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鏡頭、我與死者之聲

第1章 你說,你死於10年前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1.3萬 字

1

一連串的事件在今天的放學後拉開序幕。

「……晶、晶!」

有人搖了搖我的肩膀,我終於恢復了意識。

「晶,你沒事吧?應該……不可能沒事吧?」

就像是雛鳥凝視受傷的母鳥似地,少年眼神擔憂地看着我。看樣子剛纔我應該是昏倒了。

「那、那個,雨野,你還好嗎?我……是不是做了什麼?」

旁邊的女同學手上拿着相機有點困惑地問着我。她會如此困惑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她方纔應該只是出自好意,打算幫我們拍張照片而已。然而她卻不知道。我——只要被別人拍攝照片就會昏倒。

「嗯,我沒事了。對不起,嚇到各位了。來棲你也別擔心了——我沒事了。」

我把來棲放在肩膀上的手移開。那雙手,溫暖又柔軟。

雨野晶,那是我的名字。

而在一旁憂心忡忡的人則是來棲正成。他擁有一頭柔順的直髮,微笑時如同天使般的笑容,非常受到女孩子們的青睞。

「沒事就好……」

「堤學姊,也請你別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我裝出笑容。不過,不用照鏡子也知道,我的臉肯定相當蒼白。

這裏是中央幹事會辦公室。「中央幹事會」其實就相當於一般高中裏的「學生會」,來棲擔任副幹事長,而手上拿着相機的堤葉友學姊則是中央幹事長。同時,學姊也是護棱高中創立僅僅八年的歷史中,第一位女性幹事長。

我則被來棲硬拉來協助事務,從今年開始出入於幹事會。對於不善交際,對人冷漠,又老是一副兇狠眼神的我,來棲特地爲我着想,拉我進來幫忙。我和來棲從小學認識後就一直在一起,而我想這段友誼未來應該也會繼續保持下去。

我站起身,伸手拿了放在桌上的資料。

「今天我就先走了。這是今年還沒提出活動計劃的社團名單吧?就由我來處理吧。」

「咦?可是,那是——」

「沒關係啦,我來弄!」

不準看。不能看。我明明已經決定不再碰相機了。從那天起,從那一刻起。那個瞬間,與被人從背後痛毆了我的頭部相比,真正讓我感到痛楚的,是胸口傳來的那股撕裂感。

她知道我在想什麼——?這傢伙真的是鬼魂?

「怎麼回事……剛纔……到底怎麼了?」

「……你從剛纔開始未免把話說得太簡略了吧!」

「對了,有件難以殷齒的事情,我可以說嗎?」

華憐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神盯着我。那雙眼眸中展現出非常強烈的意志。

「我沒有覺得你理解力很差啊!」

我用手按住左眼,左眼沒有什麼事,殘留的只有情緒上的不快。

我揮揮手,踩着步伐離開。這次來棲沒有再追上來。

話說到一半的我,現在肯定一臉呆滯樣吧。我聽得懂華憐說的話,她的話非常好理解。她附身在我身上,因爲我被她附身了,所以自然也就無法遠離她。

少女說着,挪開了她的腳——

我發現自己正聚精會神地盯着相機……爲什麼?明明那麼討厭相機,爲什麼會對這臺相機產生興趣?

意外地,我竟然忘了要反駁,只是注視着她。我過去從沒見過如此直率、純粹、專注的眼神。

華憐說出了這句話。

我其實已經八年沒碰過相機了。我的腦中開始快速地播放起回憶,就像把裝滿水的浴缸的栓子,一口氣拔起,讓水發出隆隆聲響奔流而去一般。想起從爺爺那邊得到的第一臺單眼數位相機、想起按下快門按鈕時的手感、想起相機背面的液晶熒幕上,顯示着方纔還存在於現實中的每個瞬間。說實在話,我曾經非常熱愛相機。不論白天、晚上,我的指尖時時刻刻都離不開相機。因爲我對相機的愛如此強烈——

「五公尺左右。你如果距離我超過五公尺,那你的身體就會出現異狀。再加上,我離不開這臺相機,所以你必須隨時帶着它。」

「我希望你用這顆鏡頭拍照。拍攝的對象,就是和我擁有相同遭遇的人。」

「嗯……簡單來說,我已經附身在你身上了。」

「等一下!不要再走遠了——」

踩住我的是一位少女。

我站在社辦中央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臺老舊的相機。看起來外型圓潤,略顯厚重。

我說了聲再見,背對着華憐踏出腳步。

我站起來拍拍身子,對眼鏡鏡片吹了吹口氣擦乾淨,接着盯着眼前的少女。

今天真的是充滿攝影的一天啊,簡直就是我的「災難日」。

我站在攝影社辦公室前,走廊上的燈管忽明忽滅地閃爍着。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你是誰?剛纔發生了什麼事?」

我忘不了被相機背叛的那一天。

不知不覺間,我的身體再度恢復了力氣。

華憐聳了聳肩,樣子好像在說我是個理解力很差的人。我看了不禁火氣都上來了。

「這裏是攝影社沒錯吧?這點小事我還能判斷得出來。好棒喔!這裏真的是學校裏面耶!」

我的身體冒出涔涔汗水,室內回到剛纔原有的昏暗狀態。我閉上眼睛,想要平復紊亂的呼吸。

我抬起原本垂下的視線,看着華憐。從窗簾間灑進來的夕陽穿透了她的身體,照射在我的臉頰上。她那被光束貫穿的身子宛若玻璃雕飾,靜謐地閃動着光芒。

「……嗯,嚇了一跳。我還真的沒有過過死人,也沒聽過死人自己承認自己已經死的。」

夾緊左手臂,拿好相機,右手食指放在快門按鈕上。接着,只要把左眼靠到觀景窗上,眼前就能望見透過鏡頭所看到的世……

一旦回憶起那個世界,想起那種能夠留住時間的感覺,我的心底便湧起一股難以抗拒的衝動。好想看、好想看、真的好想看。我是多麼、多麼、多麼地想看——

「……我離不開這臺相機。」

「呃……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無法相信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種種。寄宿在鏡頭中的意念體,竟然附身在我身上?仔細看看,她確實有着朦朧的影子,而且她和我一樣紮紮實實地踩在地板上;但只要稍微與她拉開距離,她的身體又會穿透物體。

「這樣講就好懂多了,你現在附……」

「我哥哥曾經說過,會用這種諷刺口吻說話的人啊,多半是些只會出張嘴的廢物,不然就是不敢實話實說的膽小鬼。」

2

我的雙手顫抖着。我的理智告訴自己應該放手,然而雙手卻像是被看不見的東西操縱着一般,慢慢地把相機舉到跟視線相同的高度。

少女東張西望地觀察着四周。她的皮膚自得驚人,有着大大的雙眼、纖長的睫毛,眉毛看來整齊乾淨。眉心到鼻頭的線條筆直,下方綴着小巧的脣瓣。

附身?

「晶,那是我負責的工作啦!你不要……」

「因爲我附在你身上,所以你纔看得見我,不然我過去就只能待在鏡頭裏而已。多虧你,終於能夠做些不同以往的事情了——大概啦。」

我即刻否決了她的說法。

「怎樣?嚇到你了?」

我到底會變成怎樣?不,我更想問的是,爲什麼要纏上我?

同時間我的身體也發生變化,感覺逐漸失去了力氣;這副身軀彷彿變成了一顆有着無數小孔的氣球,空氣正漸漸地從洞口消散而去一般。但身體並沒有因此穿越桌子,我的右膝很正常地碰觸到了地面。

「……請問和泉夕顏在嗎?」

「我覺得……自己並不是鬼魂,我和鬼魂不太一樣。當然啦,我也不是活生生的人就是了。我——我應該是某種意念體,是從死亡時遺留下的強烈意念中所誕生的。透過這顆鏡頭,我能夠看見與自己擁有相同遭遇的意念體,而且也能夠把他們拍入底片當中——無論你相不相信。」

我抓着資料離開了中央幹事會辦公室,來棲慌張地追了上來。

「喂,你……」

「……你要我拍攝鬼魂?哪有可能拍得到啊!」

高音量的話語讓我不禁回過頭,我發現華憐的身體搖搖晃晃地傾斜着,接着便緩緩地倒了下去,過程就像慢動作播放的影片。也因爲這樣,華憐的右手臂穿透過桌子的那一幕,我看得清清楚楚。

爲了要讓來棲安心,我粗魯地摸了摸他的頭。在來棲頭上的髮箍壓整住他的長髮。我每摸一下,來棲就會調整一次髮箍的位置。

腦中一片迷糊,或許被注射高劑量的麻醉藥劑而倒下就是這種感覺吧。視線的盡頭看見華憐歪歪扭扭地站起身,並且往我的方向走來;她每靠近我一步,遮住腦中思考的霧靄也跟着散去一點。最後她站在我與相機的中間。

只要按下快門,就能夠保存方纔的瞬間,讓它永遠留在自己的手中。

「恕我兩種假設都不接受。總之,你是因爲別間學校的社團活動纔來到這裏的吧?一個人擅自在校園裏亂晃,這種行爲實在不值得嘉許。」

「你有!你那副態度就是……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然而她的態度卻好像毫無顧慮一樣,緊接着說道:

我調整成側身的姿勢,想要爬起來,但是卻有一股力量讓我動彈不得。忽然,感受到頭部左側有某種觸感——鞋底?我,就這樣被踩住臉了。

「這樣啊?那我就當作沒看到你好了,然後你也當作沒看過我這個人。這樣就可以了吧。拜託你儘量不要再惹事了。」

「拜託你別那麼兇好不好?我也不太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啊!就只是在離你很近的地方,如果你正明確地想着某句話,我好像就可以聽得到……」

(但是總不能丟着不管,就直接回家吧?)

華憐站在我的眼前,抬頭看着我說:

感覺有東西緩緩地滑入我的左眼,我趕緊把身體往後仰,接着右眼就看見左眼處迸出的光束。眼鏡猛然地被弄飛。左眼、我的左眼!我想喊叫,但卻發不出聲音。光線強硬地撬開我的眼瞼進入眼睛,摩擦着眼球的後方,閃亮的光線烙印在視網膜上,然後逐漸被吸取掉。頭蓋骨後方感覺刺刺癢癢的,彷彿有人正在翻攪着我的腦漿。

「我,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我仔細地聽着華憐說話,發現那其實並非實際存在的聲音。她的聲音不管兩人距離遠近,音量從頭到尾也沒有變化。只有我才能聽見的聲音——雖然不想這麼想,但華憐會不會其實只是我自己幻想出來的產物……?

「如果你是指靈異照片的話,那隻不過就是某種光學現象罷了。只要底片或是感光元件接收到未預期到的其它光線,照片看起來就會出現原本不應該有的光影。並不是因爲拍攝到鬼魂所造成的。而就算真有超出人類認知的東西存在……現在說的都只是假設而已喔。哪怕真有那種東西,也要那個物體是能夠反射光線的實體,相機纔有可能拍得到。」

我想仔細地問問攝影社社長和泉夕顏,問她這個相機究竟有什麼來歷?同時我也想知道,到底她曉不曉得華憐的存在?

「你要我怎麼相信這種蠢話?」

「————」

我的心中,不自覺地油然而生一股曾見過少女的錯覺。有種焦躁感在蔓延,好像我曾經透過某些事物而認識過少女似地。而且老實說——這個少女,是個只要看過就絕對忘不了的美女,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她是誰。

被別人拍照我就會昏倒,而且不僅會昏倒:心情也會連帶變得相當差,所以交情甚篤的來棲纔會如此擔心我。

「……呃,我叫做雨野晶。」

『你只要拍了就會明白了。再說我也沒必要告訴你這個數字背後的由來。』

「信不信隨你啊,雨野晶。」

少女忽然開口說道。

和泉夕顏是攝影社唯一的社員,當然也身兼社長的身份。她和我一樣都是二年級,不過我沒和她交談過。我只知道攝影社的指導老師是教古文的安久津,我和攝影社唯一的交集,也只有這樣而已。

隨後,我按照清單去了四個社團。原以爲會是來棲去收資料的女孩們,一看到是我,表情明顯地變得相當失望。除此之外,整體而書還算是滿順利的。嗯,一切都很順利,直到我看見清單上最後一筆資料寫着「攝影社」爲止。

華憐指着掉在地上的相機。

「我叫華憐。」

不久,恢復一片寂靜。

它比我想像的還重,外殼全體都是銀色的,有些地方裹有黑色的皮革。手上傳來的觸感很冰涼,而有皮革的地方則摸起來相當舒服。

觸手?——這是我對眼前景象的唯一感想。

「答應我,你必須用這個鏡頭拍下一百個『意念h。只要你遵守這個約定,我就離開你的身體……雨野晶,你沒有說不的權利!」

很幸運地,掉在地上的眼鏡沒有破掉。

「明天我會把收到的資料帶去幹事會……謝啦,別再擔心了。」

我隨即後仰倒了下去,相機砰咚地掉在我的肚子上。從相機觀景窗發出來的光芒——漸漸地變小了。

我打開門,但卻沒看到夕顏。橘紅色的光束透過窗簾灑了進來,照耀着社團辦公室的地板。相片沖洗後的油墨味傳到鼻尖,同時能看見桌上擺放着一束又一束沖洗完的底片。看樣子,我們護棱高中的攝影社並沒有使用數位相機,在現在這個時代,仍使用着底片相機。

一切都太詭異了。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把相機拿在手上了。

角落還劃分出了一個工作用的區塊。我之前都不知道原來這裏有暗房。

「華憐,你說要我拍攝『意念』,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又爲什麼數量是一百個?」

我在腦中用力地想着這句話。

我滔滔不絕地對華憐解釋着。或許我只是想要驅散當下這個無法解釋的現象,所以才努力地要自己理性思考吧。

「……啊,踩到了。」

3

所以我才忘不了美莉被殺害的那一天。

她有一頭漂亮的黑色長髮,長度幾乎快到達腰部—身穿着酒紅色的水手服,搭配着黑色及膝長襪。我從沒見過這身制服。她頭上還戴着與服裝同色系的貝蕾帽。

(給我正面回答好不好!)

「結束了……嗎……」

只要雙眼靠上觀景窗,應該就能從中望見過去所看到的世界——那時一切都閃耀着光芒的世界。

華憐就只那樣回答了我。我腦中依舊充滿大量的疑問。

我待在攝影社社辦等了一陣子,但夕顏依舊沒有出現。周圍大量的照片讓我感到一陣噁心,於是我閉上雙眼,隔着布抓起相機往包包裏塞,離開了學校。

此刻,我走在學校通往車站途中的商店街上,周遭似乎都沒有人看得見華憐。

「嘿!」

我滿腦子都想着跟華憐相關的事情。在那時,突然聽見別人叫我的聲音,便毫無戒備地回頭一望。一張臉出現在我的眼前,我喫驚地把身體往後仰,而對方則是滿臉笑容。

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個年輕男子,年紀看來比我稍大一些。削瘦的體態,身穿白色的薄大衣,裏面則是一件黑色的高領衫;下半身爲麻制的長褲,腳下的鞋子底層是橡膠制的。比起走在街頭,這身打扮應該更適合登山。

他的臉龐令人印象深刻。白皙的肌膚,眼睛細得讓人以爲沒有張開——此外還有一頭銀色的髮絲。我幾乎把他錯當成外國人,然而他卻像是要否定我的猜想一般,用着流暢的日語開口說道。

「漸趨盈滿的明月,真棒啊!」

我不知道他是否在對我說話。我並不認識他,也不曾遇過有人在街角突如其來地與我聊起月亮。不管是華憐或是眼前的男子,讓我不禁覺得今天盡是碰到些意料之外的怪事。

「難道你不覺得嗎?月亮現在剛好處於不虧不盈的時期,再過幾天就要滿月了。正因爲滿月之日會到來,所以才能夠觀察月相以陰曆計算日子。」

「……欸……」

『這個人是不是腦子有問題啊?』

華憐實在說得太過直接。我還真想告訴她:你哪有資格講別人怪怪的?

「兼好法師曾經寫下這些詞句:『賞花於盛,賞月於盈,豈爲最上者耶?』你聽過這個句子嗎?這個段落相當有名呢!」

「只挑櫻花盛開時賞花,只趁月亮盈滿時賞月,都太過可惜了。這個句子的意涵是這樣,對吧?這個段落出自於兼好法師的著作《徒然草》第一百三十七段的開頭處。櫻花開始凋零時,反而增添了一股如夢似幻的氣息;月亮稍有虧缺,人們才能想像其完美時的面貌……兼好法師站在不同的觀點,提供了一種別於衆人常識的觀賞方法。」

我想也沒想便回答了對方。日文古文還算是我擅長的科目。

「沒錯,就是這樣。賞櫻我是沒特別意見,不過月亮方面,我還是覺得——只有滿月最動人。你知道爲什麼嗎?」

「……因爲你是狼人?」

「你的回答還真幽默呢……雖然沒完全猜中,但也與正確答案相去不遠。呵呵,好期待滿月的到來呢!」

男人語畢,便滿意似地走過我身旁逐漸遠去。離去之際,我聞到一陣香水的氣味。這股香氣並不着重在展現男性的陽剛氣,而是非常女性的香味,甜美如花朵,卻又濃重得嗆鼻。

刀刃逐漸移動,白色的蛇慢慢地來到圓的中央。

「能救她的不是相機,而是醫學!所以當務之急應該是叫救護車!」

我能感受到自己愈來愈沒有血色,直接碰觸到相機的右手指尖,甚至傳來一股傷口潰爛般的感覺。我果然很討厭相機,厭惡至極。

「和泉……夕顏?」

「發生什麼事了?」

蛇躍起的高度,到達我的視線。

華憐抓着我的手塞入包包裏,當指尖觸碰到相機堅硬表面的當下,我便反射性地縮回了手。

圓漸漸縮小。

刀刃逐步通過白蛇的周圍,切斷了蛇與世界的連結。

少女微微地張開雙眼,空洞的眼神漂移着,最後與我的視線交會。我愣愣地站着,束手無策。這是怎麼回事?她爲什麼會如此痛苦?對了,我應該趕快叫救護車——

蔓延在全身的緊張感逐漸緩和,於是我配合着吐氣的瞬間,按下了快門按鈕。

她這句話反而讓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沒錯,我記得當時……八年前的那一天——美莉露出苦惱似的微笑。美莉爲人溫和,性格含蓄,朋友不算多,就這點來說我和她是一樣的。我經常和美莉玩在一起,有時候我們會兩人獨處,有時候來棲也會加入我們的行列。美莉曾說過未來要當我的新娘,而我也一直深信不疑地認爲自己會與美莉走上紅毯。我相信那就是所謂的「命運」。而且我和美莉擁有着奇蹟似的共通點,這簡直就像在印證我倆的命運一樣。我們的右腹部都有三顆並列的痣——當來棲在游泳池中發現這一點時,我感到好開心,同時又不禁一陣害臊——

……可惡!

「你還活着嗎?唔,看來不像死了。真是令人感到歡喜極了!」

華憐卻依舊不退讓,繼續說着:

刀刃隨即描繪出漩渦。

「這、這到底是什麼……」

『走那條岔路。』

的確。我看得見華憐,但別人卻看不到。這難道意味着華憐的形體真的極爲特殊,一般人的眼球看不見她?——抑或是……華憐真的是我幻想下的產物?

『快按下快門!』

只要用這臺相機拍下眼前景象,這個白色的東西就會消失嗎?真的嗎?

蛇一邊撒落下白色的光芒……

耳邊傳來華憐尖銳的吶喊,然而我放在快門按鈕上的食指卻像是抽筋似地無法動彈,同時我還感覺到胃酸湧上喉頭,全身冒出汗水。

我想起自己最後一次見到美莉時的光景。她苦惱似地微笑着,似乎說了些什麼。她到底說了什麼?我記得她好像說,被相機拍的感覺好……好……到底是好怎樣呢……?

『你不想聽我的話也無所謂。反正你愈拖,被我纏身的日子只會愈久喔?』

我一邊說着,一邊掏出口袋裏的手機,然而在我還沒按下三顆數字鍵前,華憐便抓住了我的手。觸感如此真實鮮明,幾乎就像是活人的手。

『膽小鬼!看起來一副高材生的樣子,沒想到遇到一點自己不瞭解的事情,就馬上想要退縮了?真是丟臉!居然連透過觀景窗看看眼前的東西都辦不到!簡直和害怕菠菜的幼稚園小孩沒兩樣!』

有人在呻吟,聽起來好像很痛苦,彷彿在忍耐着疼痛似的。

『我不過是說出事實罷了,膽小鬼!』

「爲什麼?」

「你根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你只是我幻想下的產物,對不對?你根本就不存在!馬上給我消失!」

『我受夠了,煩死了啦!』

我把視線往少女的方向瞥去,發現她已經翻白眼失去意識了。

『快!』

動作戛然而止,然後……

『晶。』

「喂!雨野、雨野!喂!」

華憐的話語透露出滿滿的自信。

倏然地,附近傳來了聲音。

仿若比死神鐮刀還大的七片刀刃整齊排列成圓形,讓整體看起來更顯巨大。

「我知道!」

我當場停下了腳步。華憐則凝視着道路的前方。又是一條岔路。聲音似乎是從左邊傳出來的。華憐依舊面向着前方,只把視線移往我這邊。我覺得她好像在對我說:你不去嗎?你不敢前進吧?於是我不服輸地踏出了腳步。呻吟聲中混雜着急促的喘息。我停駐在轉角處,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往前邁進。

華憐的聲音就在耳際,那股柔和的聲音把我的意識拉回現實世界。

有東西輕柔地觸碰着我握住相機的手,那應該是華憐的手吧。背後同時感覺到她緊靠而來的身軀,我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得平穩許多。她——支撐着相機以及我的雙手。

「誰知道……春天的味道吧。春天的氣息有時候反而會讓人頭腦一片混亂。」

「你腦子一定有問題!我、我打算要叫救護車,而且面對這種狀況,十個人當中有十個人都會和我一樣選擇叫救護車!唯一的例外,也只可能發生在遇到事件的本人就是醫生的時候!」

「所以,意念體到底是什麼?」

『不需要害怕相機,閉上雙眼也無妨。你只要負責按下快門就行了。』

我清清楚楚地看見有個白色的物體正在蠢動——

相機的質感與剛纔一樣,摸起來十分堅硬。但不一樣的是它非常不自然地吸附着我的手。我的手微微地顫抖着,身體正本能地抗拒着相機。

『快按下快門!』

話語尚未結束,我便停住了。

『剛剛那是什麼味道呀?』

『還剩下十張左右的底片。現在沒空調整光圈以及快門的速度了——剩下能做的就是趕快對焦而已!』

蛇跳了起來。

4

我伸手碰觸裝設在鏡頭上的對焦環。這臺底片相機採用的是手動對焦,因此即便我半按快門按鈕,相機也不會自己自動對焦。我轉動對焦環,觀景窗中的景色逐漸聚焦,變得愈來愈清晰。

不用華憐出書指責,我自己也這麼覺得。說不定被「狼人」迷惑的人其實是我吧。

『好啊!』

女孩倒在地面上,額頭冒出斗大的汗珠,表情扭曲。裝吉他的硬盒掉在一旁,地上還散落着幾張樂譜,讓人不禁猜想她可能是熱音社的社員。她按着自己的腿,發出咽嗚聲;小腿處線條細得相當不自然——彷彿這個部位正被某種透明且細長的東西壓迫着似的。

把相機舉到眼睛的高度時,我的頭便開始暈了起來。天氣明明不熱,但我的頭皮卻冒出一片汗水,背上也佈滿汗水。我輕輕地把眼睛靠近觀景窗,並且小心不讓眼鏡的鏡片碰到相機。被裁切成四角形的框架中景色一片模糊,我原以爲是鏡頭沒對到焦,但一會兒才發現是自己的眼睛焦點尚未調適過來。我再度用力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忽然鮮明瞭起來。

聽見快門聲後,我馬上暈了過去。

有股刺紮在心上的疼痛感。我剛纔說的話似乎傷害到華憐了。

「少、少……少開玩笑了!」

少女昏倒在地,雙手擺放在大腿上,而在她彎曲的膝蓋前方——我發現了異樣。白色的條狀物?……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的東西,看起來就像是有一條白色的蛇纏繞着她的腿。那個白色給人的感覺,宛如在濃霧中潑上螢光漆似的,閃動着白光。

我的前方有個白色物體,看起來彎彎曲曲的,像是條正在痛苦打滾的蛇。

『叫你走,你走就是了。』

回過神來,我鬆開肩膀喘了口氣,眼角滲出了一點淚光,握着相機的雙手也充滿汗水。太陽穴抽痛着,感覺體內的血液好像都在逆流。

「相、相機?應該先叫救護車纔對吧!」

「……我知道了,試就試!不過,如果我什麼都沒看到的話,我就會把相機摔壞!」

在距離我前方的三公尺處,發現了呻吟聲的來源。

我得確認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幻覺——於是我踏入了狹窄的巷弄中。

夕顏留着一頭中長髮,髮尾差不多能碰到衣領。露在衣服外的手臂曬成恰到好處的小麥色,與白色的制服襯衫形成對比。

語畢的同時華憐也消失了。

「救、救救我……好痛、好痛、好痛啊……」

我吼叫道,身體發燙着——而不知怎麼地,我反而覺得更加疲憊了。

『這種說法真令人不舒服。』

我光是被人拍照就會昏倒,但這個當下我卻完完全全忘了——按下快門「拍照」的刺激程度絕對比「被拍」要來得強烈許多。

夕顏身體前傾,俯視着我。我坐在地面上,背貼着小巷邊的牆壁。我看了看左右,卻沒看到剛纔一臉痛苦的少女。大概是昏倒的瞬間撞到頭的關係吧,我感覺頭後方陣陣刺痛着。

幽暗中我看見了光。

『……就算這樣,你還是應該看看相機的觀景窗!如果我真的是你幻想下的產物,如果我真的不存在……那你更該試試看啊!』

「什麼意思?」

華憐忽略我說的話,指示我往商店街旁邊的小路前進。那是條我從來沒走過的狹窄小巷。

「你、你給我聽清楚,要是我什麼都沒看到的話——」

『……就算這樣……』

「你、你少開玩笑了!」

一旁的牆壁上掛着電錶,同時有扇孤零零的門,看起來似乎是民宅的後門。進入這條與商店街平行的小巷子後,華憐便直指着前方更窄的小徑。

『冷靜點!快拿出相機!』

我知道她,錯不了的。她就是我先前在攝影社辦公室內等待的人。雖然我不曾和她直接交談過,但是我很清楚她就是和泉夕顏。這時,她以出了名的特殊的語調接着道: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耶!你現在擁有的能力足以超越醫生!你自己看看,她已經暈過去了!』

「隨便啦,反正我也不認識他,也不想秈他扯上關係。對我來說最重要的,是你這個擾人的——」

『你也差不多該認清現實了吧?快點拿出相機,透過觀景窗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你會發現那裏有……你肉眼看不到的事物。』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必須使用這顆鏡頭,拍下一百個與我有相同際遇的意念體。』

然而若是現實真如華憐所書,除了她以外的意念體存在於世界上的話,那就代表這一切並非我的幻想。

『和我類似的東西。你不是看得到嗎?——就像現在只有你纔看得見我一樣。』

說話的人啪、啪地輕拍着我的頭,意識混沌的我漸漸地甦醒過來。我一張開雙眼,就看見護棱高中的制服——但眼前已不是方纔的女孩,而是站着的另一位少女。

她有雙大大的眼睛。頭上的髮絲全都用髮圈綁住,因此露出了額頭。微微仰起的鼻子上,貼了一片剪得小小的透氣膠帶。

宛如噴灑着鮮血似的。

『……我是不清楚你到底有多討厭相機,不過無論如何,我都不會退讓!』

大概是因爲此處位於建築物的陰影處,所以顯得有些昏暗。我右手邊是公寓,左手邊則綿延着民宅的高牆。路途中往右邊拐了個彎後,道路岔成兩條。

「爲什麼一定我得被你講得那麼難聽……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那是七片閃爍着光輝的刀刃。

『她現在還是很痛苦喔?你不想救她嗎?』

她身穿護棱高中的女學生制服,短袖白襯衫的胸口處點綴着深紅色的緞帶;下身則爲藏青色的裙子以及深藍色的襪子。說不定我曾經見過這個人,可能是一年級的學生吧。她擁有一頭短髮以及眼尾略垂的雙眼。

「我……不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感覺好像做了一場奇妙的夢。」

「夢?唔……」

夕顏彎下身子,拿起掉落在地上的白色紙張。

「看來對方是一年級學生,她並沒有注意自己掉了樂譜。」

「什——」

剛纔的不是夢?

『當然不是夢。全都是現實中發生的事。』

我滿腦子不可置信地看着站在一旁的華憐,接着便忍不住地開口問:

「剛纔的景象到底是什麼?黑暗中浮現的光芒——就像刀子一樣!而且那些刀刃還把白蛇給……」

『哇……我好驚訝!你原來不是單純地昏了過去而已嘛!你看到的,正是我見到的景象。然後同時你的意識又疊加到景象上頭——解釋起來大概就是這樣吧。』

「把夢境與現實混淆……我絕對不會幹這種事。」

『不論你想或不想,反正事情有時候就是這樣。總之,你剛纔救了那個女孩。』

「說救……或許還挺貼切的。」

夕顏說着。

「雨野,我有事相問。我想了解你與身旁的那位女孩。」

「你……看得到華憐?」

夕顏毫不畏懼地笑了笑,點頭承認。

5

走出巷子後,我們走進前方的小公園。我找了張長椅坐下,而夕顏則站在我的對面。我一坐下,體內的疲勞馬上湧現而出,讓人覺得連站起來都嫌累的程度。

夕顏頻頻地看我,接着又把視線轉到華憐身上。

「我一到社辦,便發現柑機消失了,而又偶然看到離開校舍的你以及這個女孩——華憐。雨野,我有事相問,你曾看過別人看不見的東西嗎?比如說像是華憐這樣的?」

「我的能力?什麼?到底是什麼能力?」

我抱住自己的頭,頭痛的程度到達忍耐的極限了。夕顏仍自顧自地喋喋不休着,說什麼參加攝影社的話隨身帶着相機也就不奇怪了,又講說若我對意念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她都會告訴我……

我的身體的確感受到極度的疲憊。在這之前,我還一直以爲是由於自己使用了厭惡的相機,纔會變得這樣。

夕顏皺着眉頭,看起來像是在思考。她繼續道:

「意念……會寄宿在東西里?」

「具體而書會怎樣?」

『這是因爲持有者本來就是個不幸運的人吧?少在那邊一臉『我很聰明』的無所謂樣!我還真想知道你到底什麼時候有幸運過!』

「你挺聰明的呢!所謂意念,即是某人的強烈想法。而幾乎全部的意念都是隨着將死之人對世間之眷戀而留下的。意念會持續地留存於此世界,且爲了達成其心願,意念會干涉此世界。」

『等等!你居然不顧我的意願?』

『……哦,這樣啊?原來是這樣啊!』

「未免也太會給人惹麻煩了吧?」

『就是這樣。我再進一步說明剛剛講的話。晶,我向你借了多少力量,你的身體便會受到多少影響。』

過去我曾如此地熱愛着相機,曾經那麼真心地、深深地愛着相機。我明白,喜愛的程度愈高,一旦厭惡後,那股反作用力也就會愈大。

「……看樣子比起人類,你的立場比較站在意念那邊啊。」

我語帶嘆息地說:

「因此我起初看到相機時,纔會看不到你?」

『唔、那、那個……』

「……把話說得那麼尖銳,是我的不對。對不起。我現在腦筋一片混亂。」

「華憐啊,你是如何拯救該名女孩的?」

『我、我知道了啦!我接受你的賠罪啦!』

「好唄,那麼我們就來拍吧!雨野,我有個挺好的提議!」

「拍照?這真是有趣呢。被拍攝的意念會去何方?」

我坎坷的命運,幾乎可說是從這個瞬間開始。我、華憐以及夕顏初次齊聚一堂,提出拍攝一百個——不對,先前已經拍攝了一個,所以剩下九十九個——意念的愚蠢目標,並且展開行動……全都是從這個瞬間開始的。

我問完後,夕顏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回答道:

夕顏歪了歪頭。

「憤怒地採取行動並不是我的作風。我說得太過分了,抱歉。」

「因爲你造成我很大的困擾!我希望你快點消失!」

「你喜歡相機嗎?」

「你幹嘛要用那麼生硬的說法啊?」

華憐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用眼神向夕顏求救。夕顏應該發現了纔對,但是卻裝作不知道的樣子,踢着腳邊的小石子。沒想到她居然是個謀略家。

「這臺相機爲教古文之安久津老師拿來的。似乎背後有些複雜的原因,所以他從友人那兒接下了這臺相機。如此說或許會令華憐不舒服,不過據說這是臺『擁有便會不幸的相機』。」

我匆然詞窮了。確實是我自己伸手拿起相機的。但那個時候,真的有一股無法控制的力量驅使着我。如果是平時的我,絕對連碰都不碰相機一下。

「如此啊……畢竟意念是某人的『想法』,我以爲你把它破壞了。單方面的破壞並不好,對吧?」

華憐吐着舌頭,看得我火氣都上來了。不過同時我也發現了一件事:華憐雖然是意念,但她的行爲卻和人類沒什麼兩樣。假設我站在她的立場上來看,若有人說要強行破壞——殺害自己,我一定也會憤而反對的吧?

『可以不要把別人當作珍禽猛獸來看待嗎?』

「物品、場所、植物、動物、人……都有,不過最多的還是寄宿在物品上吧。有時候意餘能讓建築物腐蝕,抑或是讓該開花的花朵無法綻放。而華憐則是以鏡頭爲本體,附身在你身上而已。」

「沒看過。我只是個極爲平庸的人。」

「快說!」

兩人正在交談着,我忍不住插了句話:

『喂、等等!結果你講來講去還是想破壞我嘛!』

『有、有什麼關係嘛!煩死了,我的意思就是原諒你了啦!還有——我就是藉助了你思考的力量,才能變成現在的這副樣貌。』

「那麼,我該怎麼做才能把她驅除掉?」

『咦?啊,哎、哎唷。你、你知道就好……幹嘛忽然態度丕變啊……』

「等一下!兩位且慢!即便生氣也於事無補,對吧?請讓我繼續說下去——我出生於神社之家,故安久津老師便拿着相機來找我,問我能否爲相機除靈消災。我還真沒想到裏頭寄宿了意念啊。華憐,你寄宿的不是相機,而是鏡頭,對吧?」

「普遍一詞有些難定義,要說有的話到處都有,說沒有那便是沒有。正如雨野過往無法看到他們一樣,能夠看到華憐的人類相當稀少。人類很聰明,所以即便華憐這類的意念體做了什麼,人們總能找出些理由來解釋。如『第六感』啦、『剛好有動物作怪』啦或是『貓的惡作劇』一類說詞——而我們則是把這類事物統稱爲『意念』。」

華憐嘻皮笑臉地看着我說道:

「可以。」

「呵呵呵呵,畢竟她並非機器,所以當然不容易囉!雖然是可以破壞華憐,但若你不顧一切強行破壞了她,那你也可能再也拿不回遭她奪走的能力。」

『用這種口氣命令別人,我更不想講啦~!笨~蛋!傻~子!』

「我也不知道啊,我自己也想問這個問題。那個,像華憐這種的傢伙,該不會在世界各地還挺普遍的吧?」

「你剛纔有提到『把它破壞』這個詞,對吧?我們不能強行破壞意念嗎?」

「喂,我想問一下,意念滿足了自己的心願之後,會怎麼樣?」

「那是因爲我——」

『應該會成像到底片上吧?』

「她要我拍攝一百個意念。」

「這還用問嗎?最簡單的方法,便是達成意念——華憐的心願囉!」

「……如果只是說來聽聽的話,就請說吧?」

距離那個事件,已經過了八年。我現在依然非常討厭相機,而且事到如今,我仍舊忘不了美莉的身影。

相機。

「討厭。」

『你應該會變得更容易疲勞。』

夕顏非常瞭解意念;而說不定世界上存在着一羣看得見意念的人類。如果事情真的如此,那麼他們一定也有想出破壞意念的方法。

「雖不清楚理由,或許是因爲華憐和雨野的精神波長十分相近吧。雨野的能量已與華憐的意念難以分割地融合爲一了。」

『明明是你自己伸手拿起相機的!』

「意念……?」

「爲何她附身於你身上?」

『你還沒發覺嗎?真遲鈍!』

「你自作主張附身在別人身上,講話還敢這麼囂張?」

「沒這種事喔,呵呵,我並沒有特別站在其中一方呀!讓我問問,華憐的心願是什麼?」

過去我從未聽過這些概念。「意念」的存在讓人有點難以置信。然而華憐確實站在我的眼前,而且夕顏也能看到——我想把「看」的層次分得更細一點——夕顏「看得見」華憐。我是否該捨棄「華憐是我的幻想」這個想法了?

「就會消滅囉!」

「你理應加入攝影社!」

「唉,那也不是簡單便能辦到的就是了。」

她「呼」地嘆了口氣,繼續接着問:

一旁的華憐把僵直的眼神轉到我身上。

「唔,是啦,不過其實稱呼挺多。『念』前方該搭配何字,有許多不同說法。」

「干涉這個世界……?例如說像是華憐附身在我身上這樣?或者是像剛剛讓女孩痛苦的東西那樣嗎?」

「我沒聽說過這些……不過看你能夠毫不遲疑地說出剛纔的詞彙,想必有許多人都懂這些概念,也都對這些現象有所認知……對吧?」

『能夠和這麼可愛的我待在一起,你不如試着開心一點如何呀?』

我最厭惡的相機。

夕顏稍微思考了一下,對我說:

華憐的表情更僵了,或許她真的生氣了吧。但我也有自己不得不顧及的理由啊。

『幫她拍照。』

「擁有它就會不幸……嗎?這絕對沒錯!我可以拍胸保證!」

「真不巧,我並沒有和死人約會的嗜好。我想問一下,要怎麼做,才能夠用最簡便的方法消除這傢伙?」

「那你快教我方法!」

『嗯、嗯……不過剛纔情急之下實在沒辦法嘛,因爲那個女孩看起來也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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