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再見了,華憐

第4章 我們的希望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2.9萬 字

1

LED二極體組成的低耗電街燈照亮了步道,草皮圍繞着步道綿延生長。園區內有不少綠地,讓人感覺彷佛置身於公園中。

巡邏的警衛數量相當多。

我壓低呼吸聲,躲在植木叢的陰影處。

我從感覺應該能爬過的鐵絲網潛入研究所園區內,至今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左右。雖然已經來到中央大樓旁,但警衛實在太多,讓我無法採取行動。

華憐從剛纔就一直沉默不語。吉良出乎意料突然道出了夜木坂先生的所在位置,我真的壓根兒沒想過夜木坂先生的研究所會在這裏。既然研究所在這裏,那就算他本人現在不在,但慶幸的意念說不定還是有可能……

『……晶。』

華憐總算出聲了。

『你現在不要再想叔叔的事了。』

『……嗯。」

『把精神集中在夕顏身上吧!』

「我正有此意。」

『那……你打算怎麼做?』

園區內的地圖以及建築物的配置圖已經刻劃在我的腦海裏。

我現在正從四點鐘的方位抬頭仰望着呈現「』」形的中央大樓,我們猜測夕顏應該就在裏頭。第八研究大樓位於我現在身處的位置北邊,而且還有一段距離。

繼續待在園地事情也不會好轉,時間已經過了午夜一點。如果黎明就是最終的期限,那我只剩下四個小時而已。

好歹街燈少了一半,藏身之處變多了,但警衛人數不減,讓我實在束手無策。我當然不可能期待這時侯忽然停電,但話說回來,讓警衛數量減少的方法——

我忽然想到了一個方法。

『咦,可是去那裏不是反而又拉遠距離了嗎?』

我背對着中央大樓,壓低身子,用最快的速度前進。

我的目標是附近的第五研究大樓,據說那裏進行的是萬能細胞方面的研究。

「要是真的是那樣,也只能到時候再說了。」

背後傳來細小的聲音,不過我一次跨兩格往上飛奔。我絕對不能在這裏遭人揭穿身分。雙腿好沉重,但我還是必須繼續向前跑。

我使出全力朝着窗戶扔出石頭——

遠方可以聽見腳步聲。

「這就是我的目的,我想要把警衛的注意力吸引到其他地方,然後趁着警備鬆懈的期間潛入中央研究大樓。可是——警鈴卻在我出手前就響了……」

「現在正是大好機會,華憐!」

『…………』

披上白袍後,我打開了門。

我進到了一間放材料的儲藏室,好幾個紙箱堆疊收納在不鏽鋼架上,上頭印刷着醫療用品廠商或是醫療器材廠商的商標。

在敲下之前……

我轉了個直角,身子閃入樓梯後方。

應該是內部電源系統偵測到停電,於是切換來源,改由內部供給電力吧。

「我沒有啊!在我砸破玻璃前警鈴就響了!」

「我決定了,我們走吧!」

「……真的好險。」

兩位研究員注視着迎面走過去的我。

『我總覺得……你最近變了耶!』

『晶,好像有人朝這裏來了!』

「————」

華憐回到鏡頭中。我把相機藏在白袍裏,雙手插在口袋內,露出若無其事的表情踏步走着。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穩住腳步,石頭還在我的手裏。眼前的玻璃也還沒碎裂。我剛纔本來打算要砸破玻璃——不過,在那之前警報就響了起來。

我再度邁步奔跑,衝上三樓。這裏和一樓一樣,走廊上有人——

屋外再度恢復光明。

我站起身。

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採取行動。

我回過頭,可以看見我剛纔打破的那扇玻璃窗。警報還沒響起。難道警備器只有在外部電源供繪的狀態下才會發揮作用?

我滑壘躲入草叢後方,我纔剛蜷曲起身子,就看到新換班的幾名警衛朝着第五研究大樓衝去。

我邁步奔跑,華憐急忙跟了上來。我們飛奔衝向警衛消失的那一處。

這時候,我在一個紙箱中找到了某樣東西。

我趕緊滑壘躲入建築物的後方,總算趕上了——應該吧。

「不只是我的團隊,那根本就是全人類的夙願——開玩笑的啦!」

就算華憐問我,我也沒答案。

「這樣測試機的電源會不會有危險啊?我現在手上的實驗正值關鍵期耶,如果必須重新實驗的話,那我一定會哭的。」

「……華憐、華憐。」

有幾位留至深夜的研究員跑到走廊上,好像在研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當然不能直接踏入走廊上。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瞞過那些研究員?

我經過他們兩個的身旁,並輕輕對他們點頭示意。兩名研究員也對我回禮輕點了一下頭。

灰色的地毯吸去了我的腳步聲,我慢慢靠近那羣研究員。如果要上樓梯,就必須經過他們的身旁。

我用下巴指給華憐看,原本待在中央研究大樓周圍的警衛數量——減少了。

難道這裏的系統只要有人懷着惡意,試圖想打破玻璃,就會自然警鈴聲大作?哪可能有這種詭異的事。

我舉起一顆落在草叢中,重量約三公斤左右的石頭。

『該不會……別人發現我們的蹤跡了吧?』

他忽然朝這裏回過頭。

『什麼東西如你所料?』

我努力忍住想加快腳步的衝動:心跳加快,剛纔擦乾的汗水再度冒上額際。

「果然如我所料……」

你明明就最近纔剛認識我而已耶。

『你、你、你、你到底幹了什麼好事呀!?』

「大概是因爲最近常常下雨吧?會不會是雨水沖壞了水壩啊?」

『嗅?爲什麼……不是啊,你到底爲什麼會想要砸破玻璃啦!?』

我小聲地呼喚道。

「怎麼了?停電了嗎?真奇怪耶,明明也沒有颱風來啊……」

我把手伸入破掉的玻璃窗內開鎖,然後潛入建築物內。

希望他們不會發現,千萬別發現端倪啊!

這一次——室外的街燈全熄了。

我高高舉起磚頭,然後猛力拿它敲上窗戶。

而且這棟大樓的警衛相當少。

「華憐,可以麻煩你幫我看看對面的狀況如何嗎?警衛不是意念能力者,他應該看不到你纔對。」

2

就在我經過他們後,背後傳來——

「如果夕顏真的在中央大樓,那中央大樓的警衛自然會嚴密許多,但其他研究大樓的警備也就會變得比較鬆懈。」

我從一旁的花圃中拿起了一塊磚頭。

華憐猛盯着我的臉瞧。

我深呼吸數次,試圖調整自己的呼吸步調。

不久後,我們總算來到了疑似夕顏所在的會客室正下方,只差一點點了。雖然我已經快受夠了,呼吸頻率亂七八糟的,身上流的汗水量也相當誇張……

『晶,爲、爲什麼會這樣?』

我壓低身體,迅速衝刺,朝着剛纔的檀木草叢前進。我的呼吸紊亂,持續奔跑讓我痛苦極了,身體各處也疼痛不已。

『嗯,然後呢?』

千萬別被拆穿啊——

『……晶?』

冷靜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接着把氣吐掉。調整好呼吸,並且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接着,迅速開始奔跑。

街燈熄滅,建築物內的燈火也熄了。停電了。要說是跳電……那未免也太巧了。這是人爲的,有人關掉了電力。

「喂,那傢伙……」

爲什麼?

可以感覺得到警衛正在看着這裏。我的背緊緊貼住建築物,努力壓低呼吸聲。沒事,沒事的。別再看了,別走來過來啊!

動作要快!

「就算我這麼做,說不定也不至於會馬上被發現!」

『你真的要打破窗戶!?』

『燈亮了。』

研究員們站在走廊上談話,樓梯就在他們旁邊。只要我沿着樓梯往上爬四層,就能抵達目的地的旁邊。

尖銳的警報聲忽然響徹園區。

『哈、哈、呼——真是的,這實在太令人膽顫心驚——』

雖然我注意到是停電,但還是太遲了。我扔出去的磚塊已經敲破玻璃,玻璃碎片飛散入室內。

玻璃應聲粉碎一地——在那之前——

『等、等等啦!晶!爲什麼……爲什麼你要那麼做——』

道路那一頭的警衛正在看着另一邊。

「呼——」

『欸——你幹麼啦!?』

「……未免也太年輕了吧……我們所裏有那樣的研究員嗎?」

上到二樓了。二樓和一樓不同,四周一片靜謐。我轉頭看向背後。沒事了,他們沒追來。不過,我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

我穿過房門,身體緊靠在門邊時,燈光又回來了。

『……晶?』

「……好了。」

「哈哈,哪可能啊!」

我們躲過警衛的監視,努力前進。

不過剛纔警鈴已經響過一次,警員現在應該正在園區內四處巡邏纔對,發現這間房間的玻璃破掉,也只是遲早的事罷了。

我隔着玻璃窺視裏頭——一片幽暗,感覺沒半個人影。

「就是吸收性明膠海綿的實驗嘛?畢竟那可是你的團隊的夙願啊!」

我面前的華憐用手按着胸前,不停地喘着氣。

『要是他是僞裝的怎麼辦?說不定他其實是個意念能力者,但卻佯裝成普通人……』

是誰?我不曉得。星詠會的人並沒有採取行動,壬戌裏頭也沒有能夠動用的意念能力者,而吉良此刻應該還在深夜裏兜風。到底是誰做的?難道是意念滅除機構?不,他們這麼做實在毫觚意義。

「我想應該沒有,不然對方應該會在警鈴響起前就壓制住我們了。我目前能想到的答案……可能是系統故障了吧?或者……有其他的入侵者,也可能是夕顏本人正試圖要逃脫……不,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

「…………」

「哦?」

有一個人往樓梯走來。

我的心跳飛快,但極力掩藏自己三步並做兩步衝上來的事實,刻意裝出從容的態度,一步一步穩穩踏着階梯緩緩往上。

「欸,剛纔是停電嗎?」

他在問我嗎?可惡,爲什麼偏偏就要找我說話?

「好像是。」

我的呼吸急促。我拚命地假裝鎮定,讓自己的聲音不要顫抖。冒出來的汗水好像隨時都會滑落!!我應該直接忽視繼續往上?不行,這樣肯定會讓他起疑心的吧?可惡,我到底該理他還是不該理他?

已經到達三樓了,忽略他太危險了,我還是應該和他說話纔對。

「真頭痛耶……剛纔電腦瞬間當機,檔案伺服器也掛了。」

他的身材魁梧,臉上掛着好好先生般的和藹表情,繼續向我攀談着。

男人瞥了走廊一眼,我趁機用白袍的袖口擦去額頭上的汗水。

衣服底下的背脊已經一片汗溼。

「咦?」

男人把臉轉回來後,有些凝問地表示:

「你爲什麼要走樓梯啊?所內不是通知今明兩天樓梯要消毒,要大家別走樓梯嗎?」

「哦、哦——」

回答的同時,我發現男人的話語中有個詭異的地方。

消毒樓梯?樓梯需要消毒嗎?難道有病原體擴散了?

……不,根本不是這樣。

這麼做是爲了驅離人羣。機構把夕顏藏在大樓裏,所以才必須想盡辦法不讓別人靠近!

屏風愈來愈近,華憐抓着我的力道也愈來愈用力。我們越過了屏風,走向另一側——

就算她說了「我就說吧」,但我根本完全無法置信。爲什麼?難道警備網有漏洞?還是說……是剛纔的停電造成的影響?

「電梯也停啦。我只是要去五樓而已,所以纔想說走個樓梯沒關係。」

不過,我馬上就想通了。

華憐小聲叫道。

『你看那個!』

裏頭擺放了一個約兩公尺高的屏風,從中央把寬廣的空間一分爲二。

『我就說吧!』

『嗯——』

「華憐,等一下——」

華憐抓着我背上的襯衫。

「頭好痛……爲什麼會……」

我告訴站在牀對面的華憐。華憐皺着一張臉,好像快哭出來的樣子,點頭如搗蒜。

五樓有個能夠小睡片刻的休息室,我隱約記得這件事。

不過他馬上明白了我的意思,然後點了點頭。

「什麼?」

應該是有人用藥物讓她陷入昏睡之中,可能要花一點時間她才能完全清醒。不過,我們必須趁着現在趕快逃走纔行。

電梯。

「五樓?」

走廊上的緊急照明依稀地照在我的腳邊。

「你醒了?」

從窗簾的開口處,可以看到一張牀。

然後夕顏恢復了一如往常的說話方式,從牀上爬了起來。

「……沒有,沒什麼。」

華憐環顧四周,似乎相當不安。

「可是,不管怎樣……至少我們已經來到四樓了。」

就算她這樣數落我,但我也是逼不得已的啊!我抬頭看向華憐。

「對啊,我要去休息室。」

『夕顏!』

「……夕顏,我們現在快逃吧!」

「夕顏、夕顏!快起來!」

我忍不住用手撐向地面。

雖然我有不少話想說(比如說害怕的人是你吧,或你自己不也是像鬼一樣的東西嗎,之類的),但我姑且還是忍住沒講,緩緩地邁步前進。

我沒有足夠的力氣能撞破房門。我只能想辦法弄到這裏的鑰匙,或者是也可以試圖叫醒夕顏。既然如此,乾脆叫華憐去看看裏頭……

我一邊取笑着華憐的天真,一邊轉動門把。

我拉開窗簾。

我反手關上門,傳來小小的「咔嚓」一聲。我和華憐沿着牆面前進。牆上設置的收納空間一樣一片空蕩。

先前看建築配置構造圖,「會客室」佔據了相當巨大的空間,讓人覺得這個名稱根本就是亂取的,然而現在掛在房門上的金屬門牌確實寫着「會客室」。

吹着口哨的男人轉身,身影沒入走廊的轉角處——我隨即開始猛衝。我一次跨過兩格階梯往上飛奔,朝着四樓前進。總算抵達四樓了。這是我生平第一次覺得四樓竟然如此遙遠。四樓一片幽暗,悄然無聲,感覺沒有半個人影。

「我……」

男人對我招招手,好像叫我過去。他是想叫我跟着他一起走嗎?這個樓層的結構怎麼分佈?從這裏經過走廊,不用五十公尺就會看到電梯。我希望儘可能別浪費任何時間。警鈴隨時都可能會響起,在走廊上別人也可能會發現我並不是所裏的人。

呼哈——我深深地嘆了口氣後,華憐從鏡頭中冒了出來。

入口處前方有一扇門,走廊盡頭處有另外一扇門,除此之外,廊上就沒有其他的入口了,惟有平坦的牆面無盡綿延。

「也對喔。」

雨野晶,快想啊——

四樓的會客室,只差一個樓層了。

「…………」

三樓。

「嗯、嗯嗯……」

男人對我揚了揚手,我也舉起手回應他。

門開了。

「……雨野?」

這是陷阱嗎?說不定是陷阱。

「夕顏,你站得起來嗎?」

這是我們第二次救出夕顏。我真的不敢置信,事情竟然這麼順利。

這時候,夕顏問了一個我完全預想不到的問題。

夕顏果然就在樓上。

不論是在飯店,或者是現在,來救她的都只有我一個人。事實上,夕顏一直期望着清玄會來——

不過房間的中央,吊掛着近乎純白的窗簾,一旁還有邊桌與急救箱。

我回答的聲音正在顫抖。

窗戶上裝着百葉窗,所以走廊上的燈光只有一半透入室內,不過還是隱約可以觀察出室內大致的狀況。

華憐的表情好像在問我該怎麼辦。

「嗯……好啦,那你好好休息喔!」

眼前是沉眠的少女。

「…………」

男人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勸你還是搭電梯比較好啦!」

「……雨野,只有你一個人?」

「……剛剛不是停電了嗎?」

耳朵靠近鼻尖,聽得到均勻的呼吸聲。

我猛力扯開窗簾,飛撲上前,抱起夕顏。她的身體溫溫的。

「怎麼可能啊!」

她用左手按壓着額頭。

「走吧。」

對了,就是這個。

3

「好了……我們要怎麼進去呢?」

「我明白。」

怎麼辦?怎麼辦,到底該怎麼辦?

前方空無一物,於是我只好往屏風的另一頭前進。

眼前仍舊是一片寬敞的空間。

「……華憐?」

四樓。

她大概是想問清玄有沒有來吧。

『我、我、我看你好像很害怕,所、所、所以想說好心抓着你讓你安心點……這、這、這是我對你的貼心之舉……』

停電。

「好。」

惟有緊急照明的綠色燈光,照在燈火熄滅的走廊上。

夕顏的胸口,緩緩地上下起伏着。

建築結構圖。

一瞬間,我還不明白夕顏的問題是什麼意思。

「會怕的話就直說。」

我還沒采取行動,華憐就已經衝了出去。

要說這裏是舍客室,那感覺未免也太空洞了點。裏頭半棵觀葉植物也沒有,甚至也沒半張沙發、茶几。這裏就像是一間本要拿來當會議室的房間,卻拿掉了所有的桌椅,唯一有的只不過是寬敞的空間罷了。

「她睡得很沉。」

夕顏微微張開雙眼,她的視線好像還沒成功對焦,目光遊移環顧室內。

不過,我的目的地確實就是這間會客室。

但是我沒繼續說。我從窗簾縫隙處露出來的那張牀上看到了躺着的人影,是印象中的那件襯衫,以及隱約可見的,一雙赤裸的腳。

我踏入會客室內。

夕顏皺起眉頭。

『欸,門會不會根本就沒鎖啊?』

「————」

『晶、晶……你果然很害怕吧?哎呀,真、真拿你沒辦法耶!好啦,我、我會跟在你後面啦,你、你就踏實地前進吧……快點……』

『這這這這這樣對心臟真的太不好了啦!』

接着她凝視着我。

彷佛像是要從我身旁逃脫一般。

「好啦,現在我們要開始試圖逃脫了,是吧?」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對她點點頭。

夕顏的球鞋就放在邊桌上,她把腳塞進鞋裏。趁着這段期間,我脫去了白袍。

離開房間,走廊上依舊沒半個人影。

「停車場事件後,我不是醒了一次嗎?然後又被抓到那張牀上,這次是被迫喫下安眠藥。真是的,搞得全身僵硬。」

夕顏咻咻咻地旋轉揮動着雙臂,走出了會客室。

「應該發生了不少事吧?」

「嗯,多到一時間講不完。」

『我們很拚命唷!』

面對抬頭挺胸的華憐,夕顏露出微笑。

「那我現在應該非得平安逃走不可吧?」

夕顏站在我的前方,然後開始踏步走下樓梯。夕顏的戰鬥能力比我好多了,所以也只能這樣安排。這次輪到她保護我了。

「不過,竟是由雨野救了我——一想到起初認識你的情況,便讓人覺得相當不可思議。」

「這大概就是我活躍的時候了吧。」

我們經過了三樓,沒看到剛纔遇見的男人。

「就算如此,要叫醒人應該還是有更好點的方法吧?」

「……你可別跟我說『王子的親吻』之類的喔!」

『什麼什麼什麼!?夕顏,難道你……!』

「華憐……並沒有什麼難道不難道的好嗎?」

「哼,就算是這樣,你也拿倫家沒辦法呀!」

一道照射着我們的強光。

沒錯,從走廊上的窗戶望向外頭,可以看到外面的街燈亮着,看樣子走廊上熄燈並非停電所致。

『等一下啦!夕顏!』

「你剛剛說此爲陷阱,是吧?」

一旁的夕顏開口道:

玉米鬚頭的男人、穿着無袖背心與迷彩短褲的女人、紅頭髮的老人、虎背熊腰的男人。當中有幾個人是在飯店停車場與星詠會交戰過的傢伙。

強光。

『……現在你只需要想着讓大家平安逃脫就夠了。』

「對唷,就是這樣!」

我掃視周圍。我親眼見過娃娃本人一次,她是個染着繽紛髮色的少女——雖然看起來好像是這樣,但事實上她應該是位已經頗有年紀的女性。憑着她那身特殊的裝束打扮,我應該馬上就能找到本人才對。

和我對峙的應該只是娃娃的意念而已,然而感覺起來卻和真的接觸本人沒兩樣。她的雙眼中閃動着激動的情緒,漾動着光芒,好像想要盡情地折磨我,凌遲我,讓我身心陷入無比的痛苦之中。

另一方面,娃娃也意識到團體中有背叛者,所以她纔會刻意像這樣佈下陷阱。

說完後,我往前一站,觀察儲藏室的狀況。看起來和我潛入時一樣,破碎散落的玻璃在地面上反射着外頭的燈光。

「……總之,現在我們還是快逃吧。」

夕顏說着,撿起腳邊一顆尖銳的石頭。

夕顏站上前,保護着我。

「——什麼?」

「這是怎麼一回事……?」

「夕顏當然很重要,可是華憐,我覺得你的願望也——」

意念沙沙地播抓着頭。

刻意減弱警備?

「這樣根本連條件交換也稱不上嘛!真正的條件交換,不就該有Give and take嗎?」

「你們想要的只有我的眼睛吧?放雨野走!否則我便親手毀了自己的雙眼!」

「可是……」

夜木坂康太朗負責的研究所就在大樓內,慶幸的意念說不定也在裏頭——我正準備要開口說出這句話,但華憐便站了起來,緊挨着我小聲說道:

「……雨野?」

對了,剛纔經過三樓時,感覺也沒半個人。我當時只是單純地覺得是先前碰到的男人不在那裏,但看來我的想法應該是錯的?

「……真的覺得有夠不爽的耶……你們竟然把倫家的陣營耍到這個地步?要不是有上頭的命令,倫家早就想也不想地殺掉你們了!」

「……唉。」

「倫家沒想到你們真的能找到這邊來耶?這樣就表示……倫家的陣營裏頭有內鬼羅?」

「我們就沿着建築物往那邊——那裏有道圍籬,我們可以從那邊爬出去,這樣就能迅速離開到園區外了。」

意念的表情倏地僵住。

夕顏發現正在小聲爭執的我和華憐,跑向我們身旁。

『絕對不行。』

「……你們的目的,便是要逮捕我老爸,對吧!」

娃娃的意念在距離我們約五公尺處停下了腳步。

「華憐……」

「好似沒警衛。」

她用眼角餘光瞪視着我們。

夕顏使勁地嗅聞着衣袖,一次跨過三個階梯飛奔下樓。

到室外後,我匆地回頭看向背後。

這時候,我忽然介意起水町當初對我說過的話——只要實現一個願望,其他的兩個願望就不可能會實現。如果我們現在真的順利逃脫,那意念滅除機構的態度是不是會變得更強硬,然後更加嚴密地保護夜木坂先生?這樣一來,那我就會失去幫華憐實現願望的方法了。

不過,這肯定是勉強擠出的笑容。我有時候也會堆起這種騙人的笑臉,所以我懂。

「沒那麼介意!?我身上真的有臭味!?」

夕顏咯咯地笑了。她的笑容——看起來無憂無慮。

「真——是的耶!好久不見唷?不對不對,我們好像纔剛見過面嘛?」

「唔呣……幾乎沒人。在這種狀況下,你剛纔潛入的過程中應該也很順利吧?」

娃娃的意念再次看向我們。

「警衛呢?」

「二位怎麼啦?幹麼偷偷摸摸的——」

『你自己不也是意念!』

視線一瞬間刷白,我急忙舉起雙手。

4

「雨野,你退下。」

「雨野!」

「夕顏,我……」

「眩,真無聊!」

「這樣一切只會回到原點,對吧?對你們而言也不會有所損失。」

「你們刻意減弱了固守在我身邊的警備,也是爲了此目的?」

穿過二樓。

娃娃的意念背後,跟着衆多的人影。

高高架起的聚光燈。

雖然我隱約覺得有危險,但比起從其他房間的窗戶出去,從這裏出去還是好多了。

「當然!」

「你說話的方式比白天見面時清晰確切多了,這表示操縱者本人就在這附近。」

感覺情況怪怪的。

「討厭,連續兩天部穿着這套衣服……再不換都要飄出味道了……」

「你們要的只有我吧?那你們聽好……」

我探頭看了看走廊。廊上的燈火都熄了,沒半個人影。

羣衆驚慌。

娃娃的意念——環視了意念滅除機構的能力者們。

「華憐,就連確認一下也不行嗎?」

對他們來說,他們的目的只有夕顏,我和華憐就算真的遭他們殺害——確實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一個人影——意念往這裏走來,模樣和白天見到的一樣。

『咦……可是剛剛有人呀?』

「啥啥啥?怎啦?」

娃娃的意念雙手叉腰,嘆了口氣。

「我沒那麼介意啦,所以你別擔心。」

「虧倫家特地設下了陷阱,沒想到只有雨野上鉤,倫家無法接受!」

「沒錯!」

「倫家可沒有待在能讓你那麼好找到的地方唷……?」

抵達一樓。走在前方的夕顏停下腳步,一邊觀察着走廊前方,一邊說道:

娃娃的意念半眯起雙眼,包圍我們的意念能力者們也跟着騷動譁然。

意念訕笑了起來,彷佛在說她旱已看穿了我的心思。

「……你希望我變成變態是不是?」

夕顏率先從敞開的窗口跳出室外,接着我也跟着爬了出去。

『晶……拜託你。』

意念不停地點着頭。

『晶,這種時候就算不是真心話,你也要講「你聞起來很香」纔對呀!』

「什麼——」

「不過你本人確實就待在這附近,對不對?」

原來如此——他們明明增加了守備大樓外的警衛人員,但夕顏本人身邊卻沒半個人影,這一點確實很詭異。原來他們早就做好打算,如果我方人員真的突破關卡到達夕顏身旁,那接下來他們就要派出意念能力者來對付我們。

我們被數十個人團團包圍。

星詠會里頭有間諜,同樣來說,意念滅除機構中當然也可能有內鬼。一想到水町、吉良大概就是利用這一點來獲取情報,就覺得一切都說得通了。

「還有那裏的意念!」

光的另一頭傳來人的聲音。

娃娃的意念發出嗤笑。

「……娃娃!」

我的背上發寒,竄起一陣雞皮疙瘩。

『不行。』

夕顏話還沒說完,就在這個時候。

「怎麼說呀?」

扶疏的樹枝後方,隱約可見第八研究大樓的樓頂。

「怎麼說咧,倫家呀……」

接着意念飛快地舉起手。

隨後——

「啊!?」

某個人抓住了夕顏的手臂。

突然有幾個人從後面現身,抓住了她。

「你們可沒資格和倫家談條件——!」

出現的是娃娃的意念,三個意念從背後架住了夕顏的胳膊。娃娃的能力,就是能創造出意念人偶——只要她想,那她隨時隨地都能變出意念。

「可惡!」

「不準勤!」

在我抓住相機的瞬間,娃娃的意念便大叫阻止了我。

『夕顏!』

「你不可以動唷!不行不行!」

其中一個抓住夕顏的意念慢慢變成了夕顏的模樣——人型炸彈。那是意念炸彈!

「虧倫家撒下了這麼大一個誘餌耶,結果居然只有雨野一個人上鉤?這樣未免也太無聊了吧?倫家早就知道雨野會上鉤了呀!這樣人家根本沒半點成果嘛!之後倫家一定會給你好看的!這樣你開心了吧?倫家的陣營裏頭呀,可是有不少只想虐待人類的意念能力者唷?大家能用意念化成的蛆蟲吞噬你的身體,讓你的身體完全扭曲變形,但卻又不會真的斷掉唷?」

『————』

華憐一張臉瞬間鐵青,我緊握住她的手。別擔心,我一定會想盡辦法殺出重圍的。

「……我也有能力和你們交手,我纔不會那麼輕易就被你們幹掉!」

娃娃的意念惡狠狠地瞪着我。

「你少用被魚鉤鉤住嘴的臉講出一副很了不起的話唷。呀哈哈哈哈!難道你就真的那麼想見那個人?」

「說什麼想見?夕顏對我和華憐來說,都是再重要不過的朋友!」

他的話語中毫無猶豫迷惘,而這也是夕顏一直期盼的話語。

此刻的這個瞬間,正是能爲華憐實現願望的最佳機會,而清玄便是在告訴我千萬別錯失良機。

那,這又表示什麼?

「對你們而言,最大的失誤就在於你們錯估了我的價值!世上願意爲我挺身而戰的人,不過僅有雨野及華憐罷了。真是爛透了!和我站在同一陣線的人竟然只有兩個人,我真是個糟透了的女高中生呀!我能不笑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後在心底想着:

意念大吼道。

接着他踏步走向娃娃的意念,憊念慢慢往後退去。

甚至沒人有機會能移動半步。

一旁射出三道金色的光芒。

雙手的前臂呈現金黃色,上頭有三根令人聯想到開山刀的利刃,就連我的雙眼都能清楚地看到上頭有金黃色的龍紋雕飾。這就是和泉清玄的意念能力,人稱「黃金之爪」。

「我啊,或許是這個世界上最沒用的老爸。這一點我無可反駁,也沒什麼藉口可以搪塞。既然如此,之後我也只能用我的態度來展現誠意了!」

「我遲到了。」

清玄沒有把眼神轉過來,只是對我們說道:

「——你想要幫忙雨野少年以及華憐小姐嗎?」

「…………」

夕顏仰望着天空,低聲呢喃。此刻,我發現我們對她的顧慮,最後反而傷害了她。

「沒錯,我們多少也……」

「……清玄先生!我……」

他身披一件充滿光澤的黑色襯衫,露出的胸膛前垂掛着一條金鍊子。三折紫色西裝褲,搭配着那雙不變的鱷魚皮皮鞋,而他穿在鞋子裏的腳後跟更是直接踩扁了皮鞋後方的皮料。

「然後你們刻意顧慮我的心情,沒有說出事實,把救我出去一事擺在第一順位。」

意念面向的方向,人們空出了一條道路。

「……有什麼好笑的呀!」

「嗯……當然想!我要帶他們到華憐哥哥所在的地點!」

待命?

「如果你要說自己是個最糟的女高中生……」

清玄用拇指抹了抹鼻子。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呀!」

夕顏低下頭,無力地笑着。

「真慚愧,我——」

意念咬牙切齒,發出吱嘎作響的聲音——不過,我卻發現了她的話語中有個奇怪的地方。

夕顏忽地紅了眼眶。

「你以爲三個A就能變成AAA的等級嗎?哈,真是愚蠢至極!」

「…………」

「嘿。」

「真抱歉,我的雙手現在呈現這副模樣。」

背後忽然傳來了話語聲。

「哦?你們好像搞錯狀況羅?你們難道以爲自己有資格成爲我的對手?」

夕顏目瞪口呆地喊着。

——破壞了電源室……?

「呵呵呵、哈哈哈哈!太可笑啦!虧你們取了『意念滅除機構』這種聳動的名字,結果真的要動手時,也只能擄走一位女高中生,外加讓一個男高中生上鉤罷了嘛!」

「原來如此……雨野,你們倆原來早就曉得此事了呀?」

「不對不對,倫家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是喔……雨野,和你說話感覺好像在雞同鴨講耶?」

「你難道以爲憑着自己一個人就能解決掉我們全部的人嗎?」

她指的是剛纔停電的事嗎?如果是的話,那兇手並不是我。不,更早之前的警報聲也不是我造成的。不,兇手全都不是我。

最重要的朋友。她真的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朋友。我遇到困難時,她也一樣不顧自身的安危出手救助我。

「對對對!對啦!你果然認識他呀?我們今天也特地叫他在研究所裏面待命唷,所以倫家一定要讓你知道這件事!」

意念扒掉了夕顏手上的石頭。意念們看起來好像也沒打算要馬上對夕顏做出不利的事,他們只是禁錮住夕顏而已。

壓倒性的自信。他的這句臺詞,就連身爲男人的我都不禁爲之傾倒。我恐怕一輩子都沒機會說出這種話吧。

果然夜木坂先生此時此刻就在第八研究大樓裏!換句話說,我們已經擁有了可以幫華憐實現願望的——

身穿一套精美西裝,鬈曲的頭髮梳齊至後方的英國人——哈羅德·加布理埃爾。在意念滅除機構評定的能力排行榜中,他和清玄一樣擁有AA等級。

娃娃的意念對我們戒備地說道。

那裏站着一個男人。

「我要證明我是這個世界上最愛你這位女兒的老爸!」

站在那裏的,是一位理着光頭的彪形大漢。

「扯上哈羅德……狀況就會變得有些棘手。十五分鐘,十五分鐘內我還有辦法牽制住對方所有人。」

「那我就是全世界最沒用的老爸!」

「雨野少年啊——」

「雨野……呃啊!」

『等一下!晶!?你還沒——』

然而清玄並不讓我把話說完。

但是我卻——

「——和泉清玄!」

三個意念噴出黑煙,消失在半空中。

接着,夕顏小聲地笑了起來。

「我乃星棱神社的神職人員——」

「……其、其實我一直都知道……知道你的那雙手一直以來都守護着大家的幸福……」

『夕顏,我……』

我現在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拯救夕顏?

我有非達成不可的任務——

第八研究所在這裏的北邊,距離約三百公尺左右。

娃娃的意念回過頭,朝着人牆的方向呼救。

「嗚嗚嗚嗚嗚——!」

「……我明白了。」

清玄完全不顧語還沒說完的我們,只是繼續表示:

「——多謝你啦!謝謝你成爲夕顏的朋友。不過啊——你也很清楚吧?你還有非辦不可的任務在身。」

原本不曉得此事的夕顏表情僵住了。

除了我和意念滅除機構的人,還有其他人也在這座研究所中——

我凝視着華憐的雙眼。

「你指的是夜木坂康太朗先生?』

「爸、爸爸……?」

他的眼神看穿了正前方娃娃的意念。

他真的有勝算嗎?清玄和哈羅德到底誰比較強?假設他們真的勢均力敵好了,我和夕顏又真有辦法對付其他所有的意念能力者嗎——

爲了特地引誘我們上鉤,所以叫他在所內待命?

這就是整件事代表的意涵。

他走過夕顏的身旁,砰地一聲拍了女兒的頭。

我一瞬間不曉得該說些什麼。

「呵呵……哈哈哈……」

「或許倫家真的預測失誤,但雨野終究也還是個挺有價值的獵物呀!他能夠靠着一己之力擾亂整個研究所,還破壞掉電源室,甚至潛入了中央大樓……倫家抓到他也還是大有功勞啦!」

「我方陣營可是有三個排名A的能力者唷?」

「什麼——」

我當然很清楚。我曾經發誓要做兩件事,第一件事是拯救夕顏,而第二件事——就是要盡全力爲華憐實現願望。

「華憐……」

但是——狀況並沒有因此而好轉,意念仍然包圍着我們。他真的有辦法解決這麼多的對手嗎?

他大聲報上名字,數十名意念能力者一時身體僵住。

「哈羅德——!」

清玄第一次出現僵硬的表情。

他戴着一副無框的橙色太陽眼鏡,鏡片後方的眼神銳利——

娃娃的意念露出無懼的笑容。然而,清玄卻哼地一聲,嗤之以鼻。

就算聽到他這麼說,也難以相信這個身分的真實性。

『等一下,夕顏,你住手啦!我們也有能力戰鬥啦!』

那到底——

傳入耳中的嗓音聽起來凝重、低沉,但同時卻又如此斬釘截鐵。

「…………」

意念的臉龐醜陋地扭曲。

「夕顏——」

我要爲你實現願望。從現在起,我要爲了你卯足全力。請你——接受我的心意。

『————』

華憐盯着我的臉。

「我不是向你保證過了嗎?」

華憐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回望着我。華憐,別露出這種表情嘛。難道我那麼不可靠嗎?

接着華憐搖了搖頭,長髮隨着動作搖曳擺動。

「清玄先生……那我出發了。」

「快去吧。」

清玄的身體看起來好像變得更魁梧了,他的肌肉膨脹隆起——

「夕顏!十五分鐘!」

喊叫的同時,清玄衝了出去。

「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夕顏用力地點了點頭。

此時此刻,夕顏既沒有露出那副哭喪着臉的表情,也沒擺出一副女兒受父親保護的嬌弱模樣。

她的臉龐看起來就像是一位毅然決然的戰士。

「遵命!」

我跟在夕顏身後飛奔向前。我抓住華憐的手,而她也回握住我的手掌。

我們前進的方向有一羣意念能力者,夕顏使出先發攻擊,她噠、噠、噠地跨了三大步,接着把身髏扭轉半步的距離,閃過前方高大男人劈下的手,而她的掌擊陷入了男人的胸窩之中。耳邊傳來「咚」的拍擊聲,而男人也跟着往後飛去。

「雨野!」

「我知道!」

力量勢均力敵,雙方的身體震動。

掛在門上的牌子寫着——

往第八研究大樓的方向。

第八研究所的建築物漸漸出現在眼前。我們奔跑在杜鵑花圍繞的步道上,沿着從建築物中挖出的隧道衝向中央的綠地。

「在這美好的月夜裏,三位這麼着急,究竟要去哪裏呢?」

我們停下腳步,和他保持約十公尺距離。我及時按住了差點飛撲向前的夕顏。

「哦……原來沉湎於酒精能讓人變強呀?」

如果我真的就此從這個世界上消失——華憐,你真的不必說出這麼令人悲傷的話。夕顏也明白,所以她纔會滿臉笑容地目送華憐。

「我叫你快走呀!」

月詠眯起雙眼。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卻又一聲不吭。

眼前是一片充當入口大廳的小空間,正面的櫃檯後當然空無一人。我們跑嚮往右延伸的走廊。

5

「華憐……」

「月光……?」

月詠笑了幾聲,握緊雙手。他壓低身子,左手正對着對手,和看似散漫無力的夕顏形成強烈對比。他的架式看起來像是空手道的預備姿勢。

身體好疲憊,但我還跑得動。這是至今讓華憐見到哥哥的最佳機會,我絕對不能錯過這個良機。

夕顏從正面揍下了月詠的平面飛踢。

月詠加重了力道。夕顏扭過身子,閃避過他的攻擊力。

華憐表情相當認真嚴肅,跟在我身後奔跑着,不發一語。不只是華憐,我和夕顏也一樣沉默無語.

「你應該亦沒蠢到敢空手和我交戰吧?」

夕顏的左手綿軟無力地垂下。

我們朝着第八研究大樓前進,路途中沒有遇到半個人。或許就連警衛都被強制隔離了。

我一邊喘着,一邊點點頭。

隨後——

月詠。他是吉良伶的弟弟,同時也是隸屬於意念滅除機構的能力者——

「月詠……今天還不是滿月,你應該沒辦法發動擁有的能力吧?」

「你一定要見到你哥哥唷!」

進入建築物下方後,四周忽然暗了下來。一條約三十公尺的直線道路,盡頭處可以看到一片綠地。

「呵呵,你是說『月光帷幕』嗎?沒錯,狀況確實如你所說。我不會發動這項能力。」

『……夕顏!』

「嗯……沒錯。那麼,我就給你一句忠告吧!有道是:『士別三日,刮目相看。』」

「動作太慢啦!」

「呵呵呵。」

一記爆發性的跳躍,夕顏瞬間和月詠拉近了距離。夕顏的左手輕柔地伸向下方,看起來好像柔軟無力,但事實上卻是個陷阱。她用力地擊向月詠想要拍開攻擊的左手腕,接着又用左手逼近臉皺成一團的月詠的喉頭。千鈞一髮之際,月詠閃過了夕顏的攻擊,攻擊失利的夕顏踩了個空。此時月詠來了個掃堂腿,夕顏輕盈地飛跳起身。

我並沒有馬上意識到是夕顏撞開了我。眼前的畫面翻轉,我反射性地抱緊相機,然後摔滾向地面。

夕顏的美容溫暖得宛如曬過陽光的棉被。

『晶!……夕顏、夕顏!』

「……我纔是真正不能輸的那一方!」

可是——我們的前方站着一名男子。

『…………』

「不要回頭!這裏交給我們就好!我一定會一步步慢慢解決掉那個該死的英國人——」

穿着薄大衣的男人露出淡淡的笑容。

夕顏拍開我的手,把手指關節壓得啪喀作響。

我轉過頭,發現有兩位意念能力者的手正朝着我們伸來。

我抓着華憐的手開始奔跑。

『晶,小心後面!』

月詠迅速收回手,隨即飛踢背向着他的夕顏的後腦勺。他的腿相當柔軟,像鞭子一樣逼近夕顏。

研究大樓所有的窗戶上都放下了遮光的自動百葉窗,就算是研究所裏的研究員,知道意念存在的人應該也不多吧。所以組織纔要刻意把他們關在室內,避免讓他們看到我們。

此刻我深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我不禁心想:不會吧?距離滿月還有三天,時間還稍嫌太早。

我聽見重物彼此碰撞的劇烈聲響。眼鏡整個歪了。我一邊重新戴好眼鏡,一邊爬起身子。

這說不定會是她們最後一次向彼此道別。

「夕顏,可是我……」

「夕顏——一切拜託你了!」

「雨野……快走!」

「那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雖然我不曉得你爲什麼要戰鬥,但你應該沒理由擋住我們的去路纔對啊!?」

人牆空出了一條路,我和華憐趁隙穿過。

月詠用右手送出直拳。

我用力拉着華憐,往前飛奔。

要被抓到了——

『……他指的是那位學姊?』

「過去的我擁有戰鬥的理由,但卻一直沒有不能輸的理由。但現在——我已經找到了!」

「應該就是那兒吧?」

「你有何不能輸的理由?」

「若敢再講一次這個名字……你肯定會後悔唷?」

這個場景,簡直就和我在護棱高中與身爲教師的殺人犯安久津對峙時一樣。護棱高中也有中庭。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他們的後方噴散出金色的光芒。兩位能力者瞬間飛了出去,簡直像是被捲入了爆炸之中。

所長室建築物的正面入口,是一扇左右開闔的玻璃門。

華憐雙眼含淚,聲音顫抖。

我握住華憐的手,動作中還隱含着「你別再說了」的意味。

「華憐……」

廊上點着微弱的燈光。這是一條短巧的走廊,前方盡頭處出現了一道厚重的木製門。

「看樣子……我應該沒辦法迅速解決掉他然後隨你們一起去,說不定我也得稍加認真地迎戰纔行羅!」

我再也沒回頭,決定把月詠交給夕顏對付。

第八研究大樓的建築呈現橢圓形,正中央鏤空出一片空地,佈置成綠地。根據事前看過的建築構造圖,特別研究所應該就在綠地的中心——那裏恐怕就是夜木坂先生所屬的特別研究所。

一瞬間,月詠的身體大幅度地閃動了一下。

『就在這裏……?』

我們盡全力奔跑,把清玄的聲音甩在後頭。

「…………」

她怒斥道。

夕顏用拇指使勁地指了指我們的方向。

爲了讓我們倆這段不算短也不算長的共處生活……劃下句號。

隨後我的身子猛然地飛了起來。

夕顏凝視着月詠,對我說道。

爲了實現華憐的願望。

跑在前方的夕顏指着樹木另一端的圓柱狀建築物。是所長室。我們穿出建築物的陰影下,抵達了在月光照射下一片明亮的綠地。

「哦——」

『如果我——如、如果我真的……真的就這樣從這個世界上……』

這一切,都是爲了和華憐的叔叔夜木坂康太朗以及夜木坂慶幸的意念見面。

門扉敞開,彷佛已經等了我們許久。

「所長室」。

夕顏忽然用柔和的聲音表示:

應該是吧。他指的應該就是堤葉友學姊。

華憐不停地點着頭。

「欸,月詠……你剛纔說我『討厭』戰鬥,是吧?你說的沒錯,我確實不喜歡與人交戰,如果真有人刻意找上門要與我分出輸贏,我幾乎都是選擇逃跑。不過呀……」

夕顏完全沒有看往後方,直接往前飛撲。她在地面滾了幾圈,然後馬上又站起身子擺好姿勢。

她露出微笑。

夕顏一邊拍掉沾在手上的塵土,一邊反問道。然而月詠只是淡淡地笑着,瞥了我一眼。

6

「月詠!」

「嗚哇!」

夕顏從正面擋下攻擊。

「……討厭戰鬥的『左手格鬥士』竟然會展現出這種態度,還真難得呢!」

銀色的頭髮,蒼白的皮膚,細小的雙眼,讓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張着眼睛還是已經闔上了眼皮。

「……雨野和華憐可是爲了我賭上了性命,現在能爲他們戰鬥,我覺得非常高興。爲了他們倆,我願意做任何事——所以呀……」

「準備好了嗎?」

詢問聲在顫抖。

『嗯。』

華憐的聲音也在發抖。

他真的在這裏等待我們嗎?

我握住銀色把手,往自己的方向一拉。

縫隙咻地一聲吸入了空氣,同時門緩緩地開啓。

圓形的房間,室內相當明亮。

比我想的還要大許多。

牆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鏡頭、鏡子等物品,可以看到各種不同形狀的鏡頭以及玻璃。赤松研究所主要進行的應該是醫療研究纔對,但這個研究所的研究目標顯然和整個研究機構有所出入。

正前方中央處有一張材質厚實的辦公桌,上面擺了一個金色立牌,寫着「特別研究所所長夜木坂康太朗」。

桌子的另一頭,有一張背對着我們的皮革辦公椅。

有人坐在上面。

「————」

我想要開口搭話,但在這重要關頭,我的喉嚨卻發不出半句聲音。

我真的完全不曉得這種時候該怎麼搭話纔好。

『…………』

而華憐好像也和我一樣。

他似乎察覺了我們的猶豫,率先開口說道:

「期待(Noisy)、希望(Noisy)、絕望(Noisy)……人們總是不停地思考着,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各種的雜音(Noisy)。」

我說道。

『你就爲了我打倒哈羅德吧!還有……還有,晶,你一定要平安無事!絕對!答應我!』

「瞬刻散波。」

一滴汗水從背脊滑落。

『……我就知道,不過……』

華憐的聲音顫抖不已。

『……就算我真的實現願望得到滿足,然後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但是——晶,我根本就沒辦法留給你任何東西。晶,我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你能夠平安地過生活呀!』

我和華憐一起爬起身。我的身體已經精疲力盡,而且今天已經攝影過三次了,我的體內到底還剩下多少「思緒的力量」?

「呃……」

華憐揪住我的衣袖,用懇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回望着華憐。

可是——不是這樣的,華憐,事情不是這樣的,對吧?

我盯着哈羅德,對華憐說道。

「——我們一起打倒那傢伙吧!」

哈羅德豎起拇指,輕巧迅速地指了指身後,那裏有一扇小門。

「你當然會信,因爲我根本沒必要隱藏真相。」

「至少這種時候你也任性點嘛……」

『!』

「……你說什麼?」

「難道你是想告訴我……夜木坂先生就在裏面?」

哈羅德深深地嘆了口氣。

他的眼神中沒半點感情,就像是看到掉落在路旁的小石子一般,冷漠至極。沒錯——哈羅德打從一開始就不把我放在眼裏。

『……晶,我……』

哈羅德簡短地問道。

哈羅德的攻擊是紫色的電擊。

華憐附和道。

『晶……』

但就算是這樣,我難道就該逃嗎……?

「事到如今,你認爲我還會相信嗎?」

我已下定決心要爲華憐全力以赴,我現在真的該逃走嗎——

「毫無……意義?」

「活着的期間,你……你有好幾年都在醫院裏度日,而你就這樣懷抱着唯一的一個心願,離開了人世。我不想要待在一個連你渺小心願都無法實現的世界裏!我——」

冷靜一想,自然就會得出這個答案。

『沒錯,他說的對……』

哈羅德突然說道。

排列在牆上的鏡頭、鏡子被捲入攻擊之中,碎裂一地。

怒氣湧上心頭。

「可是……」

「戲份已經結束的演員,就沒必要再登上舞臺。」

我根本就打不贏哈羅德。

「沒錯。」

哈羅德·加布理埃爾——

然後,也說給華憐聽。

哈羅德的雙手散發出紫色的光芒。

他穿着剪裁精美的西裝,鬈曲的頭髮平整梳向後方。

剛纔我們看到了哈羅德,他現在應該正在與和泉清玄交戰纔對啊。然而,哈羅德現在卻出現在這裏,站在我的面前。

椅子轉了過來,上頭坐着一個正在閱讀英文報紙的男人。

「打從一開始我就不要求任何的回報!我當然也曉得如果讓華憐和哥哥見面的話,華憐……華憐就會消失!可是——可是,我還是下定了決心,我決定要爲華憐全力以赴!」

剛纔我們看到的哈羅德是假的,換句話說——

「那我……也要讓你改變想法。我告訴你,中國有一句俗諺叫作『窮鼠齧狸』……」

而他一定也是基於相當正確的分析結果,纔會採取這樣的態度。

「那麼,我也只能讓你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了。」

「……開什麼玩笑啊。」

啥羅德好像看穿了我的猶豫,如此說道。

「你不是擅長……說各種任性妄爲的話語嗎?」

「反應倒挺好。」

她用力地握住我的手。

一瞬間——我還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瞭解,交給我吧!」

「嗯!」

掛在耳上的耳機連接到一臺形制老舊的收錄音機上。

「你別說了。」

「如果你打算就此逃走,那我會放你一馬。」

哈羅德摘下耳機,把收錄音機擺在辦公桌上。他脫下西裝外套,一絲不苟地把它摺好,然後放在收錄音機的旁邊。

華憐瞪大雙眼,盯着哈羅德。原來夜木坂先生已經從意念滅除機構那裏聽到華憐的消息了,然後他也拜託機構,如果華憐和哈羅德真的發生衝突,那希望機構可以放華憐逃走。

「意念得到滿足後便會消失,事情也就僅此而已,還活在世上的人根本就不會得到任何回報。」

哈羅德點點頭。

他是位英國人,人們說他是位情報中毒者,而同時他還擁有意念滅除機構歐洲統轄局長的頭銜。

華憐哭喪着臉——就算要說客套話,也很難說她露出這副表情的臉有多端正清麗。

「……是娃娃!」

「我……我絕對不會放棄華憐的願望!也就是說,我絕對不會拋下華憐不顧!不論死活,我都不願意成爲一個放着哭泣的女孩不管的人!」

雖然我並不清楚自己的決定是否會讓我就此長大成人,但至少我已經做足了覺悟……做好了失去華憐的心理準備。

我一邊苦笑,一邊點點頭。

我還能再稍微佯裝堅強地說幾句話。

『好!要說就說!你聽清楚了!』

那是娃娃創造出來的意念,有着哈羅德模樣的意念。

我擁住華憐,往旁邊一跳。

「依目前來看,勝算是零。」

他把手上的英文報紙放到辦公桌上,緩緩地站起身。

逃跑,這是最簡單、最和平的選項。拯救夕顏纔是我該擺在第一順位的任務。現在我說不定還有機會帶着夕顏一起逃跑。既然已經決定要全力以赴,那我是否就該盡全力讓所有人都平安無事地逃脫——

她的雙眼溼潤——她是認真的。華憐認真地如此想着。

哈羅德「嘶……」地一聲深吸一口氣。

我被騙了?意思是說有人欺騙了我們?不對,打從一開始哈羅德就在這兒了!

『呀啊啊啊!』

「還真難理解啊——」

「你知道爲什麼嗎?」

「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

『快逃呀……!』

我握住華憐的手,用最強最強的力道。

我腦中一片混亂。爲什麼?到底爲什麼會這樣?在這裏的人怎麼不是夜木坂康太朗——

接着她的臉馬上恢復了一如往常那副有些囂張跋扈的模樣。

『勝算有多少?』

說給哈羅德聽。

『我偏要說!晶,拜託你……快逃!你快點逃走吧!我求求你……我真的不希望你受傷,我真的沒有想周要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不惜傷害你……』

『晶……』

我拚命逞強說道。如此回答的同時,我身上也因緊張而冒出大量汗水。

「因爲康太朗吩咐過了。這大概是對戀的體貼之心吧。」

「什麼回報不回報啊?」

『晶……』

我對華憐擠出笑容。

爆風吹襲着在地面上翻滾的我們。白天被娃娃意念炸到而受傷的手肘撞向地面,痛楚直衝腦門。

房裏滿是碎片粉塵。

「——死者遺留的意念固然珍貴,但是,爲意念實現願望根本毫無意義。」

過去我曾三度目睹哈羅德的力量,每一次他都用壓倒性的力量制伏了意念能力者。只要攝影一次就會昏倒的我,根本就沒有勝算——

「……華憐。」

我們倆看向哈羅德,他已經擺出備戰姿勢,雙手纏繞着紫色的電擊。

『我相信你!』

哈羅德送出左手。

「瞬刻散波。」

我站起身,拉着華憐猛衝。電擊直接擊中了置物架,玻璃碎裂聲響起,還混雜着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牆面、玻璃的粉塵散佈整個房裏,傳來了刺激着嗅覺深處的惱人氣味。

至今我看過三種哈羅德的攻擊模式。

就像剛纔的電擊一樣,「瞬刻散波」是能夠瞬間展開的攻擊模式,電擊會呈一直線衝向對手。

「瞬刻雙波」是球狀電擊,波及的範圍較廣。

接着還有另一種攻擊手段——「紫電閃爆」。這是我初次遇見哈羅德時遭受到的攻擊,電擊的力量之大,在當時直接破壞了我和華憐運用意念能力創造出來的七片刀刃。不過後來在停車場時,我們的力量贏過了哈羅德。

如果全神貫注在「逃跑」這件事情上的話,那就閃得過哈羅德的攻擊。可是,我總是不能就這樣一直不停地躲,我的體力總會消耗枯竭的。

既然如此,能贏他的方法就只有一個了。我必須在一瞬間讓力量超過哈羅德,並且在那個瞬間勝過他——

我到底能做些什麼,才能夠達成這個目的?

「怎麼了?一直逃竄,可是贏不了我的。」

哈羅德如此說道,墨鏡另一頭的雙眼匆地瞪大。他一定是從飄散的粉塵中發現了我們。

打倒哈羅德的勝算雖然近乎於零——但絕非是零。

還剩下唯一的一種手段。藉着這個手段,我的力量能在瞬間超越哈羅德。

雨野晶,快集中精神!

那股力量,能把鏡頭的能力發揮到淋漓盡致的地步。

現在正是該使用那股力量的時機了。

「……那就是打倒紅的能力?」

我調整好歪掉的眼鏡,緊盯着位於沙塵另一頭的哈羅德。

「到頭來……你也只是顧着逃跑嘛。」

兩把刀刃朝着哈羅德飛馳而去。

哈羅德拍拍手,欣喜不已。意思是說這股力量出乎他的預料嗎?

『晶……』

「接着是——瞬刻散波。」

『沒事,沒事的……』

我完全忘記這件事了。

「可惡……」

倒地的瞬間,地上破碎的鏡頭割傷了我的左手。

「呃——」

「華憐!?」

「瞬刻散波。」

連擊。每奔跑一次.我的腳步就變得更不穩定。視線逐漸泛白,身體連連發出抗議,要我趕緊躺下安眠。

「有意思。」

紫色電擊與光之劍從正面撞上彼此。

爆炸聲響起,架上的鏡頭、鏡子跟着破碎飛散,在半空中閃爍起舞。牆壁被哈羅德的意念削掉一大片,裸露出內部的鐧骨結構。東西燒焦的刺鼻氣味充滿了整個房內。呼吸的同時,大量粉塵跟着一起侵入鼻腔,我忍不住開始咳嗽。

而我實在相當幸運,電擊隨即劃過我的頭頂上方。

「——糟……」

哈羅德的雙手帶着紫色的電擊——

「瞬刻散波。」

意思是說兩股力量擁有差不多的威力?

「瞬刻散波。」

如果我能用這些劍擊中哈羅德本人——那應該就能贏過他了。

「瞬刻拒幕。」

置物架支離破碎,其中的碎木片噴入我的口中,我把碎渣吐了出來。

該怎麼辦——

我拚了小命才順利使出光之劍進行攻擊,但哈羅德卻一副從容自若的模樣。可惡——這樣下去的話,我之後恐怕連奔跑逃走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之刀,上!」

「上啊!」

而過程中,哈羅德依舊不停地追擊而來。

我心中一樣不停地想着:要是我能更強一點就好了。爲什麼我的能力那麼弱?我嘴上說着要爲華憐全力以赴,但我擁有的力量真的就只有這樣了嗎?

如果我在把剩下的六片刀刃發擊出前昏倒的話,那結局一樣是Game Over。

我把力量集中在雙腿,抱住華憐往右一跳。現在的狀況根本不容許我想辦法好好着地,我的頭再次猛力撞上地面。

「你是不是被他的攻擊波及——」

沒有碰到他半根汗毛。

「你爲什麼……要道歉?」

『你還好嗎……?』

我來不及奔逃,只好把左手往下一揮。

我粗魯地用手背抹掉流淌的汗水。

如果我們能夠稱呼守護某人的人爲騎士的話,那我希望自己能成爲華憐的騎士。

『晶……』

『對不起……』

既然跑不了的話。

看樣子我好像成功呼叫出刀刃了。

這一整天我攝影了三次,現在我擠出所剩的最後力氣,發動了這項能力。

我的周圍飄浮着七片刀刃。

『要是……我能再更強一點的話……』

我想起了那個令人感到丟臉的名字。

「華憐!」

勢均力敵?不,哈羅德可以無限制地一再發出攻擊,但我卻只剩下六片刀刃。

哈羅德再次對我們進行攻擊。

快點動腦啊!快想辦法!這恐怕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瞬刻散波。」

我當場癱倒在地。

『忽然出現了像是窗簾一樣的東西!那個東西保護了那傢伙——』

牆壁被炸開,我直接被爆炸產生的風掃到,飛散的玻璃碎片刺上我的腳。

哈羅德低語。

我喘着氣,看向哈羅德。

「呃啊……」

「沒錯……雖然月詠給這項能力取了個詭異的名稱……」

我的身體用力地倒到地上,視線猛然搖晃了一下。

哈羅德還有防禦的手段。以前萬拿意念刀斬向他,但這項能力讓刀根本碰也碰不到哈羅德。

出現在半空中的撞擊力宛如爆炸,聲音讓我的身體也跟着震動不已。捲起的強風在室內迴旋,尋求着出口。發aam光,兩者接着同時消滅。

『不行!』

快閃。閃過他、閃過他、閃過他——

「瞬刻散波。」

我假裝從容地說道,但其實我幾乎都快要腳軟了。

我用沾滿鮮血的左手緊握住光劍。

不過那個名字雖然令人覺得羞恥,但確實描述得很精準。

我到底該怎麼打破那片意念布幕?

太陽穴一陣一陣地跳動着,從耳鬢流下的汗水,慢慢滑落至下巴。

哈羅德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失望。我用右手胡亂爬摸着牆面,藉此站起身子。好像有地方擦傷,右手錶面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晶!』

痛楚讓我意識迷濛。不行,還不行。如果就這樣失去了意識,那大概之後好幾個小時我都沒辦法醒來了。

「即將要打倒你的這些刀刃……名稱好像叫作『七之強者』。」

第一把撞上了他的瞬刻散波,蒸發消失。兩股力量的撞擊力讓房間跟着震動了起來,沙塵隨風起舞。

哈羅德本身的攻擊能夠穿過那道防護幕,而同時那道意念又能擋住敵人的攻擊……這到底是哪門子的能力?這個強度……就是排名AA所擁有的實力嗎?我們的思緒強度到頭來還是輸給他了嗎?這樣的話,不就代表我們根本就毫無勝算——

我用思緒告訴華憐說「我沒事」。事實上,我當然不可能沒事。畢竟我和華憐距離那麼近,相信她應該也早就感受到我的真實情緒了。

鮮血直流,左手染上一片紅。我勉強起身,用右手按住手腕。濃稠的鮮血沾上右手。

我用顫抖的右手撐着身子站了起來。頭暈目眩。體力消耗的狀況遠比我預料的還嚴重。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讓光之劍擊中哈羅德?

華憐抓着我的手臂,而我拚命地跑了起來。我本來就不是個腳程快的人,而現在我的速度更是減慢到只有平日的一半。

我用右手握住其中一把。刀身宛如鋪蓋在酷寒極地上的冰,纏繞着冷冽的光芒。

但這只是掩人耳目的把戲。

華憐的右手染上了黑色。

七片刀刃。

『勢均力敵——』

哈羅德的右手亮起紫光。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我的頭痛到好像快要爆炸了,全身也綿軟無力;汗水猛流,而且好像隨時都會把胃裏的東西嘔吐出來。

這個武器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不過,我也只剩下四把刀刃了。

過程中,瞬刻拒幕依舊環繞在他的身旁。刀刃停止在半空中。

我剛纔放出的三把刀刃現在仍然停在半空中。

「呃!」

對了……以前萬想要擊破那個防護幕時,娃娃曾經說過萬的意念強度贏不過哈羅德,所以根本就不可能打得破……我記得娃娃說過這類的話。意念的強度,指的是思緒的強度嗎?

『我沒事!』

我太專注于思考,太遲做出判斷。電擊已經來到眼前——

華憐泄氣地說道。

華憐把我撞了開來,我們倆一起翻滾向地面。

連擊。

第二把光之劍朝着哈羅德的腹部,一直線地——

刀刃筆直地刺上半空中,就像是飛鏢刺進了靶心一樣。

「瞬刻散波。」

「太驚人了!」

對方的意念破壞了我背後的置物架,一股強風吹向我的背脊。

華憐站在我的身旁,她的裝束也變得破爛不堪。制服四處都是破洞,而且還染上黑色的髒污。她是意念,所以並不會流血,不過我想她一定也很痛。

『你的表情看起來好慘喔。』

華憐的舉動上兀全出乎我的預料。

她對我咧嘴一笑。

「————」

啊啊。

這時候我才終於想起。

辜已至今,華憐仍然「深深相信」着我。

正如她方纔所說的一樣,到現在她對我仍深信不疑。

剛剛明明就是我叫她任性點的,我現在怎麼能率先放棄呢?

「哦,你準備好要再次迎戰了?」

露出一臉厭煩的哈羅德,已經不認爲我能再變出什麼花樣了。我雖然發動了能力,但是卻只顧着逃,這已讓他瞠目結舌。

(鏡頭與光圈葉片的強度……)

雨野晶,想啊!快動動腦啊!

華憐的能力是七片刀刃,這和裝置在鏡頭上的光圈葉片數量一致:光圈和焦點也都有發揮各自的效用。鏡頭的特性和華憐的能力息息相關。

(鏡頭、光圈葉片、光學特性、刀刃、強度……)

我的視線瞥見了飛散在地面上的鏡頭、鏡子。

「這是……」

這瞬間,一個點子宛如天降般地飛入我的腦海。

「瞬刻散波。」

所以我們一定辦得到。

『…………』

爆炸。我的身體輕飄飄地飛起,背脊撞上牆壁。

他雙手握拳。

「你想試試看嗎?」

我如此深信着。

「你的雙眼……是雙滿懷希望(Hopeful)的眼眸(Eye)。」

只要成功,那就意味着我們贏了。

『這種做法……比過去的任何一種方法都還要困難呀!!』

「瞬刻散波!」

我肩膀起伏地喘着。腦中一片冷靜清明。說來奇怪,只要華憐握住我的手,我的心情就會慢慢穩定下來——

意念有部分的特性類似於光。以前我們也已經證明過了,華憐的能力經鏡子反射後依舊能發揮作用。

剩下的一把刺上了瞬刻拒幕?——不,當然沒有。

華憐癱倒在我身旁,我用微弱的力道回握住她伸向我的右手。

『沒……沒錯……晶,和你講的一樣……』

刀刃逼近哈羅德的背後——

然而,要在腦內百分之百正確模擬光在空間中的反射狀況卻極爲困難。

我只用右手撐起上半身,而我的眼前,出現了紫色的光——

「嗚呃!?」

「唉……」

不過,刀刃只能以直線的方向前進,無法彎曲改變軌道——所以哈羅德才會如此從容不迫。

只需要一瞬間就能分出勝負,我把一切都賭在那一瞬間。

空氣破裂的聲音。

「瞬、刻、雙、波!」

比過去的任何一種方法都還要困難。啊啊,她的話的確沒錯。

(可是我們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聽完我的想法的華憐小聲地叫道。

(華憐——)

「原來在後面!?」

紫色的球體。

這我早就知道了。

(華憐,你聽好……)

可是,每次爭吵,我們彼此的距離就更近了一點。

『等一下啦——晶!?』

華憐,聽我說,也許我的想法確實有點突然,而且賞現的可能性或許也真的非常非常低。

我只在手邊留下最後一把刀刃,讓兩把光之劍往前飛去。

我凝視着哈羅德,心中同時悄悄地計算着。室內的粉塵終於漸漸落定,勉強可以看到房間的各個角落。毀壞的架子、殘存的置物架、散落各地的鏡頭碎片,而只有哈羅德所站的位置周圍一片潔淨。

我不曉得自己該說些什麼,才能夠說服華憐。

不過,在我眼前出現了一道光明。

真不愧是哈羅德,在一瞬間便注意到了。

『怎、怎麼了……』

我勉強運轉着隨時可能會失去意識的腦袋,冷靜地把我的思緒——想法傳達給華憐。我用最精準的訴說方式,極力避免任何一絲的誤會。

所以——

我已經沒力氣跳開,只能緊抱住華憐往一旁倒去,所幸我們及時閃過了攻擊,爆炸聲在頭上響起,衝擊波讓背脊跟着震動,零星幾片玻璃掉在我的背上。

『什……什、什麼意思?』

「呃!」

我慢慢移開身子後,滿臉通紅的華憐把臉背過我。

「瞬刻散波。」

我問她哈羅德的防護布幕有多大。

不過——

可是——

華憐說防護幕的上下方連接着天花板與地面,不過寬度大約只有五公尺左右。

『……我明白了。』

因此,精密計算出光的軌道非常重要。光的入射角與反射角相等,就像是撞球在撞球檯上的反彈一樣。我能夠事先計算出反射出去的光會通往那個方向。

我剛纔已經問了華憐。

聽天由命吧。

炸開的電擊。

瞬間——

「——試試看我們的希望是什麼滋味。」

(華憐、華憐!)

哈羅德低聲表示。

愕然的華憐,用手戰戰兢兢地抓住我的背。

(果然和我猜的一樣……)

刀刃和電擊彼此撞擊。一瞬間,室內充滿了令人幾乎睜不開眼的光芒,隨後而來的是爆炸聲與爆風。這一切——都和到剛纔爲止的狀況一模一樣。

我和華憐依舊一天到晚爭吵不休。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和華憐根本沒有半點類似的地方。

我用力吐出一口氣,瞬間呼吸停止了一下,接着打嗝似地倒抽了一口氣。漸漸地晃動的視線恢復平穩,旁邊全是粉塵。

我拚命地呼喚着懷裏的華憐。

然後,我的計算……獲勝了。

7

「四之刀!」

哈羅德瞪大雙眼。

「————」

對不起,我只能用這副髒兮兮的模樣抱住你。或許你不會喜歡抱着你的人是我,但這是我唯一想到的方法——能夠把我的思緒想法以最正確的方式傳達給你的方法。

我讓另一把刀刃往友邊飛去,利用掉落在地面上的鏡子進行反射,然後藉着擺放在哈羅德背後置物架上的鏡子再次進行反射。

聽她這麼說以後,我才總算發現自己剛剛做了非常令人害羞的事。

刀刃從一旁飛來,在我眼前約一公尺處與電擊劇烈彼此碰撞。

哈羅德嘆息。他用有些驚訝的聲音發出了嘆息。

巨大的球體出現在空間中,噴散出宛如電光般的意念。

(華憐!你冷靜地回答我,而且儘量別讓哈羅德聽見。那傢伙的瞬刻拒幕是平面狀的嗎?)

哈羅德皺起眉頭。

我對哈羅德說道。

最重要的是,現在的計算與時機點,還有——我和華憐必須分毫不差地進行後續的動作。

我還來不及起身,哈羅德冰冷的聲音便在耳邊響起。

左右手的拳頭彼此交碰。

華憐說這是至今最困難的方法。

我儘量小聲含混地問道。我現在必須問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纔有機會實現剛纔想到的點子。

剩下三把刀刃。我也幾乎沒力氣了。

我動作遲緩地用身體貼上牆面,站起身子。我用手拉起華憐,而華憐也跟着站在我身旁。她的表情像是無法接受我那不尋常的點子般的模樣。

沙塵揚起的另一端,是滿是自信的哈羅德。既然一把劍穿不破他的防護幕,那兩把、三把也一樣起不了作用。

(別重複我的問句,別讓那傢伙聽見!我的意思是——)

哈羅德注意到鏡子的同時,迅速地轉過身子。

我認爲她說的沒錯,不過我覺得我們倆應該能夠達成目標。

哈羅德悠長地深吸一口氣,然後對我送出右手。

我握着劍的右手碰到了某樣東西,那是華憐疊上來的小手。

我剛剛讓兩把刀刃飛了過去,當中一把撞上電擊,消失在半空中。

我想問的其實就是:哈羅德創造出來的罩幕是不是並不像「月光帷幕」一樣能夠包覆住全身?我想知道,哈羅德的防禦是否就只是像一面擋住前方的盾——

『下次你再這樣的話,我一定會毫不客氣地揍你一頓……』

「五、六——去吧!」

「……祕密會談結束了?」

這間房間隨處可見某種東西。那就是鏡頭——以及鏡子。

我用右手臂緊抱住華憐,用盡我此刻擁有的全部力氣抱住她。

「……拜託相信我。」

我們一起解決了我的青梅竹馬——結城美莉的事件,也幫九條蘭與佐久杏解決了糾紛,打敗了娃娃,也打倒了紅與黑。

『那是不可能的……』

左右方有巨大的開口。

刀刃割裂了球體。

哈羅德大聲吼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的身體冒着紫光。球體收縮,紫色的濃度不停增加。終於,顏色變得幾近於黑,壓制住飛到一半的刀刃。刀刃被黑侵蝕,然後漸漸吞沒。

砰——耳邊傳來球體爆炸的聲響。

四周捲起暴風,把哈羅德的襯衫吹得啪睫啪噠作響。

刀刃與紫色的球體——抗衡角力,逐漸消失。

「呼——呼——呼……」

哈羅德肩膀起伏地喘着,同時微微地笑了。

襲擊失敗了。

原本應該割裂他背脊的刀刃已然消失殆盡。

只剩下一把——

「……這就是你們的希望(Hope)嗎?這種程度的攻擊……」

哈羅德緩緩地把身子轉了回來。

他的表情僵住了。

因爲他聽見了某個聲音。

那聲音宛如撕裂絹帛的聲響,又彷佛是人類的呼喊聲。

僵固的表情漸漸染上驚駭的神色。

很明顯地,我和華憐兩人斬破了他的「瞬刻拒幕」。

而他,正是看到了眼前揮下手的我們倆。

「我聽說入侵者的目的是慶幸的意念,但我真的沒想到對方竟然會是雨野的孫子……你已經渾身是傷了……你竟然能夠隻身闖到這裏。」

這時候,連接到房內深處的門打開了。

哈羅德墨鏡後的雙眼中,滿是驚愕的神色。

他的眼神在空中游移。

「小戀也在這裏,對吧?」

我搖搖頭。

我拚命強忍着,總算讓聲音不至於發抖。

『……是誰?誰在那裏?』

「……幹得好!」

『叔叔!這裏!我在——』

「銀介的——」

「我們走吧。」

夜木坂先生走到我的面前。

而這也是我今天最後使用華憐的能力了。

沒錯,這樣一來,戰鬥也走到最後了。

作業臺的上有一條繩索,層疊圍繞成一個圈。

感覺我以前好像曾經看過這間房間。房間不大,中央有個作業臺,上面吊着電纜線,裝設在牆上的架子擺了好幾組實驗裝置。

劈下刀刃後,我也聽到了那道尖銳的聲響。

「沒想到——」

『晶、晶……你沒事吧……?』

夜木坂先生走過我的身旁。

「感覺——我好像摸到了什麼東西……」

『戀!?』

裏頭有一抹淡淡的影子——就連我也看得到那個身影。

哈羅德就這樣趴倒在地面上。

趴倒的前一刻,他囈語道:

他的上半身緩緩地倒下。

「這是……最後一擊!!」

『叔叔!叔叔,您也一起——』

『…………?』

我不知道這件事。

接着光從那裏噴散而出。

夜木坂先生好像完全看不到華憐的樣子。

我把意識集中在刀刃上,心中不停地祈禱着:別消失,拜託別消失。

再也不會有人妨礙我們了。

「不是……她現在穿着酒紅色的水手服……」

回憶一一浮現腦海,我覺得胸口好悶。

我也幾乎要當場倒地。眼中看到的畫面泛白閃爍。只要我稍不注意,肯定就會當場昏倒失去意識。

斬過的軌跡上,出現一道光芒。

我對着華憐搖搖頭。

那就是——鏡頭。

「啊、啊啊、啊啊……」

而我也只剩下此刻手上握着的那把刀刃。

我告訴自己——快跑。

我們站在意念防護冪的前方。

我憑着意志力,對自己的身體下了最後一個命令。

夜木坂康太朗。

只要有幾公釐的落差,那焦點就會偏掉,光也就會擴散。這是非常精細困難的作業——

8

對夜木坂先生而言,慶幸比誰都還重要。他當然不可能簡簡單單就答應要讓慶幸消失。看到經過百般痛苦後總算痛下決心的夜木坂先生,我實在不曉得自己能對他說些什麼。

刀刃割裂了滿布在哈羅德體內的意念之力。

我找到了那扇通往房間深處的小門。

「您能不能……讓我們見見慶幸先生?」

他是意念滅除機構的研究者,也是我爺爺的舊識,同時還是華憐的叔叔。

手上握的刀刃前方散落出光芒,我的意識已經沒辦法再撐多久了。

「——我必須……解放慶幸的意念。」

是六合玻璃,慶幸結束了自己生命的地方。這裏和那座工廠的氣氛一樣——

最先揮去的刀刃消滅了,哈羅德轉向背後的瞬間。

接着看向華憐。

華憐靠上前,握住夜木坂先生的手。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沒來由地,我想起了自己的爺爺,雨野銀介。沒錯,爺爺以前也都是用這樣的聲音呼喚着我——

站在那裏的,是我只在照片上看過的男人。

我把劍劈下。

夜木坂先生領會似地嘆了口氣。

『叔叔,是我、是我呀……我是戀!您看得到我嗎……!』

我拋開鏡頭,高舉起手上的光之劍。

我和華憐一起筆直往哈羅德的方向衝去。而在哈羅德忙着消滅掉飛往他背後的刀刃時,我撿起了掉在腳邊的某樣東西。

『哥哥……?』

破壞哈羅德防守盾的聲響。

夜木坂先生懷念起遙遠的過往,他看向遠方。

「進入高中不久後,我姊認識了小戀的父親。不曉得你知不知道這件事?……我和銀介、楠以前曾念同一所高中,我們三個人一天到晚都在聊相機。」

我們打倒了哈羅德。

我和華憐一起踏入了隔壁房間。

「你是……」

「你以爲……自己擋得住……?」

「嗯,當然……華憐,謝謝你,一切都多虧有你。」

他的表情先是驚愕,隨後變成了歡喜。

拾起的瞬間,我險些跌倒,幸好華憐拉了我一把。

爺爺溫柔的眼神,一談到相機話匣子就停不下來的嗓音,以及那雙滿布皺紋、輕柔地撫着我的頭的手。

『叔叔,我、我在這裏……我在這裏!』

夜木坂先生說道,似乎打從心底感到震驚。

看不見意念的我把劍穿過鏡頭,而華憐負責微調距離——這樣我們才能夠讓某一黠變得更銳利的刀刃精準無誤地刺穿防護幕。

看向我。

接着,他看向已經面目全非的室內,以及倒在我面前的哈羅德。

華憐握住我緊握刀刃的手。

刀刃通過哈羅德舉起護住自己的手臂,穿過他的身軀。

「呼、哈、哈……」

「哦……那是她母親……也就是我姊姊的高中制服。」

鏡頭的特性,就在於它能夠聚集光線,而這個特性一樣能對意念帶來影響——就結果來說,我們可以利用這個特性,讓刀刃的某個點變得更銳利。

他的髮絲柔順,梳成中分,身材削瘦,皮膚白皙。身上穿着白襯衫,底下是一條黑色的西裝褲。腳下暗暗的,看不到東西。

「這都是你……?」

「她現在……正緊握着您的手。」

「我是雨野晶……雨野銀介的孫子。」

「我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了。慶幸唯一的願望,就是想和小戀見面。我一直告訴他那是不可能實現的願望。而就在過程中,我得知了小戀的意念還遺留在這個世上,那時候我就下定了決心——」

我也一樣,之後我也必須歷經同樣的心路歷程。

照片中的他體態還算魁梧,但現在的他變得相當削瘦,甚至有些面色發黃,不過那道彎曲的粗眉以及柔和的眼神一如過往。

「小戀現在是以前那副躺在病牀上的模樣嗎?」

他的聲音沙啞低沉。

夜木坂先生並不想親眼目睹慶幸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瞬間。

「走吧,華憐……我們動作快點……」

剩下的,就只要讓華憐與慶幸再次相見——

「是的……是我和……」

哈羅德雙膝跪地。

「嗯……那我出去外頭吧。」

『————』

華憐好像想說些什麼,但她卻說不出半句話。

她的臉龐因哭泣而扭曲,接着,她總算開口道:

『哥哥……』

華憐像個孩子般地走到慶幸身旁。站在作業臺上的慶幸蹲下身子,抱住華憐。

『戀……真的是你嗎?』

他用深深懷念着至親的溫柔嗓音說道。

『哥哥、哥哥……』

華憐用深深思念着至親的悲切嗓音說道。

她一再點頭。

『戀,你應該已經過世了纔對啊——你也和我一樣,遺留在這個世界上了嗎?』

『嗯,我遺留在哥哥製造的那顆鏡頭裏面——然後,我遇到了晶。』

『晶……?』

華憐轉向我。慶幸追尋着她的視線,看着我。

『站在那裏的晶爲了我非常非常拚命努力唷!他拚命地想盡辦法,讓我能夠和哥哥見到一面……』

華憐的雙眼滴滴答答地湧出淚水。

『戀,你別哭嘛。』

『哥哥,我跟你說,晶爲了我……』

『那裏……有人嗎?感覺好像隱約可以看到人,可是又什麼都沒看到。』

慶幸啪噠啪噠地眨着雙眼。

華憐好像總算意識到這一點,她開口說道,然後回頭望向我。

『再見……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第一次住院時,我去醫院探望你的時候,只要我對你說再見,你就會很不高興……』

這一切——都是爲了要實現你的願望,對不對?

兩種鏡頭各有特色,不過光靠着其中一種的話,就無法順利聚合出美麗的光線。

『討厭!我最討厭「再見」了啦!我現在……現在一樣也很討厭「再見」!你快看呀!你看我現在的樣子!藉助晶的力量後,我現在能夠四處奔跑了,甚至還能夠跳耶!那時候……在醫院裏的時候……我根本就沒辦法……』

「嗯……」

眼前這位可愛至極,但只要開口就老講些過分話語、而且還愈來愈懂得如何利用我——但其實內心又很想撒嬌的少女……我不是一直都希望她能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嗎?

別這樣,華憐,別露出這種表情嘛,我會哭也是莫可奈何的事啊。可是……你應該要開心纔對,不是嗎?你不是終於實現了等待十年的願望了嗎?

「華憐……」

所以,就算華憐的身體發出光芒——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華憐也要就此消失了。

『……哥哥?』

『所以……哥哥,你先別走嘛……先不要……』

華憐不停地哭泣,落下一滴滴豆大的淚水。

爲什麼我老是和你拌嘴個沒完呢——到現在,我才發現答案實在簡單極了。然後,我也明白了爲什麼你要寄宿在我身上。

所以,我們兩個纔會聚在一起。

「華憐,真的太好了……」

心滿意足的意念會——

我的兒時玩伴——美莉的意念願望實現後,也出現了一樣的情形。

沒時間了。

『晶……?』

慶幸身體的輪廓漸漸瓦解。華憐用雙手拚命地想要攔截住散落的光芒,讓畫面看起來就像是華憐也在發光一樣——

『我……我纔不想聽你說謝謝……你、你爲了我,付出了更多、更多……』

『我裉厲害吧!?我已經不再是那個一天到晚只會給哥哥添麻煩的妹妹了!』

是一件……

「華憐……」

「再見了,華憐。」

一定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

但最後的這一刻,有句話我非說不可。

『嗯……真的……真的太好了。』

我呼喚華憐。

『哥哥!?』

我點點頭。華憐的身影太過眩目耀眼,讓我無法直視。

他們兩人思念着彼此。很不幸,這位哥哥太早就迎接了妹妹的死亡,並且爲此所苦,所以最後他追隨着妹妹的腳步,選擇了終結自己的生命。

『晶!哥哥他、哥哥他……』

因爲我們倆毫無相似之處。

是慶幸的聲音。幾乎已經看不出他原本的身形了。

我並不後悔。只不過,我好像——已經落下淚了,所以希望你能夠原諒我沒能笑着目送你離開。

如果慶幸會就此消失的話——那也就表示華憐也會消失。

我已經沒時間可以向華憐訴說心意了。

果然,慶幸的意念真的強烈地只希望能夠再次與親生妹妹相見。

組成鏡頭的玻璃大致可以分爲兩種。

『原來如此,難怪……』

此時我才發現——

『討厭……我不喜歡這樣呀!晶,我想不要這樣……就這樣和、和你道別……我、我……我——』

『哥哥!』

華憐本身是不是也在發光?

現在他們兩人的願望都得到了實現。

欸——華憐,我們倆大概就是這樣的組合吧。

所以華憐,你的願望得到了實現,是一件……

所以我早就向你保證過,目送你離開時,我一定要露出最棒的笑容。

燧石玻璃無法勝任的地方,就由冕牌玻璃來補強。

華憐的話語中帶着嗚咽聲。華憐,拜託你,別哭。

『到目前爲止,我從來沒看到過叔叔以外的人……』

這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的事。

兩人的思念太強,所以便遺留在這個世界上。

他的狀態一定遠比華憐的意念更不穩定吧。

我對她感激不盡。

啊啊,我真的是個大笨蛋。

『哥哥……!』

『戀,你的願望是什麼……?』

華憐,謝謝你幫助我解放了我的兒時玩伴結城美莉,謝謝你陪伴着我這個難相處的傢伙,謝謝你對我綻放出燦爛的笑饜,謝謝你和我吵架拌嘴。還有,謝謝你,直到最後一刻都對我深信不疑。

『戀……真是太好了。以前你明明就跑得比誰都還要快,但身體卻忽然出狀況,再也不能跑了……』

所以,那一刻纔會來得這麼快。

可是,我卻笑不出來。

那是意念即將消散時所散發出來的光芒——

兩人被光芒包圍。

華憐的願望,就是滿足慶幸意念的心願,讓慶幸能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華憐……容許我直到最後都用這個名字稱呼你……」

我們彼此支援,就像是齒輪般相契。

我對兩人說道。此刻包圍着兩人的光芒明亮得無法直視,把整間房間照得一片輝煌燦爛。

『討厭,我不喜歡這樣。哥哥,我們好不容易纔見到面,事情爲什麼會……』

『晶……?』

手上緊握的光之劍消失後,我開口說道:

願望實現了,慶幸的意念也得到了滿足。

冕牌玻璃達成不了的部分,就由燧石玻璃來補足。

是一件……

『晶!笨蛋……你這個大笨蛋!就算你這麼說……』

慶幸的身體發出光芒。他的身軀化爲粒子,對着半空中射出光線,漸漸融化。

兩顆思念着彼此的心,宛如奇蹟般地一同遺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們有好多能夠互補的地方。

是我最後一次呼喚你的名字——

不對……

眼前是一對被光芒包圍的兄妹。

『我、我的願望是——』

『戀,我真的好想你。我唯一的願望,就是希望能與你再次相見。我終於見到你了……光是這樣,我就已經覺得自己太幸福了。』

這已經是最後了。

最後,我該對你說的,當然就是這句話了。

『晶,爲什麼——爲什麼你在哭?』

一種是冕牌玻璃,另一種是燧石玻璃。

華憐恍然大悟地說道。

「華憐,你別哭嘛,你……笑起來比較好看。」

所以呀……

明明我以前最擅長擠出假笑的啊,可是偏偏重要時刻來臨時,我卻都笑不出來。

一顆鏡頭,聯繫起我與華憐。

我必須告訴華憐,我真的非常感謝她。

「華憐……太好了……」

我不也一直希望如此嗎?

我們在這短暫的時光中,一起經歷了好多事情。

而現在這個願望正在實現。

華憐就要消失了,慶幸也要消失了,我手上握着的意念之劍也會消失,而我的意識也將走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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