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8928 字
爲什麼只有鋼琴的聲音聽不見。就算不知道原因,該怎麼做才能聽見。我自己也做了各種努力。面對了這個問題。但是完全看不到解決的線索。
「我不會彈鋼琴。那是確定的」
「哼~」天音同學不滿地附和道。她託着腮,支在交疊的腿上,茫然地望着我們面前流過的人潮。「那個理由,就在步人君自己的記憶裏吧」
我稍微思考後點了點頭。這世上的任何理由都在某人的記憶裏。
而且,塑造人的也是那個人的過去。
人喜歡上別人或討厭別人,全都可以說是那個人過去積累的結果。
沒有確切的過去的我,對此清楚得很。
對天音同學的問題只能回答YES。我這樣告訴天音同學。
天音同學注視了我一會兒後開口。「但是,你不想說理由。是這樣嗎?」
我點了點頭。「剛纔也說了,對第一次見面的人什麼都說的才奇怪吧」
我們之間流淌着沉默。天音同學把剩下的餃子熱狗塞進張大的嘴裏。豪爽的咀嚼持續了一會兒。
「我不滿意」天音同學小聲說道,然後把朝前的視線轉回我身上。「我是爲了讓步人君的人生前進纔來到這裏的。爲了讓你相信我的未來記憶,然後直面自己的過去」
「我的,過去?」
「但步人君還不相信我的未來記憶。你最好放棄對我隱瞞事情。步人君懷疑自己的過去。比這世上任何人都更甚。對吧?」
天音同學直直地盯着我。我回視着她的視線。
「你,能明白我的什麼?」
「至少,比從現實中半途而廢地逃來逃去的步人君更明白」
「因爲有未來的記憶?」我嗤笑着說道。
天音同學瞪着我說道。「你有留戀吧,對音樂和鋼琴」
「留戀什麼的,沒有哦」
「哪裏不夠了。他們不是在玩嗎」橘望着窗外的總部方向說道。接待處有三名無所事事的執行委員待在一起。
她——今天第一次見面的天音同學,到底知道到什麼程度呢。
我愕然地張着嘴,重複了那個地名「長野?」
說到底,爲什麼會知道呢。
橘的臉上浮現出僵硬的微笑。
「等一下──」
透過轉身的安二,我看到了橘的臉。
「天音同學,回去了」
持續了兩天的學園祭,也以這個鐘聲結束了。
「關係不壞哦。我喜歡沙裏」
這個人真的,會改變我嗎。會讓我那模糊到幾乎要消散的過去的輪廓浮現出來嗎。
確認聯繫方式交換了之後,天音同學收起了智能手機。雙手插進口袋的姿勢似乎是天音同學的基本站姿。
如果能稱爲留戀的話就輕鬆了。只要憎恨着鋼琴,以及那條路上的天才弟弟和父親活下去就行了。
橘從安二身後探出臉。「那是什麼」
「不,沒關係。剛剛在聊社團活動的事」安二說道。
「你在意嗎?」
天音同學從視野中消失。就像巨大的風暴過去之後一樣。是那種將我一直以來勉強適應的日常攪得亂七八糟後離去的風暴。
「等一下。她叫我去長野」
天音同學小小地、但有力地點頭。
那把鑰匙大概,就在我聽不見的鋼琴的聲音裏。
「嗯」
橘的動作戛然而止。睜大的眼睛轉向我。
「嘛,那個先不管。之後你們倆一起逛了學園祭吧。沙裏給你什麼印象」
「不,那個,人手不夠」
即使如此,我也要拋棄各種東西,相信未來記憶這種不可思議的話,去長野嗎?
我真的要去長野嗎?和今天第一次見面的女孩子一起,爲了確認我的過去?簡直不是正常人該做的事。對媽媽該怎麼說?我同時打三份工的地方各自一定都指望着我作爲夏季的戰力。對我來說也是旺季。
我的話說到一半,天音同學就轉身走開了。
那些重要的回憶,從我的過去中缺失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我將視線轉向天音同學。她用一種像是傻眼、又像是憐憫的、不可思議的眼神注視着我。
「剛剛纔閒下來。直到剛纔全員都一直外出執勤呢」安二掩飾般地說道。
我正在尋找話語時,聽到了天音同學輕輕的笑聲。
「對啊」橘淡然斷言,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可以了嗎?差不多該回去了。要開始善後工作了」
「謝啦,幫大忙了」安二舉着臂章說道。
大概不是謊話吧。每年,執行委員都給人忙忙碌碌的印象。
「對。有很多神社的景點,有湖還有比較多的森林」
橘皺起眉頭。「哈?爲什麼呀。那是執行委員的工作吧」
「是個有點不可思議的女生吧」我斟酌着詞語說道。
「讓步人當引導員了。因爲他看起來閒閒的」
「聯繫方式,告訴我」天音同學操作着從塞了垃圾的口袋裏取出的智能手機,把屏幕轉向我。上面顯示着消息應用的二維碼。
「天音同學,是來見我的嗎?橘也這麼認爲嗎?」
「那不可能啊。我也有我的生活。無論如何那都不可能」
曾是青梅竹馬的兩人。她們之間有過喜歡的人。是這麼回事吧。
「你可以那麼想。細節之後再聯繫。暑假打工的排班先推掉。沒關係,會補上的」
「那是因爲在升學或就業上猶豫啊。夏天必須充分地工作。而且──」
「爲什麼呀。是暑假吧。而且步人君還沒決定出路。也沒有急着備考。不對嗎?」
我摘下臂章站了起來。
四樓有兩個寬闊的陽臺夾着中央階梯。以學園祭爲目的的來訪者也變得稀疏了。
我交替看着那個屏幕和俯視着我的天音同學的臉,然後說道。「我的?」
我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聽不見鋼琴的聲音的呢。生前的父親知道這件事嗎。如果知道的話,他會用什麼樣的表情面對我呢。當我知道弟弟有鋼琴才能的時候,我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但是,內在的印象強烈到無法用外表的美好來挽回。
「步人君的夏天,就一個夏天,希望你能託付給我。所以,告訴我聯繫方式」
幼年時的自己的記憶。作爲鋼琴天才都雄的旁觀者長大的記憶。對自己的那個過去,我感到一種不可思議的距離感。就像在觀看別人的家庭錄像一樣。
「沒有說謊」
確實臉龐驚人地端正。無論男女,誰都會對天音同學看第二眼。
「解釋起來很困難啊」橘的側臉上浮現出苦笑。
並非到了能稱爲留戀的那種了不起的程度。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幫大忙了」
這是種含混不清的說法。
本校舍的四樓,面向中央階梯的自由空間裏有學園祭執行委員會的總部。
真是過分的說法。雖然考慮狀況的話確實如此。
但是,我連那也做不到。
說真的,天音同學有未來的記憶嗎。
那或許也能稱爲留戀。
「對」
「不可思議?沙裏嗎?爲什麼呀。我覺得沒那回事啊」
「託付一個夏天,我該做什麼呢」
「安二」
對母親也沒法解釋。
我沉默着,天音同學就把餃子熱狗的包裝紙揉成一團塞進右口袋,站了起來。
「步人」安二和橘的聲音完全重疊。
我連自己心中悶燃的對鋼琴的焦躁的真身都不知道。
「拜」
託着腮思考着,模糊的視野中出現了綠色的臂章。安二粗糙製作的手寫臂章。確實字很醜。
被這麼一說,我回想了一下天音同學。最初銳利的眼神、帶刺的話語。還有,未來的記憶。要形成對人的印象,淨是些零散的元素。
「沒關係。媽媽也會送你出來的。步人君會來長野。然後在那裏,直面自己的過去」
「那是故意的哦」
我,掃描了她遞出的二維碼。
「那會讓我直面過去嗎?」
我把臂章推給安二。「學園祭是到四點吧。這個還你」
橘的話語,聽起來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嗯—,有點呢」橘俯視着從校舍湧出的人羣。沒有轉向我繼續說道。「沙裏一定會說的。我覺得她就是爲了這個來的」
「她說過是青梅竹馬吧。橘也是長野出身的嗎」
我向安二點頭回應後說道「橘,稍微聊一下可以嗎」。
天音同學的視線,強烈到抓住和我的意識不放。
我皺起眉頭。連橘也開始說奇怪的話了。
「突然就擺出吵架的架勢讓我嚇了一跳。她總是那樣的嗎?」
凝視着那些字時,鐘聲響了。
「暑假開始後,來長野」
「那也是,預言?」
「如果正在忙的話我就在裏面等」
「整個夏天,一直?」
「委員長呢?」
「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啊。因爲發生了什麼,纔會那麼緊張兮兮的吧」
「橘和天音同學很親密嗎?」
天音同學又點頭。
「我要帶步人君去我所知道的未來,絕對要」天音同學一邊伸出智能手機一邊俯視着我。「我知道的是步人君的未來。如果我和你在一起,就沒有必要害怕過去。因爲我知道。你再次,彈起鋼琴的事情」
「你們在聊什麼啊?完全不知道在說誰的事」
我向着這樣的她說道。「你說過是青梅竹馬吧。天音同學是個怎樣的人呢」
「來我指定的地方,按我說的做就行了」
「這樣好嗎?沒兩個人說說話」
正思考如何回答,橘輕輕笑了。「嘛,很可愛呢,沙裏。但是是個怎樣的人很難說啊」
這樣一問,穿着執行委員法被的女子指向了陽臺的方向。能看到白色道服的背影。點頭致意道謝後,我打開了通向陽臺的拉門。
「說謊」
「什麼問題啊。笨蛋嗎?」
比較多的森林。有種Memento Mori(注:拉丁語詞組,勿忘你終有一死)般的迴響。
「沙裏,叫你去長野?」
我點了點頭。「說希望我把一個夏天託付給她」
橘的眼中浮現出困惑的神色。
「據她所說,我似乎註定要去長野」
橘歪着頭。「註定?什麼意思?」
從那個反應我明白了。看來橘也沒聽說過未來記憶的事。我不太清楚兩人的關係。天音同學爲什麼不告訴青梅竹馬的橘而只告訴我,我當然也不明白。
「要怎麼辦?去嗎?」
我稍微思考後回答「我覺得不行。我有家人,還有打工」。
「這樣啊。也是呢。那麼,拒絕了嗎?」
我搖了搖頭。「錯過了時機。之後再聯繫」。
「交換聯繫方式了啊」
「嗯。說會發送長野的詳情」
「這樣」橘低下頭輕輕點了幾次後抬起了臉。「步人也回教室吧。我也差不多該走了」
橘背對着我返回了校舍。
目送着她的背影,我思考着長野的事。
長野和神奈川相距多遠呢。移動是坐電車,還是巴士呢。對我來說是個毫無緣分的地方。
如果如橘所說天音同學是從那樣的地方來見我的話,那我認爲我們是初次見面的認識就是錯誤的。
再者,天音同學真的有未來的記憶嗎。
我所知道的過去,和天音同學所知道的未來。
模糊的,是哪一邊呢。
就那樣擺好手指的姿勢。無需刻意,十指總會自然地停在固定的位置。
都雄離開鋼琴向這邊跑來。
「學園祭?是什麼?」
「媽媽說今天也是夜班」
突然間,我的意識回到了客廳。
『夏天期間的工作已經安排好了。應該能賺到不少』
早班是從五點半到七點半。工作到八點的話無論多趕都必定會遲到。這是店長特意爲我安排的專屬排班時間。
回過神時,白鍵開始染上了紅色。注意到這一點後,我視野中那雙小手停了下來。
『你可以把這當作預言』
媽媽抬起頭。「早上好。對哦,你今天調休吧」
「哥哥,很喜歡餃子呢」
「我也是—」
換乘兩趟電車回到家。雖然比起學校離市中心更遠,但家離車站很近。我家就在步行五分鐘可達的集合住宅三樓。
在天音同學所知的未來裏,我似乎正在彈鋼琴。我泛起一絲苦笑。那是不可能的。據說對鋼琴家而言,十八歲前的成長方式至關重要。而我虛度了那段時光。即便今天鋼琴聲重新回到我的世界,我也不會再彈鋼琴了。
結束第一份打工回到家,屋裏依然靜悄悄的。
原本模糊的視野,從中央向邊緣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現實視野的中心,是我那雙比剛纔要大的手。
發送瞬間已讀標記就出現了,我馬上收到了回覆。
「看你喫得這麼香,我做得也值了」
雖然簡單,但作爲高中生週末做的晚餐應該能及格吧。
注意到我的都雄停下了演奏的手。
朝向視線攤開的兩隻手掌。
「我可是以豪爽的喝相和喫相廣受好評呢。告訴你啊,這樣最受男人歡迎了」
「啊,彈鋼琴是都雄的事情嘛。等媽媽醒了,把你現在練習的曲子彈給她聽吧」
閉上雙眼。意識中的景象漸漸消失,緊接着聲音也消失了。
我嘆了口氣。正在斟酌回信時,又一條消息來了。
『現在是六月。離暑假還有一個多月。如果是升學高中的三年級學生,通常都會忙於備考,現在就說的話應該不會給打工的地方添麻煩』
『果然還是去不了長野。有家人在,打工也不能說休就休。抱歉』
「啊,哥哥回來了」
我回家後,都雄要麼中斷練習,要麼切換成用耳機練習。都雄知道鋼琴聲會給我造成負擔。看來今天他打算就此結束。雖然在公寓裏彈樂器是否合適屬於灰色地帶,但也能隱約從其他屋子聽到鋼琴聲。因爲手指在動,所以我也能明白。大概,是和我家類似的電鋼琴吧。這種程度的噪音大家彼此彼此。
睜開眼時,看見自己的雙手在琴鍵上微微顫抖。
都雄睜圓了眼睛。「完全不一樣嘛!」
「啊,真好喝」她帶着嘆息說道,又喝了一口啤酒,然後大口吃着餃子。她「嗯——」地滿足地咀嚼着。
那雙手在琴鍵上不知所措地顫抖着。
突然間,我的手變小了。很像現在都雄的手。是一雙孩子的手。
「真強悍啊」
拉過椅子,坐了下來。
大概,拍照的人是我吧。父親還活着的話,我當時是幾歲呢?通常該記得多少事情呢?我低頭凝視了那張照片一會兒,然後回到房間又躺下了。
我茫然凝視着琴鍵。
「哥哥要先洗澡了」
媽媽在餐桌的固定位置坐下,打開罐裝啤酒,咕嘟一聲喉頭作響地喝了一口。
「放煙花了嗎?」
都雄稚嫩的眼眸不安地仰望着我。我撫摸了一下都雄的頭。
正躺着仰望天花板,手機震動了。是天音同學發來的消息。
「有什麼不一樣—?」
「沒放啦」我笑着回答。「而且啊都雄,鎌倉那個大的是神社不是寺廟。我們家附近有很多的纔是寺廟」
第二天,我在五點響起的鬧鐘聲中醒來。到了這個季節,窗外已有些微亮。鞭策着疲憊的身體勉強起身。
對這雙小手的主人而言無比珍貴的某樣東西。那樣東西,隨着鋼琴聲一同消失了。不知爲何,我竟能明白這一點。
「知道啦——」
看着弟弟,就能很好地明白所謂某個領域的天才是怎樣的人物。身邊有這樣的存在,甚至不會產生「說不定我也能」的期待。從出生時搭載的引擎就不同。
我調整着紊亂的呼吸,把椅子讓給了都雄。抬起視線,父親在世時的全家福映入了眼簾。比現在更年輕的媽媽牽着都雄的手。父親雙手搭在都雄肩上笑着。地點是在鎌倉最大的神社,大鳥居前。
被這麼一說我纔想到。說起來,剛纔學園祭上才喫過餃子熱狗。
走進客廳時,映入眼簾的是俯視琴鍵的都雄的側臉。沒有八歲孩子該有的稚氣。即使旁觀也能看出他全部意識都集中在指尖。完全是一副認真的模樣。
多虧了他們可敬的努力,當天的收拾工作被簡化到了極限。只要把教室的電視放回原處,取下暗幕,把排列的椅子恢復原樣就行了。
「好」
「要我彈嗎?」
走向最近車站的路上時,天空已被染成硃紅色。隨着夏天,白晝正一點點變長。
在空無一人的客廳裏,我打開都雄的電鋼琴電源,按下白鍵。果然今天也聽不見聲音。難道我再也聽不到鋼琴聲了嗎?如果可能的話,真想聽聽都雄的演奏。
「你想彈鋼琴嗎?」
在洗漱間刷牙,稍微整理頭髮。反正打工時要戴帽子,只要把睡翹的頭髮壓平就好。三和土的鞋架上整齊擺放着媽媽的鞋子。看來她剛結束夜班回家。爲了不吵醒媽媽,我輕聲換好衣服走出家門。
「在做什麼呢?」
「我回來了」
「好——」
「不好意思啊」
「規模沒那麼大啦,再怎麼說。不過,作爲學校的慶典算是相當正式的了」
小睡醒來也還是上午。客廳裏傳來了人的氣息。隱約能聽到微波爐運轉的聲音。我起身了。
「不多煎點的話就會吵架了啊」
天音同學消息裏提到的來自捷克的邀請是否屬實令人懷疑。但毫無疑問,這類機會在不久的將來會越來越多。爲此我一直把打工收入存進都雄專用的存摺裏。
「嗯—,這個嘛」我稍作思考,指着大盤子裏剩下的餃子說。「大概像餃子和燒賣的不一樣吧。雖然相似但不同」
一邊說着,都雄跑向了我們倆的房間。
這兩個小時裏,我專心致志地製作漢堡,用包裝紙包裹,按下按鈕。時薪一千二百日元。兩小時兩千四百日元,平日五天就能賺到一萬二千日元。
有多久沒有經歷過不打工的週末了呢。去年連學園祭的那周也沒休息。但收拾工作比想象中拖得更久,中途離開的我不僅讓班級氣氛變差,打工還遲到了。以此爲戒我今年請假了,但如果能在這個時間回家的話,早知道就該排晚班了。週末的餐飲店因爲人多,時間轉眼間就會過去。
我不由得坐起身。在天音同學心裏,似乎把我的長野之行當作既定事項在推進。其實這女孩,難道只是單純地任性自我嗎?這麼想反而自然得多。未來記憶的可信度也開始動搖了。我花時間斟酌措辭回覆了她。
『家人的話不用擔心。都雄君會受到捷克國際比賽的邀請。隨行人員限一名。媽媽雖然會有點猶豫,但如果知道步人君要去長野的話就能下定決心了』
「嗯,我會練習的」
看來「不一樣」這個概念總算傳達過去了。
「啊,都雄。什麼嘛,你在啊」
「嘛,比起燒賣我確實是餃子派呢」
餃子、白米飯、速食味噌湯。
媽媽獨用的和室隔扇緊閉着。
「那是什麼飯?」
「這個時間就開始喝?現在是週一上午啊」
「嗯——」媽媽稍微思考了一下。「像是夜宵,又像是早餐,又像是午餐?」
如同受驚般持續顫抖着,那雙小手開始在琴鍵上舞動。但無論敲擊哪個琴鍵都沒有聲音。唯有刺痛耳膜的寂靜持續着,顫抖的手開始更用力地敲擊琴鍵。
「餃子」
「今天休息嘛,而且剛下夜班,又不喫米飯——」
都雄來到了我身邊。
我瞪大了眼睛。
我在餐桌前坐下,都雄坐在了對面。我對着他那天真無邪的表情說道。「今天有學園祭哦」
回到自己房間,把智能手機連接到枕頭邊的充電線上。
穩穩賺到兩千四百日元,七點半到了。
「慶典!」都雄的眼睛閃閃發光。「像鎌倉那個大寺廟辦的那種嗎!? 」
最近的車站是北鎌倉站,但走到鎌倉站也不遠,而且到了那裏工作機會比比皆是。如果是清晨時段,即使在上學的日子也能從早上就開始賺取收入。
微波爐響起的瞬間,媽媽迅速打開蓋子取出了餃子。桌上放着罐裝啤酒。
媽媽正蹲在微波爐前等着餃子加熱。那樣子看起來就像被吊着胃口的溫順小狗,我不禁笑了出來。
「是慶典」
不知何時都雄來到旁邊,窺視着我手邊。
「不,不是那樣的。只是——」
我無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體抗拒着這一點,用粗重的呼吸將空氣送入肺中。
米飯也是事先煮好分裝冷凍的。
它們沾染着鮮血。
「哥哥,你在做什麼」
都雄是個天才。而讓才華開花結果的環境,需要金錢支撐。
回到自己的班級,善後工作已經開始了。雖不及橘的班級,但我班級的展出也沒那麼投入。是恐怕會被出演者們刻入黑歷史的自主製作電影。是很久以前播放的單集完結電視劇的模仿作品。奔波於事前準備的成員不到十人,只有他們飄蕩着彷彿正處於青春正中央的、清爽的成就感。
衝完澡換上家居服後,在廚房把冷凍餃子排列在平底鍋裏。加水蓋上蓋子點火。俯視着逐漸起霧的玻璃蓋,想着今天見到的天音同學。雖然她出現纔不過幾個小時,我卻一直在想着她的事。
「照顧患者的時候,就會變得強悍起來哦」
我琢磨了一下媽媽的話。確實或許如此。爸爸也喜歡喝酒。不如說,是個酒鬼。儘管也因此折損了壽命。
「步人,早上出門了吧。打工?」
「當然」
媽媽無奈地笑了。「這麼拼命工作要幹嘛呀,你還是學生呢。家裏又不缺錢哦?」
「現在不缺而已。都雄要上大學的時候怎麼辦?還不一定是日本的大學呢」
搞音樂很燒錢。像都雄這樣天賦異稟的,更是如此。
媽媽露出了有些寂寞的笑容。「但步人你也不必犧牲自己的時間啊。媽媽希望步人也能盡情享受青春呢」
「我已經充分享受了。支持都雄就是我的青春。能在這麼近的地方支持一個天才,我已經很幸運了」
「是嗎?就像父母要學會放手一樣,步人你也該試着和都雄保持點距離啊」
「當然,當都雄的才華綻放時,我的任務就完成了,到那時我可要好好收回投資。沒有比這勝率更高的投資了」
媽媽嘆了口氣。「真不知道像誰。你爸爸可是完全不在乎錢的事呢。音樂家的家庭開支,稍微浪費一下轉眼就赤字了」
媽媽的話讓我腦海中浮現出父親的臉。
那位在音樂界聲名顯赫的鋼琴家。
關於他生前的回憶,只存在於我記憶的模糊角落。我記得父親如何看待都雄,卻不太記得他如何對待我自己。
正思索着搖曳不定的過去,天音同學的臉自然而然地浮現在腦海中。
那個召喚我去長野的少女。
在那個毫無淵源的地方,我似乎將要面對自己的過去。
即便在模糊的記憶之中,也不存在關於長野的回憶。
「媽媽」
「嗯——?」媽媽正要把第二個餃子送進嘴裏。
媽媽張大的嘴停在餃子前,視線轉向我。「怎麼了?」
「好啊——」都雄用輕鬆得讓人意外的聲調回應道,我不禁笑了。
「無緣無故問這個?突然怎麼了」
「天音,沙裏?你們見面了?」
「看來是的」
「媽媽」
「現在媽媽正在聯繫。說不定暑假就能和媽媽一起坐飛機了」
當事人媽媽正表情認真地輸入着文字。
「真的嗎?都雄被邀請了?去捷克?」
「不,沒什麼」
公寓信箱裏收到了一封海外來信。
媽媽臉上重新浮現出笑容,但與剛纔不同。那是溫柔中帶着些許寂寞的笑容。
「這個夏天,我打算去長野看看」
「像是童年回憶之類的」
我朝自己房間方向喊道。「都雄——。有人想聽都雄彈鋼琴呢」
媽媽接過信,表情認真地讀着英文。
「嘛,發生了一些事」
「看得懂嗎?」
「嗯?」
內容是邀請都雄·茂住並安排了演奏機會。所有文字都是用英語寫的。
因爲我的交友圈狹小得像盆景一樣,媽媽對我朋友的名字瞭如指掌。橘繪莉、安堂二郎,以上兩名。
一切都在按照天音同學未來的記憶發展。
媽媽一邊窸窸窣窣地往嘴裏塞餃子一邊問「一些事是指?」
聽我這麼說,媽媽臉上的表情消失了。她緩緩從手機上抬起頭,沉默地注視着我。
「昨天學園祭上,聊到了類似的話題」
媽媽把信封翻過來凝視寄件人。那裏寫着看似競賽主辦方名稱的單詞。
媽媽的目光停留在文末的聯繫方式上。上面寫着電子郵件地址。「我聯繫一下問問詳情」媽媽說着掏出了智能手機。
連向來處變不驚的媽媽也難掩震驚。
「誒?是、是這樣嗎?」媽媽專注於手機屏幕回答道。
我和媽媽一起拆開了它。
「你看」我笑着遞出信件。
「一個叫天音沙裏的女孩邀請了我。我打算去一趟」
「都雄?沒搞錯嗎?」
「哼~」
我淡淡一笑。這也和天音同學的預言一致。等事情開始推進後,媽媽肯定會擔心我。好不容易爲都雄未來積攢的資金可不能浪費。
那天晚上,天音同學的預言變成了現實。
「這樣啊」媽媽注視着我的目光微微溼潤,輕輕搖曳着。「一路順風」
我點了點頭。
那時我已經隱約預感到接下來的發展了。回信會來的。無論我相信與否,都逃不出天音同學所說的軌跡。
媽媽目光投向遠方,喃喃道「童年的,回憶啊」,然後用罐裝啤酒衝下餃子,又發出一聲呻吟。雖然是呻吟聲,卻奇妙地傳達出美味的感覺。
而且,如果她說的都是真的,或許就能弄清楚每次觸碰鋼琴時襲來的那些記憶的真面目。
「信上寫着負擔旅費,同行者一名對吧」
「多少能看懂點……Invitation,是邀請的意思吧。都雄·茂住……是真的」
「我們是一直住在鎌倉的吧」
「和誰?小繪莉?安二君?類似的話題是指什麼話題?」
如果天音同學說的是真的,媽媽似乎會什麼也不說就送我出門。而我也開始確信事情會這樣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