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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9047 字

晚餐時分聚集的空手道部成員們,氛圍已經完全恢復了往常的樣子。橘的臉上也重新露出了笑容。

安二正激動地對兩位學弟拼命解釋着什麼。聽着的兩人都在笑。那傢伙似乎總能和後輩保持着絕妙的距離感來構建關係。

運動社團的夏季集訓。跨越年級的部員們齊聚一堂所產生的活力。同喫一鍋飯的情境。我從沒想過自己會有置身其中的一天。

正因爲身在其中,反而更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只是個旁觀者。

當我從食堂角落眺望着這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景象時,與橘對上了視線。她的對面坐着原山同學。

橘對原山同學說了些什麼,然後站起身來。原山同學仍坐着回頭看我,拋來一個媚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隨後又將視線轉回橘身上。

原山同學拍了拍橘的腰際。橘回以一個像貓咪威嚇般的動作,原山同學又笑了。即使從遠處也能看出兩人在嬉鬧。

橘徑直朝我走來,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她手肘支在桌上,看着我。

「幹嘛啊」

「沒什麼——」

橘仍支着手肘說道。聲音顯得有氣無力,像是脫力了一般。

「你的腳,沒事了嗎?」

「完全沒事。小菜一碟」

我有些無奈。「不是都骨裂了嗎?」

橘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問道:「步人,晚上也在做些什麼嗎?」

「做些什麼是指?」

「你算是在這裏打工的吧?」

「晚飯收拾完之後就沒什麼特別的事了」

「就只是和安二一起喫零食?有這樣的包住兼職嗎?會不會太輕鬆了?」

這倒確實。

「一圈六百米。慢慢走正合適吧」

「啊」橘笑着點點頭。「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吧」她伸直右膝,把骨裂的右腳抬起來給我看。

天音同學一邊看着她一邊說:「繪莉,你自從腳斷了之後,是不是反而變得有精神了?」

「骨裂也是骨折的一種吧」天音同學無奈地說。我剛剛纔對安二說過類似的話。

「不是沒有其他地方可選嗎?」

「那麼,橘纔不卑鄙呢。今天不也傻乎乎老實地道歉了嗎?而且還是向全體部員」

過了一會兒,轉回頭來的橘笑着。「但是,我沒能變得那麼卑鄙。關於這一點,我是在誇獎自己的」

「近幾年都沒有過啦,迷遇難人」

「亞希?啊,就是那個像專門找茬的女人?」

我謹慎地開口問道:「爲什麼啊,可是」

「也和亞希推心置腹地談過了」

「不會遇難什麼的嗎?」

「發生什麼了?」

「別用語言說出來」橘搶在我前面說道。「等比賽結束後我會好好說的。所以在那之前,別用語言說出來。請裝作不知道」

爬上簡陋的土製臺階後,到達了一片開闊的平地。那是個小到不足以稱之爲廣場的狹小空間。裏面有張快要腐朽的木製長椅。我們並排坐在上面,關掉了手機照明。長椅恰好設置在能一覽度假旅館全貌的位置,俯瞰着住宿樓、三角屋頂的管理棟以及多功能廳。

橘頭也不回地說着,慢慢走上臺階。馬尾辮的節拍器開始有些亂了節奏。

「我會贏的哦。絕對會贏,真的會贏。可以吧?」

「向全體?爲了什麼?」

原山同學和同年級的女部員一起收拾好餐具,朝我們笑了笑便離開了。

「果然,還是不用回答了」她說着,將低垂的視線投向自己的腳尖。「因爲你不會說謊呢,步人。所以——」橘的嘴角又浮現出寂寞的微笑。「在比賽結束之前,請不要回答」

天音同學離開後,這次輪到橘像天音同學那樣笑了笑,小聲說道:「騙子」

「如果是贏的比賽,我會去看的」天音同學說。

「幹嘛」

橘輕輕笑了笑,說道:「嘛,算了。有時間的話就陪陪我吧」

「我啊」橘說到這裏頓住了,把臉轉向我。「我絕對不想讓沙裏和步人兩個人單獨在一起」

「爲什麼是現在?爲什麼,不更早一點告訴我?」

我的話語在此無力地被夜晚的森林吞噬了。我無法強烈地否定。

夜晚的森林裏,今天也充滿了森林本身呼吸的聲音。

「亞希說得對的部分,我也承認了。我向全體部員道了歉」

純真無邪的視線與充滿決意的視線,兩位少女的目光雙重地穿透了我。那是現在的橘,與年幼少女的視線。

「說了沒斷啦。是骨裂,骨裂。而且準確說是腳趾,不是腳」

橘稍作思考後答道:「散個步吧」

我走進櫃檯後面的廚房,埋頭清洗餐具。天音同學則將洗好的餐具擦乾放回餐具架。老闆心情愉悅地整理着廚具。說起來,堆積在洗碗池的總是餐具,唯獨菜刀不會傳過來。大概是老闆自己清洗了吧。

隨後,幼小少女的面容消失了,黑暗中只浮現出已然成長的她。她的臉上帶着溫和的微笑。

「晚上也不危險嗎?」

「沙裏?」橘將慵懶的視線投向天音同學的手邊,開口說道。

橘輕輕點了點頭。

「後天要來看哦」

「『這類事情』,你是怎麼跟大家說的?」

「你說喜歡的人,是」

橘臉上浮現出從容的微笑。

「陪什麼?」

「不用了。繪莉肯定會打碎東西的」

愉快的對話到此中斷。橘只是茫然地看着我和天音同學默默地幹活。

我猛地停住動作,盯着橘。這豈不是說,幾年前確實有人遇難過嗎?

「那不是當然的嗎。你都把這麼多部員浩浩蕩蕩地帶到這種窮鄉僻壤來了。比賽要是不贏豈不是很沒面子?」

在微暗中朦朧浮現的現在的橘的身影,與沐浴在鮮明陽光下的少女的臉重疊在一起。她正愕然地凝視着我。

那句話,在我的腦海中——在記憶中,產生了共鳴。

眼睛終於開始適應黑暗,能捕捉到模糊的輪廓,橘的側臉浮現在視野裏。

當初說不交往的,不正是橘嗎?

「如果認真找的話,也許有。但是,我一開始就打算來這裏。從學園祭那天就決定了」

「看」橘回過頭,指向一處像是臺階的落差。修得像條精緻的野獸小徑,文明痕跡很剋制。它延伸進黑暗的森林中。我們打開了各自手機的照明燈。白色的銳利光束照亮了腳下。

是天音同學來我們學校的那天。我在陽臺上,告訴她我被邀請去長野。

「說我想讓喜歡的人看到我成爲日本第一的樣子。所以選擇了這個地方來集訓。既然來了就絕對要贏。大概就是這樣。很傻吧」橘笑了。「但是,承認了自己既傻氣又卑鄙之後,不知怎的反而輕鬆了」

天音同學把拿着抹布的手叉在腰上。「該不會是給你開了什麼奇怪的藥吧?不對勁啊,繪莉。什麼事讓你這麼開心?」

短暫的沉默後,橘噗嗤笑了出來。「開玩笑的啦。沒事的,頂多就是有小學生在裏面亂跑的程度。走吧」她說着,踏上了低矮的臺階。抬起的右腳動作有些僵硬。

橘認真的表情就在眼前。如果不是這麼暗,我或許無法直視。橘把視線轉回住宿樓透出的燈光方向。

天音同學沒有回答,只是把最後一件餐具放回架子上。她擰乾白色的抹布,發出令人舒暢的聲音將其展開。然後,默默地凝視着橘的臉。

「嘛,大概就是這類事情,我跟大家道歉了。與其說是得到了原諒,不如說亞希她們是覺得,對我這種傻氣到極點的人生氣太蠢了」

「請別搶我本來就不多的工作」我邊用海綿擦盤子邊回答。

「說不出口啊。在沙裏來之前,果然還是說不出口」橘的臉上浮現出如釋重負般的笑容。「所以,我是註定要輸的」

「卑鄙就是卑鄙啊。比如逃避重要的事情,對重要的人說謊?還有偷偷地奪取。那樣的事情就是卑鄙」

天音同學淡淡一笑。「說什麼借不借的。步人君本來就是繪莉的吧」

橘用手指輕輕點向天音同學的眉間。「嘴真壞」

橘又伸直右膝,凝視着自己的腳尖。「步人你可能不記得了,我通過體育推薦進入山岡學園後,在各種不順心的時候,我還是會覺得,原來一直在關心我的,果然還是步人啊」

「幹嘛?」天音同學拿起溼漉漉的餐具應道。

「這是約定哦,步人。如果我贏了,你要答應我任意一個要求」橘俯視着我。「我絕對會贏的」

「剛纔」我率先開口。「我也覺得,你和原山同學關係好像變好了」

我把臉轉向橘。在我尋找着無處可尋的詞語時,橘搖了搖頭。

「可她確實很愛找茬嘛,對吧步人君?」

「怎麼會」

天音同學問我。我歪着頭,「這個嘛」地含糊回應了。

「我不知道」

我走在橘身後半步的位置。隨着她的步伐,紮起的頭髮輕輕搖晃。像無聲的節拍器。

橘幾乎把上半身探出櫃檯,朝廚房裏張望。

「啊哈哈。說得也是呢」橘開心地笑着,用手托住臉頰靠在櫃檯上。「我來幫忙做點什麼吧」

我點了點頭。朝着現在的橘。

天音同學雙手插進口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食堂。

我和橘走出食堂,以悠閒的步調走着。安裝的照明是最低限度的,光線昏暗。兩個人的腳步聲踩在砂石上,重疊在一起。

橘輕輕點了點頭。「我當然打算如此。還有,等下步人借我用用」

所以我也一直注意着,不去奇怪地擾亂兩人之間的距離感。

——那麼,什麼樣的表情才適合我呢?

低垂着眼的橘,將臉轉向與我相反的方向。除了耳朵和脖頸的白皙外,她彷彿融入了黑暗之中,看不清是怎樣的表情。

對於我的話,橘回以寂寞的微笑。「就是這種地方啊」她小聲說道。保持着那樣的微笑,橘繼續說道:「喂,步人。你喜歡沙裏嗎?」

「吶,沙裏」橘輕聲說。

穿過住宿樓林立的區域。橘繼續向更深處走去。每扇窗戶都透出橙色的燈光。

「那個,在緊急樓梯那裏?」

「等收拾完之後的話就可以」

「外圍的散步道,你已經走過了嗎?」

「纔不會打碎啦。步人呢?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嗎?」

「所以我才說你們這些室內派的弱雞啊」橘也一臉無奈地回敬天音同學,卻開心地笑了。

我凝視着橘的側臉。

橘的側臉上浮現出笑容。「閉着眼睛也能走完一圈。就跟院子差不多嘛」

「爲了自己擅自決定集訓地點的事。還有,明明這樣卻受了傷,給大家添了擔心的事」

「就走一圈。只有這個,必須在今晚完成纔行」

「嗯,我沒說」橘微笑着說。「如果說了的話,會怎樣呢?我們的這三年,會變成什麼樣呢?」

「你的腳,真的沒問題嗎?」

「全部,全部都開心」橘笑着說。「感覺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嗯哼」

「卑鄙?橘嗎?什麼意思啊。爲什麼橘會卑鄙?」

在我什麼也回答不出來的時候,橘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沒,只去過田那邊」

「沒問題。我在這裏等你」

用餐時間結束,坐滿座位的部員們陸續返回各自的房間。

第二天,空手道部用完早餐後乘上巴士,前往比賽會場。由原山同學率領的三名女生,將要參加團體形的比賽。橘爲了讓她們放鬆緊張情緒,正逗得三人發笑。

我、天音同學和老闆三人,目送着前往比賽會場的巴士離去。

「好了」待巴士看不見蹤影后,老闆說道。「我們今天也是決戰之日啊」

「唉,憂鬱啊」天音同學嘆着氣說。

「決戰?」

「咦,幫忙收割的時候沒告訴你嗎?」天音同學視線向上看着說道。

「我想我大概沒聽說過」

「是這樣嗎?嘛,雖然也不是什麼大事。算是包住兼職的前半段高潮部分吧」

老闆揮舞着手說:「沙裏你在說什麼呀。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動。長野所有的人都在期待着哦」

「充其量也就是市內吧」天音同學無奈地說。

我想起了第一天的情形。那天也是,在聽到問題的答案之前,被帶着繞來繞去。不知是否是故意的,天音同學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我們和祭典還真是有奇妙的緣分呢」

「祭典?」

老闆點點頭。「對啊。今天的湖上盛大煙花大會,是四家神社聯合舉辦的大型祭典。我們家每年都會賣炒麪哦」

祭典的,炒麪——

「你現在,想象的是茶色的麪條、捲心菜和豬肉吧?先說好,完全不一樣哦」

老闆點着頭說:「嗯,層次完全不同啊」

「在這邊說到炒麪的話呢」天音同學從口袋裏掏出智能手機,輸入了什麼,然後把屏幕給我看。「是這個」

屏幕上顯示的是像在中餐館裏會出現的勾芡炒麪。「勾芡的?」

老闆深深點頭。「對啊。你看,不是也讓步人君幫忙收割了嗎?就是用那些蔬菜做的勾芡,再加上從制面所訂的麪條來製作我們家的炒麪。這可不是路邊攤的級別哦」

同樣地,許多車輛排成一列,正在準備攤位。章魚燒、棉花糖、巧克力香蕉、撈金魚、射擊遊戲,經典攤位一應俱全。雖然太陽還高掛着,但已經充滿了正在準備的人們的活力。

「這炒麪,簡直就像是在喫勾芡?」

「明白」

「天音同學,你爸爸——」

「爲什麼?步人君的手指明明還能活動啊?」

「天音同學的爸爸,你說是鋼琴指導老師對吧?你也跟他學過琴嗎?」

我搖了搖頭。

老闆接過我手中的鍋鏟,從裝盤到點綴荷包蛋全都獨自操辦起來。明明同樣是只有兩隻手的人類,她卻以方纔我們兩人協作時的相同節奏繼續着所有工序。

天音同學輕聲笑了:「耳朵真靈啊。連這都能聽出來」

「換手吧」天音同學說着站到鐵板前,「老闆雖然平時很放任我們,唯獨對預製菜品特別嚴格呢。等會接到訂單後,麻煩把澆汁滿滿地淋在面上遞給我,明白了嗎?」

我們逆着人流前行,在神社院內的長椅上並肩坐下。燈光幽暗的庭院裏人影稀疏。

「您認識我媽媽?」

「長這麼大了啊。和你爸爸長得真像」

我仔細端詳遠處那個男人的臉。是因爲他長得像天音同學所以才覺得眼熟嗎?但心裏總覺得有些不解。

「謝,謝謝」天音同學用右手接過瓶子,茫然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飲。

「不,沒關係的。我從沙裏那裏聽說了些你的事。我覺得你不用着急。你媽媽怎麼樣?還好嗎?」

等我回過神時,脖子上的毛巾已經溼得能擰出水來。

「嗯。是的。他是鋼琴指導老師。算是相當專業的」天音同學把手放在裝蔬菜的紙箱上。「這個,搬上車吧」

「看來我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呢」天音同學解下頸間的毛巾用力擦了擦臉。

「度假旅館那邊沒關係嗎?」天音同學問道。

老闆愉快地點頭道:「嗯,慢慢去玩吧。收拾工作運營部會幫忙的」

「找個地方坐吧。我不太擅長應付人羣」

「天音同學的家,離度假旅館遠嗎?」

而且,是天音同學拜託父親,從捷克寄出了那封致都雄的信函。這樣一來,許多事情就說得通了。既然天音同學的父親已經回國,那母親和都雄或許也已歸來。

正愉快地提高嗓門說話的老闆突然「啊」地叫了一聲,伸手指去。只見一輛大型廂式貨車正駛入停車場。老闆喊着「來了來了」地朝着車子小跑過去。

人潮正向着湖畔湧動。順着人流前進時,我將其中一瓶茶遞給了天音同學。

「從相識至今,天音同學總是把手揣在口袋裏。應該是小指和無名指的問題吧」

天音同學湊近我耳邊說:「一聊到美食就滔滔不絕,雖然有點麻煩,但他的人生看起來挺充實的呢」

「換班啦兩位,真是幫大忙了。馬上要放煙花了,喏,快去逛逛吧」

按照老闆教的方法,我在鐵板上多倒了些麻油,把麪條煎到微微焦黃。

「沒問題的。只要給麪條煎出焦痕,澆上勾芡就很美味了。關鍵還是對勾芡有自信嘛」

身後傳來一個男聲,我回過頭。天音同學的父親站在那裏。他眯着眼微笑,雙手搭在我的雙肩上。

天音同學的呼喚讓那些小手幻化成了此刻我們相觸的手。

「那些巨大的鐵板啦、攤位的骨架啦,都裝在那輛車裏。食材裝上車後,中午前就得出發。很討厭吧,鄉下就是這樣。如果不熱心參與這種活動,就會被人用難以置信的冰冷眼光看待,所以步人君也要打起精神來。來這邊,幫忙搬食材吧」

「我覺得這樣就很好」天音同學凝視着我的手指輕聲說道,「我想再和步人君——」她抬起視線,筆直地望進我的眼睛,

天音同學笑着說:「我就猜你會這麼說」

我們去的是度假旅館周邊四座神社中的一座。先到的廂式貨車已經停在了大鳥居前的大路上。

恰如今日這般朦朧的暮色中,曾有四隻手交疊。

我們也融入這片活力之中,搭建攤位,安裝巨大的鐵板和鍋。從大型煤氣罐接上煤氣,從發電機接上電。所有設備都是專業的正規貨。天音家的三人熟練地進行着準備。從他們利落的手腳就能看出他們是這個活動的常客。這已經不是町內會小祭典的級別了。老闆敢誇口說「這炒麪已經超越了攤位的範疇」,確實有其道理。

且都是孩童稚嫩的小手。

「步人君」

「他還有一些行李沒整理完。因爲他剛回國不久」

我笑了。「確實」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沒關係慢慢來。明天是繪莉的比賽。等事情告一段落我會好好說的。不用着急」天音同學說完,又轉回了前方。

「沒問題啦,晚餐都已經準備好了。要不是現在正是比賽期間,空手道的孩子們本來也能來玩的呢」

天音同學淺淺一笑:「太好了。我也是。這邊」

當天音同學對排在首位的親子組合說完這句話後,我也變成了只會把蕎麥麪裝進透明食品盒再淋上澆汁的機關人偶,徹底失去了時間概念。

「已經彈不了了。肯定再也彈不了了」

「那當然。很熟啊」天音同學的父親笑着說。

天音同學立刻舉手說:「我做勾芡和煎荷包蛋」

天音同學先是靜靜凝視着朝向自己的瓶口,隨後抬起頭望向我。

遠處傳來熟悉的祭典伴奏樂。每個攤位都響起朝氣蓬勃的吆喝聲,每個人臉上都洋溢着笑容。我們也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這時,我的記憶連接起來了。覺得眼熟並非因爲天音同學的影子。而是在多功能廳看到的父親的照片。那張照片裏,站在天音同學奶奶另一邊的另一個男人,就是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人。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口渴了吧?」攤位準備的飲用水早就喝完了。我在沿路擺放的自動販賣機買了兩瓶瓶裝茶飲。

我們的攤位前已經排起了長隊。看來老闆的美食在當地確實很有口碑。天音同學從鐵板下方取出裝滿生雞蛋的籃子放在右手邊。

「抱歉,是我考慮不周」

佈置完成後,天音同學的父親暫時離開了攤位。

我從天音同學手中取回塑料瓶,擰開瓶蓋後才遞還給她。

回過頭來的天音同學臉上浮現出溫和的微笑。「下次我會好好解釋的。還是說,除了照片之外你想起了什麼?」

天音同學朦朧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向她伸出右手。她低頭凝視着我的手掌,緩緩從口袋中抽出左手,將手背輕輕擱在我的掌心。

聽着她故作輕鬆的語氣,我也回以微笑。

「雖然聽不見鋼琴的聲音」我邊轉動着手中的塑料瓶邊說,「但你的手指,大概還在追逐着琴音吧」

我抓住她的右手腕,將她帶離了湧動的人潮。當我握住她手腕的瞬間,天音同學輕輕「啊」了一聲。那聲音微弱得幾乎要被喧囂淹沒。

小指與無名指側、手腕稍上方處有一道深深的傷痕。我用指尖輕撫過那道痕跡。

「天音同學,那個多功能廳的照片裏——」

「果然是鋼琴家的手指呢」天音同學的話語如嘆息般從脣間逸出。

突然從身後傳來的聲音讓我和天音同學都嚇了一跳。不知何時老闆已經站在我們身後。

「久等了。每份五百日元,最多附贈兩顆煎蛋。請問要點什麼?」

「爸,老闆在叫你」天音同學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

「我一直想知道,讓你不惜如此也要彈給我聽的那首曲子,究竟是怎樣的樂曲」

「老闆?」天音同學的父親歪着頭。

「是爺爺」天音同學直截了當地回答。

從我們剛開始準備起,就已經有好幾撥單獨來參加祭典的小學生團體探頭探腦地朝攤位裏張望。

天音同學說完就走了起來。管理棟入口處堆着一些薄薄的木箱。和偶爾跟安二一起去的那家正宗拉麪店裏的木箱很像。還有整套的調味料,以及裝在沾了泥土的紙箱裏的蔬菜。比起我幫忙收割的時候,種類和數量都增加了。食材多到讓人擔心一天之內是否能用完。

大型廂式貨車連副駕駛座都堆滿了行李,我們只好坐老闆的輕型汽車。感覺已經相當習慣坐這輛車了。

「話雖如此」我苦笑道。

「好了,今天就讓你們兩個來做吧」老闆愉快地說道。

「那步人君就負責炒麪吧。嘛,也沒那麼難啦。材料備齊的時候勝負就已經決定了」

「遠。在湖的對岸。從上次騎輕便摩托去的地方,還得再前進半圈左右」

視線落向身旁天音同學的手。她的左手依然插在口袋裏。

「也許我的猜測很離譜」我將視線從天音同學的手掌移向她的眼眸,「但我覺得,你爸當時應該是在捷克吧。我猜想,他或許是位足以參與大型賽事評審級別的指導老師」

老闆給我做了極其簡單的指導,就被熟人帶着去了別處。結果留在攤位上的只有我和天音同學。

天音同學點了點頭。「不過,可能算不上什麼美好的回憶吧。當鋼琴橫亙在我和爸爸之間時,我們沒法像現在這樣輕鬆地交談。我想他絕對不會允許我站在小喫攤前的」

「啊」他笑着,走進了管理棟。

「還沒開始營業呢,不好意思哦」天音同學一邊攪動着鍋裏的澆汁,一邊婉拒道。這樣的對話重複了好幾輪後,天空漸漸染上了橘紅色。穿着浴衣的行人也多了起來,人潮愈發擁擠。

初次觸碰的天音同學的手。這觸感竟讓我覺得似曾相識。

一個男人從廂式貨車的駕駛座下來。我注意到正在和老闆交談的那個男人的側臉。我大概並不認識他。但卻覺得似曾相識。那個男人注意到我和天音同學的視線,微笑着揮了揮手。

「只要敲擊琴鍵,鋼琴就會鳴響啊」

我對着坐在副駕駛座的天音同學的背影說道。

「啊——」

我們沿着攤販林立的小道朝湖畔走去,順便欣賞沿途的各式攤位。

從被森林環繞的度假旅館來到街上,就能感受到夏日的炎熱。狹窄的攤位裏有着加熱的鐵板和勾芡的鍋,說不定即使是冬天也會很熱。我和天音同學都在微微出汗。圍在脖子上的薄毛巾已經溼了。

老闆一邊接待顧客、烹調料理、安排裝盤,還能同時與我們交談。這般遊刃有餘的處理能力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最重要的年華,我沒有與鋼琴相伴。已經無法挽回了」

「步人君?」

正疑惑她要做什麼,只見轉眼間她就用煎荷包蛋鋪滿了半邊鐵板。抓蛋、敲殼、丟棄蛋殼,所有動作都僅用右手一氣呵成,左手始終插在口袋裏。那嫺熟的模樣簡直像是精密設計的機關人偶。

「是初次見面吧」天音同學的父親說道。

「大概是的。不好意思」

「八歲那年。雖然並非完全不能動,但使不上力氣。日常生活不成問題,對鋼琴家來說卻是致命的。就是這樣的創傷」天音同學對着自己的手露出淡淡的微笑,「把手插在口袋裏只是習慣性動作。反正我本來眼神就兇,這樣反而更搭吧」

「誰知道呢」天音同學淺笑着歪了歪頭,這次輕輕握住了我的右手手指。她的拇指、食指與中指依次撫過我的五指,彷彿在確認每根手指的觸感。低垂的眼眸前,劉海輕輕搖曳。

「沒問題嗎?我工作的時候只做過漢堡之類的」

天音同學也含蓄地揮手回應。「看了或許就能明白,那位是我父親」

「天音同學的父親?」

「和都雄君一起彈鋼琴。想好好彈奏那首曲子」

我啞口無言。無法完全理解天音同學話語中的含義。

「什麼意思?」

聽我這麼問,天音同學露出寂寥的微笑站起身。

「步人君」她背對着我喚道。不待我回應,便側首俯視着我:「明天,我們去給繪莉加油吧。只要我們支持她,繪莉一定能獲勝」

天音同學展露笑顏時,她的臉龐被光芒照亮。那是湖面上綻放的煙火。稍遲片刻,低沉的爆裂聲才傳入耳中。這是常人難以察覺的細微時差。

「天音同學,你該不會——」

其實根本不存在未來的記憶吧。

我將這句話嚥了回去。

不必急於此刻。

橘一定會贏。現在只要相信天音同學的這句話就好。

天音同學正仰望着煙火。側臉被繽紛的光芒映照得忽明忽暗。

我也站起身來。天音同學將望向湖面的視線轉向我。

「我已經沒事了。可以面對了」

不是依靠天音同學的記憶,而是相信眼前的天音同學,去面對自己的過去。我如是想。

我們不約而同地仰望着煙火。天音同學的無名指輕觸我的右手食指。那根手指曾在琴鍵上翩躚卻失去了力量。我輕輕將那根手指包裹住握緊。天音同學的手瞬間微顫,但那力道很快消散,她也回握住我的手。

對我而言,天音同學或許是重要的人。這份情感幾乎已接近確信。若果真如此,我渴望真正瞭解我們之間的羈絆。

我渴望真正瞭解我的過去。

「明天——」天音同學輕聲說道,「我們去爲繪莉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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