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1.1萬 字
第二天早晨,空手道部的成員們結束晨練後來到食堂。
僅僅一天時間,對於自己負責空手道部餐食準備和收拾這件事的違和感就已經淡去。部員們也不再在意我的存在。感覺自己像是成了經理似的。
部員們用完餐返回訓練場後,天音同學帶着惺忪睡眼走進食堂。
「抱歉,早上全交給你了。很辛苦吧」天音同學打着哈欠說。
「比起兩年前的暑假打的工,這根本不算早起」
「什麼工?啊,送報紙嗎」
「嗯」
「現在還有送報紙的高中生啊?誰還看報紙呀?」
「大概都是些正經成年人在看吧」
雖然這麼說,但其實我送報時也幾乎沒見過讀報的人。天音同學又打了個大哈欠。
「要去看空手道部訓練吧?」
「啊,嗯。正打算待會兒去看看」
「嗯哼」天音同學用食指繞着自己的頭髮,緩緩眨眨眼,「我也去」
「誒?」
「我有興趣的嘛,又沒關係。反正是我們家的設施」
我們走向那個小型體育館。氣勢十足的呼喝聲一直傳到外面。天音同學走在前面,整齊劃一的呼喝聲逐漸變大。
從門口窺視,看到顧問老師正背靠着附近的牆壁站着。
「可以稍微參觀一下嗎」
天音同學詢問顧問老師,他微微點頭示意我們靠牆邊站。
部員們兩兩一組,一人將厚實的護墊抱在胸前,另一人則全力向護墊揮出重拳。
那是橘的踢擊重重砸在護墊上的聲音。視線轉向那邊,只見橘緊繃的目光專注在一點上,彷彿內心毫無雜念。幾乎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她的右腿已然抬起,待我察覺時已重重擊在正面的護墊上。彷彿只截取了踢擊前瞬間與踢擊後瞬間的畫面。
「學園祭那天,我遇到了那個叫天音的女孩」我決定把自己瞭解到的事實告訴安二。「第一次見面的當天,她就邀請我來這裏打工。橘和天音同學是青梅竹馬,我要來這裏的事,橘大概也是知道的。所以,我覺得不是巧合」
「這話我也早就想對繪莉說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爲了取得好成績,你儘管自主決定集訓地點,就算把男朋友叫來也無妨。又沒什麼壞處」
天音同學帶我來這裏,是爲了讓我面對自己的過去。
在我陷入沉思時,安二耐心地等待着我的話語。
「這位就是恰好在集訓地點的茂住君」女部員抬眼望着我說。
與橘搭檔的是當時開車的明裏學姐。當護墊接住橘的高踢時,格外響亮的撞擊聲在訓練場內迴盪,如同爆破聲一般。
尖銳的爆裂聲傳來,我也將視線轉向橘。
「嗯」
「繪莉真的變強了呢」天音同學輕聲說道。
「都說了不是男朋友!你什麼都不知道就別多管閒事!」
遠遠望着安二溫柔的側臉時,一聲尖銳低沉的爆裂聲傳入耳中。
「爲什麼空手道部的男生這麼弱勢啊」
「對不起。步人,還有亞希也是。對不起」橘把臉埋進了雙手之中。最後的話語含糊不清,沒能聽清。
「要是會變成這樣的話,我說繪莉,爲什麼要把集訓地點選在這裏啊?真是自作自受,我可不會同情你哦」
「那真的是巧合?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我覺得那傢伙也不是隨隨便便就決定地點的。她是——」安二低頭看了一會兒在自己手中晃動的麥茶,「她是知道步人你在這裏,所以才選擇了這裏,作爲她備戰自己最重要比賽的地方」
我轉頭望向身旁天音同學的側臉。她一如往常帶着澄澈的神情,目光專注地凝視着某處——那裏站着橘。
「你沒想過加入其他社團嗎?安二,你運動神經挺好的吧」
聽我這麼說,安二又淡淡地笑了。
突然,安二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
忙而不亂地完成配餐工作後,空手道部的午餐開始了。剛鬆了口氣,我發現有人在向我招手。正是昨天對橘出言不遜的那位女部員。橘也坐在她對面。
抱着護墊的明裏學姐一邊向橘解說着什麼,一邊慢動作演示踢擊姿勢,她的腿緩緩抬至面部高度。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橘精神飽滿的回應聲清晰地傳到了我們這裏。
「所以說了他不是我男朋友啊」橘無力地反駁着嘆了口氣。
那天晚上,安二也毫無顧忌地來我們的小木屋玩了。今天他也帶了零食過來。集訓前夜,安二興奮地把零食塞進揹包的身影浮現在我眼前。
安二一直靜靜地注視着我發笑的樣子。
「我說,步人,你覺得橘怎麼樣」
房東邊笑邊讓大平底鍋滋滋作響。他大概真心熱愛烹飪,或許正是爲了款待客人才經營起這家旅館。
都雄與橘的側臉,漸漸又串聯起另一個側臉的回憶——
「有點印象。她叫原山嗎」
「這對橘來說是一場重要的比賽。如果贏了,那傢伙就是日本第一了。我們學校雖然被稱爲強校,但個人組手已經好幾年沒有在全國大賽上奪冠了」
原本只打算稍作窺探,結果卻一直待到了午餐前。如今這家旅館只有三名工作人員:我、天音同學和房東。眼見空手道部開始整理行裝,我和天音同學匆忙趕回食堂。
「完全不知道」
「她好像被懟了吧。那人,是我們年級的女生吧?」
房東一如既往悠閒愉快地準備着料理。
就在這時,空手道部上午的訓練宣告結束了。
安二輕輕點了點頭。「那樣的話,橘對原山也無話可說了吧。她是知道步人你會在這裏纔來的」
橘突然提高音量喊道。那聲音清亮而富有穿透力。食堂瞬間陷入寂靜。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們三人身上。
「抱歉啊茂住君。我只是想把這些話說清楚。對你個人完全沒有惡意,但我們是來這裏集訓的。而且是爲了備戰全國大賽調整狀態。這一點,希望你能以繪莉男朋友的身份記住好嗎」
橘悄悄抬眼瞥了我一眼。
那時的我也聽不見鋼琴聲,但仍能感受到天音同學在認真演奏。
追憶至此,我的手指突然不受控制地輕顫起來。
「單純來說的話,或許就是這樣吧」安二說着,後背離開椅背,坐直了身子。「話說,步人你不知道嗎?我們要來這裏集訓的事」
「是說全國大賽啊」
「啊,抱歉」
「大家喫得都特別香,所以就準備了補充體力的菜式」
「沒有不甘嗎?」
「這次的比賽,可是全國高中大賽啊」安二靜靜地說道。
安二一邊把蘑菇形狀的巧克力零食扔進嘴裏一邊說道。發出了咔嚓咔嚓、清脆悅耳的聲音。
「也許吧」
我將視線轉向安二那邊。兩名低年級男生似乎剛入部不久。抱着護墊的安二正在指導他們。
通過初中入學考試進來的是內部進修生,通過高中入學考試進來的是外部進修生。在學校裏被稱爲內進和外進。
「我從小就一直練空手道了。雖然不像橘那樣能拿到體育推薦入學的資格。不過,男生其實也挺強的啦?只是沒有女生那麼強而已。練習的嚴格程度可都是一樣的」
而從那個名叫原山、一臉不悅的部員的話來看,空手道部的集訓地點似乎是橘獨斷決定的。
主將橘的心理負擔,看來是不會斷絕了。
橘大聲說了句「我開動了」,便端起茶碗,將白米飯送入口中。
「但你在全國大賽前希望他在身邊吧?所以我們纔會在這裏集訓不是嗎」
我拿了兩個玻璃杯和冰箱裏冰着的麥茶,回到了桌旁。
「沒有二年級生嗎」
「也就是說,是嫉妒?」
我一直喜歡看都雄練習時的模樣。雖然聽不見琴聲,但我偶爾會請他讓我旁觀。此刻橘全神貫注的側臉,與心無雜念面對琴鍵的都雄如此相似。
「嘛,應該不是吧」我苦笑着說道。
安二說到這裏,抬起頭,淡淡地笑了笑。「那個,有什麼喝的嗎?」他像是要轉換氣氛似的說道。
我用手支着下巴靠在桌上。木頭和零食混合的氣味飄散在空氣中。「我說,橘她沒事吧?」
更何況,運動社團的那種氛圍,對我來說完全是未知領域。我決定,還是先專心聽安二說話。
「不,應該是畢業生」
橘在自己的雙手間深深嘆了口氣,然後抬起了臉。「我知道的。同情什麼的,我不需要。我選擇這裏是爲了取勝。這一點我會用結果來清楚證明。所以在那之前請保持沉默。就算不認可我當主將也好,至少請你們默默看着」
「嘛,也就是說傳統上女生比較強啦」
「是啊。完全是空白期」
我的腦海裏浮現出今天練習時,接住橘踢擊的明裏學姐的身影。她個子雖小,但身體構成的要素密度看起來很高。如果是我,恐怕連人帶護具都被踢飛了吧。而她的身體軸心卻紋絲不動。
「嘛,說起來」安二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繼續說道。「從原山的角度來看,就像是後來才入部的橘搶走了主將的位置一樣」
而我,卻沒有任何像那樣值得認真投入的東西。
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空氣變得沉重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觀看空手道訓練,也不詳細瞭解比賽規則。但絲毫不覺乏味。我和天音同學都默不作聲地凝視着橘專注的側臉。彷彿時間在這個空間裏消失了蹤影。
那位依然板着臉的女部員轉向橘:
「大家都叫她明裏學姐對吧。那個人是OG嗎」
在我的意識中,橘的側臉與都雄的側臉重疊在一起。
「啊,你說原山啊。那傢伙是內進哦。都當同學六年了,你至少該認得臉吧」
是哪裏出了紕漏嗎?這麼想着,我小跑過去。
我們小跑着進入廚房,開始準備約二十人份的餐具。今日午餐是厚切豬肉生薑燒和紅味噌湯,還配有配料豐富的意式番茄面作爲搭配。即便是非運動社團的人也會食慾大增,堪稱暑假午餐的典範菜單。
被稱作亞希的部員雖然向橘投去了不滿的視線,但終究沒有反駁。
「作爲選手我很尊敬繪莉。但晚上偷偷溜出去和男朋友見面,這實在有點過分了吧?太不把團隊當回事了。所以我無法認同你當主將」
「對。都築明裏學姐。她可是明星選手哦。是這十年來實力斷層最強的」
「誰知道啊。反正一直以來都是這樣,沒辦法吧。不是有個在指導的學姐嗎?就連那一屆,強的也只有女生啊」
「三年級生也只有一個呢」
十根手指正拼命追隨着我無法感知的天音同學的演奏。彷彿在向我訴說着什麼。
「很強哦。那傢伙是通過努力才變強的。原山雖然會抱怨,但也承認這一點」
身旁的天音同學靠着牆壁低語:「那個人,原來不只是司機啊。她也是老師嗎?」
「真是不可思議啊」
或許全神貫注與某物對峙的姿態,本就具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是啊,雖然這六年裏,我也確實努力想要變強來着」
安二點了點頭。也就是說,這大概相當於棒球比賽中的甲子園那種級別的賽事吧。
安二最終還是沒有喝那杯麥茶,把它放回了桌上。
「果然,橘她很強啊」
「謝啦謝啦」安二用輕鬆的語氣說着,接過了玻璃杯。我往杯子裏倒上麥茶。
安二開心地說:「那兩個傢伙都很可愛哦。兩人都是一年級生」
「亞希,別這樣」身旁的橘插話道。
從練習情景來看,這位明星OG似乎是全程貼身指導橘的。這會給其他部員留下什麼印象呢?
我皺起眉頭。那位不悅的部員繼續將視線投向我:
安二抱着胳膊稍作思考後點了點頭。「嗯,沒有呢」說着,他後背靠向椅背,伸開雙腿。
他說的兩人,大概是指白天他指導的那兩個男部員學弟吧。
「哈?」我的聲音有些走調。「什麼啊那是。完全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多功能廳裏面對琴鍵的天音同學的側臉。
「嗯?你說的沒事,是指什麼」安二轉向我。
橘再次踢向護墊。又一聲巨響傳來。若是血肉之軀捱上那一踢,恐怕瞬間就會倒下吧。「漂亮,繪莉!」明裏學姐發出爽朗的稱讚。橘依舊面無表情地微微頷首。
「這點希望你能明白。步人你在這裏並非偶然。是她,選擇了有步人在的地方」
「安二,你對橘——」
安二用手勢制止了我後面的話。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不用說了」
「可是——」
「在比賽結束之前,我沒打算做任何多餘的事。而且,我和她並不是那種關係,這一點我自己最清楚不過了」
「我覺得,問題並不在於此吧」
「問題就在於此。我們社團可是強隊啊,不過只有女生」
安二自嘲地笑了笑,終於喝了一口麥茶。他咕咚咕咚地大口喝着,一口氣喝掉了大半杯。
幾乎就在安二放下杯子的同時,玄關的門開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音同學的身影,接着就看到了她身後站着的橘。昨天那幾個人又到齊了。
「喲,歡迎歡迎」安二用輕鬆的語調說道。
「我看繪莉一直在被說教,太火大了就把她帶來了」
安二臉上露出苦笑。橘則是一副悶悶不樂的表情。
天音同學不用手就蹬掉了鞋子。「從下公交車那一刻起就覺得不對勁了,但從昨天開始那算什麼啊?不過呢?空手部的各位也都是客人啦?我也已經很安分了」
她像是要把積壓的什麼情緒都拋向挑高天花板似的,一邊說着,一邊重重地坐在了我和安二圍坐的餐桌旁的椅子上。然後毫不猶豫地捏起安二帶來的蘑菇形巧克力,喫了起來。
「順便說一句,我也是蘑菇派的」天音同學說道。這真是個恰到好處、隨口補充的小信息。
橘嘆了口氣。「唉,我這邊也是有很多事啦。順便說一下,那個叫亞希的女生也是。各有各的情況」
「那算什麼啊,繪莉你以前是這種風格來着嗎?也太優柔寡斷了吧」
「我們都已經十八歲了,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當然也會猶豫不決啊」
天音同學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回答:「也不是什麼多好的事。也沒能好好上學,正好父母要去海外工作,我就跟着去了而已。繪莉說的有一半是對的」
橘對我回以微笑。「還有沙裏」橘直視着天音同學。她對歪着頭的天音同學說:「這次要爲我加油。從心底裏爲我加油。我希望沙裏能爲我加油」
我不知道她是否知曉未來。或許,她從她祖母那裏繼承了不可思議的力量。那樣的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範圍。
天音同學茫然地望着高高的天花板。我向天音同學問道:「那麼,天音同學你應該記得吧?橘能不能贏得這場比賽?能不能成爲日本第一?」
「我倒覺得你反而變回小時候的繪莉了。你不是變強了嗎?現在繪莉你纔是最厲害的吧?把那種討厭的傢伙揍飛不就行了?那傢伙,根本不是能講通道理的類型吧。你到底是爲了什麼才變強的啊?」
當我探尋這份困惑的真相時,最後留在我腦海中的,是彈奏鋼琴的天音同學認真的側臉。
「拜託?」
橘站起身來,安二也緊隨其後,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間。天音同學仍坐在椅子上,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從她的喉嚨裏擠出一聲像貓一樣的「咕啊」。
「對,任意」
天音同學朝我豎起食指。「第一個,明天空手道部會面臨考驗。或者說,是個小意外。不會關係到人命,所以放心吧」
我微微笑着看着天音同學茫然的側臉,她不滿地轉向我。「你在懷疑嗎?」
「今天我倒是有件事想問你」
「能出車嗎!」
橘點了點頭。「我要成爲日本第一。所以到時候要遵守約定哦,步人」
「下一場比賽,如果我贏了,希望你答應我任意一個要求」
「意外?」
「爲什麼會這樣,是不是傻啊」天音同學說着走出了廚房。「不是有顧問嗎?你們是開車來的吧」
天音同學的視線轉回橘身上。「因爲我有目的。我想和過去的後悔做個了斷。爲此纔回來的。所以,不能再繼續軟弱下去」
「爲什麼?」
安二微微笑着開口說:「喂喂,下一場比賽不就是全國高中大賽嗎?」
由於男生的叫喊聲,正在準備餐食的我們三人的動作戛然而止。
是左手。我將左手舉到眼前。
看着連珠炮般說話的天音同學,橘無力地笑了笑。
一個穿着道服的男孩站在那裏,喘着粗氣。他是安二疼愛的學弟中,體型較豐滿的那個。
回答他問題的是天音同學。「怎麼了?」
我也漸漸記住了這個食堂的各種佈置。使用的餐具是有限的。要麼是用大盤子盛得滿滿的,要麼是用大深盤盛得滿滿的。
「現在不在,也沒有車。老師和都築學姐去明天開始的比賽會場做準備了」
一閉上眼睛,她伸向琴鍵的脊背曲線便浮現出來,俯視我時流下的淚水浮現出來,擁抱我的她的溫暖,以及列舉我優點的她認真的表情也浮現出來。
很明顯,她是出於善意,爲了我而在努力做些什麼。
老實說,現在可不是犯困的時候。
「繪莉會贏的。絕對會贏。因爲她變得那麼強了嘛」
「繪莉」天音同學跑過去。「從這男生那裏聽說了。怎麼了?」
「那不就是請求的請求了嗎?如果已經決定了,直接說出來不是更快嗎?」
「任意?」
橘微微笑了笑,閉上了眼睛。「我當然明白」她說着睜開眼,視線轉向我。「步人,我有件事想拜託你,能聽我說嗎?」
「嗯」
「在組手的自主練習中,上段踢擊中了原山前輩的頭套,就這樣」
「第二個」天音同學打斷我的話,豎起第二根手指。「即便如此,繪莉也會贏。贏了之後,步人君要幫繪莉實現願望。那就是我所知道的你們變親密的契機」
體育館裏,部員們在牆邊圍成了一個圈。橘在中心。表情僵硬。
「你是來結束那段既不親近也不生疏、半吊子的關係的吧?那樣的話,該做的事不就只有一件嗎」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腳趾,可能骨裂了」
「因爲你看起來在不安」
我一邊迎上橘的視線,一邊稍作思考。凝視着難得一臉認真的橘,她不像是在開玩笑。這件事一定有什麼意義吧。至少對她本人而言是這樣。那麼,我的答案已經決定了。
能那樣就好了,我心中也有這樣的心情。
天音同學的表情消失了。「繪莉?受傷了,怎麼回事?」
詢問都雄的情況,只得到了『一切順利!』的回覆。沒有捷克的照片什麼的。媽媽那典型的粗枝大葉的反應讓我笑了。
意外——昨夜天音同學的話語不由分說地浮現在腦海中。
我稍稍舉起了手。大家的視線都集中過來。「那個,話說,天音同學,你是所謂的海歸嗎?」
天音同學說到這裏頓住了,直視着我的眼睛。
『你那邊呢?和天音同學處得怎麼樣?』這樣發來,所以我回復了「我僅有的朋友們全都聚在一起了」
即使思考也找不到答案,我用右手包住了左手指。像哄孩子睡覺一樣,等待着手指平靜下來。
我和天音同學面面相覷。
她把我叫到這裏,也把或許知曉我過去的橘叫來,幫助我面對過去。
「什麼?你不困嗎,步人君」
老闆也停下烹飪的手大聲說道:「叫救護車不是更好嗎?」
『什麼意思?』回覆來了。我只發了「回去再說」,就把視線移回天花板。
我在自己的視線中舉起手。我凝視着自己和天花板之間的手背,然後翻轉過來凝視着手掌。
橘沉默着,接受了天音同學的話。
可以肯定的是——天音同學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爲了我而拼命地在推動着什麼。
我來到這裏第四天的午餐。老闆哼着歌做的是麻婆豆腐。他揮舞着看起來就很重的正宗中華鍋。或許是因爲大量的料理被漂亮地消耗掉讓他非常高興,老闆總是開心地準備着餐食。
「有點生氣了」天音同學小聲說道。「好吧,那我就預言。而且是兩個」
「繪莉。我們只能靠自己改變,因爲問題出在我們身上。所以繪莉你纔來這裏的吧」
一陣沉默持續了一會兒,只有天音同學咔嚓咔嚓喫點心的聲音在繼續。
天音同學的話語,聽起來也像是在對自己說。
爲了分散注意力,我打開智能手機,查看了媽媽發來的消息。
當我搬運疊放在餐具架上的深盤時,嘈雜的腳步聲靠近了。
天音同學小聲笑了。
這種笨拙感是什麼?爲什麼,只有對天音同學的演奏我會有這樣的感覺?
我對與橘結合的未來感到困惑,是因爲天音同學站在我的心中。
天音同學的視線沒有移動。她凝視着緩緩旋轉的吊扇。不久,天音同學清晰地說道。
「是我的內心變堅強了。僅此而已」
「好啊,那樣就行。你們兩個,都答應我了哦」
「你倆會就這樣結合在一起。你喜歡繪莉的吧,步人君」
天音同學這樣甩下一句就跑出去了。我和穿着道服的學弟也緊隨其後。
我讓十指繼續跳動了一會兒。微微睜開眼睛。
「好的,我答應你」我這樣回答道。
「那樣不行」橘斬釘截鐵地說。「我贏得比賽。步人答應我的要求。這很重要,你能答應我嗎?」
「關於我的未來,我某種程度上是相信的。但關於橘的比賽,我總覺得天音同學不知道結果」
「天音同學和橘是青梅竹馬吧」
躺下之後,我長時間望着天花板。
「親密的契機?」
「兩個?」
浮現在橘臉上的笑容,看起來既帶着寂寞,又透着不安。唯一能確定的是,那笑容看起來並不開心。
「爲什麼總是這樣時機不好啊,總是這樣」
我和安二在爭吵的兩人中間交換了一下眼神。明白彼此都感到了類似的尷尬。
天音同學的話語還留在我腦海裏。
「那把那方法教給我啊,我也想變強啊」橘自嘲般地說道。
我和橘結合在一起。
「骨裂?爲什麼啊」天音同學反問道。
「只是腳拇指受傷了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是啊」
「本人說沒那麼嚴重」
「我嗎?」天音同學罕見地大聲說道。「怎麼可能」
天音同學帶着些許滿足的笑容說:「如果是好友贏的比賽,我會去看。輸的比賽我不想看。因爲我意外地愛哭呢」說着,伸手去拿安二帶來的零食。
睡不着。
「想必,對於未來的天音同學來說,她也是親密的對象吧」
但是,不知爲何現在的我感到困惑。
「我也去看比賽吧。我們倆一起加油」
「橘學姐受傷了」
橘垂下眼簾,輕輕地點了好幾次頭。「嗯,是的」
閉上眼睛,回憶起在那青白色的月光中彈奏鋼琴的天音同學的身影。我的手指開始笨拙地舞動。
「確實不是爲了揍飛看不順眼的人。沙裏回到日本以後也變了吧。你以前不是更文靜些嗎?是不是有點丟掉日本人的感覺了?」
看向橘的腳。右腳拇指紅腫了起來。
「那個判斷讓醫生來做。我帶你去那裏」
對於天音同學的話,橘小聲笑了。「確實,是那樣呢」
橘靠着牆站了起來。
「亞希」
橘一叫,原山同學就投來不安的視線。
「練習,亞希你看着別停下來。你不是說過嗎,團體形也要出賽的」
「在這種時候擺主將架子,狡猾哦」
原山同學的話語雖然帶着吵架的語氣,但聲音是柔和的。我感覺到,兩人真心話的部分,在話語的背後連接着。
「安二呢?那傢伙在哪裏閒逛啊。該不會是偷懶沒參加自主練習吧」橘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我去找他!」瘦弱的男部員回答道。
「拜託了。沙裏,不好意思,能借我肩膀嗎」
「不只是肩膀,還想借車吧」
「你打算讓我從這種深山裏走到醫院嗎?我可是骨折了啊」
「還能這樣嘴硬就說明沒事。步人君,一起來吧」
我和天音同學一左一右夾着橘,攙扶着她。
走出體育館,只見老闆的輕型汽車停在那裏。駕駛座上坐着老闆。
我們讓橘坐進後座。
「步人君,坐她旁邊吧」天音同學說道。我從車後繞過去,從另一側上了車。
原山同學從體育館裏跑了出來。
「真會說話。喂,可別棄權啊」
「在洗衣服?」
我朝安二所在的位置走去。他在擺放着大型洗衣機的洗衣區裏,獨自一人。
「咦」
「就算狀態再好也不可能走着去。這地方太偏僻了」
「繪莉,這個。錢包在裏面吧」
老闆這麼說時,副駕駛座的顧問回過頭,面無表情地看了看我和橘,又轉回前方。其間,我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但是,不能自己走路吧」
駕駛座上的老闆點了點頭。
當天音同學和原山同學的身影從視野中消失後,橘臉上一直掛着的笑容也隨之褪去,表情變得僵硬起來。
候診室裏,接到部員聯繫的顧問老師已經先到了。他向老闆和我鄭重地道了謝,並對橘說了些鼓勵的話。雖然外表看起來不怎麼正經,但內在或許是個溫柔的人。
「吶,步人」橘依然面朝窗外說道。
他搔着後腦勺說道,隨後又露出他慣有的、無憂無慮的笑容。「所以,醫生怎麼說?」
這對我來說難度也很高。
「疼嗎?」
聽到橘的話,天音同學回以笑聲,輕輕拍了拍車門。
多虧老闆事先打過電話,橘等待診療的時間並不長。
「天音同學是去了國外吧?」
老闆這麼說着朝食堂方向走去。
「我能贏嗎」
之後有一段時間,只有汽車的引擎聲持續着。橘把原山同學遞給她的衛衣披在肩上。
橘沒有回應。我看向坐在身旁的橘。她低垂着頭閉着眼的側臉,隨着車輛的震動輕輕搖晃。
睡眼惺忪的橘環顧四周。
原山同學遞來了揹包。是橘上下學用的包。
「聽說了」安二說着,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對他而言異常成熟,帶着些許寂寥。「我這個人啊,好像總是這種時候不在場呢」
「設施方的人全都離開可不好吧,而且──」
「橘的比賽是什麼時候?」
和字面給人的印象一致。我點點頭,安二繼續解釋。
「是啊」老闆回答。「沙裏的父親是不是也快回來了呢」
「只到中途」
我出聲叫他,安二轉過頭來。他臉上似乎隱約透着疲憊的神色。
「嗯,好像只有沙裏先回來了。其實我還挺擔心的,她離開長野那麼久。不過現在放心了,她和以前的朋友也相處得很好。沙裏是個幸福的孩子」
面朝前方的顧問老師說道。從我這裏看不到他,但我想他此刻一定帶着溫柔的表情吧。
我也決定先回自己的房間一趟。經過三角屋頂的管理棟時,在一扇窗邊看到了熟悉的側臉。是安二。窗戶似乎開着。
車子劃出一個小弧線調頭,駛出度假旅館的出口,朝着車站方向開去。
安二身後圓形的玻璃窗裏,白色衣物正在不停地旋轉。仔細一看,那是空手道服。
「嗯。應該是歐洲吧?」橘向駕駛座的老闆確認道。
「是這樣的嗎?」
「比那家度假旅館更靠近市區一些。但是交通不便程度半斤八兩。沒有車就什麼都幹不了」
我搶先說出這句話,天音同學瞬間睜大眼睛,隨後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請好好鼓勵旁邊的女孩子。她好像骨折了」
「步人君,你可以先休息一下。也跟沙裏說一聲。晚餐我會做得簡單些」
「我說,比賽是後天對吧?骨裂不也算是骨折的一種嗎?真的能上場嗎?」
我把臉轉向橘。車子如同停下時那樣,又緩緩啓動。
「謝謝您」
透過擋風玻璃的後視鏡,與駕駛座的老闆對上了視線。他的眼中浮現出溫和的笑意。
「那橘還是會出場吧?」
望着後座窗外流逝的街景,我說道:「鄉下也不錯啊」
「但是,醫生也說了要靜養啊」
「幫大忙了,我會當護身符的」
「不會的。沒事。我要用上段踢贏得比賽」
「橘……?」
「醫生怎麼可能不說呢」安二無奈地說,隨後將目光投向遠處,「橘參加的是組手啊」
「和完全骨折不同,腳趾或者肋骨的骨裂,除了放任不管也沒別的辦法」
「安二」
「橘也是長野出身的吧。家在哪一帶?」
「當然疼啊。怎麼可能不疼。不能說點更有趣的話題嗎?能讓我分心的那種」
「剛纔真是夠嗆。橘受傷了」
「全國高中大賽,是決定日本第一的比賽吧?」
「天音同學,你不來嗎?」我從後座出聲問道。
老闆握着方向盤說道。
橘笑着點了點頭。
橘微微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又將視線移回窗外。
「倒不是說關乎選手生涯什麼的,但明知道會劇痛還必須出腳。關鍵在於能否克服那份恐懼和實際的疼痛」
原山同學遞給橘一件薄衛衣。確實,穿着道服去醫院太顯眼了。
又一陣子,只有引擎聲持續着。車子因爲信號燈緩緩停下。
回程的車裏,一時無人說話。
「嗯,畢竟是夏天嘛。男生更容易出汗」
或許是止痛藥生效了,橘已經能夠自己走路了。不管腳步還有些拖沓。
我們下車後,在停車場目送橘和顧問老師的背影離去。
天色尚明,但已是該準備晚餐的時刻。
「啊,她爸爸還在國外嗎?」我這麼一問,老闆轉過頭來讓我看到他的側臉。
原山同學點點頭,向後退了一步。天音同學關上橘那側的車門。隨即俯身靠近駕駛座車窗說道:
「是嗎,也是呢」橘小聲笑了笑,把目光轉向窗外。看不到她的表情。「隨便什麼都可以,跟我說說話嘛。總比一片寂靜要好」
「後天。明天是開幕式和亞希她們的形的比賽」
腦海中浮現出昨天在練習場看到的橘的上段踢。
直到抵達度假旅館,橘都沒有醒來。當車子在停車場開始倒車時,橘緩緩將臉頰從我的肩上移開。人爲什麼一到目的地就會自然醒來呢?
我一問,橘就用像是受不了的表情看着我。
「已經提前給醫院打過電話了。整形外科門診」
「嗯?」
「和天音同學是同一所學校嗎」
「後天……」
經過簡單的觸診和X光拍攝,確認到腳拇指確實骨裂了。需要靜養等待自然癒合。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治療方法,似乎也不需要像柺杖那樣誇張的輔助工具。
綜合醫院的停車場十分擁擠。這是我來到這個城鎮後見過的設施中最熱鬧的一處——不過用「熱鬧」來形容醫院是否合適倒是有些微妙。
橘回應道:「沒斷。可能只是骨裂」
「我覺得出場比賽是可能的。顧問大概也不會阻止。畢竟有過先例,換作是我大概也會上。但果然還是會害怕吧。明知會痛,還得用那隻腳去踢擊對方」
「還有這個,雖然是我的」
沒有反應。從紮起的頭髮中散落的一縷髮絲垂在她的臉頰上。
「老闆,後面就拜託了」
車子轉彎時,橘的身體緩緩向我這邊倒來。手臂附近感受到了橘放鬆下來的體重。她的臉頰靠在了我的肩上。隔着薄薄的布料,能感受到柔軟的觸感和體溫。
「嗯——」安二沉吟片刻後繼續說道,「當然,能靜養是最好的。但如果是全國大賽的話,大部分選手都會上的吧,尤其是三年級」
「是啊」安二笑着點頭。
「空手道比賽大致分爲兩種。組手和形。組手是對戰,形是演武」
「什麼意思?」
「你覺得我能贏嗎?」說着,橘轉向我。
「怎麼可能說得出。我沒那麼機靈,橘你最清楚了吧」
「嘛,只能靠氣勢上場了。開點強效止痛藥,纏上厚厚的繃帶,上場」
我想起了昨夜兩人談論的事情。
「大概是累了吧。看起來經歷了不少事情」
「我覺得能」我點了點頭。
「給她看了X光片上的骨裂,開了止痛藥,好像就結束了」
「能夠克服的考驗。一點小意外」
「她是個什麼事都自己扛的孩子。就讓她這樣睡吧」
「啊,對啊。謝謝」
「那種狀態真的能贏嗎」
「誰知道呢。既然橘說要上,那我們只能支持她了吧」
「話是這麼說」
「你會來的吧,步人」
「誒?」
「比賽啊。在車站那邊。到時候要給她大聲加油哦。那樣的話,橘就能贏」安二將視線投向身後的烘乾機,沉默片刻後喃喃道,「怎麼還沒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