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6048 字
空手道部退房的這天。大家抱着大件行李陸續登上大巴。
據說之後要參加閉幕式和橘的頒獎儀式,不會返回這裏就直接解散了。
揹着大行李包的安二說道:「那再見啦。步人。天音同學也再見」
「嗯,再見。謝謝你的點心」天音同學用溫和的語調回應。
「天音同學是蘑菇派,我記住了」
天音同學點點頭:「千萬別搞錯帶竹筍製品來」
近二十名女子部員,外加像贈品般的三名男子部員陸續登上大巴。
橘站到天音同學面前:「我頒獎儀式結束後會留在長野。沙裏,明天借步人一天。可以吧」
「當然。請隨意」
「放心啦,就借一天,保證完好歸還」
「胡說些什麼。快上車吧。超時要收延時費的」
面對天音同學的毒舌,橘回以歡快的笑容,轉身上了大巴。
大巴啓動,引擎聲漸漸遠去,只餘下森林的靜謐。
「步人君,約會是在明天對吧。今天要請你幫忙幹活了。退房後的打掃相當辛苦呢」
「沒問題」
但實際操作起來倒也不算繁重。主要工作是打掃空手道部住過的客房和更換牀品。
牀單送到洗衣區清洗,等待烘乾的時間反而閒得發慌。
雖然天音同學沒有具體說明,但我認爲她的計劃已經全部完成了。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給我這份勇氣的,正是天音同學,還有橘。
我來到管理棟,朝老闆搭話。
繪梨醬和沙裏。
「是啊。還有湖泊。神社都集中在鐵路這一側,湖在另一側」
「本地人反而不常來嗎」
三個人——不對。
「去迎接就好啦。連同步人的記憶也是」
那是橘的聲音——我以爲是幼年橘的聲音。但不對。雖然是變聲期前的高亢嗓音,但重疊的聲音屬於男孩。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聲音的主人站在階梯上方,正回頭望着某人。
「啊,這樣」
是啊,對還是孩子的我們來說,這段階梯實在太長了。
在腦海中浮現的記憶與當下現實間來回穿梭時,我朦朧地思考着關於天音同學的事。
我在信號燈前停下,與橘並肩而立。完全沒有車輛經過。我們聽着風聲和不知何處傳來的溪流聲,等待信號燈變色。
來到長野後一直感受到的既視感。日漸鮮明的這種感覺,正在試圖凝聚成某種具體的形態。
「喲」
偶爾會有清晰得連自己都驚訝的畫面浮現在腦海中。有時甚至會產生彷彿視覺被剝奪般的臨場感。
「腳傷怎麼樣了?」
「踢之前就開始陣陣作痛了呢」
女孩焦急的神情——與俯視着我的橘的微笑重疊在一起。
「落後的女孩眼看就要哭出來——」
「當然記得」我笑着回答。
「是的。那些就是全部了嗎?」
「走路沒問題。我可是爲了今天一直在努力呢。今天就盡情使用它吧」
當巨大的鳥居映入眼簾時,橘開口說道。她邁着從容的步伐走近鳥居,在穿過之前停下腳步,仰頭望向我。
「嗯」
「今天可能使不出上段踢了」
「那位大叔到底是什麼人呢。是神明嗎?」
既然是體育特招入學,這種情況也在所難免。
我,當時是怎麼稱呼那兩個女孩的?如果她們就是橘和天音同學的話——「繪梨,繪梨醬。繪梨醬和——沙裏」
「不來不來。而且我學期中都住在神奈川的阿姨家」
「聽說了聽說了。她可高興了」
「和天音同學去過一次湖邊。還有祭典時去過那條大道盡頭的神社」
在與橘共度的這一天裏,我斷斷續續地回想起了過去。
我不禁失笑。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了一段路。
「嗯,這樣。或許你說得對」
「可以繼續牽着手嗎?」我輕輕抬了抬自己的左手。橘的右手正覆在上面。
「因爲我不太愛運動,看不下去的父親就把我送去了附近的空手道場」
「有兩個女孩」
她的右腿行走時仍帶着些許不自然的痕跡。
信號燈轉綠,我們背向車站,朝着森林延展的方向走去。
「真令人懷念啊」橘環顧四周低聲說。
我點點頭。橘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畢竟我只會那一招嘛」
「這樣」
橘牽着我的手,開始攀登臺階。
那些零碎的記憶,是從我的視角看到的主觀景象。
橘小跑着登上階梯,回頭望向我。
——等等嘛。
「很帥氣呢」我對着橘的背影說道。
她的聲音與某個童聲重疊了。
——要丟下你啦。
「走吧。要丟下你咯」
說着,橘握住我的手,輕輕攥緊。
每當從既視感中拾起記憶的碎片,我都會告訴橘。
「喂——」他用溫和的嗓音提醒我們。
「啊,這樣啊」橘輕聲應和,「那我們去其他神社看看吧。雖然說到底還是神社就是了」
我們就這麼牽着手鞠躬行禮,穿過了鳥居。
「我也賭上了很多呢。那些事,也會好好告訴你的」
「哇,這階梯還在啊」
「照片?啊,多功能廳那些嗎?」
我淺淺一笑點了點頭。「事到如今,多少個要求我都聽」
「不,不是這個」我笑着繼續說,「是想問問如果還有其他曾經住在這裏的音樂家的照片,能不能讓我看看」
「沒,完全沒去過」
橘笑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豐富的選擇啦」
或許察覺到我打量髮型的視線,橘語速飛快地轉移了話題:「在這附近觀光過嗎?」
「什麼?」橘回過頭,「啊,比賽嗎?」
「是的。只有我被叫做繪梨醬。沙裏都被叫做沙裏,我卻是繪梨醬。不過現在」橘笑着從臺階上走回我身邊,「我被叫做橘,而沙裏被叫做天音同學」
「雖然有點繞路」
「不,應該只是位虔誠的觀光客吧」
當年我們還是孩子時曾跑着穿過鳥居。一位身材矮小的大叔叫住了我們。他大概是觀光客吧。
沒錯,站在階梯入口的她當時這麼說。俯視着她的是個男孩。而在更上方,還有另一個女孩。
總是夾在她們中間的男孩。
「怎麼了?肚子餓了嗎?要不要做點喫的?」
——等等我。
「我可以再任性地提最後一個要求嗎?」
「不,還有別的。不過,這個真的可以嗎?沙裏那邊可是——」
「她們中間,還有一個男孩」
最下面的女孩仰望着長長的階梯,臉上快要哭出來。
我笑了:「今天最好別用那招」
「要丟下你咯?」橘說着,雙手叉腰。「想起什麼了嗎?」
橘靜靜凝視着我,隨後浮現出微笑。那笑容帶着些許寂寥。
橘邁開腳步,我緊隨其後。
「沒關係的。我想天音同學最後也是打算讓我看的」
「穿過時要鞠躬行禮,這條參拜道要靠左行走」我低聲念道,橘點了點頭。
「話是這麼說啦。但說不定是化身成大叔的神明呢。來,行禮吧」
第二天,橘指定的碰頭地點是離度假旅館最近的車站。正是天音同學曾經等我的那個地方。對當地人來說似乎是個經典的碰頭地點。雖說是最近的車站,但也不是靠步行就能輕鬆往返的距離。我借了旅館的輕便摩托,停放在站前的自行車停車場。
「今天沒關係」
橘仰望着石階連綿聳立的陡峭階梯說道。兩側高大的樹木密集成蔭,形成隧道般的景緻。
「橘,我——」
——等等,等等我嘛。
「聽說有很多神社」
「比賽那天見到你媽了」
「最後那記上段踢真是果斷。明明腳都骨裂了」
老闆露出往常那般溫和的笑容站起身來。
橘曖昧地點了點頭。
在那些景象裏,總是撒嬌耍賴喊着「等等我」的,是繪梨醬,也就是橘。
在我的視野裏有三個人。也就是說,包括我在內,青梅竹馬其實有四個人。
這聲呼喚落入我的意識,讓我驚覺自己剛纔陷入了沉思。
我們穿梭在民宅之間,緩緩爬上一道緩坡。這裏或許原本是山腳下繁榮的村落。從站前開始沒有明確分界,不知不覺已漫步在森林中。
沒錯。我曾經是這樣稱呼她們的。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橘已經站在了約定地點。
之後沿途的一切都似曾相識。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橘穿私服的模樣。雖然對女孩子的衣着不甚瞭解,但她這身打扮看起來既便於活動又清爽利落。是一身隨時能使出得意技上段踢的裝束。不過,她今天沒有扎頭髮。這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不束馬尾的橘。
「吶」
愉快的微笑浮現在橘的臉上。「記得嗎?有個奇怪的大叔,因爲我們參拜的禮儀不對而訓斥了我們」
JR車站今天依然冷冷清清。連暑假期間都如此,平日大概更顯空蕩吧。
橘保持着方纔的微笑搖了搖頭。「最後一個要求,你大概不會答應吧」
正當我思忖着橘的話時,她又牽起了我的手。
「輕便摩托停在車站對吧?可以再稍微多走一段嗎?這是最後的目的地」
我點了點頭。即便不問也明白。
確實這附近沒有太多選擇。對在當地長大的孩子們來說更是如此。
我們折返通往車站的道路,穿過了鐵路下方。步伐彷彿配合着緩緩西沉的夕陽。不久,映入眼簾的是沐浴在夕照中平靜的水面。湖面泛着硃紅色的粼粼波光,彷彿正等待着我們的到來。
橘踏上了湖岸的砂石小路。湖畔的水際線與海邊、河邊的都不同。比海浪更沉默的波紋輕輕盪漾着。
「你回想起了多少?」
橘望着水面問道。我將目光轉向她的側臉。夕陽爲橘白皙肌膚的輪廓鍍上了橙金色的光暈。
我輕輕搖頭答道:「橘和天音同學——繪梨醬和沙裏。與你們一起玩耍的場景多次浮現在腦海中。但最關鍵的部分依然想不起來」
那段快樂的時光爲何沒能持續?
我爲何會離開這片土地,直至今日都未能想起這些回憶?
「沙裏生氣的原因,步人應該也明白了吧」橘苦笑着將視線轉向我。「她知道我瞭解步人的處境卻什麼都沒做,所以才生氣」
「這太沒道理了」我也回以苦笑。「錯在什麼都記不得的我。橘沒有任何過錯」
「事情並非如此。都是因爲我當時太軟弱了」
我皺起眉頭:「什麼意思?」
橘沒有回答,只是凝視着平靜的水面。「我在各方面都很軟弱。但是」她頓了頓,看向我,「我變強了吧?」
她臉上洋溢着被前天比賽結果所印證的自信心。我點頭回應:「都是日本第一了,怎麼可能軟弱」
「那是結果論。我只是非贏不可。因爲渴望贏得這段時光」
「這樣就行了嗎?」
這次我敲下一枚黑鍵。果然,依舊無聲。
我點頭承認:「我和天音同學重逢後,果然也再次喜歡上了她。這次,是作爲步人」
聞此,天音同學的眼眸微微睜大了一瞬。隨即她恢復平素神情,定定注視着我。我承接住她的目光,也回望過去。如同她演奏那夜,今日這片空間同樣浸染在青白月色中。
我也登上舞臺,立於琴鍵前。八十八枚琴鍵展現在眼前。伸手觸碰其中一枚白鍵,試着按下去。能感受到擊槌敲擊琴絃的觸感,那振動傳遞而來。但我的世界依舊靜默。
「這樣啊。你已經回想到這個程度了。果然很厲害啊,沙裏。連停滯的時間都能讓它重新流動。而且不止是步人,是所有人的時間」橘笑着,但眼眸卻在顫動。搖曳的眼眸中,淚水滑落。
確實如此。
橘擦了擦眼睛,把還帶着淚痕的臉轉向我:「但是,感覺超級——痛快。好像終於能告別那個討厭的自己了。謝謝你啊,步人」
今夜要做的事早已決定。
我點點頭:「之後我打算和天音同學談談。希望橘也能等我一下」
「還不能……?」
是的,還不能。但我要連同過去的記憶,將那聲音一併找回。正因如此,才喚天音同學前來。
「我什麼都沒做。你知道的吧」
橘淺淺一笑低下頭去:「已經是過去式了嗎。爲什麼啊,明明我都贏了」她說完這句話後許久沒有抬頭。混着泥土的湖岸邊,漸漸滲入了橘的淚水。
我低頭看向身旁的都雄。他正帶着困擾的表情仰望着我。
「可是,你不是聽不見嗎?」
我們面對面注視着彼此。
「正是這個位置」我重新轉向鋼琴,將雙手輕放在琴鍵上。「演奏者的視角。那裏有一雙孩童的手,那雙手失去了本該敲擊的琴鍵,不知不覺間已染成鮮紅」
「但是,今天的步人一直在想着別人吧?」
「嗯。是沙裏呢」
天音同學緩緩向我走來。在我面前稍作停頓,繼而步上舞臺。
我給天音同學發了信息,邀她前往那間擺放着與場地格格不入的大音樂會三角鋼琴的多功能廳。
雖然和橘在一起確實很開心,我卻屢次想起了天音同學。
橘帶着平靜的微笑說道。
「那段記憶與我心底的恐懼相連,我的身體都在抗拒。但是,不跨越這份恐懼就無法前進」
我轉身面對天音同學:「我剛和橘見過面。在這一帶走着,回想起了關於繪梨醬和沙裏的事。雖然只是些碎片」
「能聽見了嗎?」
——哥哥,怎麼了?要我來彈嗎?
「明明說好什麼都聽你的。結果反倒是我被橘帶着遊覽了你的家鄉」
「我請老闆給我看了以前的照片。四個人都笑得很開心。因爲我將那時——還能彈鋼琴的自己的幻影,囚禁在了過去,所以才無法前進」
「可以碰一下嗎」
和初來那日的天空頗爲相似。
「歡迎回來」
我向天音同學走近。她右手握着紅色的鍵罩,左手則插在口袋裏。我將自己的右手輕輕覆在天音同學的左臂上。她的臉上浮現出困惑,但並沒有拒絕。
「謝謝你。我真的很開心」我將真實的感受傳達給了橘。
「啊。好像是在呢。但必須好好道別纔行。不這樣做就無法前進。天音同學——不,沙裏你正是因爲知道這點,才帶我來到這裏的吧?」
「等?等什麼」
我發動停放在車站的輕便摩托,戴好頭盔。昏暗中,車頭燈在瀝青路面上投下三角形的光暈。獨自沿着曾與天音同學同行過的道路,我朝度假旅館駛去。
「已經沒關係了。可以像從前那樣稱呼我了。你還記得吧?那個從城裏搬來的我的綽號」
「這樣」
我率先邁步,走過被月光映照的狹長廳堂。身後傳來門扉輕合的聲響。行至舞臺正下方,我回頭望去。她仍站在入口附近,遠遠凝視着我。
「這樣?」
窺探着我雙手的都雄問道。我搖搖頭,將食指豎在脣邊。都雄明白了我的意思,緊緊閉上嘴點了點頭。
「我也想向天音同學道謝。需要你的幫助。當然和橘之後——」
「根本不需要帶着啊。這裏也是步人的故鄉」
聽我這麼說,天音同學笑了,輕輕嘆了口氣後說道:「別對我的琴技抱太大期待哦」,隨即在琴凳上坐下。
將小狼停入已杳無人跡的旅館停車場。熄火後,寂靜瞬間籠罩四周。
「步人雖然不記得我了,但我果然還是喜歡上了你。我想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會喜歡上你」
天音同學很快便出現在多功能廳入口。她用從管理棟取來的鑰匙打開門。
「後來,在能遠眺江之島的由比濱海岸,我也常和都雄玩耍。就是那個我和那個湖泊搞混的海灘,我們經常在那裏玩」
「我一直都喜歡着你。小時候在這裏共度的時光也好,還有高中重逢後也是,我果然還是喜歡上了你」
我笑着搖了搖頭。
「明白啦,我會叫上她。那傢伙也還在這裏。畢竟,這裏是家鄉嘛」
終於抬起臉的橘,露出了堅定的笑容。雖然眼睛還紅着,但確實在微笑。
「能再爲我彈一次鋼琴嗎,沙裏?」
我又敲了幾下琴鍵。但果然,那聲音依舊傳不到我的耳中。都雄的臉上重新浮現出不安的神色。
我將目光轉向站在鋼琴旁的都雄。昨天在照片中看到的那個樣子的都雄,正站在那裏。
天音同學沉默着,等待我的話語。我垂着眼簾繼續說道:
如同門童般,她引領我入內。
「沙裏現在正試圖推動大家停滯的時間。所以,我也要鼓起勇氣」
沒等我說完,橘就笑了。
橘帶着嘆息笑了:「啊——果然還是無法進入你們兩人的世界嗎。明明好不容易纔成爲日本第一的呢」
橘輕輕倒吸一口氣,隨後泛起淡淡的微笑。
她掀開琴鍵蓋,取下氈制鍵罩,在手中捲攏。然後後退一步,目光落向我。
隨着我的引導,她的左手顯露出來。
面對天音同學的詢問,我搖了搖頭。
「神奈川和東京也好,神社和寺廟也好,大湖與大海也罷,對孩子來說都差不多」
與橘分別時,天際已泛起深邃的靛藍色。
「還不能」
天音同學的演奏開始了。我不再抵抗手指的動作。任由十指自由地活動,零碎的記憶開始浮現,並逐漸串聯起來。
「以前常和都雄賽跑呢,在那條寺廟林立的街上」
「謝謝你,我也喜歡過橘」
天音同學的手帶着微微的暖意。我觸到了她小指和無名指側、靠近手腕處的傷疤。
「都雄君……在那裏嗎?」天音同學的聲音傳來。
「但是,我會繼續叫你步人。因爲我已經真正喜歡上你了啊。在那個緊急樓梯上,我喜歡上步人了」淚水撲簌簌地滾落,橘卻依然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