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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1萬 字

走出多功能廳,森林呼吸般的聲響重新傳入耳中。夜空依舊繁星閃爍,那數量多得令人望而生畏。空氣沁涼,完全不像七月該有的氣溫。

「很冷吧」天音同學雙手插在口袋裏對我微笑。在被森林包圍的微暗夜色中,她的肌膚泛着朦朧的白光。

「我帶了長袖過來。畢竟聽說這裏是避暑勝地」

天音同學點點頭。我們並肩走向管理棟。

她讓我枕在膝上時俯視着我的神情,還清晰地烙印在眼底。月光下凝視着我的目光,以及從瞳孔滑落的淚痕也是。

天音同學帶我來到三角屋頂的管理棟裏的食堂。

站在寬敞廚房裏的,是剛纔開車載我們的老闆。他正嘩啦嘩啦地攪拌着大碗裏滿滿的水。

「哦,來得正巧。剛煮好」老闆高興地說。

天音同學繞到廚房後面開始準備餐具。

「我也來幫忙--」

「今天不用。坐着就好」天音同學把三人份的碗疊放在廚房吧檯上。

老闆一邊豪爽地攪拌大碗一邊說:「知道那種容器叫什麼嗎?在蕎麥麪店常見的那種。叫蕎麥豬口,蕎麥豬口哦」

蕎麥豬口。聽起來像是精品點心店裏賣的特別款巧克力。不過豬口應該寫作漢字"豬口"纔對。

老闆擰緊水龍頭止住水流。「信州蕎麥麪啊,就像是會吸水的東西嘛」他一邊說着,一邊把蕎麥麪盛進大笊籬裏。

「按他的說法,蕎麥麪是吸水的,而意麪是吸橄欖油的」

「那是指油拌意麪啦。奶油基底和番茄基底當然不一樣」

「所謂美食家就是這樣,對美味的東西評頭論足太多,最後不說點極端的話就不痛快」

「不不,說吸橄欖油的可不是我啊,是湖邊那家很熱鬧的意大利餐廳的主廚」

「主廚當然是美食家啊」天音同學無奈地說。

老闆對天音同學最後那句話毫無反應,說着「來,步人君,蕎麥麪,來」地把大笊籬遞給我了。「這是三人份的,可別一個人喫完啊」

天音同學注意到我的身影,揮手示意。

「啊,不。對不起」

「什麼意思?」

山岡學園空手部一行

「我倒覺得那個反而更熟悉」

「團體客人?」

「既然想要辣味,沒有甘甜反而正好」

天音同學拍掉蔥上的泥土:「很甜吧,當佐料用的蔥。這可是老闆的驕傲」

天音同學像是看穿我的不安般說道:「沒問題的。不是會讓步人君緊張的對象」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已經沒事了。只是旅途勞頓有點累」

翌日清晨,我皺着臉微微睜開雙眼。朝陽正好直射在我的臉上,簡直像天然的鬧鐘。

沿着土石壘成的臺階走下,踏入菜園。

「完全沒有正宗山葵的甘甜風味啊」

我回想着昨天漂浮在蕎麥豬口裏的蔥的滋味。

「啊真是的!調味料哪能這麼放啊。而且那根本就不是真芥末,大部分都是辣根做的」

因爲昨晚的事,我越發在意自己與這個地方的因緣。

「好像芥末放太多了」天音同學氣若游絲地說。

「也許該提前告訴你"能看到好東西"纔對」她喝了口麥茶繼續說道,「不過要是步人君因此故意來偷看,也挺討厭的」

「經典橋段嘛」天音同學的聲音在門後與浴室牆壁碰撞出迴響。「先說好,不用道歉哦」

老闆一邊劇烈咳嗽一邊喝水,天音同學則仰着頭"嘶--哈--"地調整呼吸。這兩人說不定意外地相似呢。我只在蕎麥豬口裏放了蔥花,從笊籬裏夾起一口面品嚐。老闆的話似乎有幾分道理,咀嚼着麪條時,彷彿能嚐出水的甘美。

我對比着手機屏幕和旅館全景。天音同學指定的地點在停車場後面。

天音同學和橘是青梅竹馬。這裏是她們的家鄉。而且我對這家旅館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三人圍坐的餐桌中央,蕎麥麪堆成的小山巍然聳立在大笊籬裏。

「說不定會覺得"這算好東西嗎,嘿嘿"」

問也是白問。肯定是天音同學在暗中策劃。

向停車場深處走去,一片精心打理的菜園映入眼簾。只見兩頂淺棕色的草帽像活物般在移動着。是天音同學和老闆。

把顯示着天音同學地圖的手機塞進口袋,我向那座陳舊建築靠近。

她指着客廳裏抬高一截的正方形區域說道。僅用木質隔扇分隔的那個空間,實在稱不上是私人房間。

「在做什麼呢?」

在洗手檯洗臉刷牙時,昨晚不小心看到的天音同學的裸體,鮮明地浮現在腦海中。

浴室門再次打開。天音同學應該已經裹好了浴巾--但那時我的視線早已無法轉向洗漱間方向。

「啊,洗碗就交給我來吧」

走下木屋的一樓。天音同學房間的隔扇緊閉着。不知道是還在睡,還是已經外出了。

白板上寫着這家度假旅館的日程安排、採購清單,以及即將入住的客人姓名。

「結了好多啊」遠處傳來老闆歡快的聲音。他手裏舉着毛豆朝我示意:「步人君,看啊,毛豆,看啊」

連自己都驚訝居然睡得這麼熟。

天音同學說着站起身來。老闆笑着把碗碟疊好端進廚房。

從昨晚開始,總覺得頭腦像籠罩着一層薄霧。

「明天開始有團體客人要來呢。看來要忙起來了,真是值得慶幸」

今天,山岡學園的空手部成員會來到這個地方。似乎是來進行夏季集訓。

橘和安二。在學校裏,我能輕鬆交談的對象只有這兩個人。而他們都要來這裏。

關上體育館的門,朝着天音同學地圖上標示的地點走去。

天音同學邊用茶杯喝着茶,邊指向我身後。

「爲什麼?」

『睡醒後到這裏來』的文字下方附着一張手繪地圖。看起來畫的是這家度假旅館的佈局。天音同學似乎沒什麼繪畫天賦。順便從這張圖還能看出,她壓根沒有認真寫字的打算。簡直像拿到了寫着密碼的藏寶圖。

「我的睡鋪在這裏,請多關照」

獨自漫步在清晨的旅館裏。沒有其他住客的院落中,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融入森林的聲響。

充滿現代感的多功能廳。那座嶄新現代建築旁矗立的老舊小體育館,不知爲何看起來有些格格不入。而那座體育館,與我內心的某種東西產生了共鳴。

水聲停歇,浴室門打開,天音同學走了出來。我們的視線交匯,時間彷彿瞬間凝固。水珠無聲地沿着她的頸項滑落。

「聽你這麼一說……?」

拉門式的入口沒有上鎖。門扉很沉重,推動時會發出誇張的聲響。從門縫窺視內部,是約學校體育館四分之一大小的狹窄空間。一個可移動籃球架,一個雜亂堆放着各種球類的大籃子,最裏面疊放着體操墊。

走到室外,和昨夜一樣空氣微涼而靜謐。但寂靜的種類似乎發生了變化。四周瀰漫着一種清澈卻泛着白霧的奇妙空氣。

我把對着牆壁的視線移回客廳。天音同學正在把從冰箱取出的麥茶倒入杯中。

白板上赫然寫着:

原本以爲絕對喫不完的蕎麥麪山,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包括這種易入口的特性在內,或許確實像是在喝水一樣。

這片田地廣闊得遠超家庭菜園的範疇,除了蔥之外,茄子、番茄、西葫蘆等常見蔬菜似乎都能收穫。天音同學地圖上畫的奇怪圖案,看來不是藝術裝飾而是蔬菜。看到超市裏常見的蔬菜還連在泥土上的樣子感覺很新鮮,而最新鮮的莫過於蔬菜本身了。

從寬敞房間裏唯一鋪着的被褥中起身,用手機確認時間。剛六點半。

作爲體育館雖然偏小,但不到三十人的話應該綽綽有餘可以容納。空手部或許會使用這裏進行練習。

「誒,這樣嗎?」老闆邊把盛滿調味料的小碟放在吧檯上邊說道。

天音同學邊說邊使勁擠壓芥末管,往蕎麥豬口裏擠了滿滿一堆。

「老闆,讓步人君早點休息吧。他好像有點不舒服」

「我從來沒那麼笑過」

「七、七味粉」

老闆一臉無奈卻又難掩笑意,豪爽地吸溜起加了七味粉的蕎麥麪,隨即同樣豪爽地嗆咳起來。

看到從明天起連續六天包場住宿的團體名稱,我不禁喃喃自語:

回憶至此,我不禁撓了撓後腦勺。

天音同學咧嘴一笑,拿起更衣間的毛巾關上了浴室門。透過磨砂玻璃,能隱約看見她正在擦拭身體。

我語無倫次地說着,天音同學嘴角浮現笑意。

懷着期待它能凝結成某種具體形象的念頭,我環顧這座老舊的體育館,但既沒有浮現任何景象,也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沒關係啦。反正被看到這件事我會記住的」

「活動?和橘他們來這裏是兩碼事?」

我擠出客套的笑容,連笊籬下的接水盤一起接過。堆成小山般的蕎麥麪量多得根本不可能一個人喫完。

結果傳來了天音同學的笑聲。

夜裏醒來,想下樓衝個澡刷個牙,卻發現洗漱間裏已有來客。

「畢竟搖晃得厲害啊。梓號是擺式列車嘛」老闆感慨地說着,從廚房裏走了出來。

天音同學笑着飲盡麥茶,洗淨杯子。

「可以轉過來了」

我連自己的工作內容都還沒搞清楚,明天就要接待團體客人了嗎?真的沒問題嗎?

「馬上要辦個小活動」

根據她的手繪地圖,那裏似乎有片開闊場地。上面畫着排列成奇怪造型的圖案,還有個巨大的箭頭。

「沒關係的,步人君。不過從明天開始可要讓你好好幹活了」

天音同學也拿着三雙筷子和管裝芥末來到餐桌旁就座。

來接站的那輛褪色汽車和三輛摩托車。停放在停車場的交通工具全都頗有年頭。

「明明剛纔還自稱行家呢」天音同學笑着吸了口面,突然仰頭望着天花板開始深呼吸。

「步人君完全不用在意。想蘸什麼就蘸什麼喫就好,蕎麥麪就跟水一樣平常啦」

「看就知道了吧。在挖食物啊」天音同學說着,舉起一根沾滿泥土的蔥給我看。

在食堂喫過蕎麥麪回到這個房間後,我還沒收拾好寢具就睡着了。或許是太疲憊了吧。

刷完牙打開手機屏幕,發現天音同學發來了消息。

「提、提前說一聲的話,我會注意的」

「天音同學?怎麼了?」

或許我們三人相識的時間比我想象的更久,可能我和橘也是舊識。如果那天在緊急樓梯一起弄髒後背並非初次見面,那橘爲什麼要隱瞞這件事呢?

「這個嘛。你去問問繪莉吧。先說清楚,可不是我們主動去招攬的」

老闆舉着筒狀七味粉說:「步人君,行家喫冷蕎麥麪也是要加七味粉的哦」

穿着T恤和短褲的天音同學穿過客廳時,洗髮水的香氣飄入鼻腔。

入口處三角屋頂的大型管理棟。仰望時感受到的既視感。這片區域內是否還有其他能喚起同樣感覺的地方呢?

「晚安。別做奇怪的夢哦」

「我怎麼可能做那種事啊」

說完,天音同學利落地拉上了隔扇。

隨後一陣時間裏,傳來毛巾擦拭肌膚的窸窣聲,衣物摩擦聲,最後是天音同學的腳步聲。或者說腳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遠處蹲着的老闆猛地抬起頭笑道:「是食材,食材。我們又不是遇難者」草帽很適合他。

「是兩碼。步人君也來幫忙吧」

我正笑着,天音同學湊過來小聲說:「那個人毫不懷疑地深信全人類都愛毛豆」然後輕輕笑了。

「我也挺喜歡的」

「嗯,我也是」天音同學點點頭,然後正色道:「說不定真的沒有人討厭毛豆呢」

雖然聽媽媽說過已故的父親其實不太喜歡毛豆,但我決定對此保持沉默。

在與泥土嬉戲間,上午轉瞬即逝。爲了接待超過二十人的空手部成員,我陪着老闆外出採購、打掃各棟房屋、在小型體育館裏準備空手部要求的物品,同時清理掉不需要的東西。獨自移動那個可移動籃球架實在是項費力的工作。

午餐喫了現摘的毛豆和飯糰。下午,一輛中型巴士駛入了院落。

我們三人--我、老闆和天音同學一起前去迎接。

從駕駛座下來的是一位年輕女性。她身材嬌小但姿態挺拔,帶着奇特的威壓感。從副駕駛座下來的是位眼熟的男性--空手部的顧問老師。他長相兇悍得完全不像教師,我從未與他說過話。

老闆領着顧問老師朝管理棟走去。留下的嬌小女性朝巴士內喊話。穿着熟悉校服的學生們魚貫而下,其中大多是女生。雖然空手部是男女混合的社團,但聽說只有女子組實力強勁,男子組則相對較弱。

安二和兩名疑似學弟的男部員一起下了巴士。他不見往日的活潑,反而一副作嘔的樣子。我心想這傢伙也暈車了啊。他茫然的目光捕捉到了我,安二睜大的眼睛突然恢復了神采。

「步人!? 你怎麼在這兒!? 」

「我纔想問呢」我笑着回答,「我打工的這家包喫住的度假旅館,你們空手部自己找上門來的啊」

「誒,難道是巧合!?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

「當然不可能啊」

從安二身後傳來一個不悅的聲音。安二轉過頭去,我也朝聲音來源望去。

大概和我們同年級,是三年級生。雖然不知道名字,但見過幾次面。

那個一臉不快的女部員身後,橘跟着下了車。她臉上掛着勉強的笑容。

「別誤會啊,亞希。要能容納所有部員住宿,有練習場地,還在預算範圍內的設施。這種地方在長野也不可能遍地都是啊」

「是嗎?可我聽明裏學姐說,是主將你堅持要選這裏的」那個不高興的女生轉向橘,「儘管這次大賽只有你一個人參加個人賽,但連集訓地點都擅自決定,我覺得這太公私不分了」

「不是的,真的是因爲這裏--」

安二微微低頭「呃……」了一聲,小得幾乎聽不見。

那種事件--天音同學指的,自然是昨晚在水蒸氣中的那次偶遇。確實,這次集訓裏充滿事件性的字眼還真不少。

天音同學用奇妙的沉默和微笑回應了橘的話,然後纔開口:

「沒什麼」

「不,沒關係的」橘精神十足地回答。

橘帶着未散的笑意說道:「謝謝你,沙裏。真是幫大忙了。夏天的長野還挺受歡迎的呢。因爲我是本地人,所以完全沒這種感覺」

「果然還是得有青梅竹馬啊」

天音同學的視線轉向了住宿樓那邊。「森林深處的山莊,社團內部的愛恨情仇,不自然在場的局外人。簡直像是要發生連續殺人事件了呢」

「啊,對哦」

「哼」

「是」橘露出苦笑。

那位嬌小的女性走到橘身後,將手搭在她肩上。

「那個男朋友的說法是真的嗎?」明裏學姐用戲謔的語氣問道。

安二把臉轉向我。「大概,是學園祭時候在體育館……」

「看來是被人這麼認爲了呢」

「說起來」天音同學望着安二的背影低聲說道,「步人君,你有輕便摩托駕照嗎?」

「纔不是呢!」

我們把總共六袋、六十公斤的米袋搬上手推車,在收銀臺前排起了隊。分量相當可觀。收銀臺前出乎意料地擁擠。

明裏學姐的目光短暫地掃過我,又流轉向我身旁的天音同學,最後回到橘身上。

「初次見面,我是天音。實話實說,我是繪莉的青梅竹馬。正如那個態度惡劣的女生所說,是因爲繪莉在背後活動,我們才同意提供集訓場地的」

不高興的女部員重重嘆了口氣。「無聊」她這樣說完後就別過臉去。

「不知道引擎還發不發動得了……」

橘聳了聳肩,朝着自己住宿的那棟樓走去。

「差不多吧」

更裏面停着三輛摩托車。都是老式的本田小狼,前面裝着車籃,後面配備着大型貨箱。注重實用性,載貨量看起來相當可觀。

「呃。叫我安二就好。安堂二郎,安二。大家都這麼叫我」

「看來你很受仰慕嘛,繪莉」

安二也朝着自己住宿的據點跑了過去。

天音同學笑了起來。「當然是開玩笑的啊」

「老闆正在準備晚餐,你就陪我一下吧」

「我剛纔不是說了嘛。這裏就是我打工的地方啊」

「來時的路上,感覺已經路過三次指向神社的路牌了。就我記憶所及,有三次」

天音同學前往的是賣米的區域。

舒適的騎行持續了二十分鐘左右之後,我們到達了國道旁的大型超市。

「太好了。老闆只騎那輛125cc的」

安二朝我這邊跑了過來。「步人!這怎麼回事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

「騙子」

說着,天音同學便帶我朝停車場走去。

「抱歉,可能是對話走向讓她誤會了。我該更注意措辭的」

「可他們確實是這麼說的啊」

「爲什麼啊!? 爲什麼偏偏要在長野的這種深山裏打工!? 」

「注意安全駕駛」

「這個嘛,說來話長」我苦笑着回答。安二困惑的視線轉向了天音同學。

「誒」安二發出了膽怯的聲音。

那要是真的,第一個被殺的肯定是那個不高興的女部員,而最先被懷疑的絕對是橘。

橘揹着大大的單肩包朝我們走來。「沙裏,別用那麼難聽的說法嘛。我纔沒有在背後活動呢。只是正好沒有客人而已吧」

我點了點頭。「對。賓果的外部生,就是這位天音同學」

我沒想過時隔這麼久再次騎上小狼,竟會是在長野的森林裏。放眼望去,兩條車道上都看不到行駛的車輛。林木隧道無止境地延伸。領頭的天音同學嚴格保持着時速三十公里,挺直背脊騎行着。不管怎麼說,真是規矩嚴謹。

道路旁零星設置着以遊客爲目標的招牌。夾雜在民宿和溫泉旅館的招牌中,也有指向神社的指示牌。數量出奇地多。同樣的已經路過三次了。

「作爲組手選手的話,算是吧。作爲主將還差得遠呢」

「啊,嗯。雖然昨天才剛到,也是喫上了」

天音同學一邊嘀咕,一邊把玩具般的鑰匙插進白色小狼,轉動鑰匙。只有啓動馬達轉動的聲音響了好幾次,但總算順利發動了。第二輛也是類似的情況。

「嗯?有是有」

「算這是我最騎得慣的,或者說我只騎過這種」

「原來如此」

「是吧。所以我纔來了這裏。這是真心話」

空手部乘坐的中型巴士和老闆的輕型汽車並排停在那裏。

「互惠互利罷了。聽說這邊也幾乎賺不到什麼錢哦」

調侃了橘一番後,明裏學姐也朝着自己的住宿樓走去。從巴士上下來的部員中,只剩下橘和安二。橘朝天音同學輕輕抬手,打了個招呼:「喲」

「四個可真不少」

橘自嘲地笑了笑。「這個嘛,說來話長呢」她的視線轉向我。「怎麼樣?還順利嗎?蕎麥麪喫了嗎?」

天音同學從停車處牆壁上取下兩個頭盔,遞給我一個。

在令人難堪的氣氛中,其他部員都尷尬地站在原地。

明裏學姐嘆了口氣說:「繪莉你也該反駁回去啊。符合條件的地方確實沒有其他選擇,這是事實吧?既然你是主將,太過溫柔可不行」

橘不安的目光投向我。

直到昨天還冷冷清清的度假旅館,此刻已充滿了人的氣息。

身旁的天音同學看向我說:「繪莉的男朋友?」

橘猛地搖頭,馬尾辮隨之甩動。

「奇怪的綽號。不過挺好記的。Nice to meet you, Anjie」天音同學的英語非常流利。

「晚上,我能溜出來找你玩嗎?」

天音同學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這話你倒是去跟那個討人厭的社員說啊。幹嘛一直挨訓。繪莉,你不是變強了嗎?雖然我不太懂空手道的事」

「這一帶,有四座大神社。春宮、夏宮、秋宮、冬宮。好像虔誠的人會把四個都參拜一遍」

「當然」

「我住那邊」我指着朝三角屋頂的管理樓後方望去能看見的一棟木屋說道。

「好像有東西忘了買。是很重而且需要大量採購的東西」

「咦,這不是繪莉的男朋友嗎?」那個不高興的女生指着我說道,「挺有幹勁的嘛,繪莉」

「步人君住哪裏」被獨自留下的安二聲音輕快地問。

天音同學微笑着搖了搖頭。「只有這條路,也只能從這裏開始前進」

顧問老師從辦公室回來,向部員們分配了住宿的棟號和集合時間。安二和兩名男部員似乎要和顧問老師住同一棟。雖然是包場,但空手部實際使用的只有五棟,大約佔設施的一半。

「嘿,重量和速度都是三十啊,挺好記的。那就每人各帶三袋吧」

「我倒無所謂。反正,據我所知,那種事件不會再發生了」

感受到他的視線,天音同學說道:「這個嘛,據說是說來話長呢」

天音同學對歪着腦袋的安二說:「大家不是都在準備了嗎?你不過去沒關係嗎,安二」

「後面這兩輛是50cc的。你騎過小狼嗎?」

「喲。歡迎來到窮鄉僻壤」天音同學如此回應道。橘微微一笑。她似乎終於放鬆下來了。那是她平時慣有的笑容。

部員們彷彿要逃離那個對橘發難女生製造的低氣壓,紛紛走向各自的住宿棟。那個口出惡言的當事人也背對橘,快步離開了。人數較多的女生們按年級分配了住宿,這意味着橘要和那個女生同住一棟。

流動的空氣令人心曠神怡。雖然是同款摩托車,但與送報紙時騎行的印象完全不同。

並排停好兩輛小狼後走進超市。天音同學拿起入口處較大的手推車,徑直往前走。她似乎很清楚目標商品在哪個位置。

「不記得了」我掏出手機查了一下,「好像是三十公斤」

「不,大的神社只有一個。到處都是的是寺廟」

橘淡淡一笑。「別說破嘛。我也想向前看啊。除了這麼做,還有別的辦法嗎?」

很重、且需要大量採購的東西?

「什麼?那種事件是指什麼」安二天真地問道。

「纔不是呢」

安二依然眼神怯怯地,含糊地點了點頭。他那副過於嚴肅的樣子把我和橘都逗笑了。

安二像是愣住了,張着嘴點了點頭。

剛纔那個不高興女部員提到的明裏學姐應該就是這位女性。比我們高一屆的話,難道是空手部的畢業生?

午後抵達的空手部一行,此刻已經用完了午餐。

我考取駕照是在高一爲了送報紙的時候。因爲是五月生日,所以第一學期就拿到了駕照,但冬天附近的送報點就倒閉了。送報紙的工作只幹了那個暑假。原本指望如果是清晨送早報的話學期中也能繼續幹,但這個算盤徹底落空了。

「太好了。陪我去採購點東西吧」

我和天音同學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

「採購?剛纔不是和老闆一起去過了嗎」

我把視線投向天音同學。天音同學輕輕笑了笑。

「五十CC的載重上限是多少公斤來着?我記得是有規定的」

「步人君你住的鎌倉不也到處都是神社嗎」

天音同學犯了和都雄一樣的錯誤,我覺得有點好笑。

「怎麼了?」天音同學皺起眉頭。

「正好在我和天音同學初次見面的那天,我和弟弟也聊過類似的話題。他把寺廟和神社搞混了,我告訴他這兩者的區別就像餃子和燒麥那麼大,他好像就理解了」

「誒,都雄君啊」

「對小孩子來說,神社和寺廟大概都一樣吧」

天音同學淡淡一笑,這時輪到我們結賬了。

我們買了六袋十公斤裝的大米。每輛摩托的貨架上各裝三袋。後面的箱子前面的籃子都塞得滿滿的。

「可以稍微繞點路嗎?」天音同學一邊系頭盔帶子一邊說。

「繞路?」

「放心啦,要是老闆生氣,推到我身上就好」

「這還沒怎麼開始工作呢,繞路真的好嗎」

「沒關係。今天已經沒有要打掃的房間了。有點事想跟你說」

說着,天音同學跨上小狼,發動了引擎。

載上三十公斤大米後,五十CC的引擎發出了低沉的轟鳴聲。我們從超市朝車站方向駛去,穿過一個小隧道,越過了鐵路。道路兩旁從森林變成了民居,但車流量依然很少。天空很高,是個好天氣。

在一個丁字路口盡頭停下時,眼前豁然展開一片廣闊的水面。

是海,我下意識地這麼想,但長野縣應該不臨海。我以爲的海,其實是個大湖。在丁字路口左轉後,我騎着小狼沿湖畔道路行駛,右手邊能望見湖面。環湖道路果然車流量不小,每輛車都悠閒地行駛着。陽光在水面上細碎地閃爍,彷彿無數分裂的小太陽正傾灑在湖中。

天音同學打起左轉向燈,將小狼停進一棟奇特的建築停車場--那建築就像把水泥圓筒擱在地上似的。停着的幾輛車都掛着外縣車牌。

「那邊是美術館。規模不大卻有不少珍貴展品」天音同學邊摘頭盔邊說。

她確認左右來車後正要橫穿馬路,我在她背後喚了一聲。天音同學回過頭來:

「怎麼?」

「我啊」天音同學像下定決心般短促呼吸着,俯視着我。她朝我投向充滿決意的目光,「我一定會找回步人君的鋼琴聲。絕對的」

「本地人倒不常來。不過注重健康的人會來繞圈跑步」

我略加思索。即便如此,昨晚的天音同學看起來確實震驚、困惑,甚至帶着悲傷。實在不像是知情人演出來的戲碼。

「我想好好道個歉。明明知道會讓你痛苦卻還是做了。不過--」俯視我的天音同學嘴角浮現笑意,「你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回報。畢竟我也明知會尷尬還是做了啊」

待察覺這既視感的真面目時,我不禁獨自笑了。天音同學回過頭,狐疑地望着我:

在我怔怔仰望着她的期間,湖畔溫柔的波濤聲仍在持續。

天音同學認真的眼眸近在咫尺。那是彷彿要貫穿我全部存在的筆直視線。

「只是很像我知道的景色而已」

「笑什麼?因爲我一直不開口?」

「纔沒有」

「當然是因爲有必要。我未來記憶裏發生的事,都是爲我所知的未來必須發生的」

「如果是說鋼琴的事,不必介意。我本來也沒告訴過任何人」

我望着對岸,又感受到了強烈的既視感。不像昨夜那樣侵佔全部意識,而是另一種類型的,毫無壓迫感的既視感。

她仍顯得不解。我指向對岸可見的道路解釋道:

「昨天的事,對不起」天音同學望着湖面輕柔的漣漪說道。

雖然相識不久,但天音同學的目光與話語總是如此直率。其中必定沒有謊言。

她搖了搖頭。「就算知道會變成那樣,我也只能讓你聽那首鋼琴曲。所以我在爲此道歉」

「把米就這麼放着沒事嗎」

她點點頭。

「步人君,做好覺悟吧」天音同學伸出右手,「我也已經決定了。我們一定要找回步人君的鋼琴聲。所以請相信我。相信現在的我,和我未來的記憶」

「臉紅了哦」天音同學笑着說。

忽然間,她毫無預兆地走向湖邊,毫不猶豫地直接坐在砂石地上。她照例是把雙手插在卡車夾克口袋裏盤腿坐着,背脊彎成弓形。與昨夜面對鋼琴時判若兩人的背影。

「但爲什麼天音同學非這麼做不可呢?我的身體現在也沒什麼變化」

然而天音同學遲遲沒有出聲。唯有不絕的水聲與掠過的車聲,如此持續了好一陣子。

我也走到天音同學身旁,屈膝坐下。

「天音同學早就知道昨晚會發生什麼?」

我站在她稍後方,等待她開口。說有事要談的人是她。

她聞言笑了:「哪有這麼飢不擇食的小偷啊」,說完便穿過道路走向湖畔。我也緊隨其後。

「從鎌倉的海邊也能看到那樣的道路。通往江之島的橋剛好出現在那個位置。所以這景緻有一半像鎌倉」

這湖看起來不像是能輕鬆繞行數圈的規模。當然,所謂繞圈跑步應該也只是說說而已。

拍打湖岸的波浪,像極了七里濱海岸最平靜時的浪聲。那是我度過童年的地方。

「不,不是的」我笑着回答,「總覺得這景色也似曾相識。不過這次真是錯覺」

「這就是天音同學要說的事?」

我一時沒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只是茫然仰望着她無畏的笑容。直到天音同學的表情與話語含義在腦中連接起來,昨天烙印在記憶裏的她的裸體便不可避免地浮現。

我轉向天音同學。她也正看着我。我們的視線在寂靜中交匯。

「但來看還是值得的吧?難得來長野一趟」天音同學轉向我微笑,目光又移向對岸景色。

天音同學向我所指的方向投去異常專注的視線。不久她垂下眼眸,再度陷入沉默。

天音同學眯起眼睛:「什麼意思?」

「真是個好地方」

「明白了。我相信你」

她將支撐身體的手收回口袋,站起身。

「我彈鋼琴的未來?」

「就算知道,看着步人君因我而倒下還是很痛苦」天音同學將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沒錯,還有步人君重新聽見鋼琴聲的未來」她把從口袋抽出的手撐在身後,將臉湊近我,「只要我所知的事情按部就班地發生--只要沒有出現我未知的變數,步人君就一定能重新聽見鋼琴聲。這是既定的未來」

「當然啊。那種事,就算過去幾十年也不可能忘記」

雖這麼說,臉頰卻灼燒般發燙。我也不認爲能矇混過去。

我點點頭,用力握住她伸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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