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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9644 字

將一個夏天託付給天音同學。

相信她那胡亂的說法,去長野。

決心已經堅定了,但是在回覆天音同學之前,我想先和一個人談談。

是橘。

調休的第二天,我早早地離開了家,前往學校。

昨晚我就聯繫了橘,讓她在通常的那個時間去通常的那個地方。

有空手道場的舊校舍。緊急樓梯的最頂層。

是我和橘第一次對話的地方。

在班會前三十分鐘,我到達了那裏。橘應該會在結束晨練後過來。

乘着風傳來空手部的喊聲。像往常一樣,安二率領的男生部員的聲音被女生部員的士氣吞沒了。

遠遠地聽着那個聲音,我回想起了和橘第一次見面的那天。

她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兩年前,高中一年級第二學期開學典禮那天。橘似乎是在暑假期間的空手道大賽中獲得了冠軍。她與同年級的三個女生並肩而立,面帶笑容地接過一個巨大得幾乎找不到擺放位置的獎盃。站在中央的就是橘。

那笑容莫名在我心頭縈繞不去。因爲只有橘看起來並不顯得開心。

那天的午休時分,校內廣播響起了鋼琴演奏。似乎是音樂科的畢業生在海外比賽中獲得了金獎。在那天的開學典禮上,值得誇耀的學生成就層出不窮。

鋼琴聲傳入耳中時,我感到極度疲憊。手指也會不由自主地動起來。那種情況下根本無法正常喫午飯。

爲了逃離校內廣播,我走向舊校舍的緊急樓梯。那裏是我的避難所。任何校內廣播都傳不到那裏。就在那裏,我發現了蜷縮着身體的橘。

伴隨着吱呀聲打開厚重的金屬緊急門,橘圓睜雙眼抬頭望着我。

「啊,抱歉」我不由得道歉,覺得自己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

橘默默點了點頭。雖然當時也可以就此離開,但我還是把在開學典禮上產生的疑問拋給了橘。

我確實說了類似「你看起來並不開心呢」的話。於是橘茫然地仰望着我,歪着頭。

我這樣回答後,橘站了起來,豪爽地拍了拍自己的屁股,拂去灰塵。

「夏天嘛,換洗衣物帶得不多」

穿着T恤和短褲,外面套着校服裙子的橘在我旁邊坐下。

「確實很像格鬥遊戲呢」

那纔是我被橘吸引的理由,也是我自己身上最爲缺失的東西。

「坐車二十分鐘左右」

橘盯着那些小字,瞪大了眼睛。「這樣啊,什麼時候去?」

「什麼事?一些事是指?」橘一邊說着,一邊把寶特瓶放進書包裏。她的目光仍然沒有朝向這邊。

「還不確定……大概暑假一開始就會出發吧」

走下從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車,換乘普通線路經過幾站後,我邁着踉蹌的腳步踏上站臺。由於從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車搖晃得異常厲害,連站臺的地面都彷彿在晃動。

「當然」

這樣就好。我人生主角的位子,給都雄就好。

「格鬥遊戲?」

「茂住步人覺得我看上去不開心。對初次見面的我笑的樣子有疑問?」

所以,沒有任何人會被我這樣的人吸引--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點。

「嗯。我覺得這樣很好。」橘視線投向遠方繼續說道。「步人應該去。無論我是不是你的戀人,最關心步人的果然還是沙裏」

「砰砰」橘用手輕打我的小腿示範。並不疼,是假動作。「像這樣攻擊對手爭奪點數,就是組手」

「等一下。真的是都雄被邀請嗎?是步人的弟弟都雄嗎?」

橘從書包裏拿出寶特瓶,打開蓋子,發出輕微的聲音喝着水。初夏的陽光、老舊的校舍,汗津津的橘和透明的水瓶。這景象簡直就像電影中的一幕。

「嗯,確實如此。但發生了一些事情」

「明白了」

我在橘身邊坐下,背靠着舊校舍骯髒的牆壁。白襯衫肯定沾滿了污漬,之後被媽媽數落了一頓。

「讓你久等了,抱歉抱歉」

雖然橘的側臉上浮現着微笑,但我能感覺到她的內心正在消沉。大概,她本人也沒有打算掩飾這點。

「因爲名字很特別嘛。」

「你臉色不太好啊?」

我搖搖頭,橘便坐着用手刀水平切開空氣給我看。沒有任何預備動作就迅速揮出的手刀,在橘的面前驟然停止。

我點了點頭。

橘凝視了我良久。她當時的心情至今成謎。但可以肯定她在等待我接下來的話。望着她期待與緊張交織的表情,我自然而然地找到了該說的話。

橘推開了沉重的緊急門。今天那扇門也發出了巨大的吱呀聲。

橘這樣嘟囔着,預備鈴響了。

果然,保持現在這樣是不行的。

「說起來,都雄被邀請參加國外的比賽了。所有的旅費和住宿費都由對方承擔,正好他也有空」

「我嗎?」

「你不是說過不去的嗎?學園祭的時候」

我又點了點頭。

「空手道有注重固定動作美感的形,和像格鬥遊戲那樣的組手兩種」

「我只是想把這話說清楚」

「沒事的」我笑着回答。

「開車?要坐車嗎?」

看着橘強作笑顏,我暗自想到。

我本就缺乏積累些什麼的根基。

「都雄他?」

等到橘轉向這邊後,我說道。

我用智能手機確認時間。正是空手部晨練結束的時刻。腳步聲逐漸靠近。橘快步跑來,步伐完全沒亂,只有呼吸稍顯急促。

「爲什麼?」

然後橘說道:

「你有和沙裏聯繫嗎?」

天音同學正在檢票口外等候。她雙手插在口袋裏,斜倚着柱子。注意到我後,她微微舉起了右手。

這句話讓我很驚訝。「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並肩坐着,後背沾着同樣的污垢,仰望着秋意初現的天空。

「誒?」

我說出這句話時,彷彿橘的期待得到了滿足。她心滿意足地深深吸了口氣,突然湊近我的臉。我清楚記得自己狂跳的心臟,以及橘那雙近在咫尺、天真閃爍的瞳孔。

「嗯,有點不舒服」

「我們做朋友吧,茂住步人」

與我相遇後,橘確確實實地成長了。

橘淡淡一笑,平靜地繼續道:「那個獎盃,是團體形比賽獲得的。明白嗎?是形」

我點了點頭。

橘一瞬間露出了困惑的表情,然後笑了。「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爲什麼要問這個?」

「嗯?」

她爲空手道傾注的努力、以體育特長生身份入學後經歷的艱辛……我親眼見證着各種經歷塑造着橘這個人。

明明作爲朋友的情誼應該是加深了,兩人之間卻始終漂浮着某種奇異的無法觸碰的隔閡。

「無法發自內心地笑卻不得不笑的情況,我深有體會」

「所以,就去吧。大概,會很開心的」

我跟在她身後問道:「從這兒過去還很遠嗎?」

但我和橘的關係定義,卻不知何時成了不可觸碰的話題。

橘抬起頭,用認真的語氣問道。我點了點頭。

第一學期臨近結束時,天音同學給我寄來了從我家附近車站出發的特快列車車票。最終抵達的車站冷冷清清,下車的乘客屈指可數。

我嚥下了這句話。

「國外是哪裏?誰邀請他的?」

「唉,你也坐下吧,這也算某種緣分嘛,茂住步人」

但是,橘拒絕了我們關係更進一步的可能性。每當談到這個話題,她總是含糊其辭。

「我身上沒有汗味吧?」

天音同學點點頭。「當然啦。又不是能步行到達的距離。在這裏沒車根本沒法生活」

橘一邊蓋上瓶蓋一邊問道。她假裝仔細閱讀標籤上的成分表,但一定是眼神飄忽,什麼都沒看進去。我輕輕笑了笑回答道。

「我去一趟天音同學那裏」

有人跑上了緊急樓梯。

光是說出這句話就已竭盡全力。天音同學淺淺一笑,目光落在我揹着的揹包上。「行李真少呢」

橘笑着低頭看着我。「沒什麼。那是個不錯的地方哦。請代我向沙裏問好。還有,別忘了帶暈車藥」

「唔--嗯,這樣」

「好難受」

橘合上書包,放在伸直了的膝蓋上,轉向正面。我偷偷看了看她的側臉。

「長野啊。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呢。」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朝樓梯走去。

「明明拿到了獎盃,卻不覺得高興嗎?」

「我決定去長野了」

又要乘坐交通工具了嗎?我的暈車症狀怕是要復發了。

「橘,那個」

「爲什麼……因爲你看起來像是在勉強自己微笑」

「暈車藥?」

「捷克」橘輕輕點頭,彷彿明白了什麼。「這就是你說的那些事的原委?」

開始泛紅的天空中飄蕩的雲朵,看起來比往常流淌得更近。即便已是黃昏,空氣仍如清晨般澄澈涼爽。若非暈車,真想將這空氣深深吸入肺腑。但現在要是這麼做,恐怕呼氣時連剛纔在車上喫的車站便當都會一起吐出來。

橘說着笑了起來。這讓我接受了這個解釋。茂住步人--確實,我從未遇到過同名的人。

這種關係並非戀愛。

從那以後,我們經常在這個地方見面。像今天這樣在班會前見面也好,在這裏等待橘的社團活動結束也罷。當我們作爲朋友不斷累積這樣的時光後,彼此都逐漸成爲了那個在不想笑時無需強顏歡笑的對象。用句話來說就是--推心置腹的朋友。

「道場的空調完全不起作用,太舊了。既然是強校,希望他們能考慮一下這點啊」

「我們只是朋友,並沒有在交往。即使這樣早上見面,或是放學一起回家,也只是關係要好的朋友而已。這樣……沒問題吧?」

橘再次抬起頭時,臉上浮現出忍俊不禁的表情。「茂住步人,對吧?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吧?」

「還有更適合橘的表情」

「雖然團體形拿了冠軍,但個人組手沒發揮好。不是說我不高興,只是遺憾更甚。你能明白嗎?茂住步人」

「是某個在捷克主辦鋼琴比賽的機構寄來的信件」

理由顯而易見。至少對我而言如此。

--正如天音同學所預言的那樣。

「那再好不過」天音同學輕輕點頭邁開步子。「這邊走」

「天音同學,你考駕照了嗎?」

「只有輕便摩托的。汽車駕照還沒考,畢竟我才十七」天音同學邊走邊轉向我,「步人君已經十八歲了吧?畢竟是五月出生的」

「你知道得真清楚啊。是未來的記憶嗎?」

「你開始明白了呢。沒錯。還有這個也是」

天音同學從右邊口袋裏掏出糖果型的暈車藥。她的右口袋真是進出過各式各樣的東西。說不定是連接着其他時空的特殊口袋。

「這個也是預言嗎?」

「是的」

我接過暈車藥立刻扔進嘴裏。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胃部附近稍微舒服了些。雖然可能只是錯覺。

「我今天也預知到了一件事哦」

「什麼?」天音同學邊走邊說。

「我預感到天音同學會雙手插在口袋裏,靠在什麼地方等着。結果果然如此」

天音同學輕輕笑了。「第一次未來預測就大獲全勝。要是步人君是隻狗的話,我肯定會使勁摸個夠」

我試着想象天音同學所說的話。我,變成狗?那是什麼啊。覺得不可思議便問道:「你喜歡狗嗎?」

「我是絕對的貓派」

謎團反而更深了。

在環島盡頭停着一輛褪色的奶油色汽車。黃色車牌也同樣黯淡無光。駕駛座上坐着一位戴圓眼鏡的光頭男性。年紀看上去介於大叔和老爺爺之間,稍微偏向老爺爺。

天音同學拉開副駕駛座的門。「步人君,坐後面吧」

我依言坐進後座。這輛四人座的小車內部,比從外面看時要寬敞些。

「歡迎歡迎。晃得夠嗆吧,梓號列車」

「啊,是的」

「正如其名,音量和價格都是頂級規格。但在這裏不會打擾到鄰居」

我不由自主地又發出聲音。排列着的全是古典樂和爵士樂界知名鋼琴家的照片,其中不乏衆多海外演奏者。而所有這些照片中,都出現了同一位老婦人。

我繼續道:「也就是說,我要在這裏住宿,同時在這家度假旅館打工是嗎」

天音同學沒有作答。我則下意識地微微點了點頭。坐在前面的兩人大概沒有看見。每當車輛駛過彎道,視野中兩人的肩膀便會默契地向同一方向傾斜。老闆的駕駛十分平穩,不知不覺間暈車的不適感已然消散。山路的養護出人意料地完善。

「過去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步人君願意相信怎樣的未來。只要我在身邊,步人君就是無敵的。這邊,我來帶你參觀」說着天音同學便朝着院落深處走去。

「奶奶她啊,能看見鋼琴家的未來」

「那天天音同學對我說的話,全都一針見血。全都說中了我的要害。我是個空虛的人。但不可思議的是,唯獨對鋼琴還抱有執念」

每次試圖彈鋼琴時刺穿大腦的幻象。

「空虛?什麼意思?"」

對我的問題,天音同學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搖了搖頭。

「這樣可不行。這件事非常重要。遠比步人君想象的要重要得多」

我把拎着的揹包重新背好,邁開了腳步。

我隔着兩個座位茫然望着長野的道路。森林的深綠正逐漸染上夜色。車子發出顯得十分無力的高亢引擎聲,行駛在微暗的山間。

隨着天音同學的話音,駕駛座上的老闆將視線轉回前方發動了車子。

確實,天音同學說得對。

聽完廚房使用方法和浴室說明後走到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了下來。

「這條路看不到湖啊。夜晚的湖景其實也很不錯呢」老闆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所以,既然已經來到這裏,我並不打算再追問天音同學關於未來記憶的事。老實說,是真是假都無所謂了」

「我並不是在懷疑那個」

我凝視着自己的手掌。

大音樂會尺寸的施坦威三角鋼琴。這可不是能隨意觸碰的普通貨色。我曾出於好奇查過價格,結果嚇了一大跳。

「上面寫着"Pension"對吧?」我回想着看到的英文字母問道。

天音同學點了點頭。

度假旅館裏總共有八棟木造木屋。它們奢侈地佔用着廣闊的土地,每棟之間都保持着相當的距離。在這些木屋的中心,矗立着一棟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的現代建築。那是由清水混凝土和玻璃建造的小型穹頂建築,看起來就像一座精緻的美術館。

車子因紅燈停下,老爺爺──看來該稱呼他爲老闆了──轉向我這邊。「謝謝你啊,夏天可是很忙的,真是幫大忙了」

舞臺中央擺放着那架大鋼琴。確實是大音樂會尺寸的大鋼琴。

我在腦海裏回味着老闆的話。像牛反芻般仔細回味了好幾遍。但還是沒能完全理解話裏的全貌。回過頭來的天音同學臉上浮現出愉悅的笑容。

天音同學長嘆一聲,從副駕駛座回過頭來看我。「他根本不聽人說話。你記着。從今天起這位就是步人君的僱主了」

天音同學立刻把雙手插進口袋,對我說:「這邊」

「怎麼了?」

「這裏居然有施坦威?」

「那、那種長腿怪蟲會不會出現,未來的記憶裏沒有記載嗎?」

唯獨無法認知鋼琴聲的我的意識。

「沙裏小時候啊,把便當裏的脆梅掉在地上,骨碌骨碌骨碌骨碌,滾個不停呢。沙裏就慌慌張張地追着跑啊」老爺爺樂呵呵地笑着說。

「我對自己的過去有種違和感。總覺得那些記憶既是我的,又不屬於我。而且──」

「那個,請問老闆是指什麼的老闆?」

「要不要試試預知一下?」天音同學挑起一邊眉毛說道。

「嗯,我說過」

「天音同學特意來我們學園祭,難道就是爲了邀我打這樣的零工?還讓我坐了那趟搖晃得要命的特快列車?」

天音同學仰望着照片說道。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的側臉。

「我怎麼可能記得那種無聊的事」

我望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波浪般的髮絲隨着步伐輕輕搖曳。停下腳步的天音同學轉過身來。「快點兒。待在那裏也無濟於事吧。不用着急,我們有的是時間」

「我已經無計可施了。所以纔會依賴天音同學,來到這裏」

「好可怕……」

「我只被告知了要帶一週換洗衣物和目的地車站……」

老爺爺毫不在意我虛弱的回應,繼續說道:「特急梓號啊,因爲是擺式列車嘛,會左右搖晃得很厲害啊」

我彷彿對這個地方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聽我這麼說,天音同學的雙眼微微睜大了瞬間。連我自己也對自己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些許驚訝。

青白色的空間在室內延伸。泛着青光的並非牆壁,而是月光。方纔還殘留着些許硃紅的天空已完全轉爲深邃的湛藍,從窗戶能望見多到令人心悸的繁星。

「沒錯。請叫他老闆」

「歡迎來到包食宿的工作地點。我想你應該注意到了,這周圍什麼都沒有。不過空氣很清新」天音同學面朝前方說道。

「因爲入住的音樂家很多嘛。招牌不也是鋼琴造型嗎」

我有些恍惚地仰望着三角屋頂。銳利的屋頂線條與中央的圓窗。森林裏澄澈的空氣。

「太厲害了」我情不自禁的低語被空間吞噬,未留下任何迴響便消散了。我抬起視線,再次環顧那片被繁星填滿的窗戶。回頭望向入口門扉上方,那裏裝飾着裝在相框裏的照片。

一種在理應是長期居住的鎌倉都未曾體驗過的懷念之情油然而生。

「害怕嗎?」天音同學輕聲問道。

老闆一邊讓車右轉一邊回答:「這一帶冬天也很冷嘛,所以夏天客人比較多,冬天有時候就直接休息了」

「明白了」

「等等,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啊。剛纔不是還說絕對沒問題嗎」

「廁所是西式的,馬桶座圈可以加熱還有衛洗麗,但也不能掉以輕心。偶爾會出現腿特別長的奇怪蟲子」

我稍作思索後回答「說不清」,隨即把目光轉向身旁的天音同學。她正仰頭靜靜注視着我。「天音同學,你其實知道我的過去吧?不是未來,而是我的過去」

「這裏面的東西可以隨意使用。不過話說回來,也只有最基本的生活用品。步人君的臥室在二樓。現在沒有其他員工,你可以隨意使用。先把行李放到房間吧,待會帶你參觀整體環境」

輪胎碾過碎石的聲音傳來。車子停在一棟有着巨大三角形屋頂的木屋前。前排兩人解開安全帶下了車。我也拿着揹包走出車外。空氣比剛纔更涼了些,穿着短袖甚至感到有些寒意。四周瀰漫着一種不刺耳的、溫和的寂靜。

「這是多功能廳,是這家度假旅館的驕傲。裏面放着一臺施坦威大音樂會三角鋼琴。很厲害吧」

「天音同學的奶奶?」

天音同學帶我參觀的是毗鄰三角屋頂管理棟的另一棟木屋。它看上去就像用原木堆砌而成的巨型集裝箱。鞋櫃空蕩蕩的,三和土玄關地上整齊擺放着幾雙橡膠拖鞋。穿過玄關便是寬敞的起居室,透過大窗戶可以將滿目綠意盡收眼底。

至此爲止的過程順利得近乎不真實。媽媽爽快地同意了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外過夜,而恰在此時她和都雄受邀前往海外參加鋼琴比賽。現在這個時間,他們大概正在捷克品嚐着叫不出名字的異國料理吧。

「我帶你進去參觀」

高挑天花板上安裝的三葉吊扇,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學之間的位置緩緩旋轉。馬達低沉的嗡鳴聲顯得格外清晰。

天音同學向我走近。一對形狀優美的眼眸近在眼前。電扇的風輕輕拂動她的劉海。在近得幾乎要鼻尖相觸的距離,天音同學筆直地仰望着我。

這樣悠閒的行駛持續了一陣子。唯有夜空邊緣還頑強地殘留着一抹鮮明的暮色。這是我居住的城市裏從未見過的奇妙天空。鋪砌的山路左側出現了一個大鋼琴造型的黑白招牌。轉向燈聲響起,車輛駛入了招牌指示的岔路。

「步人君,都說了是這邊。聽見了嗎?」

「名推理」天音同學莞爾一笑,「雖然不清楚平時的步人君過得有多清貧,但作爲高中生打工來說待遇應該不錯。日薪雖然不高,但住宿期間都算出勤。不算虧待你吧?」

「能看見未來?」

「你願意相信我嗎?天音同學問道。

這可不無聊。面對任何事都需要做好心理準備。但天音同學完全無視我的不安,繼續介紹設施。

倚在客廳桌邊的天音同學微微歪頭。

「咦--」

我腦海中自然浮現出父親的身影。確實,父親也比城市更喜愛大自然。

我輕聲回答後,天音同學又重新倚靠在桌邊。

不僅外觀氛圍不同,連內部的空氣似乎都與旅館整體格格不入。總覺得流動着某種緊繃的氣氛。

從今天起將成爲我臥室的房間是間和室。十二張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對一個人來說太過寬敞。壁櫥裏層層疊疊地堆放着許多被褥。

「爲什麼會配備這樣的鋼琴?」

是聲音,我意識到。原本流淌在外部世界的森林之聲在這裏戛然而止。卓越的隔音性能或許也是這棟建築的特色之一。

我有氣無力地敷衍着回答。隨後才意識到,"梓"指的是從新宿乘坐的特快列車的名字。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這纔是正確的答案。我既沒有完全相信,也不認爲那是徹頭徹尾的謊言。

「沒錯。凡是奶奶說會走紅的鋼琴家,最後都成功了。所以大家纔會特地來到這樣的深山,請奶奶聆聽自己的演奏」

把行李放進房間回到客廳後,天音同學簡單地向我介紹了各項設施。

「你又要講梅乾的故事了?夠了,不用對每個來的人都講這個」天音同學把胳膊肘架在車窗框上說道。

忽然,我注意到天音同學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她正用尖銳的目光盯着多功能廳的入口。

天音同學的話語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說着,天音同學推開了入口的門扉。

「老闆,綠燈了」

「那個……我能先理清一下狀況嗎」我把揹着的揹包放在腳邊。

踩着碎石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終在我身旁停了下來。

天音同學誇張地嘆了口氣。「我都解釋過很多次了吧。爲了讓你相信,我還特地做了不少表演呢」

天音同學無所畏懼地笑了。「就算你大聲尖叫也沒人會來救你,自己想辦法吧」

「僱主?」

「具體事宜沙裏會跟你說明的」老闆說完,便邁着從容的步伐走進了那棟三角屋頂的建築。門口寫着"管理棟"的字樣。

「水也很甘甜」老闆補充道。

「絕對沒問題的」天音同學堅定地說,「這個夏天,在這個地方,步人君一定能獲得新生。成爲更堅強、更自由的步人君。我知道一定會這樣。所以,絕對沒問題」

「我總覺得,對這個地方有印象」我保持着望向遠方的姿勢說道。

該怎樣表達這些感受?我尋找着合適的詞語,卻遲遲找不到。

「是我奶奶。老闆的妻子。大家都是爲了見奶奶纔來到這裏的」

「天音同學的未來記憶,是血脈相傳的能力嗎?」

「也許吧」天音同學仰望着照片笑了。她的視線固定在某一處。

我順着她的目光,看向其中一張照片。

呼吸驟然停止。

照片上的人,是父親。

不,比我所認識的父親要年輕得多。

大概是他剛認識母親不久的時候吧。天音同學的奶奶看起來也比其他照片裏年輕。

唯獨這張照片不是雙人照,而是三人合影。我的父親和另一位男性分立在天音同學奶奶兩側。背景是一棟陳舊的建築。

這不可能是巧合。天音同學從一開始就知道。

果然,我曾經來過這裏。

在我全神貫注凝視那張照片時,天音同學已徑直走向舞臺方向。

回頭望去,她正駐足於漆黑鋼琴椅前,俯視着遮蓋琴鍵的頂蓋。連我都能從遠處看清她深沉緩慢的呼吸節奏,彷彿連那呼吸聲都能傳達到這裏。她先是閉目凝神,隨後緩緩抬起眼簾,將雙手從口袋中抽出--這大概是我第一次見到天音同學在我面前將手拿出口袋。

她打開琴鍵蓋,在琴凳上落座。脊背挺拔地承託在骨盆之上。保持這個姿勢,她將雙手輕置於琴鍵之上。

僅憑這個動作,就能看出她是認真與鋼琴對話的人。唯有演奏者才具備的氣場,正從她全身滿溢而出。

她的意識完全凝聚在十指指尖。

接着那雙手指開始在琴鍵上起舞。青色月光映照着她白皙的肌膚,那白淨程度讓人幾乎難以置信其中流淌着鮮紅的血液。

我的手指開始不由自主地顫動。

我聽不見鋼琴的聲響。我的意識在抗拒那些音符。彷彿抗議般,我的十指不停跳動。但那就像擱淺在陸地的魚,只是在錯誤的地方徒勞掙扎。

上一次親耳聆聽大鋼琴的現場演奏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這本是我一直逃避的事情。

視野中央是天音同學的身影。挺直的背脊和專注的側臉。微微緊繃的臉頰。她看起來十分痛苦。

天音同學的話語在此無力地中斷。她用沒搭在我手上的那隻手擦拭着眼角,繼續說道:「剛纔發生什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爲什麼……你哭呢?」

天音同學緊緊抿住嘴脣,搖了搖頭。她的眼瞳不安地搖曳着。

我能感受到遠處有許多人感到了失望。琴鍵的上的那雙手正在辜負某人的期待。

我繼續開口:「我出生以來一直住在鎌倉,從未離開過神奈川縣。媽媽是這麼告訴我的」

我的聲音也沙啞得不成調。

天音同學的動作驟然靜止。

雙手停止了尋覓。手背微微顫抖。慢慢地,掌心轉向了我。

有人在呼喚我。用帶着哭腔的聲音拼命呼喚着我的名字。

「我唯獨聽不見鋼琴的聲音。醫生說是心因性的」

我撐起身子。天音同學剛纔似乎一直讓我枕着她的膝蓋。

不知何時琴鍵已然消失,我的視野中只餘那雙血跡斑斑的手。

「什麼意思?」」

我迎着她注視的目光繼續說道:

天音同學的手輕輕覆上我的手背。

說到這裏我頓住了。因爲我發現天音同學已經聽不進我的話了。她低垂着眼簾,靜靜地哭泣着。

聽到她沙啞的聲音,我確信她確實哭過了。仔細看去,雙頰還殘留着淡淡的淚痕。

我直視着天音同學說道:「但那恐怕是謊言。我曾經來過這裏。而且,也見過天音同學。是這樣吧?」

「從我記事起,就聽不見鋼琴聲。同父同母的弟弟擁有天才般的才能,而我卻連聆聽都做不到」

我按住自己的額頭調整呼吸,等待中斷的氧氣重新輸送到全身。

「太好了……步人君,你突然就昏倒了」

鮮紅欲滴的雙手。

這是第一次對家人以外的人說起這件事。該怎麼說明纔好?雖然思考過,但其實並非多麼複雜的事。

視野邊緣開始泛起黑斑。

「心因性……?」

「又是因爲我……」

「我……聽不見鋼琴的聲音」

一雙小手正在其上彷徨徘徊。失去方向般無力地左右遊移。

重新聚焦的視野中央,再次出現了天音同學的身影。她俯視着我的臉上寫滿即將哭泣的神情,或許已經哭過了也說不定。

天音同學的嘴脣微微顫動。彷彿在尋找某個遺失的詞語。但最終似乎未能找到。

未經思考,我的手臂已自動抬起,指尖輕撫過那道淚痕。觸及她臉頰的觸感,與此刻託着我後腦的溫暖如出一轍。

「就一會兒。大概不到一分鐘」

浮現的是從演奏者視角俯視的八十八個琴鍵。

「--君--!--人--君--!」

緊接着,連這片無聲的世界也徹底湮滅。

「我昏迷了多久」

全身知覺漸漸復甦。身體躺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唯有後腦被柔軟溫暖的觸感包裹着。

「不是的」

「天音同學,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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