅與自豪才如潮水般湧來。我的朋友成爲了日本冠軍,多麼了不起啊。
她反覆深呼吸數次才緩緩睜眼,戴上了護具。
橘雙手捧着護頭,垂首閉目。這個動作比之前任何一場比賽持續得都要久。
與首場決勝時如出一轍的動作——高抬的右膝爲軸,足尖劃出直線直取對方太陽穴。但對手似乎早已看穿橘的起手式,在纏滿繃帶的足尖爆發前就用左臂格擋成功。
天音同學透過指向自己的手指凝視着橘。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久久交纏。
天音同學懷揣着明確的目的,以及爲此行動的理由。那究竟是什麼呢?
這樣……能守到最後嗎?
人的意識中或許也存在破綻吧。就在兩人間緊繃的空氣出現剎那鬆懈時,對手的上段直拳精準命中。
「謝謝你,沙裏。我能贏的」
轉頭望去,只見她閉目含笑,脣角漾着欣慰的弧度。
天音同學仰頭看我。「步人君,說你沒出聲呢」
「好!」天音同學輕聲歡呼。
「這個嘛……畢竟我們女子組奪冠了,這麼快離場也不太像話吧」
對手的拳腳攻勢始終未能轉化爲有效得分,而橘顯得愈發沉着。局勢正朝着有利於她的方向發展。
原以爲她會硬接——卻見橘擒住對手大腿根部順勢上抬,在對方倒地瞬間自上而下揮出模擬擊打。喝聲響起,那動作並非真正擊中,而是做出了擊打姿態。
天音同學的瞳孔似乎有在微微顫動,也許是我的錯覺。
她仰頭望向天花板長舒一口氣,隨即向對手行禮。
比賽再度繼續。這次由橘率先發起攻勢。
「太好了」
「我可沒有融入那個圈子的勇氣」
「啊,對了,你讓人來接了吧」我轉向安二,「橘已經沒有比賽了吧?」
兩人踏着輕快的步法相互試探。
裁判渾厚的喊聲響徹賽場。隨着「停!」的一聲呼喊,流動的時間驟然凝固。但此刻,計時器上的數字已失去意義。
這或許是橘獨有的儀式吧。在這期間,連觀戰者的時間密度都彷彿被提升了。
剩餘時間一分零七秒。賽程即將過半。
橘的足尖自下而上精準擊中對手太陽穴。
「沒打中。不算得分」安二解說道。
「嗯」安二低聲回應。
橘的勝利就此奠定。
「沒錯,堪稱宿命之敵」安二再度回應。把我夾在中間,奇妙的對話就這樣持續進行着。
「很好。開始急躁了」安二低語。
剛剛流動的比賽時間驟然凝固,對手追回一分。電子記分牌上的時間僅走過寥寥數秒,賽程尚餘一半。
五比七。若時間耗盡,橘將落敗。
然而橘的脊背就這樣輕易摔落在墊上。對手的追擊動作隨之壓下。
雖然這是我第一次觀看空手道比賽,但竟也能感受到所謂的「勢」之流轉。
天音同學將緊握的雙拳抵在脣邊喃喃低語。
初遇那天的賓果卡片,都雄的捷克之行,還有橘的奪冠。
足部掃技。對手獲得一本。
橘率先得分。中段踢擊被判技有,獲得兩分。
橘默默頷首。
一本讓對手獲得了三分,局勢逆轉成對方領先兩分。
「投技,是一本」安二宣佈。
「贏給我看,繪梨。我會比世界上任何人都更用力地爲你加油」
確實,我們這些外人似乎沒有插足的餘地。
橘的視線轉向這邊。對着我和天音同學,她滿足地綻開笑顏點了點頭。
天音同學輕笑:「日本第一啊……真了不起」
我們倚在水族館般造型的體育館外牆邊,等待老闆的車。
來到這裏後一直天氣晴好。太陽仍高懸在空中。
「說起來,空手道部的住宿到什麼時候?」
「好像是明天早上退房。閉幕式結束後就該回去了吧」
「天音同學,剛纔」
天音同學轉頭看我。
我俯視着她的眼睛問道:「和橘擁抱的時候,你哭了嗎?」
「傻不傻啊。怎麼可能哭。我早就知道繪梨會贏啊」
「可你看起來並不像知道這個結果呢」我笑着說完,天音同學自下而上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與初遇時如出一轍。
但這目光並未持續太久。她眼中的銳利倏然消散,浮現出溫柔的微笑。
「你覺得我會忘記繪梨這麼重要的日子嗎?況且,繪梨最終贏了」天音同學望向遠方,「正如我未來的記憶所示。步人君會實現繪梨的心願。這就是本次的目標」
「那麼,我會因此找回過去嗎?是說我會重新彈鋼琴?」
天音同學淺淺一笑:「只要步人君強烈渴望,就一定會實現。因爲,有繪梨在啊」
我對着她那帶着寂寥的笑容說道:「什麼意思啊。你不是說還想再彈奏那首曲子嗎?」
「這雙手已經彈不了啦」天音同學舉起從口袋抽出的左手。
遠處傳來輕快的引擎聲,是老闆駕駛的輕型汽車。天音同學離開了倚靠的牆壁。
「天音同學,你真的擁有未來的記憶嗎?今天看比賽時,你看上去比誰都緊張」
天音同學和橘。
「沒關係啦,這叫勝而不驕嘛」
兩位少女同時浮現在我的眼簾之後。
「謝謝。我會再聯繫的」
她正在對我說着沒有惡意的謊言。
「橘贏了。奪冠了。是日本第一」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持續的呼吸聲。
用刀切開後,斷面鮮紅的肉塊中滲出透明的肉汁。
獨自留在木屋的我給母親打了電話。響了幾聲後母親接了起來。
「今天我要回老家一趟。會晚歸的,你先睡吧」
「在上班嗎?」
天音同學邊呵着熱氣邊咀嚼:「這個確實不錯。沒關係,用叉子也足夠美味」
「啊,我沒事。有橘和安二在」
「我覺得都雄的護照沒那麼容易辦下來」
「啊真是的!沒關係啦,我就是想試試做炸牛排而已!」
我必須給出自己的答案。
「決賽前夜的話確實老套,但比賽勝利後才端出炸牛排,這反而別出心裁呢」
看着像往常一樣興高采烈下廚的老闆,天音同學輕輕嘆了口氣。
「空手道比賽是在長野吧」
在恢復寧靜的餐廳裏,我們清洗着餐具。
「媽。我——」稍作思考後,我說道,「我決定試着相信天音同學。這樣應該沒問題。能再等我一段時間嗎」
「喂,炸牛排要用筷子喫啊」老闆說着遞給我一雙筷子。
那個巨型電飯煲煮出的大量米飯已被掃蕩一空。「我把米飯煮得偏硬了些,這樣肉更搭」老闆一邊開心地洗着空空如也的鍋,一邊解釋道。
「頒獎儀式都還沒舉行啊?現在就開始戒驕戒躁,等到明天閉幕式時怕不是要緊張得窒息而亡了,好不容易纔奪冠的」
擦完餐具的天音同學說完這句話,便騎着50CC的小狼下山往城裏去了。
天音同學說着,拉開了停在我們面前的車門。上車前她回頭看我:「後天,繪梨和步人君會共度一整天。到時候步人君會打從心底覺得來長野真是太好了。我保證。所以沒問題」
「嗯,是個好地方呢」
我和天音同學都保持着沉默。
部員們圍繞在橘和原山同學身邊。在首日的團體形比賽中,原山同學她們獲得了亞軍。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似乎沒有人心中留有遺憾。
晚餐時,老闆準備了塊狀信州牛肉。似乎是接到天音同學告知比賽結果的聯絡後,在來接我們的路上順道買的。
天音同學咧嘴一笑:「終於露出真面目了呢,你美食家的本性」
「不是說過了嗎,就算知道結局也能享受過程。而且,不是贏了嗎?我的記憶你還有什麼可懷疑的?」
老闆遞來盛着粗磨岩鹽的小碟子。
「嗯,相當涼快。捷克怎麼樣」
我用輕鬆的語氣說完後,電話那頭陷入了沉默。過了一會兒,母親輕聲問道:「和小沙裏好好談過了嗎?」
掛斷電話後,我閉上了眼睛。
天音同學一邊在對應空手道部人數的裝飾盤上擺放銀色濾網,一邊說道。
至此,空手道部的集訓告一段落。明天早上他們應該會先退房,然後前往閉幕式。
「無論多久都能等。因爲我們是家人啊。以什麼樣的形式回來都沒關係的」
「不,沒什麼。住的什麼酒店?」
空手道部部員們狼吞虎嚥地享用着老闆精心準備的慶功炸牛排。顧問老師和明裏學姐面前擺着三個空啤酒瓶。即便是強隊,培養出全國冠軍也絕非易事。或許是因爲卸下了重擔,兩人面泛紅暈地正互相斟上第四瓶啤酒。
「爲什麼這麼問?怎麼得出這個結論的啊」
「步人。你還好嗎?」
「我想……接下來會的」
「來嚐嚐看,步人君也試試」
是她們接納了空洞的我。
「就是各種各樣啊。怎麼問這個?」
天音同學用隨手拿起的叉子叉起一塊切片,蘸了岩鹽送入口中。
母親的聲音帶着些許顫抖。
「媽。該不會……你其實一直待在日本吧」
老闆從滋滋作響的熱油中用筷子夾起一塊炸牛排。
載着空手道部部員的大巴在傍晚六點前回到了度假旅館。
這麼做的目的,大概是爲了讓我直面過去吧。
我輕輕笑了:「都喫了些什麼?」
「喂——喂——」
但此刻,我在懷疑她所說的未來記憶。
確實,天音同學準確預言了未來。相遇那天猜中了賓果遊戲的結果,預見了橘的傷勢,單從結果來看也準確預測了橘的奪冠。
「太厲害了!記得替我恭喜她」
「休息時間,沒事的。你那邊怎麼樣?應該挺冷的吧?」
我也嚐了一片。雖然原本覺得如此肥美的牛肉何必油炸,但肉脂的甘甜、面衣的口感與岩鹽的鹹味竟完美融合。不過實在燙得驚人,口腔某處怕是已經燙傷了。難怪天音同學要不停呵氣。
說完這話,天音同學坐進車內關上了門。
「怎麼突然問這個。就是那個什麼酒店啦,你看,捷克首都布拉格的,什麼來着酒店」
結束用餐的空手道部部員們歡快地返回住宿樓。今晚橘大概也抽不開身了。
「雖然燉煮或燒烤都很好喫,但我決定做成炸牛排。雖然有點老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