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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記憶的琴鍵》 · 緒乃ワサビ · 8247 字

在傍晚來臨之前,晚餐的準備工作便已開始。二十人份的飯菜,每道工序都相當費工夫。雖說之前覺得六十公斤大米未免買得太多,但親眼目睹一頓飯的消耗量後,反而覺得可能還得再補一次貨。

十八點前,空手道部的成員們陸陸續續走進食堂。大家都換上了像是家居服的便裝。

我一邊清洗烹飪過程中用過的餐具,一邊望着食堂的方向。

畢竟一整天都在活動身體,大家喫得都很香。我記得所有人都至少添了兩次飯。

我將視線轉向橘所在的方向。三年級生都聚在那裏。安二也在,還有那個剛到就鬧彆扭的女生。此刻衆人都正愉快地談笑着用餐,看來也並非全天二十四小時都氣氛緊張。

大多數部員用完餐後,一直在邊上喫飯的顧問老師站起身來,通知了晚間自主練習的時間以及明天早上的集合時間。似乎是要六點集合。

在喫完飯的部員們陸續離開食堂時,安二卻逆着人流朝廚房這邊走來。

「步人,你是在旁邊那棟樓對吧?自主練結束後我去找你行嗎?」

「啊,應該沒問題」

我目送着滿臉笑容的安二離去。

晚餐後,洗完餐具擦完桌子,我的工作就結束了。與站前快餐店的打工相比,這裏要輕鬆得多。能拿到同等的日薪實在令人感激,甚至讓我有些過意不去。當我向老闆表達這份感受時,他開心地笑了起來。

「沒事沒事,早上你還幫我弄了田地。光是關鍵時刻能多個人手這份安心感,就足夠抵日薪的價值啦。而且沙裏看起來也很開心」

我腦海中浮現出天音同學的身影。她在我面前,倒更多是板着臉、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

「看起來很開心嗎?」

「嗯,看起來可開心啦」

老闆一邊有節奏地磨着細長的菜刀,一邊說道。

我從食堂回到自己房間,剛衝完淋浴,對講機就響了。那是種老式的簡單門鈴。打開門,只見橘站在外面。我原以爲是安二,看到橘的身影不由得愣住了。

「喲」橘抬手打招呼。

「咦,安二呢?」

「誒?安二?不知道啊。大概被老師逮住了吧」橘從我肩頭向屋裏張望,「能進去嗎?」

「嘛,先進來吧」我說道。

橘走進客廳,仰頭看着高高的天花板。

「繪莉。拜託了。我是爲了這件事才特意叫步人君來這裏的。安二也是,抱歉」

「啊,嗯」安二生硬地點點頭。

「誒?嗯,這個嘛」

「但是,你知道我會在這裏吧?」

打開門,果然如我所料,安二站在外面。他原本帶着歡快的笑容,但在越過我的肩膀看到另外兩人時,那笑容瞬間凝固了。

我們不約而同地面面相覷。

安二把鼓鼓囊囊的白色塑料袋放在餐桌正中央。

橘指着關着的隔扇門問道:「那邊呢?是沙裏的房間?」

橘回過頭來:「什麼?」

「比賽什麼時候開始?」

那難道,是我逃離的過去景象嗎?

「啊,嗯。應該可以」

橘站起身湊過去翻弄袋子:「什麼什麼,帶了什麼好東西來呀?」

「打擾到你們了?」天音同學嘴角浮現出挑釁的微笑說道。

我對着她的背影問道:「是早就定好的嗎?」

橘雙手背在身後,注視着我。

「嗯——」橘掰着手指數起來,「開幕式在三天後,也就是後天。個人組手比賽是之後一天。閉幕式是再下一天」

焦躁感化作了窒息般的痛苦。

天音同學點點頭:「爺爺辦過很多活動。還開過料理教室呢」

就這樣,天音同學、橘,連安二也到齊了。

「天音同學和我們同歲。這家旅館是她爺爺經營的」我向安二介紹天音同學,雖然覺得現在才說有點晚。

「是啊。體育館的規模也很適合訓練,老闆做的飯又美味,最重要的是離比賽場地近」

聽我這麼說,安二投來幽怨的視線。

安二於是利落地穿好鞋,打開了玄關門。

「男子組這邊比較,悠閒啦」安二捏着巧克力點心說。

剛收回視線,就撞見天音同學眯着眼看我:「有什麼想說的嗎?」

兩人的視線齊刷刷投向我。

天音同學的視線轉向安二:「聽說你是強手?在這種地方摸魚沒關係嗎?」

迎着他們的目光,我起身走向玄關。兩人的視線追隨着我移動。

天音同學歪着頭:「房東睡得特別早。是不是繪莉那邊的人?」

「因爲衝着奶奶來的客人越來越多,等爺爺意識到的時候,已經去申請了營業許可」

「啊,當然要進。我特意帶了點心想和步人邊喫邊聊呢,當然要進去啊」

我心中的既視感。那架與周遭格格不入、氣派十足的音樂會大三角鋼琴。還有,照片裏拍到的父親。以及斷言音樂家未來的天音同學的奶奶。

「說到集訓,果然少不了這個啊」安二邊說邊把排開的零食挨個拆封。

「好寬敞。比我們的房間更豪華呢」

「嗯,小時候在這裏上的空手道教室」

「總覺得,不太能接受」天音說着抓走了她鍾愛的膨化零食。

「啊,請、請別客氣,儘管喫」安二對壓根就沒客氣過的天音同學說道。

大概是在意身高的事吧。橘咯咯地笑了起來。

一旦浮現,這個想法便徹底攫住了我。

「橘。在緊急通道說話的那天,我們不是初次見面吧?橘你是不是早就認識我?」

「你跑哪去了?晾着大老遠跑來投宿的青梅竹馬在這兒不管」

「有些事」

「我們女子組倒也不是整天劍拔弩張」橘苦笑着接話。

「橘也知道這個地方?」

我微不足道的社交圈此刻在這個空間裏完整了。

安二回頭看向餐桌。「啊,零食,你們可以喫哦。我明天還能來嗎?」

「空手道教室?在這裏?」

「哎呀總有些事要處理嘛,又不是在玩」

「哈?我纔不矮好不好」天音同學尖銳地反駁。

高挑的空間裏流過一陣奇妙的沉默。四人的視線以各種組合相互碰撞,最後天音同學輕輕笑了:「其實就是這樣啦。別看我這模樣,確實是同歲。請多指教」

袋子裏不斷掏出熟悉的包裝——薯片、巧克力零食等等。

我將目光投向天音同學,用眼神詢問「可以吧?」

突然門被拉開,天音同學走了進來。面對面站着的我們同時將視線轉向天音同學。天音同學猛地停下動作,來回看着我和橘。

橘曖昧地微笑着歪了歪頭。我對着那笑容繼續說道:

「我都覺得太寬敞了。一個人住在二樓的房間」

「哼嗯——」

橘和安二對視了一眼。橘略帶戲謔地問:「什麼啊,重要的事?連我也不能——」

天音同學瞪着橘說:「隨口就拿身高開玩笑,這算騷擾了好嗎」

「真厲害啊」橘開心地笑着,伸手去拿攤在桌上的零食。

「啊,沒事沒事」安二靦腆地笑了笑,離開了我們的房間。

「哼」天音同學鼻子裏發出聲響,又伸手去拿零食。

橘嘴角含笑地望着那扇隔扇門。

「安二」天音同學喚道,安二回過頭。朝着那張困惑的臉,天音同學說道:「零食,謝謝了」

橘筆直地注視着我。我也回望着她的視線,點頭道:「明白了」橘微微一笑,背影消失在門外那被切割成方形的夜色中。

「不是你想的那樣」

橘嘆了口氣:「現在就別提這個了吧。說起來真懷念這裏啊,變了的只有那個大廳嗎?」

「抱歉抱歉。我小時候也因爲個子太高被取笑過,就當彼此彼此吧」

「誒?喂,橘」安二慌忙起身時,橘已經在穿鞋了。

「我有重要的事必須和步人君單獨談。抱歉,能請你們先回房間嗎?」

「以前大家都叫這裏是森林公民館呢。不知不覺就變成度假旅館了」

「啊,原山啊」安二眼神飄向遠方。

「橘和天音同學是發小吧。你知道天音同學家經營着度假旅館,所以纔來這兒集訓的,對吧?」

天音同學從冰箱取出紙盒裝葡萄汁回到餐桌旁。這時門鈴又響了。

「嗯,其他都沒整修。後巷還是老樣子,田地也還在」

難道,我就是在這個地方失去了鋼琴的聲音嗎?

「我總覺得以前也來過這個地方。散步的時候,有種懷念的感覺」

天音同學微微頷首。

橘垂下眼簾片刻,隨即站起身微笑着說了聲「晚安」後,便對安二說到「安二,走吧」

「真厲害啊,爺爺」橘笑了。

我用力搖搖頭。

「那個,雖然很突然,不好意思」

我緩緩睜開一直緊閉的雙眼,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裏,彷彿還殘留着孩童的小手。一隻染滿鮮血、柔弱無依的手,正朝我攤開着。

天音同學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這才得以迴歸現實。她的話並非對我,而是投向橘和安二兩人。

「啊,我喜歡這個」天音同學探身抓起滿滿一把膨化零食,「Thank you, Anjie」

「集訓的地點。沒想到會在這裏見到你」

「想獨佔是吧」安二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嘟囔道。

打開玄關門的橘動作驟然停頓。「今天雖然先回去了」她頓了頓,回過頭來,「作爲交換,明天要來看我練習哦,步人」

「全國高中大賽的舉辦地點很早就會定下來的。今年夏天在長野這件事早就確定了。先說清楚,我可不是追着你來的哦」

在琴鍵上彷徨遊走的小小手心。染紅那雙手的鮮血。失望的觀衆。

這時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啊」地輕呼出聲。

「那可真是夠久的」

「沙裏個子小嘛」橘插嘴。

身後傳來橘的聲音:「喲,還挺會來事兒嘛」

天音同學立刻反駁:「纔怪,明明超級緊張的好嗎?對吧步人君?」

「請、請別客氣」安二再次說道。

我偷瞄天音同學一眼,轉頭望向玄關處排列的鞋子。只有天音同學的鞋底明顯特別厚實。

沉默降臨在我和橘之間。我們的視線相互碰撞。

「對」

既然是公民館,又有空手道教室和料理教室的話——「那也有鋼琴教室嗎?」我一問,天音同學和橘的視線都聚集過來。天音同學點了點頭。

現在不行。不能讓橘和安二無謂地擔心。

橘問天音同學:「誰啊?」

獨處後,天音同學依然沉默了片刻。她一言不發地往嘴裏扔了好幾次零食。我腦中閃過一個多餘的念頭——該不會是因爲總喫零食才長不高吧?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昨天,步人君自己說過吧,對自己的過去感到違和」天音同學靠着椅背說道,「具體是對怎樣的過去、抱有怎樣的違和感,說來聽聽?」

「因爲這對未來是必要的?」

對我的提問,天音同學點頭回應,然後把安二留下的零食扔進嘴裏。

「我今天本來就決定要好好聽聽步人君的記憶。因爲這對步人君來說,也成了直面記憶的好機會」

「成了」——天音同學用了過去式。對於知曉未來的她而言,這個「過去」指的就是此刻這一瞬間。

「步人君最早的記憶大概是什麼時候?」

我稍作思考後回答:「大概是都雄第一次在比賽獲獎的時候吧」

「弟弟都雄君?」

我點頭回應天音同學的話。她凝視着我,等待下一句。

「具體是什麼比賽已經不記得了。但記得媽媽和我都特別開心」

「這份喜悅我很能理解」

天音同學說着又捏起一片零食。

「天音同學也得過獎嗎?」

天音同學明確點頭後說道:「然後呢?都雄君在某場比賽獲獎時,你們住在鎌倉嗎?」

「當然。我們一直住在鎌倉。準確說是相鄰的北鎌倉站附近。都雄小時候我們經常一起玩。那裏有很多有名的寺廟」

「都玩些什麼呢?」

「很普通的事。在寺廟的臺階上玩追逐遊戲,去海邊玩。媽媽要工作,爸爸又去世了,所以我們經常兩個人一起玩」

「那位鋼琴家父親嗎?」

「對。多功能廳裏也有他的照片。都雄繼承了他的才華」

天音同學凝視着我:「那步人君呢?」

「不知爲何,那兩個人一直堅持和我搭話。我明明這麼難相處的。至今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出生就這樣?」

「沒關係。無論是因爲承認自己一直在逃避而坦誠的你,還是此刻依然軟弱的你,我都會繼續喜歡。安心把自己交託給我就好。一切都會順利的」

她說着,從攤滿桌面的零食中拈起一片放進嘴裏。咔嚓咔嚓的咀嚼聲持續着。

「想」

「當然。他是我引以爲傲的弟弟。正因我是這種狀態,才更希望都雄能充分發揮才華」

注意到我的視線,天音同學淡淡一笑:「然後呢?」

「當然」

天音同學眯起眼睛,那淡淡的目光中浮現出不滿:「從頭到尾都這麼被動啊」

這次我點了點頭,動作輕得如同剛纔搖頭時。

「步人君心裏對鋼琴還有留戀吧。雖然想彈,卻唯獨聽不見琴聲。現在是這樣的狀況對嗎?」

「要說的話,是未來的意志吧」

「你覺得那是步人君自己的記憶嗎?」

「我聽不見鋼琴的聲音啊,你不是知道嗎」我淡淡地笑着說。

「被動?」

「是嗎?」天音同學溫柔地微笑着點頭。那笑容莫名地成熟,彷彿父母守護孩子般。「跟我說說朋友的事吧」

寂靜降臨。天音同學茫然地望着桌面某處。我則凝視着她身上那件過於寬大的卡車夾克的衣袋。想起那雙手——那雙屬於鋼琴家的手,此刻正藏在那衣袋裏。

天音同學露出寂寥的微笑:「這個我也深有體會。那麼反過來問,步人君清晰的記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笑了。

我稍作思考後點了點頭。「我想大概是的。我肯定……一直在逃離過去。來到這裏後,我隱約明白了這一點」

不想看。我又一次想。

「很忙?」

「像我這種討厭與人交往的人,願意和別人共處,必然有充分的理由。我有明確的標準,只選擇自己真心欣賞的人。告訴你吧步人君,我能列出一百個喜歡你的理由哦」

「這是步人君自己決定的」

天音同學嘴角含笑地說。我也笑着點頭。

「因爲你看上去很不高興,我就順着說了」

「爲了找回自己的支柱?」

「但果然,現在的我——迄今爲止的我,確實是空無一物的」

「我非常理解。無論是好奇的目光還是同情的眼神都讓人厭煩」

「正因如此我纔來到這裏」

天音同學目光朦朧地說道。我聽着覺得這像是她基於自身經歷發出的感慨。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身體的某個部位還在產生反應。所以會累,是這個意思嗎?」

觀衆席上浮現着無數面孔。每一張都如同光滑的球體,缺少了應有的五官。連無表情都算不上的臉孔,無窮無盡地填滿了觀衆席。

「步人君覺得是爲什麼呢?」

「沒事的,沒事的」

我沉默着搜尋措辭。

原本就淺淡的笑容,最終徹底消失了。我臉上不再有任何表情。我輕輕搖頭:「不知道」

不想看。這個念頭無比清晰。然而違揹我的意志,掌心依然朝我展開。

「謝謝你」我苦笑着說。

「不客氣」

「可不是在逗你玩哦。我要是找不到這麼多喜歡的地方,根本不會想和對方相處。那兩個人想必也一樣。哪怕理由只有一個,只要對那二人而言至關重要,他們就會選擇和步人君在一起。理由就在步人君身上」

天音同學的手輕撫我的頭。「沒關係,不是步人君的錯。不全是步人君的責任」

我喚醒自己的記憶,逐一確認每個細節的觸感:「大概是初中開始吧。從那之後的記憶我才能確信是屬於自己的」

「不是自誇,我朋友不多。就兩個。而且這兩人現在都湊巧來到了這裏」

我笑着點頭:「沒錯。不得不讓人覺得是某種意志的安排」

我點點頭。「我自認已經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所以見到天音同學後,才決定把這個夏天託付給你,然後來到了這裏」

就在我用語言描述的過程中,視野裏天音同學的輪廓開始搖曳。木造房間的景色消失了,眼前浮現出琴鍵。還有一如往常的那雙小手——手背還帶着孩童特有的圓潤。那雙手緩緩向我攤開。我知道接下來等待着什麼。

「就像我忙着打工一樣,他們倆也在空手道部拼命練習。生活節奏相近,所以我的難相處對他們來說或許並不構成負擔」

保持着這樣的笑容,她問我:「吶,還有一個問題想問你。神奈川和東京,真的像你說的那樣差不多嗎?你真是這麼想的?」

有人在等待我的演奏。

天音同學睜圓眼睛,故作誇張地說:「真是驚人的巧合呢」

「夠了夠了,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不對」我打斷天音同學的話說道。光是她剛纔那一連串的話,恐怕已經遠超我這輩子被人說喜歡的次數總和了。

「一百個?」

「你的意思是,繪莉和安二會纏着步人君,純粹是因爲這對他們很方便,而不是步人君本身有什麼吸引人的特質?」

明白她問題的意圖,我苦笑着搖頭:「完全不一樣」

「從那時起也就是些普通的回憶,沒什麼特別的變化。好不容易交到了能稱爲朋友的人,但鋼琴還是聽不見。上了高中開始打工。總之很普通。家裏特別的是弟弟,而我再普通不過了」

「總覺得啊」天音同學輕聲說着,微微一笑,「聽來聽去全是關於都雄君的回憶,而不是步人君的。你不覺得嗎?」

「是不記得了嗎?」

「最開始當然是去了耳鼻科。做完一系列檢查也找不到原因,最後才轉到了心理診所——」

天音同學輕柔地笑了,那震動透過身體傳來。「因爲梓號是擺式列車嘛」她模仿着房東的語氣,輕輕笑了。天音同學一邊撫摸着我的頭,一邊用從容的語調繼續說:

「可是我——」我帶着淡淡的自嘲繼續說,「我根本空無一物啊。天音同學說的這些讓我很開心。雖然不知該如何回應,但真的很開心」

追憶在此戛然而止。

天音同學拉開了自己牀鋪的隔扇。

「作爲人最重要的某種東西。像橘那樣全心投入某件事的人所擁有的,那種支柱般的東西,我始終欠缺」

天音同學接過話頭:「就被診斷爲心理問題。但步人君連那段記憶都沒有。束手無策之下,纔來到了這裏」

「我猜也是」

這句話傳入耳中後,天音同學緩緩鬆開了擁抱。她的臉頰微微泛紅,浮現出帶着些許靦腆的笑容。

「但偏偏有兩個厚臉皮的怪人非要湊上來?」

「那倒不會。聽到鋼琴聲時——」我頓了頓,向自己攤開手掌,「當琴聲傳入耳中,手指會先不由自主地動起來。彷彿要追逐聽到的旋律般,手指會自行舞動。沒有大礙,只是有點累。但是——」

天音同學滿意地點點頭:「明白就好。什麼時候又陷入自虐情緒了,隨時可以來找我聽聽《步人君優點百選》」

我們就這樣相擁無言了片刻。隔着卡車夾克傳來的天音同學的心跳聲,在耳畔顯得如此令人安心。

我再次點頭。「坐着搖晃不休的梓號列車,喫盡苦頭纔來的」

但視線卻無法移開。

「明白了。那接下來請告訴我聽到鋼琴聲時的感受。應該不是每次聽到琴聲都會暈倒吧?」

「這樣就好。我們三口之家的主角是都雄,我只是幕後人員」

「唔——」我沉吟道,「我的想法還沒整理好,可以就這樣回答嗎?」

「但是什麼?」

溫柔的聲音從頭頂灑落。是天音同學的聲音。恰如其名,那聲音宛如天籟。

「身邊有個天才的話,自然而然就會變成這樣」

「我就說嘛」天音同學也笑了,「你當時覺得我完全不瞭解關東地區吧?」

對天音同學平和的話語,我只以點頭回應。

「當我自己試圖彈奏時,視覺和聽覺都會被切斷,被某個陌生人的感官所侵佔。雙手會變得幼小,沾滿鮮血——」

天音同學放下杯子,手指沿着杯緣滑動,目光始終注視着我。我回望着她的視線繼續說:

天音同學的聲音滲入我的意識,不知不覺間,那些沒有面孔的觀衆消失了,眼前的琴鍵和染血的手也消失了。黑暗中只充盈着天音同學的聲音與溫暖。這是個令人安心的黑暗。

「那個過去,步人君能夠跨越。我知道的。我未來的記憶知道這一點。對吧?」

「與軟弱的步人君將在這個夏天告別。你就是爲此而來的吧?」

天音同學微笑着繼續說:「比如說我吧,就很喜歡那樣硬撐的繪莉。雖然看起來不可靠,但能在空手道上取得成績也很帥氣。我既喜歡她又尊敬她,所以纔是摯友。而像這樣帶着大堆零食過來,即使被毫不客氣地喫掉也能笑着相處的安二,我也喜歡。覺得他是個很體貼的人」

「說對也算對,但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如果能再聽見鋼琴聲固然好,不過與其說是留戀,更多是想聽都雄的演奏」

「結果發現,埋頭打工的生活最輕鬆。既能作爲拒絕邀約的藉口,又能爲都雄存錢。一舉兩得」

「步人君一定能戰勝過去」

「恐怕這兩者是一回事」天音同學目光飄忽地說。隨後她將視線定格在我臉上,「你對都雄君懷着怎樣的感情?喜歡嗎?」

不知何時,我用雙手掩着額頭。而天音同學將我連同這雙手一起擁入懷中。我在她的懷抱裏閉着眼,緩緩開口:「琴鍵和染血的手,觀衆冰冷的視線。就是被這種感覺……侵佔」

「我想是的。但也不想被大家當成患有怪病的可憐蟲」

「我也想聽聽這兩位朋友的事。吶,爲什麼僅有的兩個朋友會是繪莉和安二呢?步人君不是空手道部的,班級也不同。可爲什麼偏偏是他們?」

「綽綽有餘。我喜歡你拿筷子的方式,喜歡你喫飯時閉着嘴的儀態,喜歡你能笑着聽房東絮絮叨叨,也喜歡你從不說人壞話的溫柔。喜歡你爲弟弟拼命工作的樣子,還喜歡你看到我裸體時沒有露出下流表情」

我稍作思考:「我想是他們的性格使然吧。因爲他們和誰都能處得好。還有就是,可能因爲大家都很忙」

天音同學也點點頭,視線遊移片刻後問道:「想聽都雄君的鋼琴演奏。現在還這麼想嗎?」

「支柱」天音同學像是在品味我選用的這個詞。

我望着天音同學端起葡萄汁杯子的側影。她注意到我的視線:「幹嘛」

那時的我已經察覺到自己的過去在搖晃不定。所以記得特別清楚。

天音同學繼續問道:「心因性這個診斷,是醫生判斷的吧?步人君當時是爲什麼去那家醫院的?」

溫暖的黑暗包裹着我。那是什麼,起初我並不明白。

我在天音同學的擁抱中回答。

「不想交更多朋友的理由有幾個。一是我在迴避鋼琴聲的生活狀態。不看電視電影,也不去卡拉OK。聽到鋼琴聲會讓我異常疲憊」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我完全明白了」

「和天音同學記憶中的一樣嗎?」

「大致上是的」天音同學走進房間,背手拉上隔扇時回過頭來說,「步人君纔不是空無一物呢,這一點我很清楚」她的側臉帶着微笑。

「因爲現在的步人心裏,明明裝滿了和繪莉共度的時光與那些時刻的情感啊。要是說空無一物,繪莉也太可憐了。她一定也真切地注視着現在的步人君呢」

「現在的,我?」

「說到底,我們可是喜歡了你兩次啊」天音同學側臉上漾着微笑說了聲「晚安」

隔扇輕輕合攏,只留下她帶着些許寂寥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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