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五秒的真相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3.7萬 字
1
爲了填補一個坑洞,就會連鎖性地產生愈來愈多的坑洞,這樣的狀況就像是星星之火飛濺波及他處,導致火災範圍愈來愈大——就算煞有其事地這樣比喻,事情也不會有所改善。我爲了向來棲說明事情的經過,只好再度撒謊,告訴他:「佐久突然聯絡我,說她要到這附近來,所以我剛纔離開旅館去接她。」在謊言之上又撒了愈來愈多的謊。
隔天早晨,夕顏醒來時佐久已經不在房間裏了,導致到頭來,我還是不曉得佐久揹負了什麼樣的問題。
這次的社團集訓兼視察活動,無止盡地扯出愈來愈多的謎團。
以前我曾經讀過一篇文章,裏頭提到我們可以把自己所擁有的知識領域想成一個圓,而若是我們增加愈多知識,圓就會變得愈大,「已知」的範圍也就會漸漸擴展開來。然而在此同時,圓周——與圓圈外側的「未知」部分接觸的範圍也會一起跟着擴大。換句話說,人知道的事情愈多,「不知道」的事情也就會跟着變得愈多。
爲什麼那間工廠明明已經被人收購了,卻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以前的樣貌?爲什麼我爺爺的照片會化爲意念遺留在這世上?爲什麼佐久會出現在那間工廠裏?我爲了尋找華憐的哥哥——夜木坂慶幸的意念,所以前往了藤見村,眼前卻出現了三個謎團。不僅如此,連那位棘手的意念能力者娃娃,也都跟着出現了——
「千萬不能氣餒……美莉一定會嘲笑我的。」
星期一,我離開了家門前往學校,華憐則躲在鏡頭裏面。
「啊啊——?居然一大早開始就得照顧這個眼鏡小鬼。」
萬站在我家門前。他身上穿着薄薄的防雨外套,底下套着一件牛仔褲,和在工廠看到時差不多。天氣預報說今天會是晴天,降雨機率爲百分之零,萬卻穿着防雨外套。雖然我對此感到很疑惑,不過我決定姑且不要深嗯這個問題,必須思考的事情已經夠多了。
「你是認真地想纏着我?」
「有什麼辦法?畢竟吉良小姐都那樣講了。」
「我不會逃,也不會躲。」
「啊啊——?關我屁事啊?我也不想照顧小孩啊!」
我開始邁步走向學校,而萬就跟在我的身後。萬從防雨外套的口袋中拿出裝着礦泉水的寶特瓶,咕嚕咕嚕地喝了起來。
我只能想辦法別在意。總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步調繼續解開謎團。
首先就從觀察佐久開始吧——我的步調從一開始就遇到了挫折。佐久缺席。一年級學生的教室裏,佐久班上的女孩子擔心地歪着頭,表示道:
「她從上個禮拜開始就常常請假了。小杏好像不太想講原因是什麼。」
常請假……是因爲佐久面臨的問題所導致的嗎?或許她的煩惱遠比我想像的還要嚴重。
「我知道了,謝謝。那麼我先走了。」
「啊!那個……雨野學長,你隸屬於中央幹事會對不對?」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詢問華憐,華憐便從鏡頭中現身了。
「嗯……我不認爲佐久妹妹和意念有關哪……」
拍攝了照片的照片,感覺實在相當奇妙。意念照片中的場景,應該是在六合玻璃的園區內吧,背景有一些看起來像是工廠的建築物。畫面中有三個男人,中間的是華憐的叔叔,夜木坂康太朗。他板着一張臉,看起來好像很難相處—上下半身都穿着工廠作業服,袖子捲到手肘上方,雙手交叉在胸前。
「你的評價是?」
「gle C),最低的等級。因爲我只能看見意念。此評分標準不論智商、體能,完全只論意念方面的能力。」
「是的。」
「嗯……很遺憾,似乎有在裏頭。我的情況基本上都是白癡老爸害的……」
昨天我在家查了一些東西。
在我說完時,夕顏從暗房走了出來,手上拿着一個塑膠淺盤。A4尺寸的相片紙上印着黑白影像——前天的照片。
「嗯——……可是,聽說如果一年級就加入幹事會,成川學長會一天到晚纏上來耶!」
感覺華憐說的事情全都和佐久有關係,不過到底有什麼關連啊?
來棲的人氣,果然可怕。
我纔開口,馬上想到了一件事。我家裏面應該還有爺爺以前的照片纔對。只要回去翻翻相簿,說不定裏面就有這個人。
出乎意料地低——我才一這麼想,馬上聽到夕顏補了一句:是平日白天時。
『我、我哪有生氣……你會覺得我看起來像在生氣,根本就是因爲你自己心裏有鬼吧!』
雖然來棲的後援會設立至今才一年左右,不過好像比我們攝影社(創設至今已經八年)還要活躍許多。話雖如此,我其實不清楚後援會的活動內容爲何,就算詢問來棲活動內容是什麼,他也只是露出曖昧的微笑,並不回答我。
華憐緊握着雙手,看着我說道:
「堤學姐呢?」
『你真的不明白?真的?也對,確實就是有你這種人。雖然很會念書,腦子卻很差勁。』
「你的名字有在裏頭嗎?」
成川抱着頭,在原地轉着圈圈。
「你們沉浸在討論中,走過了攝影社教室,這點倒是無妨。然而今天我恰巧有事要問你們呀!真是的……」
「在建立系統分析意念的方面,WCO是世界上數一數二的組織。聽說他們有高達三十項之評價項目,然後據此對成員做出分級。不過我認爲此種分級評價都是騙人的……只不過,世上確實還是有人希望自己能夠出現在此分級評價之排行榜中。」
我問道,成川馬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你自己把手放在胸口,仔細想想就知道啦!』
「照了『娃娃』的意念的影像格中一片漆黑,什麼都沒拍到。不過另外這張和那些完全相反,照得挺清楚。哎呀,雖說是黑白的就是啦。」
暗房中傳來夕顏的聲音。我同時還聽到「嗡」的聲音,我想應該是吹風機吧。
放學後,我探視了一下中央幹事會,發現裏面只有五名學生而已。堪稱名聲糟糕先生的成川注意到我,開口向我搭話道:
「嗯。不過,不管怎麼樣——華憐的哥哥、佐久和我爺爺的謎團都和六合玻璃有關係。如果能知道那間工廠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或許就能夠找到解開其他謎團的線索。」
「我什麼都沒想到啊?」
右側是我的爺爺,雨野銀介。光禿禿的頭,上半身穿着短袖西裝襯衫,下半身是一件西裝褲,臉上展現出和我的記憶中一樣的柔和笑容。
原來如此。雖然這張照片拍出了意念,不過底片中的意念並沒有就此轉移到相片之中。意念還留存在底片裏。我決定把處理意念的事情交給夕顏。
那些人是誰——我正想要問,夕顏馬上用右手比出「等等」的姿勢,阻止了我的問句。
「……是A(Single A)。」
然而,理解和接受畢竟還是有微妙的差異。就像是第一次聽到負數相乘會變成正數時,不見得能夠馬上接受這層道理。
我們走在走廊上,一旁的門突然應聲而開,夕顏一臉驚訝地站在那裏。
「就算說是出遊,那畢竟也還是幹事舍工作的一環吧。來棲呢?」
「嗯……監視啊。我真的挺討厭這些事。那麼,監視你的傢伙是誰?反正一定是知道意念存在的傢伙吧?」
「雨野,正如我方纔我言,不應該相信這種類似排行榜的東西——」
我們把照片放在桌子的正中央,圍着桌子坐了下來。
她的眼神非常認真。
『可是我就是覺得不舒服嘛!你的態度讓我覺得很討厭!』
「這個分級評價的可信度有多高?」
我把報告放在幹事長的桌上。接着,我決定要在來棲回來前,前往攝影社的社團教室。
終於出現A了。比起娃娃、萬所擁有的意念能力,我可以把月詠的那股誇張的能力當作「強」來看待吧?不,夕顏說評價單純只論意念方面的能力。使用意念的畢竟還是人——沒錯,資訊是否有價值,端看擁有資訊的人怎麼處理,而意念方面也是一樣的。
我開口詢問後,夕顏露出扭曲的表情表示:
「你看過左邊這個人嗎?」
我把風乾的照片放入透明資料夾中,開口說道。
「難道你也知道月詠的等級?」
「……也是。對不起,我不小心熱衷過度了。」
首先,我們從前天夜晚拍攝的相機底片開始進行確認。
夕顏說得沒錯。只要我實現華憐的願望,就能夠回到沒有意念的生活了。就算知道意念能力者的相關細節,也沒有什麼用處。
「我當然有辦法調查公司登記的相關資料,可是如果要調查的話,就必須實際再去藤見村一趟。」
我趁着昨晚整理了藤見村的視察報告。就畢業旅行來說,去那裏實在有些無聊,所以應該還是避免選擇那個地點比較好——這就是我所寫的報告結論。我在去之前早就已經知道了。
……成川的名聲之差,果然可怕。
『————』
「CC(Double C)。」
「你到底在說什麼?你說的不就是佐久嗎?我就只是擔心她而已,我做錯了什麼嗎?還有,爲什麼你要爲了佐久那麼生氣?」
『居然真的能夠把意念沖洗到相片中耶。』
我回答「我知道了」,然後告訴她前天發生的種種事情。連細節都說了,所以講了有點久。之後,當佐久終於在敘述中登場時——
「我只是純粹對這件事感到興趣而已。」
老爸害的?對了,夕顏父親的名號在意念處理者之間好像也很響亮——我記得好像曾聽夕顏父親本人以及月詠說過。
「哦,你和來棲、夕顏的出遊過程如何啊?」
所謂的商業,法人,只要支付手續費,任何人都能夠得到「登記事項證明書」,而證明書上應該就會寫着六合玻璃歷代所有者的名字。這些登記屬於法務省民事局的管轄範圍,而藤見村中也有這個單位分設的辦事處。只是,這部分的登記尚未電子化,所以必須親臨現場才能掌握資料。
「夕顏,謝謝你。我可以帶走這張照片嗎?」
小房間上頭的抽風扇不停地轉着,特殊的藥品氣味令人感到嗆鼻。
說完後,女孩子們便「呀啊」地開始騷動起來。
「所以我剛剛纔那樣問你啊!」
『沒有耶。哥哥以前都不太願意說工廠的事。不過如果你要知道公司資料,說不定會有留下紀錄啊?』
吉良的名字閃過我的腦海。如果拜託她的話,一定就能馬上知道六合玻璃現在的負責人是誰了。不過她肯定會問我爲什麼想知道這種事,所以這個方法不列入考慮。
「……我欠了吉良人情……所以現在有人正在監視我,我不得不和監視者一起行動。」
「對了,雨野,你也差不多該告訴我前天的事了吧?」
『那滿月的夜晚呢?』
「是嗎……姑且不管這件事,你是不是在生氣?」
夕顏已經進到教室角落中隔出的小房間裏了。我在午休時把底片交給夕顏,所以她已經事先沖洗讓底片顯像,現在正要把影像印到相片紙上。
「唔……」
「欸,華憐,收購六合玻璃的公司……你有沒有什麼線索?就算只是個你覺得有點可疑的名字也好——」
「當然。這張照片可是我沖洗的,你得好好殄惜呀……不過,底片還是由我來保存較好吧。意念現在還留存在底片中。」
「心裏有鬼?」
「欸——夕顏,我還有個問題想要問你……」
「你應該沒必要知道更深入的事情吧?」
道理上我是可以理解。華憐的鏡頭能夠拍到意念,所以意念的樣貌自然能投射在底片上。只要沖洗底片,照片上也就能夠顯現出意念。
「不會,這樣就夠了……沒想到……」
成川一直目不轉睛地盯着我看。
「……他被來棲後援會的那幫傢伙們硬拖走啦,說什麼要舉辦每個月一次的例行會。」
『我當然知道啊,不過我真的沒什麼頭緒啊!』
夕顏一臉嚴肅地看着我。
「聽你這麼一說,好像真的有這麼一個後援會。」
華憐探出身子,看着照片。
而左邊——是一個身材細瘦的高個子,年齡介於中老年之間。他穿着一件合身的套裝,脖子上還打了領帶。他之所以看起來給人一種認真嚴肅的感覺,我想並不是因爲這身打扮,而是因爲他的姿勢。他完全直挺挺地看着畫面外的我們。
女孩開口問了我以後,其他女孩子馬上也衝上前來,七嘴八舌地吵着:「我也想要!」「喂,這應該是我想問的問題吧!」「來棲學長一開始只有說要給我一個人聯絡方式的!」
「你莫名其妙對我發脾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啊。」
「你們怎麼不直接親口問他呢?中央幹事會現在仍在招募成員,隨時歡迎各位。」
「哎呀哎呀……這頂多僅是WCO所認定的評分而已唷?世界上共有五人屬於AA等級,而AAA只有二人。」
「『娃娃』……我未聽過這名字。不過,她在WCO的總合分級評價竟然是BBB……」
我試着把手放在胸前。
『對……你說得對。我爲什麼要這麼生氣呢?』
「我順便問一下,有多少人屬於A等級?有AA(Double A)嗎?有沒有AAA(Triple A)?」
「我覺得好像曾經在哪——」
「那個!我是來棲學長的粉絲!我可以跟你要來棲學長的聯絡方式嗎?」
「你真的不知道她去哪?她說她今天家裏有事,所以要去買點東西啊!啊啊,看來我也趕快回家好啦!我好想和葉友姊姊一起出門購物喔——」
『我說你啊……你那天晚上的態度,還有今天來學校後做的第一件事……都有問題吧!』
『沒有……我想應該是沒有。』
「……好啦,吵架到此爲止吧。」
「不只是知道而已,監視我的男人還能夠使用意念,只不過我現在還不太清楚他擁有什麼樣的能力……他的名字叫作萬菊馬,是個顯得削瘦的男子。」
夕顏瞪大雙眼,然後低聲嘟噥道着「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你——認識萬?」
「哦,認識,當然認識。」
夕顏回答道——臉上掛着老奸巨猾的笑容。
2
「你離開學校的時間未免太晚了吧?你不是一放學就回家的人嗎?你到底在磨蹭些什麼,啊啊——?」
踏出校門後往左一看,就看到把上半身靠在學校柵欄上的萬。他的腳下大概有十幾個空的礦泉水寶特瓶。
「喂,走啦!」
「萬,等一下吧!那些寶特瓶應該要丟到垃圾桶呀!」
「啊啊——?在這個世界上,就只有吉良小姐可以指使我——」
萬隻把頭轉了過來,而他的表情馬上僵住了。
他用飛快的速度把身子也轉了過來,用雙手使勁地搓了搓自己的臉,然後揉揉自己的眼睛,緊緊地閉上雙眼,然後再次張開眼睛看着夕顏。
「——是、夕顏,小姐、啊……」
「好久不見呀。」
「喔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嗚嗚嗚嗚!」
讓人聯想到黑猩猩的吼叫聲,在護棱高中的大門口高聲響起。
「不要這樣,拜託不要這樣,就只有那件事、真的就只有那件事……」
萬當場蹲向地面,雙手抱頭。
我只有聽夕顏說,以前萬曾經接受過夕顏的父親和泉清玄的格鬥技指導。不過,現在的狀況實在是——
「……夕顏,你以前到底對這個男人……」
左手戰鬥術,這是夕顏所學習的格鬥技的名稱。這種格鬥技徹底且集中地鍛鏈左手,專門強調打擊技巧,特色就在於左手的使用以及輕巧的下盤功夫。
「我會在暗處監視你。眼鏡小鬼,你別想躲過我的監視。」
我的心情近乎於祈禱。接着,我聽到「啵滋」一聲,然後耳邊便傳來了吵鬧的聲音。話筒另一頭的迴音很大,感覺母親好像待在一個天花板挑高的大型建築物中。
《我要掛電話羅!》
「等等!工作上有關係——爺爺的工作是什麼!?和鏡頭有關係嗎?我只聽說爺爺是工廠的技師!」
「好啦,萬,既然我都來了,你應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了吧?」
《他們工作上好像也有點關係,所以往來了很長一段時間啊——啊,叫到我的航班啦!》
「嗯。星棱爲這一帶的古地名,那是一種自古傳承而來的柔道技巧。我家的神官世世代代都是此種柔道的師傅。」
回到家後,我直接走向老媽的房間。我一邊敲門,一邊問道:
「……夕顏、小姐……?」
「萬,你方纔說的話裏有太多『類似於』、『好像』這類模糊的詞彙,我聽不太懂喔?」
萬當場跪地求饒,對夕顏磕頭。
《啥呀?你爺爺?哦,相簿喔,有啊!在寢室裏靠近天花板的壁櫥——》
母親現在還覺得我依舊非常討厭相機,所以當她聽到我提起鏡頭的話題後顯得非常驚訝。美莉的事件是雨野家的禁忌話題,而今後應該也不會成爲我家會談論的事件。
「啊哇哇哇哇!對、對哺以……」
「雨野,你閉嘴!」
「……萬。」
我對夕顏的過去產生了興趣……就自我保護的層面來說。
在此時我不禁開口插話:
照片中第三個男人就是楠嗎?
和泉清玄,夕顏的父親。我也曾經見過他一次。他是個全身肌肉的男人。上半身赤裸,曬得黝黑的皮膚,胸前掛着一條金項鍊,頭上的頭髮剃得精光,還戴着一副綠色的太陽眼鏡。就算說他是職業神官——別人也會以爲這只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因爲……我有我的難處啊。」
「……高中同學?還有,楠先生是誰?」
「少、少在那裏說些怪話!」
「還有,那些水。」
「老媽,我有事想問你……老媽?」
「夕顏小姐,你別再這樣了。我已不是神社的人,我現在的職責是監視這個眼鏡小鬼。」
「答得真好呀!」
目送着萬的背影的同時,我聽到夕顏發出重重的嘆息聲。
「萬,『Ren u』如何呀?」
《什麼事呀?是晶呀?》
《哎呀……好令人懷念的名字喔!》
「欸,華憐,我剛剛發現了一件事……我一開始拿起你寄宿的相機時,有一種彷佛被惡魔迷惑了的感覺。我以前一直以爲單純是因爲我過去強硬地壓抑住喜愛相機的那股情緒,所以看到相機後,才無法再控制住那股思緒。當然,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其實背後應該有更深層的理由纔對。那臺相機是歐爾福的製品,對吧?我爺爺……或許有參與那臺相機的設計過程?或許當時我的直覺感受到了這些事……」
電話掛斷了。我手上拿着手機,愕然地站在原地。
我猛然衝向客廳,拿起手機,撥了母親的電話號碼。嘟嚕嚕、嘟嚕嚕。
「……欸,萬,你應該早就知道了吧?我們這些人,包含星棱在內的神道一派,締結了一個與意念有關的協定。我們設立了一些相關的指標方針,以利控制過強的意念,避免這些意念失控暴動……爲何你要加入國家組織?」
夕顏用左手用力揍向萬的下巴,萬整個身子往後飛了出去。
華憐說的是她自己?還是指一般普通的「相機」?
父親與爺爺問並沒有血緣關係,所以或許他們最後各讓一步,不過度強調自己的意見。
「拜託,希望她還沒離開國內……」
『晶,你爺爺製造了相機的機體,而我哥哥製造了歐爾福的鏡頭,既然知道了這些共通點,那我也就能理解爲什麼我會附身在你身上了!』
我喚起腦中的記憶,最近的壬戌年,應該是一九八二年。那一年就職的官僚現在應該也都有點年紀了,差不多也都升上與各單位最高等級的事務次官同等地位的官職了。
母親意外的反應,讓我忍不住振奮了起來。
「格鬥技……所以他和你一樣,會用左手戰鬥——」
爺爺以前在相機制造公司上班?原來爺爺不單只是喜歡相機而已,還以設計相機爲業?這麼重要的事,爲什麼我以前都不知道?
《那位先生是爸爸的高中同班同學。除了夜木坂先生以外,還有一個叫作楠先生的人,爸爸常常提起他們喔!》
「太好丁,醉鬼,我有事想問你。你這樣喝得爛醉,小心沒辦法搭飛機。」
『呵呵,晶,從今以後未來的人生中,或許你會一直和相機一起度過喔?』
《你……不知道嗎?》
「夕顏曾說是因爲我們意念的波長很接近,而我過去一直以爲她的意思就像是個性、想法很接近一樣。不過……原來並不是那樣。我在歐爾福的相機、鏡頭旁長大,而你則是裝置在歐爾福相機上的鏡頭。我們之間原來擁有一個那麼大的共通點!」
萬把視線從夕顏的臉上撇開,開口回答道。
我非常興奮。若不大聲地喊出這些話,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肯定會出毛病。
「星棱……夕顏,那不就是你家神社的名字嗎?」
我們之後移動到車站邊的公園。話說回來,我和夕顏首次正式談話,好像也是在這公園。
「我、我所認識的夕顏小姐,在這種時候一定會逼迫我做些什麼……」
「啊啊——?眼鏡小鬼、垃圾,你閉嘴!誰準你能說話了?」
母親的聲音聽起來好像總算清醒了。我還以爲你都知道咧……我聽見她如此喃喃自語道。
「所謂的國家公務員,其地位因爲有明確的法律定義,所以應該沒有所謂的『類似於國家公務員』這種事吧。」
「我看看,『從今天開始我要去巴黎兩個禮拜』……?原來如此,是去巴黎旅行啊……」
接着他自顧自地邁步離開,頭也不回地說道:
『晶,沒想到你爺爺以前居然在歐爾福上班!』
「老媽、等、等一下啦!」
「喂,你那副開朗的笑容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和那時候一樣,完全沒變!身上居然還一樣穿着看起來低級透了的螢光色內褲……嗚哇!」
「哦……」
聽了我的說明後,母親好像想起來了,如此對我說道。
萬從口袋中拿出寶特瓶,猛灌着水。
萬跪在地上,哀求似地眼神往上看向夕顏。
『R、Ren u是一個聚集了像我一樣的意念使用者的組織啦!寫成『壬戌』兩個字,就是天干地支中的『壬戌』兩個字。之所以會這樣取名,好像是因爲組織的主要發起人是個和壬戌年有關的官僚,而壬戌是一個不受特定政府單位所限制、超越一般組織的團體——」
「我家的白癡老爸練的是星棱式柔道。」
「總之就這樣。萬,我有挺多事想問你的。」
「——啥?」
「萬,你這個人——」
《他確實是技師沒錯,不過……他是設計技師。他以前在「歐爾福」設計相機喔!》
「萬……我說你,不是和你說了嗎?在我說話的時候,你應該仔細地聽。嗯?」
「我好渴,沒辦法。」
「…………」
我話還沒說完,夕顏馬上目露兇光地瞪着我。這是絕對不能在夕顏面前提起的話題之一。
「我知道了,謝啦。還有一件事——你認識姓夜木坂的人嗎?」
夕顏用左手猛抓住萬的臉。五爪擒面術……這實在不是女高中生該有的行爲啊。
對過去的我來說,相機是絕不可缺的人生至寶。而後我變得極度厭惡相機——經過八年,我遇到了華憐。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感受到命運的萬丈波瀾了,然而事情卻不只有如此而已。相機和「雨野晶」這個人,有更深層的牽絆——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相當確信這個推測。若說這是個偶然——那這偶然實在太棒了。
華憐在我身旁大叫的同時,我揉爛了手中的便條紙。
母親最愛晚上跑出去玩了,相反地,她白天幾乎都待在家。然而今天她卻沒有回應。該不會是宿醉,所以還在睡覺吧——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我發現門上夾着一張便條紙。
「萬啊,直到兩年前都還住在星棱神社裏。他是個不良少年,根本就不乖乖上學,然後他蹺課跑來星棱神社時——」
夕顏說道,她用右手按住裙襬,臉已經紅到耳根子上了。
萬一屁股坐在長板凳上,喝着手上的礦泉水,一臉佯裝不知地忽略我和夕顏剛纔的對話,而現在他打了一個響隔。
父親和爺爺各執己見——父親是醫師,所以他當然希望兩位兒子都成爲醫師,然而爺爺卻認爲應該讓小孩自由決定自己的將來。大概是因爲這層緣故,姑且不論哥哥怎麼樣,至少父親並沒有太積極地要求我當醫生。另一方面,爺爺雖然教我各種相機方面的知識,不過從來不會要求我未來得找一份與相機有關的工作。
「夕顏,他剛剛說——」
『所以她不在日本羅!?』
從聽筒傳來母親的聲音。我的天,這傢伙居然大白天就喝醉了。
「拜託別這樣我求求你不要告訴清玄老帥我從星棱神社逃走現在在Ren u工作……」
萬三兩下就透漏了情報,而月詠也知道這個組織的存在,從這些點來看,或許壬戌並不是一個那麼隱匿的組織。
「我所認識的萬,是個願意聽我話的溫柔好男人呢!」
我比華憐更不敢置信。不過多虧了這一點,我終於發現了某件事。
「懷念!?什麼意思!」
萬站起身子逃避夕顏的視線,若無其事地把寶特瓶塞人防雨外套的口袋裏。那些水有什麼問題嗎?
夕顏一邊把手指壓得喀喀作響,一邊靠近萬,萬馬上一臉蒼白地往後退。姑且不論他對夕顏的想法如何,至少看起來他好像非常討厭我。
「原來如此……這就是所謂的不公平吧。」
根本就有問題,雖然她是我的母親,但這種乘客真是有夠討人厭。而且她根本完全沒給我零用錢……
夕顏完全忽略我說的話,對萬說道。
夕顏的父親和泉清玄發現了萬。清玄叫住萬,而萬拔腿想逃,不過他馬上就被抓住,而且清玄還說「接下來我們就去道場吧」,強行把萬拖到道場去。在道場中,清玄把萬打得體無完膚,所以萬便發誓要對清玄復仇。然而之後他數度偷襲清玄,卻每次都被反將一軍,而且最後一定又會被拖去道場。於是就這樣,萬開始接受清玄的格鬥技指導。
「啊啊——……再怎麼說我都是爲了國家工作啊,就類似於國家公務員,只是種類好像比較特別,比較不可告人……」
《沒問題啦!我有很多錢呀!》
不,用吉良的話來講,或許應該說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機密」。
我原本想問——不過我選擇作罷。
因爲就算不問,我也知道答案。不久的未來,華憐一定會從我的眼前——
『你幹嘛露出那麼奇怪的表情啊!相機很棒呀!可以永遠留下快樂的回憶耶!』
「……有時候也會留下不快樂的回億。」
『我知道,不過我覺得啊,這也就表示了相機是平等的。只要按下快門按鈕,就一定能夠拍出照片。還有,只要身爲攝影者的你享受那個過程,那麼你拍下來的照片就會全都變成快樂的照片……啊!』
華憐說出她的想法後,忽然好像意識到什麼似地,說道:
『我怎麼和夕顏一樣說了些令人害羞的話呀!好啦好啦,我們趕快去調查相簿吧!』
華憐轉而背對我。
華憐——好像沒有注意到我剛剛所想的事。
我不就是爲了實現華憐的願望,所以纔會採取這些行動嗎?
不過,這也就意味着你有一天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的未來—不會有你。
3
我沒有找到照片。雖然翻出了相簿,不過有拍到爺爺的照片數量相當稀少,此外根本沒有任何拍攝到類似爺爺朋友的相片。
就在我準備放棄時,有人傳簡訊到我手機中,是哥哥傳來的。我的哥哥是醫師中的新秀,和父親在同一間醫院工作。我先前傳了封簡訊給他,問他知不知道爺爺以前朋友的消息。
簡訊上寫着「不知道」,不過我哥哥真的很聰明,簡訊後半段說:「如果你想知道對方的地址、姓名,那你不該找相簿,而是應該找賀年明信片。」
在日本,就算和對方漸漸疏遠,至少每年應該都還是會寄個賀年卡。哥哥提供的真是個好主意。我翻找着過去的賀年卡——發現了「楠洋二」這個名字。
他的住址離我家不遠,他住在「下澤原」,是一個相當熱鬧的城鎮。那裏有三間展演館,所以樂團和粉絲們常在那裏徘徊晃盪。
賀年明信片上沒有寫電話號碼,家裏的電話簿裏面也沒有楠先生的名字。
「乾脆直接去看看好了。」
從這裏搭電車到下澤原花不到三十分鐘的時間。
我提議後,華憐點了點頭。
「在被收購的不久前,康太朗的侄子過世了。而後康太朗就一直悶悶不樂。」
Sinar是一間位於瑞士的相機制造商。
說完後,楠先生深深地嘆了口氣。
「哦!真不愧是銀介的孫子,你真的很喜歡相機啊。這樣的話,你應該知道吧?每個攝影者心中都有一些不論耗費多少心力也想拍到的人事物——而且有時候,非得要用某臺特定的相機不可。這張照片的攝影者,去那裏就是要拍一些只有Sinar的810底片才能拍的景物。用其他相機就不行羅!」
楠先生應該知道六合玻璃的相關消息,並掌握了與那間工廠有關的謎底。恐怕——如果真的能找到他的話,或許還能夠問到慶幸意念所在位置的線索。
「這張照片——是用大型底片機拍的嗎?」
「過去萬還會出入我家的時候呀……」
家中好像沒有其他人,楠先生說他要去泡茶,所以夕顏便主動過去幫忙。
「啊啊——?瞭解。我一直都認爲照理來說,這種眼鏡小鬼哪可能贏得了月詠,原來是華憐妹妹的功勞啊。就是靠着華憐妹妹的力量,才能夠打倒月詠啊。」
「很遺憾,歐爾福並沒有製造大尺寸底片用的相機,所以沒有讓銀介大展身手的機會。不過啊,用的是我以前參與過開發的克隆底片喔?」
華憐開口說道。只要一談到佐久,華憐就會異常地不高興。
我腦中思考着剛纔的事,楠先生的話讓我瞭解到兩個重點。
華憐在我的身邊發出「嗯……」的低吟聲。
「見你父親……?就算見面又能怎樣?」
「真是稀客……沒想到銀介的孫子竟然會來拜訪我。」
「不過萬現在正在監視我,我還在想到底該怎麼辦……」
我們在下澤原的車站集合,而現在夕顏剛對萬說明完華憐存在的事實。
楠先生在家。他的身高依舊和照片中的樣子沒兩樣,不過頭髮已經變白,整齊地梳往後方。他滿是皺紋的臉露出笑容,看着我們的眼神相當穩重。
「嗯。我和銀介拚命地阻止他,要他別做傻事。再怎麼說,我們從高中開始就有一個目標,我製造底片,康太朗做鏡頭,銀介生產機身,我們各自創造出最好的產品,組成最棒的相機……可惜這個夢想始終沒機會實現.」
夕顏用擔心的眼神看向這裏。我使了使眼色,暗示要夕顏別擔心,然後繼續開口問道:
「照片中拍的是珠穆朗瑪峯嗎?」
「收購的想法是夜木坂先生提起的?」
『我纔沒有和他吵架咧!全都是因爲晶是個大白癡!』
『可是想來想去就只能推導出這個結論了呀!哥哥……哥哥變成了意念,遺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們各自都已經盡了全力,不過克隆的底片並不是單爲歐爾福而做的,歐爾福的相機也不是隻爲克隆生產的。唯一隻爲了我們製造的東西,就是康太朗的鏡頭。因爲只有他們公司在製作上比較自由……我們之所以會經常聚集在六合玻璃,或許就是因爲在那兒我們能夠感受到當時的那個夢想吧。雖然那是個無法實現的夢想……不過,當時康太朗居然親自破壞了我們的夢,我真的很驚訝。」
車站前的商店街以放射狀蔓延出五條道路,我們選了其中一條。頭髮染成紫色、白色的女孩子們聚集在便利商店門口,揹着吉他的男性們小跑步地跑進音樂工作室。商店街的廣播音響播放的不是流行音樂,而是在當地發展、活動的獨立樂團的歌曲,而路上也能看見聲音不輸給廣播音響的自彈自唱少年;另外還傳來單人獨奏的樂曲聲,即使沒看見身影,也知道對方正在吹奏的是薩克斯風,表演技巧還挺好的。耳邊又傳來棒球的加油歌曲,我記得這好像是一支叫作Shakers的球隊的歌曲。
回到下澤原商店街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不過商店街依舊燈火通明,店裏有許多客人,非常熱鬧。我在人羣中看到一個女孩,她拿着綴着蕾絲邊的黑傘,身穿一件紅黑格紋的洋裝,頭上戴着日常生活中完全用不到的華麗頭飾,腳下穿着一雙黑色厚底靴——總而言之,就是一個歌德蘿莉打扮的女孩。我現在纔想起來下澤原有展演館,她應該是某個樂團的粉絲吧。
「嗯,他變得異常開朗,簡直就像是回到慶幸還活着的時候一樣。」
「……有一個稱得上是萬摯友的人死了。那位友人被捲入火災之中,因不幸的事故而喪命……而就在那個時候,意念滅除機構出現在驚愕不已的萬面前。由於那位摯友留下了意念,因此滅除機構向萬問了那位朋友的各種事。滅除機構——現在回頭想想,他們或許想判斷那個意念是否有用吧。而他們聽了萬的話後,判斷他摯友的意念毫無用處……」
我不禁看向華憐。華憐跪坐在我的右邊,眼神認真地看着楠先生。
「咳。」
「你是銀介的孫子,所以應該早就知道了吧?鏡頭用的是六合玻璃生產的路克系列鏡頭。夜木坂康太朗……就是這個人設計的鏡頭。」
「哦?」
「這個嘛……我現在也還是覺得很疑惑。六合玻璃被收購後,我和銀介還討論過好幾次這間公司。不過,我們每次都想到一半就放棄繼續想下去了。到了這個年紀啊,我已經體悟到有些事情是我們無法理解的。就算那件事情和朋友有關,也是一樣的。」
「我想……應該有吧。葬禮後大約有一個禮拜的時間,我們都聯絡不上康太朗,我和銀介完全不曉得這段期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等到我們發現時,那傢伙已經主動和六合玻璃的社長提出收購的建議了。」
以夕顏的個性來說,難得聽到她講話那麼不乾脆。我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不過我還是拿起了相機包,飛奔出門。
「慶幸,夜木坂慶幸。」
「夕顏,對於剛剛聽到的事情,你有什麼感想?我有一個疑問,六合玻璃的收購者真的就是意念滅除機構嗎?爲什麼意念滅除機構會出現在這件事情上?」
楠先生的視線落在手邊。
「對夢想的執着想法,最後化爲照片……這倒是個不錯的推論。那關於佐久妹妹出現在工廠這一點呢?」
「我們等會兒要與某個人見面。聽好了,你完全沒聽到之後所有的對話,也根本不曉得有楠這個人,懂了吧?」
『是哥哥!叔叔一定見到哥哥的意念了!』
「夕顏小姐,我什麼都沒講乖乖地跟着你們來了,不過這裏到底是哪啊?」
「夜木坂先生的遭遇和六合玻璃遭人收購有關嗎?」
(你冷靜點,你再多聽一下楠先生的話啊。)
「你沒有權利知道華憐個人的隱私,這是爲了實現華憐願望的必要過程。」
夕顏、清玄等到事情全都結束後,才知道萬遇到了這件事。聽說那時候清玄才頭一次告訴萬有關意念的種種。如果萬一開始就知道意念的存在,應該就能知道摯友的願望是什麼,而且應該也就能夠爲摯友實現那個願望。不過,他失去了機會——永遠失去了機會。
「那是……爲什麼呢?」
「楠先生——您以前在克隆公司上班?」
夕顏聽了華憐的話語,若無其事地開口問道。
沒錯,現在還有一個巨大疑問尚未解決。收購的背景與佐久的出現,彼此之間完全沒有關聯。
「你應該明白我的話吧?」
這個城鎮四處充滿了音樂。
「業障?你講得真拐彎抹角。真不像你的作風。」
克隆公司是日本國內少數製造底片的公司……這都是過去的事了。近年來數位相機市場擴大,對於底片的需求量大幅減少,所以這間公司兩年前就從底片事業中退場了。
「我完全沒有頭緒。」
楠先生非常歡迎我們,帶我們到面向庭園的和室,室內裝飾了好幾張裱了框的大型山脈照片。傍晚時分,山坡上積着厚厚的自雪,呈現鋸齒狀的險峻層疊山脈形成一條黑色的線段,夕陽把山脈染成一片帶着神祕色彩的紅色。
「嗯,怎麼啦?」
我身旁的夕顏兩眼散發出光輝,不斷地點着頭。
「我不知道,不過滅除機構對意念的敏感度遠超過我們。他們或許從某處得到了消息吧。雨野,你有什麼想法?」
《哦,是嗎……那你還是趕緊忘了我說的話吧。我也要去,我們在下澤原車站碰面吧。》
接着她便掛斷了電話。
夕顏直盯着萬,萬露出沉鬱的表情。他們凝視了彼此一陣子後,萬出聲了。
「慶幸過世的原因——對喔,你已經知道了吧。對康太朗來說,那應該是不小的打擊。他在葬禮上完全魂不守舍……之後他就變了一個樣。」
華憐低聲說道。
《這就是「意念能力者的業障」呀。》
「很不錯吧?用的是專家在用的810的特殊尺寸底片。只有洗成這種大小,才能夠展現出它細膩的解析度啊!」
「…………」
他嘖了一聲,從防雨外套中拿出寶特瓶,轉過身去。
「啊,對對對。我曾經見過慶幸,感覺他是個有點神經質的人,不過是爲人相當認真的好孩子。他對在鏡頭設計上的想法很特別,手下的作品都是些必須花大把鈔票的東西。不過那些設計真的都很有意思,他的鏡頭讓人感覺到嶄新的時代與才能。」
「原來如此。能夠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拍攝珠穆朗瑪峯,應該是處在相當高的地方吧。裝備應該也沒那麼容易運送。」
華憐洋洋得意地說道,伸手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萬離開我們身邊,在路口轉彎,消失了身影。
「沒錯,聽說是用Sinar的相機拍的。他們好像運了總重量三十公斤的機材過去。」
於是他們破壞了意念。
「什麼?等、等、等一下啦!這樣不行啦!我也是來工作的啊!我負責監視他,所以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應該要向上面報告啊!」
「變了一個樣?」
夕顏低垂眼簾,開始娓娓道來。
『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吧!』
「他們三個人忘不了夢想,從年輕時就有一個如此強烈的想法,而且還經常一起聚集在六合玻璃……說不定意念就化赫象徵三人的照片,並以這樣的形式遺留在這個世界上。」
我告訴楠先生,我幾乎沒有聽說過他與夜木坂先生的事,另外我還說了六合玻璃被人收購,之後就不再營運。我向楠先生表示,自己希望能夠知道這部分的來龍去脈。楠先生一直靜靜地聽着我說,手上拿着日式茶杯。茶已經冷了。
我和夕顏交換了視線。
根據賀年卡上所寫的地址來看,楠先生的家應該就在附近。穿過商店街後,就到了住宅區。我聽見幽微的音樂聲。這裏大多是獨棟建築,雖然房子不大,不過每間幾乎都有庭園。橘子樹、翠綠的樹葉往道路上探出枝頭。
「銀介對我說:『或許,根本只是我們把夢想強加到康太朗身上吧。』於是我們也就不再談論六合玻璃這問公司了。康太朗和準備收購六合玻璃的企業……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基金會吧。他當時經常和那個團體一起行動,而我現在完全不知道他在哪裏,或在做些什麼事。你說團體的名稱是什麼?這個嘛,我有點忘記了……基金會只是那個團體對外用的假身分,我記得他們好像叫作某某機構……」
「真的沒問題嗎?」
第二點,夜木坂康太朗很可能和意念滅除機構有所接觸。
『當然,是靠我的力量。』
4
「……事實上,我們就是爲了請教這方面的事情纔來找您的。」
「他侄子的家庭背景好像很複雜,康太朗曾經說過:『我要代替那孩子的雙親。』他侄子——名字好像叫作……」
《畢竟老年人呀,如果耳朵不好,講電話也無法溝通呀!》
底片相機使用的底片可以分成很多種類。一般市面上常見的是35mm的底片,不過眼前的這張照片尺寸爲810,也就是使用了八英寸乘以十英寸的底片。由於底片尺寸較大,沒辦法像35mm底片一樣捲入相機當中,而且每拍一張照片就要替換一次底片。人們就稱呼這種底片爲特殊尺寸的單張底片。
《唔……我想也無法一直隱瞞華憐存在的事實。就別管他的監視,直接攤牌,你認爲如何?再說——或許廳該讓萬再見見我那白癡老爸。》
「嗯,我——聽了楠先生的話後,想到在工廠碰到的那個照片形式的意念。我在想……那側說不定就是楠先生或是我爺爺所遺留下來的意念。」
這句話,或許正是我們——華憐想聽到的話。
正如名稱中「滅除」二字所示,破壞意念本來就是意念滅除機構的主要工作。而我在此時此刻才真切地感受到這一點。
我一邊從夕顏手上接下茶,一邊問道。楠先生正對着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頭,他露出和煦的笑容,對我點點頭。
第一個重點,就是慶幸的意念當時恐怕還遺留在這個世界上(只不過我們無法確定此時此刻是否遺留存在世上)。
「你們二位,爲何要如此愛拌嘴呢?」
我壓抑住興奮的情緒,聯絡夕顏。夕顏也贊成我直接前往楠先生的住處。
轉角處邊間的獨棟建築是現今罕見的木造平房,門上名牌寫着「楠」。
「就在那時,萬的意念能力覺醒了。萬的手上握着一把藍白色、如冰一般澄澈、閃閃發光的意念刀刃……正因爲發生過此種事,是故萬絕對不會說要阻止別人爲意念實現願望。」
『當然啦,那可是我哥哥製造的鏡頭耶……』
『說起大型底片機的底片,就一定要提到Sinar的相機。不過這張照片拍的應該是珠穆朗瑪峯吧?要把Sinar帶到那種地方去,應該很費工夫。而且底片應該也不只有帶個一張兩張而已,恐怕帶了好幾百張……少說要用十個行李箱纔行吧。』
「白癡?居然被你當成白癡,我覺得相當意外且不滿。你到底不喜歡佐久哪一點——」
這時候,我忽然停下了腳步。
『你幹嘛啦?』
「噓。」
我用食指抵着嘴脣——豎起耳朵仔細傾聽。耳邊漸漸傳來聲音。是歌聲。有幾位少女聚集在一起唱歌——
被車頭燈照出剪影的夜晚
但願停下時間 就此陷入沉眠
深夜貼的雨滴敲打着窗臺
顫抖的指尖 願能傳達給你
如果是平常,我根本就不會對這首歌有任何感覺。我只會覺得好像曾經在哪裏聽過這首歌,然後便直接經過。
「這是佐久那時候唱的歌……」
那間工廠。那時候華憐對我說「這裏有其他人」,我在黑暗中努力地屏氣凝神,而那個時候耳邊就傳來佐久的歌聲——
我環顧四周。在前面的十字路口往左轉,走着走着,看到標示着展演館的看板。大樓的入口已經出現了人潮,有各式各樣不同的髮色、身穿歌德蘿莉服的少女聚集在那裏,當中——有幾個人圍坐成一個圈圈。
『等一下啦,晶?』
我靠近少女們圍成的圓圈。她們一樣發現了我,露出疑惑的神色看着我。
「可以請問一下嗎,你們剛剛唱的是什麼歌?」
我開口詢問後,少女們面面相覷,接着說:
「咦——什麼啊?這是新的推銷手法嗎?」
「對啊,連『DL』都不曉得,怎麼還會出現在這兒呀?」
少女們喀喀地笑着。「DL」?我沒聽過這個詞。
「————」
蘭開口的瞬間——連原本不高興的華憐也不禁凝視着舞臺。
「這還真驚人呀……那名男子是意念能力者!」
我懂了。
聽到這個段落後,某種靈感穿過我的腦海。這是個大發現,感覺如果換作是阿基米德的話,一定會用希臘語大聲叫道「※Eureka」。啊——原來吸引着我的「某種東西」就是這個啊!那是一幅場景,也是令人驚訝的事實——用「事實」兩字來形容應該完全沒關係。這是一個暗示,一個線索。一個與夜木坂慶幸息息相關的線索。(編注:意爲「我發現了」,典出阿基米德從溢出的洗澡水發現不規則物體體積可被精確計算的典故。)
「就是……你們只要告訴我跟歌曲有關的資訊就好了。『DL』是這首歌的名字嗎?」
「在這個世界上……有比話語更重要的事物」
「學、學長……」
世界上 充滿無數的「開始」
「哎呀……」
『和那個女孩根本就沒關係吧!』
拜託你住手。不過華憐畢竟只是意念,所以大概也做不到吧。
「你不能擅自攝影喔!真是的,真的完全不能疏忽大意!彩排快要結束了,麻煩你們到另一個房間等待開場!」
我正準備要說話,不過工作人員抓住了我的手臂。
《好——OK!好像有點勉強喔?再唱最後一首就好!》
喊叫的少女們視線全聚集在小巷的深處。而其他的少女也一樣,全都看向同一個方向。從巷子深處走出來的——是一名少女。
『我們從楠先生那邊得到線索,然後正準備要去找哥哥了,結果在這個時候……你居然刻意繞路晃來這種地方。我問你,你到底爲什麼要這樣!』
她留着短髮,頭戴綴有白色蕾絲的頭飾。黑色洋裝袖子的肩膀部位蓬起,手肘上方緊緊地綁着緞帶。裙子長度到膝蓋上方,裙襬柔軟地開展,少女每走一步,裙子就會飄逸地左搖右晃。繞過腰際的緞帶在後方綁成一個蝴蝶結,領子到胸前有白色的綴邊,腳上穿着黑色的襪子,下面是一雙厚底的靴子。整體配色中黑色較多,不過散落在服裝各處的白色色調形成了絕佳的點綴。
「你不想知道爲什麼佐久要偷偷潛入工廠嗎?她說不定和意念滅除機構有關係。」
顫抖的指尖 願能傳達給你
「他幾乎快痊癒了,所以沒事了。」
夕顏大概是看不下去我和華憐一直在吵架吧,她開口打圓場。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音響傳來的聲音。
深夜O點的雨滴敲打着窗欞
我喃喃自語道,忽然我感覺到背後的少女們正在蠢動。
佐久肩負起DL後援會會長的工作。我們在摸不着頭緒的狀況下被帶到彩排現場,而佐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蹤影。
每一個開始都如此地令人驚訝 絕無僅有
主唱九條蘭雙手放在站立式麥克風上,慵懶地低下頭。他身穿純白色的外套,下半身是一條暗紅色的長褲,腰際掛着裝飾的鐵鏈。
「是不是那個?」
他擁有某種特質,能夠吸引住展演廳中所有人的視線。
華憐說着,話語中交雜着焦躁的情緒。
「你說什麼!?」
我乖乖地遵守了工作入員的指示。我露出苦笑,表示「那就沒辦法了」,而夕顏也跟着點點頭。只有華憐說道:『爲什麼不能夠拿出相機啦……!』一個人在旁邊不停地抱怨着。
「從小時候?」
蘭早已移開了他的視線。
『晶,快拿出相機!』
「哎呀哎呀,到此爲止吧!」
「……『Destination Link』……難怪她們剛剛提到了『DL』。」
「欸,雨野,歌曲開始前並沒有意念,所以方纔的意念似乎是透過歌曲而出現的,感覺那些意念彷佛是慢慢地滲入空氣之中……」
工作人員小聲說道,抓了抓頭。
「相機?」
歌唱能力——這個工作人員並沒有發現那是意念帶來的效果。
『哦,必須是吧?原來就是因爲這樣啊?』
被車頭燈照出剪影的夜晚
那位會長一邊用笑容回答成羣的少女,一邊走向這裏。她的聲音柔媚圓潤,讓聽者覺得心情舒暢和緩。她在大樓前停下了腳步。
我們被帶到一問不知道該說是會議室還是休息室的房間裏。房裏擺着長桌子以及六張摺疊椅。白板被收在角落,從小小的窗子看得見外頭已經是一片漆黑。
但願停下時間 就此陷入沉眠
我拿出相機,半信半疑地看向觀景窗——我非常驚訝。
『什麼啊……爲什麼我們就非得聽他發那些牢騷?』
我回過頭,看向舞臺。不知是不是偶然——我的視線與蘭的視線彼此交會。
我問工作人員DL與佐久的關係後,才知道原來佐久是蘭的堂妹。
《那麼,爲各位獻上「Left in Peace」……敬請欣賞。》
「之前彩排的時候啊,蘭好像說了一些挺不合理的話,逼着杏小妹來這裏。蘭強迫杏小妹代替自己站在舞臺上,而自己則待在觀衆席聽樂團的聲音……總而言之,現在對DL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階段。可以拜託你不要惹事了嗎?因爲是蘭叫杏小妹來這裏的。」
真是的,她爲什麼要這樣嚇我呢?
「會長!聽說蘭哥感冒了,真的嗎?」
我深受吸引,有一種我不理解的、悶悶的疙瘩感在我腦中擴散。到底是哪一點吸引了我?曲調?不對,是歌詞。爲什麼我會受到歌詞吸引?
華憐非常倔強。
「這個歌詞……」
『……根本就沒必要問!』
只爲看見那張歡欣的臉龐 急切地踏在路途上 這種感覺就叫作倖福
他把金髮束成馬尾,肌膚白皙,下巴削瘦。從旁邊能看見如畫線般的細眉。隨着歌聲開始,他那雙澄澈的眼睛轉向前方。
「好像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你所留下的話語 至今仍未消逝
夕顏說道,我馬上轉頭一看。大樓一樓掛着看板,上面用粉筆寫着演出樂團的名稱。
佐久杏終於從喉嚨裏擠出了這幾個字。
「可是……」
音響開始隆隆作響,會場中的空氣跟着產生振動。和平——與其這樣單純直譯歌名中的詞彙,不如用意譯把它解釋爲和平的時光會更好。遺留(Left)在這樣的時光中……
我的想法有誤。就算知道這首歌是什麼歌,我也沒辦法瞭解佐久的煩惱。
說「必須」或許太過頭了,因爲我現在真的完全不瞭解關於佐久的資訊。只是在華憐焦躁質問的逼迫下,我刻意逞強說了那些話。
她的嘴不斷開合,眼睛直盯着我們,看來簡直像條金魚。不過我們的動作也和她差不多。
我們現在位於大樓的七樓,也就是最高樓層的展演館。這裏有全黑的牆面,挑高的天花板,以及從上垂下的反射鏡面球。舞臺的兩側矗立着直逼天花板高度的音響,其黑色的表面正不停地震動着。
華憐坐到亂扔在室內的椅子上,一邊用力地伸了個懶腰,一邊說道。明明她剛纔就沒在聽別人說話,還敢講得那麼大聲。
一開始的節拍緩慢,吉他反覆彈奏特定的曲調。
「快點離開這裏!」
這就是展演館的表演空間。觀衆席上有幾個人。現在大家正好彩排到關鍵處。
九條蘭說完後,拍子隨之響起。
普通的後援會會長應該沒有權力讓我們看到彩排現場吧?詳細的狀況我實在不清楚。不過從她剛纔面對那些粉絲女孩們的態度,可以感覺出和她在學校時那股膽怯懦弱的模樣完全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化妝的緣故,她看起來變得相當成熟——讓我幾乎覺得「過去自己曾認爲她和美莉很像」根本就是一場幻想。說真的,我感到非常困惑。
因爲我們就在她的正前方。
「你想要我沒收那臺相機是不是?」
音控師說已經檢查完音響了。舞臺上站着一位男性,另外還有伴奏的樂團。DL的名稱雖然看起來是個樂團,不過實際上這是一個只爲了主唱一人而設立的樂團。伴奏的樂團好像是請專門提供錄音演奏的樂手來幫忙的。
工作人員丟下了這些話後,離開了現場。
「嗯,蘭的母親就是這棟大樓的擁有者。她希望蘭能夠一直在這裏唱歌……不過啊,他擁有那麼驚人的歌唱能力,實在應該在更適合他的地方演唱纔對。你不覺得嗎?」
幫助我明確瞭解原因的,是華憐與夕顏兩人。
而爲了挑選一對耳環 不惜花費大把時間
「別擔心,他還能唱歌。」
「啊,會長——!」
這棟大樓出乎意料地老舊。電梯看起來使用很久了,而且空間相當狹窄,感覺活動起來也不方便。雖然七樓也沒有太精美的裝飾,不過四處都留下了過去的粉絲、樂團所畫的塗鴉。有些痕跡看起來很老舊,甚至有些髒髒的。
「DL的歌曲、歌詞全都是蘭一個人寫的。他有那麼驚人的才華,經紀公司當然不可能放着他不管,都已經快要敲定好籤約出道的事了。唉,雖然蘭本人有點不情願,不過這個問題應該很快就能解決了。這樣一來的話,他就不用蹲在這個小小的展演館,可以到更大的場地……不過如果真的發展成那樣,這裏的演出次數也就會跟着減少吧。」
「會長來了!」
曲風爲抒情搖滾——不,說是流行歌曲也行。動聽好記的曲調,讓人一下就聽慣了。連我也覺得不可思議。爲什麼我會如此受到這首歌曲所吸引?而原因就隱藏在我不知道的地方。
5
我看向舞臺。蘭微微低垂着臉龐,一字一句仔細地唱着歌曲。他的歌聲、唱出的語句,撼動着人心。雖然不至於讓人覺得完美到忍不住想高聲大喊叫好,不過那歌聲聽起來確實異常地親切。
『你到底想怎樣啊?不知道爲什麼,我覺得很不爽,很想揍這些女孩子!』
「……你這話什麼意思?」
這是佐久那時候唱的歌曲,一首小調音階的曲子。我直覺地認爲——這首曲子或許和佐久的行動有關係。她請假沒去上學,傳簡訊她也不回。唉,她完全對我避不見面,這點讓我相當沮喪,不過如果可以的話,我真的很希望能知道她在煩惱些什麼。
「嗯……畢竟蘭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待在這裏了嘛。」
就在我們轉身背向舞臺時,蘭唱到了主歌的歌詞。
『欸,爲什麼我們要待在這裏啊?』
「我就說了,我沒有刻意繞路亂晃!我有問題必須要問佐久!」
工作人員對於我拿出相機一事頗有微詞,不過我把話題拉到DL樂團上。一開始他雖然露出一副「這種事你居然不知道」的表情,但不久後便開開心心地聊起DL。我想他應該相當喜歡這個樂團吧。
這時,有人拉了我的袖子,是一個穿着黃色運動服的年輕男子。是展演館的工作人員。
然而少女們只是看着彼此的臉.不停地笑着。
「蘭哥感冒了!?真的假的!我好想在旁邊照顧他喔!」
「不管六合玻璃的情況怎麼樣,總之我有事情非問佐久不可。」
意念。光線形成的粉塵散落在空氣中,密度非常驚人。那是一堆非常細小的意念,如果一個不注意,幾乎就要看不見舞臺了。一片光霧。光的感覺是亮銅色的,讓人感覺到一種溫暖、懷念的氣息,而那樣的光正充滿在整個會場中——
『畢竟你的態度實在太詭異了啊!很明顯嘛,你就只對那個女孩——』
『那些意念好像能夠撼動聽者的心耶!』
「蘭肯定是位意念能力者……然而,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夕顏疑惑地歪着頭。
雖然我也很在意蘭的意念,不過我有更重要的事必須告訴華憐和夕顏——關於DL歌詞的內容。
「你們聽我說,關於剛纔的那首歌——」
『欸——!我肚子餓了!』
華憐打斷了我的話語。
「你是意念耶,根本就不會感覺到肚子餓吧。」
『商店街裏面有間賣檸樣派的店耶!你有看到嗎?好像很好喫耶!』
「華憐,你聽好,我們必須問出佐久去工廠的原因。我們還沒問到六合玻璃方面的問題,不是嗎?還有,剛纔的那首歌……」
『這種事情根本就無關緊要吧!』
華憐想也不想就用強硬的話語否定了我.她好像也對自己莫大的音量感到相當喫驚。
「華憐……?」
『……根本……就無所謂嘛。那個女孩……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爲什麼叔叔的工廠會和她有關係?』
華憐看起來有點奇怪。爲什麼她會這麼生氣?我完全猜不到是什麼原因擾亂了華憐的心嗯。
華憐是不是對我有所誤解?不過,她到底誤會了什麼?我不知道——就在我思考着該對華憐說什麼時,走廊上傳來好幾個人奔跑的腳步聲。
「怎麼辦?客人已經進場了耶!」
「我哪知道啊?你快想想辦法啊!」
「啊~~怎麼會這樣啦……」
感覺狀況好像非同小可。
佐久搖搖頭。
佐久的雙眼眨呀眨的,接着她點了點頭。
「蘭從這個緊急出口離開時,有沒有對你說什麼?」
「『意念滅除機構』這個團體——其實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
我們離開了房間。現在必須找出蘭的行蹤。我和佐久、夕顏走向電梯,而當然華憐也跟着我們一起。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其實就只是發生了一件非常單純的事。
「最後我還想請你告訴我一件事。」
「你看起來和平常完全不一樣,所以讓我很驚訝。你真的沒有勉強自己嗎?」
「……證據還不充足,不過我已經察覺了他的部分想法。」
我們現在所在的位置是六樓,走廊上充滿了不平靜的喧鬧聲。
(姑且不論蘭怎麼樣,至少我沒辦法丟着佐久不管。)
在演唱會開始的二十分鐘前,「Destination Link」的主唱九條蘭消失了。
佐久明顯地相當驚惶失措,壓低了眼神。
(拜託你等一下。我也想對夕顏說明這件事,所以我現在想找一個可以談談這件事的地方。)
「學、學長……」
我們一同邁入了房裏。
華憐刺耳的語氣,讓我忍不住回過頭去。
這間房間,大約是我們剛纔待的房間的兩倍大。中央的皮革沙發擺放成コ字型,而佐久就坐在沙發上。牆邊擺了一張工作桌,角落有大塑電視以及音響設備。和書架差不多大的架子上塞了一堆CD,另外黑膠唱片也佔了一半左右的空間。入口反方向的左邊深處有另一扇門,上面寫着「緊急逃生出口」。
『你明明一直說那個女孩和事件有關,結果到頭來你還不是不問她原因!』
我站起身子,把手放在佐久的肩膀上。她瘦弱的肩膀正在顫抖着。
「庵吏?」
「原來……如此。」
「我知道了。你不用再勉強繼續說了,謝謝你。」
「欽,二位現在還有閒工夫吵架嗎?」
「我……一直躲着學長……不論是那天晚上遇到學長的那件事……或是之後……我都一直逃避,學長卻……」
我用食指用力地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部位。
「咦?學長……你以前來看過……DL的演唱會嗎?」
我正準備要踏入那間房裏,華憐便說道:
「沒、沒錯……可是,爲、爲什麼學長……會知道?」
不過,有個人(意念)並不能接受眼前的狀況。
「————」
「蘭拜託你幫忙他,不過他並沒有告訴你事情會變得這麼嚴重——沒錯吧?看你這副驚惶失措的樣子,不難想像事情大概就是這樣。」
佐久知道「意念滅除機構」這個名稱,雖然除了聽說過名字外,她好像並沒有掌握更多的資訊,不過她和這個團體畢竟扯上了關係,所以一定還是知道一些事情。
(真笨。我一直和你待在一起,到底要怎麼隱瞞?)
「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佐久好像完全沒注意到我的異狀,自顧自地說着。
「什麼叫作盡繞些遠路?我也不想要這樣耽擱時間啊!」
就算要她深夜潛人廢棄工廠中,她也願意。
(……那我們到底要如何事先商定好那個暗號啊……)
我估計着佐久何時會說完,她一說完後,我馬上開口向她問道。
『你是怎麼定出這個假設的啦?』
「……雨野。」
佐久繼續說着,她的態度彷佛正在談論一個已經毀壞的、重要的寶物。
佐久告訴我蘭的本名叫作「佐久庵吏」。我在佐久的對面坐了下來。夕顏坐到我的身旁,不過華憐卻繞到我的背後,所以我不知道華憐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你居然說我笨!』
「庵吏真的很厲害……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了。他的聲音深邃、低沉沙啞……所以,我纔想待在他的身旁……想說自己可以彈吉他吧……我應該可以鴻他彈吉他吧……可是庵吏好像很討厭我彈吉他……所以說,我們纔會找來伴奏樂團,組成DL開始活動……」
「啊,雨野,你說這話也太突然了吧?怎麼說得好像佐久妹妹是共犯一樣——」
『……從蘭那裏聽來的?』
一進入電梯中,華憐就開始在我的耳邊吵鬧不休。
(因爲當時佐久出現在六合玻璃。)
我想盡辦法讓自己冷靜下來,把身體再次轉向佐久的方向。現在還是仔細聽佐久說的話吧。和華憐之間的問題,我等一下——等一下馬上就和她談談。
『然後咧?』
佐久點點頭。
「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離開了房間。沿着夕顏手指的方向看去,走廊最深處有一間小房間。那裏的門半開着,我看見熟悉的臉龐——佐久。
『等一下?哦,等到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以後,是不是?』
『爲什麼!?爲什麼你會在談論那個話題時提到意念滅除機構!?』
(我等一下會問。)
我偷偷瞥了一下華憐,觀察她的情況。不過華憐完全無動於衷。
「沒有,很遺憾,今天是我第一次見到蘭。我問你,這個事件,會不會其實是蘭本人所期望的?」
『可是不這樣想的話,整件事情實在太奇怪了啊!』
我說道:
『你就一定要和別人的問題扯上關係,盡繞些遠路嗎!』
「我、我沒有……勉強自己……」
「休息室就在這棟大樓裏,對吧?這棟大樓太小了,根本無法讓一個人完全躲藏消失,這樣推測的話,蘭現在一定就在外面。如果他希望能夠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狀況下離開這棟大樓,那當然就不能使用樓梯或是電梯,不然一定很有可能會遇到其他人。這樣一來——他只能請唯一一個自己信任的人幫忙,自然也就能推導出他最後選擇了緊急逃生出口的這個結論。」
這時候,我的腦海裏浮現了一個「假設」。
「雨野,那裏!」
怎麼回事?華憐到底想表達些什麼?離我兩公尺遠的華憐,已經把視線從我身上移走了。
「……聽說你爲了他,接下後援會會長的位置,是嗎?」
她的表情很明顯地就是在勉強自己。佐久到底在煩惱些什麼?她的表情竟然顯得如此痛苦——臉上的表情訴說着她完全就是在硬撐。我覺得自己彷佛看見了美莉的臉。
(恐怕就是這樣。我想……佐久爲了蘭,應該願意做任何事。)
「我聽說他不想要簽約出道……佐久,除了在這個展演館表演外,DL是不是幾乎沒有進行其他的活動?」
『可是太不可思議了啊!你到底知道些什麼?你是不是隱瞞着我們什麼事?』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說出這串話了。
原來蘭是出於自己的想法而選擇失蹤的嗎?「一件令大家驚訝的事」,指的就是蘭消失的這件事嗎?還是說其實有其他的……
「我不是說過了嗎?每個人都有無法向別人明說的事。就算你不告訴我背後的原因,我和你的關係也不會就此變調。」
「你有任何相關的線索嗎?」
佐久眼神向上看着我,看起來似乎有些困惑,又好像正在窺探着我的表情。
佐久的眼眶溼潤。
(六合玻璃和機構有瓜葛,而對佐久來說,蘭是她目前最大的煩惱源。這樣的話,佐久出現在六合玻璃的原因,應該和滅除機構有所關聯——會這樣推測很正常吧?我實在很難認爲佐久是因爲對底片相機有興趣,爲了尋找老鏡頭,所以纔會三更半夜在鏡頭工廠徘徊。好啦,這麼說來,佐久到底是從誰那裏聽到了意念滅除機構的名字?佐久自己並不是意念能力者。)
(好啦,我告訴你。聽好了,蘭擁有意念方面的能力,而意念滅除機構一直致力於研究意念,所以我就假設蘭和機構可能有所接觸。)
彩排結束後,九條蘭回到休息室。大概十分鐘後,展演館的工作人員進到房間時,聽說蘭就已經不見了。
「畢竟我們都是人,想法也差不了太多——佐久,你可以告訴我今天發生了什麼事嗎?」
6
我站在佐久的面前。佐久身上依舊穿着歌德蘿莉服,不過臉上顯露出的表情和在學校時如出一轍,她不安地低垂着眼簾。
夕顏目瞪口呆地說道,接着開口問:
「——我會幫你。你要找蘭,對不對?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不過我會幫助你。」
『是不是有唯獨你和佐久才知道的暗號!』
「佐久妹妹,我們可以進去嗎?」
佐久低聲告訴我今天發生的事。
佐久張大着嘴,好像相當驚訝。
時間爲晚上六點四十分。
夕顏若無其事地提醒了我一聲。對了,現在佐久就在我們面前。佐久看不見華憐,所以她一定會覺得我的態度很不自然。可是,可是我——
展演館位於七樓,六樓是大樓的辦公室,四樓與五樓爲CD唱片行,二樓與三樓是樂器行,整棟大樓從上到下都瀰漫着音樂的色彩。補充說明一下,一樓是大樓入口,牆上貼了各種宣傳單,另外也放了不少音樂節目資訊單供人拿取。
華憐還在喧鬧個不停,可以的話,我真希望她能夠安靜一會兒。
「是……是的……庵吏說希望我可以幫忙他。我……還以爲他是在開玩笑。庵吏說得很輕鬆的樣子……他說『就算我消失了,應該也沒有關係吧』……最後他還說『杏,只要你代替我唱歌就行啦』……可是庵吏明明就只有一個,世界上根本就沒人能取代庵吏……」
佐久緩慢地點了兩下頭。
華憐——雙手交叉在胸前,低頭瞪着我,視線非常冰冷。過去她從沒露出如此抗拒我的眼神。
(我不是說你笨啦!畢竟你從剛纔就一直——)
「爲、爲爲、爲什麼學長會……」
「沒有,找不到他!四處都沒看到他的身影!蘭……不知道去哪了!」
「那個……庵吏不見了……」
『等等?你居然能夠那麼輕易地說幫忙就幫忙!?我真不敢相信!那種擅自消失的人,丟着不管不就好了嗎!你到底知不知道要浪費多少時間啊?』
「蘭是不是要你對外宣稱『什麼都不知道』?」
「庵吏今天……好像有對伴奏樂團的成員們說過……他說『今天會發生一件令大家驚訝的事』。我真的……沒想到他說的話……是這個意思……」
(等找到蘭後,我想要再問一次同樣的問題。因爲——幫忙找蘭這件事,和從楠先生那邊得到消息後我們必須做的事——找出夜木坂康太朗的蹤跡,兩件事情的目標是一致的。你不認爲嗎?)
『我我我我我知道、我明白啦!』
說實話,我真的很想告訴華憐更明確的線索——關於歌曲的歌詞。然而,現在實在沒時間講這件事。
『不過我問你,真的、真的……就只有那樣而已?』
(只有那樣?什麼意思?)
『就、就是你特別照顧那個女孩的原因……』
我不明白華憐在說些什麼。
(特別照顧是什麼意思?她現在遇到困擾,所以我想幫助她——這種想法算是特別照顧嗎?)
華憐嘟起嘴,欲言又止。
我認爲或許自己應該與華憐冷靜地談談纔行。如果不這麼做,我真的完全不瞭解華憐在想什麼。會產生這種現象,是因爲我對女孩子的情緒變化太遲鈍了嗎?姑且不說來棲會不會懂,至少像成川這類的男孩子真的馬上就會明白女孩子們的心嗯嗎?
總而言之,現在實在沒空思考這些事了,我必須趕快去追蘭。
到達一樓後,我們迅速踏出電梯。
大樓外面聚集了大量的粉絲。我一走到外頭,馬上有粉絲髮現了佐久,大聲喊道:
「啊,會長!到底怎麼了!?我真的不懂爲什麼要忽然中止表演耶!」
「欸,是不是發生事故了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蘭哥呢?蘭哥不在嗎?」
準備要離開大樓的粉絲們一口氣衝了過來。
「等、等一下,不要推擠!很危險!」
工作人員排在旁邊,擋住粉絲們,而我們就從縫隙間飛奔離開大樓,擠過粉絲羣,到達大馬路上。
粉絲們認識佐久,所以要她穿過人羣或許有些勉強。我轉過頭,發現佐久正在凝視着我。她的視線好像在說——後續的事就拜託你了,對不起。
「若對手是人類也就罷了……但既然是某人創造的意念,那我便能不必手下留情吧?」
我轉過頭,然而眼前根本什麼也沒有——連個影子都沒有。
「夕顏,我也一樣有一大堆未解的疑惑。不管我怎麼想,都沒辦法把意念與蘭失蹤這件事連結在一起。」
而且,那些痕跡呈現人形。
「原來是意念……這些全部都是?這樣的話,這就是——」
夕顏和華憐看向右邊,那裏是一條街燈較少的道路。由於道路旁沒有商店,即便是住在附近的人,如果沒什麼緊急的事,感覺也不太會經過這條路。
『什麼嘛!那個女孩居然不來?』
「我、我不是爲了要心跳雀躍所以才搓來棲的頭——欸,華憐?」
從後腦勺的部位傳來了聲音。
「這、究竟是……」
「你要我跟上,可是這麼多的人……」
「不——我認爲辜情不是那樣。我也不知道他消失的理由。只不過,夕顏,你應該也知道他不想與經濟公司簽約出道的原因吧?」
她的聲音,不,是意念的聲音再次在我耳邊浮現。
離開展演館後,我們朝着商店街的相反一側前進,在第一個十字路口發現了蘭的蹤跡。那裏有一間放下鐵卷門的拉麪屋。跑在前面的夕顏忽然停下腳步。
「謝謝你。走吧——不快點的話,意念的痕跡就要消失了。」
原來他一直在展演館旁逗留到這個時間?——我再次起了疑念。蘭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明明一直留在這裏,那又爲什麼要逃?
『什麼嘛!那這樣打從一開始我們不就根本沒辦法找了嗎?』
我們邁步奔跑。
聽到我的聲音後,原本已經準備對我伸出手的華憐,馬上驚慌地縮了回去。
我點點頭。
「雨野,我去追他——你要跟上呀!」
「哈哈哈哈!」
「給我看好!」
「這感覺不錯!哎呀,以前看你搓來棲的頭時,就一直很想試試看,沒想到竟是如此令人心跳雀躍的體驗呀!」
從右至左全都是人、人、人,人多到幾乎封鎖住道路。實際上或許有三十個人左右,封住這條小路已經綽綽有餘了。
說完最後幾個字時,她已經背向我往前衝了出去。
『——匕首?』
背後傳來人聲,我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萬。
「Air?」
她粗魯地搓揉着我的頭。
「……啊——啊……明明警告過你了。可憐的男孩(бедыймальцик)。」
「你說什麼廢話?能夠散播出那麼多意念的人,不就只有那一位嗎!」
當中——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嗚哇……」
萬的意念似乎是刀刃型的。他雙手各握着一把意念匕首,往意念刺去。他沒有斬開意念,就只是刺出手上的刀。小孩眼看就快踢到他,他跳躍到對方背後,閃過的同時直衝上去。遭到意念推擠,他就往後退,然後再次衝進敵陣。
——啊,對了,告訴你,如果敢出手礙事的話——
『聽你這樣講——總覺得那時候的氣氛有一點不一樣。』
「想要利用這個狀態的意念,只需一些小技巧,不必用上太大的力量。人們稱呼這種能力爲『誘因』。」
「……娃娃。」
夕顏已經穿越了羣衆,當我正準備追上她後頭,結呆馬上撲來了兩個手持鐵管、身穿西裝的男人。
裂開的臉龐之中,只看得到無盡的黑暗。黑暗沉入半空中,男人的身體如煙霧般散去。
萬用雙眼看不見的意念匕首擋住了鐵管。鐵管——事實上當然並不是鐵製成的——從被萬抵住的部位斷裂開來。被斬斷的一端旋轉飛落地面,發出和金屬一樣的鏗鏘聲,隨後融入黑暗之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何意思?」
『金髮馬尾……是蘭!」
「夕顏、華憐,之後我就只能靠你們了。」
被他打倒的意念一一分解消散,數量愈來愈少。老人的意念消失了,小學生長相的意念消失了,上班族外型的意念也消失了。
我感覺到一陣冰冷的空氣竄過了我的後頸。
『這又不是糖果屋故事中韓賽爾與葛蕾特丟的麪包屑,有辦法那麼順利嗎?』
我可沒拜託你到這種地步。不過我還沒那麼笨,知道不應該在這種時候惹她不高興。
夕顏的戰鬥方式——左手戰鬥術。她像握手一樣地伸出左手,接着左手便彷佛有自己的意識似地,朝着對手飛去。她用左手撣開出手毆打她的運動外套女,身子旋轉一圈,接着以手刀擊入女人的側腹部。女人的身子彎曲成「<」字型,整個人飛了出去。夕顏的左手延續方纔的氣勢,往站在她面前的老人臉上攻擊,手掌劈出的柔道掌底擊在老人的鼻子上印出痕跡,老人的頭往後一仰,重心不穩,一屁股倒向地面。
接着,他跑過我的身旁。
「在那呀!」
夕顏抓住我的手,就要拉着我穿過羣衆—然而就在即將穿越的那個剎那。
「唔,我就只有『這雙眼睛』還不錯,所以不見得不行。此外,這一區人不多,這樣華憐應該亦能感受到意念——是吧?」
「也不是這樣。聽好,蘭在這一帶算是名人。今天有演唱會,聚集了不少支持者,而且演唱會臨時中止,那些支持者們全都跑到街上了。這樣一來——」
「所以當時纔會呈現『希漂(Air)狀態』呀……」
萬彎曲上半身,用壓低的姿勢疾奔。他的雙手使勁地往後伸展,扭了兩三次關節,發出聲響,接着手上便緊握住某樣東西——看起來就是這種感覺。
夕顏的表情扭曲。雖然對手是意念,不過外貌看起來是人,所以夕顏大概覺得很受不了。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我們輕輕鬆鬆便找到了痕跡。那個痕跡非常巨大。
萬毫不猶豫地大步踏穩,將右手往前送出。
萬把礦泉水一飲而盡,將寶特瓶丟到自動販賣機旁的垃圾桶裏。
『晶!危險!』
夕顏的左手上戴着露出手指的皮革手套。
「根據意念濃度呈現之狀態、模式,有幾種不同的稱呼。所謂『希漂』,是指意念如空氣般漂浮的狀態,此時意塊已不存在,意念已經快自然消滅了。亦即意念產生如鬼火般的現象,靈異照片上出現的影像,多半都是處於此種狀態。」
「對不起,一開始把話說得那麼滿,但之後卻只能全靠你們幫忙。因爲我……實在沒辦法做到這些事。」
他身上沒有穿着舞臺表演服,而是白襯衫加上牛仔褲。
明明人數衆多,但卻一片寂靜。
工作人員說,蘭從小就待在這個大樓裏,他和大樓的關係非常深厚——對大樓有非常強烈的情感,所以纔會產生意念。雖然我不知道他能夠靠自我意識控制意念到什麼地步,不過蘭自己也知道,他一定要待在這個展演館中,才能夠完成最棒的表演。因爲,在其他展演館中他就無法使用意念,而簽約出道勢必會使活動範圍變大,所以他相當害怕這件事。
華憐驚訝地大叫。
華憐充滿疑惑地說道。
我低下頭後——夕顏將手放到了我頭上。
「你這個礙手礙腳的傢伙,快去啊!」
「啊啊——?這根本就是意念吧!」
反方向側邊傳來了聲音,一股開心得令人不舒服的笑聲。原來是萬。
「嗯呃——」
站在夕顏身旁的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詭異氣氛。有打扮休閒、穿着運動外套與運動棉褲的年輕女孩,也有整齊地穿着格紋外套的老年人,還有揹着書包的少女,以及穿着連身作業服的年輕男性——男女老少,各個年代的範本全都聚集在此。
「快跑!」
「我們從距離熱鬧街區較遠的地方開始找吧!到時候——加果能夠找到蘭擁有的意念的蛛絲馬跡,或許就能夠把意念視爲足跡,藉此追蹤蘭的去向。」
——肯定殺了你……
我慌慌張張地趕緊逃開,便發現夕顏臉上掛着奇妙的笑容。
根據剛纔從佐久那裏聽來的消息,蘭並未擁有駕照一類的證照。如果是這樣的話,他能選擇的逃跑手段頂多就只有步行、騎腳踏車——當然,這樣的假設建立在並沒有其他夥伴幫助他逃走的前提之上。
我發現萬站在我的身旁。
馬上——男人的臉裂開了。縱向裂成兩半。
華憐低聲說道,而此時萬已經站在最前方的男人面前。男人穿着作業員的服裝,他把空洞、毫無任何感情的視線轉向萬的身上。
「他便無法逃往熱鬧的街區或是車站的方向……?」
「該怎麼說呢,這種受限的意念……很普遍嗎?」
「夕顏……?哇啊!」
「雨野,往這兒呀!」
「你可以自己想想看,不是有個傢伙的意念要在滿月之日才能發動嗎?意念本身便是一種異端,是故並沒有所謂的普遍不普遍——好了,今後我們該如何做?蘭去哪了?」
萬的手並沒有直接碰觸到男人,但男人的頭卻猛然搖晃起來。
萬用鼻子發出了嗤笑聲。
「好啦,雨野,你差不多該告訴我你在想什麼了吧?蘭會消失,是因爲他不想簽約出道,這樣的想法對嗎?」
「怎麼了?」
「難道是……意念?」
我用雙手護住頭,幾乎當場停住腳步。
聽到夕顏的聲音,我終於回過神來。羣衆的後方有幾個人影,當中有一個就是——
『啊!』
『嗚哇!這是什麼!』
「根本就沒什麼嘛!娃娃小姐啊!?光靠數量根本就稱不上是戰鬥嘛!」
是娃娃——
華憐依舊用不服氣的語氣說着,而我則選擇充耳不聞。
「你說得沒錯!」
『沒……沒辦法嘛,我就好心幫忙你吧!反正晶如果沒有我想辦法幫忙的話,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嘛——!』
爲什麼意念滅除機構的娃娃會在這裏?難道她正在幫忙蘭?
但卻擠滿了人。
「這什麼鬼啊……開什麼玩笑!」
我聽見萬的咒罵聲,同時發現周遭的狀況完全改變了。
所有的羣衆都消失了,一個人都不剩。
雖然夕顏、萬打倒了不少意念,不過應該還剩下一半的意念纔對啊。
「應是意念解除了吧。複數的『存像成型』、『對現世的干涉』、『遠端操控』——看樣子對方挺有兩把刷子。這樣的話,也難怪在WCO總合分級評價中屬於BBB……」
「我可不承認啊!很明顯地,我比她強多了,沒錯吧——?」
夕顏開口斥責大笑的萬。
「萬,你說得太超過了吧。」
「我有說錯嗎?人稱她爲『數到五炸彈魔』,我還以爲她會些什麼咧——結果就只會製造出一大堆意念?呀哈哈哈!」
「……唔。」
我聽着他們兩人的爭吵聲,腦中不停地想着其他的事情。
娃娃應該是一位特殊的意念能力者吧。不過,她的特殊能力和戰鬥能力並沒有直接的關聯。如果單純就意念的數量來說,那麼夕顏說得沒錯,確實可以理解爲什麼娃娃會得到BBB的評價。不過若是真的進行戰鬥的話,像萬一樣能夠直接拿來迎戰的意念確實更強。
就道理來說是說得通。
可是——我卻覺得有些令我無法釋懷的疙瘩,這個疙瘩到底是什麼……?
「雨野,怎麼啦?」
「啊啊——?夕顏小姐,你根本就不用那麼在乎那種傢伙吧?反正他現在一定嚇得半死!」
「萬!」
夕顏太聲喊道,而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夕顏,沒關係啦。」
『什麼啊!晶,你還不趕快反駁他!』
「啊啊——?眼鏡小鬼,夕顏小姐說得沒錯!反正會被那羣烏合之衆打敗的……我看就只有你一個而已吧!」
我就這樣忽略了能夠避開危險的機會。
「你不是、負責、監視我嗎……你說、你要、和我分開?這樣、真的、可以嗎?」
「呃!啊啊!」
萬移開了手。
「……我沒有戰鬥的能力,這的確……是事實。」
『呀啊!』
而我的思緒——全被不好的預感給佔滿了。
然而這個作業才十分鐘就中斷了。
「好啦,趕緊往前吧!」
「唯一剩下的方法,就是大家一起追其中的一個團體。不過呀,華憐,你知道哪一個纔是真正的蘭嗎?」
「能夠勇於承認自己做不到的事,也是很偉大的呀!」
「好痛!」
「你……沒想到你居然……」
「娃娃曾經這樣對我說過。我原以爲她只是單純地在恫嚇我,不過我……我現在覺得事情似乎並不只有那樣而已。」
「等、等等、等一下啦,夕顏小姐!這樣不行啦!我現在負責的工作是監視這個眼鏡小鬼耶?我不能在這裏和他分道揚鑣啊!」
華憐難得說起話來言詞閃爍。
夕顏好像想說些什麼,然後又搖了搖頭。
『什麼——!?我根本沒辦法清楚地分出意念和人類之間的區別呀!雖然我能感覺到有東西存在……再說……怎麼講呢,那真的是一種很微妙的感覺。蘭的分身應該就會是意念……可是分身卻散發出與蘭本人一模一樣的感覺呀。』
「華憐,快離我遠一點!」
「怎麼了呀?」
「…………」
我拚命想逃,但是我和萬的力量實在差太遠了,他完全紋風不動。
「啊啊——?意思是說,其中有一邊的蘭是意念變出來的?」
「我覺得,娃娃應該認爲她有能耐殺了我們。娃娃的通稱爲『數到五炸彈魔』,不是嗎?她的能力應該不只有創造出意念而已。」
「……啊啊——!混帳!」
我們必須快點,再繼續拖拖拉拉,蘭就要逃走了。
「早就可以料到了。」
道路變得愈來愈狹窄,我完全沒看過這條路。我努力記住門牌上所寫的地區號碼、電線杆上的標示,在腦中製作地圖。
「華憐,你認爲如何?」
「嗯,所以我現在準備這麼做。」
「難道……你!」
我的身體幾乎要往前倒下,不過因爲右手被釘在自動販賣機上,所以還沒倒下動作便戛然而止。被揍到的臉頰一陣痛麻,接着湧現熱辣感,開始抽痛起來。
「眼鏡小鬼,勸你最好不要硬把匕首拔出來!我的意念有一半的力量干涉了現實,要是你輕舉妄動的話,傷口有可能會一口氣噴出大量的血喔!」
等我發現時,我和萬之間已經拉開了十公尺左右的距離。萬回過頭來,雙手叉腰,動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喂!死小鬼,你不是應該往那裏前進嗎!」
整個團體分成了兩組。
「眼鏡小鬼,你就這樣睡吧!」
「我說,吉良居然有你這種優點只有暴力的無能下屬……真是太可憐了!」
「眼鏡小鬼,你不用再跟過來了。我的意思就是說,你在這裏等吧。你動作太慢了,根本幫不上忙。」
我的嘴裏出現傷口,感覺得到血的味道。我調整一下歪了的眼鏡,盯着萬。
既然話都說到這了,我也只能這樣表示了。
『晶!』
「我覺得……太危險了。」
萬不停地哈哈笑着,彷佛覺得眼前狀況很有趣似地。
萬用右手壓制住我的右手,並且揮舞着左手,我看見他左手上的銀色刀身,那銀色的刀刃散發出冷冽的光芒。與其說那是對現世的干涉,不如說完全已經視覺化了。
「喂、喂!你到底想……」
「呃——」
銀色的刀身變成半透明,插在我的手掌上。
「有……你這種公務員,日本的未來真是一片黑暗。」
我只是單純太過害怕娃娃的威脅嗎?不,不是這樣的。怎麼回事,這股感覺到底是——
「死小鬼,那張嘴倒是挺伶牙俐齒的嘛!」
就算夕顏出言警告,萬也根本沒有在反省,只是不停地訕笑着。
「……我曉得了,那我自己去追。」
才跑沒多久,我們馬上在十字路口停下腳步。
『啊,可是,說不定是我多心了……』
7
那把匕首貫穿了我的手掌,刺入自動販賣機的塑膠較薄的位置。
「唔?就像雙胞胎一樣?」
「也就是說,我們猜錯了嗎……」
然後——事後我才終於曉得自己究竟有多麼愚蠢。就連老鼠在感覺到貨船要沉沒時都知道該逃走,然而我卻無視感受到的警訊。
萬迅速地眯起雙眼,猛力揍向我的臉頰。
我用左手用力推開華憐。隨後,右手傳來尖銳的痛楚——彷佛一道冰冷的電流,竄入手裏。
包含蘭在內的一行人,現在增加到約十人左右。而最麻煩的地方,在於蘭分身成兩個了。
『……晶?』
「欸欸欸,好戲現在纔要開始咧!等一下可能會有點痛,不過你就忍一下吧,哼?」
「走吧。」
夕顏說完後,我們邁步往前奔跑。被夕顏捏過的臉頰觸感,以及殘留在耳中的娃娃的聲音,在我心中彼此抗爭着——不好的預感和溫暖的信賴感正在戰鬥着。
「……我知道了。我們就分成兩批人馬吧。」
「萬,你閉嘴。」
烏合之衆……真的是這樣嗎?娃娃的能力真的就只有那樣?真的嗎?不過,夕顏、萬確實都是這樣判斷的。他們兩個都比我還要了解意念……
衝擊力直奔腦門。感覺肺裏面的空氣全都要吐空了。
我搖搖頭。
痛楚從手掌傳往手腕,接着蔓延到手肘,越過上臂。我的全身迅速地流滿汗水。手上並沒有流下任何一滴血,然而卻傳來驚人的疼痛感,讓人不禁懷疑自己爲何沒有流血。
「啊——?」
狀況的變化,至今爲止的行動。所有的一切堆積起來,正在發出某種警告。
「雨野,你聽好,論頭腦好壞,我確實比不過你。不過呀,在意念這方面,我應該有點本事。與月詠的危險度相比,娃娃的能力應該低多了吧。」
「雨野,我倒比較擔心你呀!」
他的嘴角扭曲,露出笑容,接着他的左手手指像是敲打鋼琴鍵盤般流暢地動了起來。隨後他的手用力地握住空氣,彷佛從半空中接下了某樣正在飄浮的物體。
「……雨野。」
萬轉過身子背向我,然後在旋轉回來的同時,痛毆了我的腹部。
「眼鏡小鬼,你給我聽好!如果你稱呼吉良小姐的口氣敢再這麼不恭敬的話,小心我讓你的左手也嚐到一樣的疼痛滋味!」
我們一邊迴轉,萬一邊狠狠地遷怒於我。然而纔剛開始奔跑,我就覺得自己的體力已經快到達極限了。側腹部傳來刺痛的感覺,身體也熱得發燙,雙膝無力,氣喘吁吁,因喘氣而上下動着的肩膀也感受到明顯的疲勞。
我們面前出現一堵牆。這裏是一條死巷。剛纔跑在我們前面、連同蘭在內的數人團體,不知何時早已經消失了。
「夕顏,等一下。」
「唔……沒辦法了。我們分成兩組人馬吧。我往左,萬往右。雨野,走吧!」
「『如果敢礙事的話——肯定殺了你。』」
「……啊啊——?眼鏡小鬼,你剛剛說什麼?」
說完後,夕顏正準備跨步奔跑,萬馬上說道:
「啊啊——!可惡,我們走啦!如果夕顏小姐有什麼萬一,我絕對不放過你!」
萬抓住我的手,把我拖到自動販賣機前。
我才這麼想,便發現夕顏把右手伸向我——捏住了我的臉頰。
「萬!你可別勉強呀!如果發生什麼事,你馬上打手機給我,懂了吧?」
然後她咧嘴一笑。
『晶!』
「我一樣做得到『對現世的干涉』!刺個自動販賣機根本就不算什麼!」
我想要開口反駁夕顏——但卻說不出半句話。面對這樣的我,夕顏一副「拿你沒辦法」的樣子,表示道:
「不論如何,不管是蘭或是蘭的分身,現在都在逃跑。雨野?」
「混蛋……」
萬用力地把我的手摔向自動販賣機,發出砰的一聲。
或許我心裏真的有些不甘心吧。仔細思考後,到頭來我也還是得拜託夕顏幫忙。雖然我可以利用相機消除意念,不過那也是華憐的力量——
我抓住夕顏的手。
『咦?我?』
『你要對晶做什麼!』
夕顏掉頭,往反方向邁步跑走了。
而萬就這麼飛奔離開了。
『……晶、晶!』
「華憐,不要靠過來,會很痛……」
華憐靠向我身邊。三公尺——兩公尺。大概是痛楚傳遞給她了,她的表情變得扭曲。
『嗚!』
就在她靠近到離我一公尺的距離時,她馬上按着右手,蹲了下來。我看到她的右手出現了紅色的液體。對了,華憐是意念,所以意念刀會直接傷害她。
「……那傢伙!」
我不禁怒火中燒,居然敢讓華憐受傷——
「華憐……我要藉助你的力量。萬還不曉得你的力量是什麼……只要我們拍攝這把匕首,慮該就能動了……」
然而華憐所說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晶……夠了,我們放棄吧……』
華憐仍舊蹲坐在地,低垂着頭。
「……華憐?」
『爲什麼就連你……都必須面對那麼慘痛的狀況……?』
「當然是爲了找尋你的哥哥。我早就已經想通了,這一切實在不得不——」
『那……已經夠了。我們就放棄蘭,從其他方向重新思考吧!』
「你在說什麼!你覺得我是爲了什麼才走到這一步的……如果想問出六合玻璃背後的隱情,就一定需要蘭的……」
『真的嗎?』
「什麼意思?」
『真的……就只是這樣?』
我全身都麻了。我感覺到背後的柏油路觸感,也知道自己的眼鏡掉了。上衣從肩膀的部位被撕裂了一半。
「沒事。」
華憐說道。
而後華憐消失了身影,我感覺相機包的重量好像稍微增加了一些。
——滴。
可是我,我——
又來了。她又問了同樣的問題。我真的不瞭解華憐真正想說的意思是什麼。
就算真的是個玩笑話,既然我都已經說過我會保護你,那就應該要採取不愧對這句話的行爲纔對,然而——
我環顧四周。方向感盡失,我完全不曉得自己身處何處。我撥打夕顏的手機號碼,然而她卻沒有接電話。
不停微微顫抖的右手傳來陣陣痛楚。待在鏡頭中的華憐是否一樣感受得到這股痛覺呢?我打從心底想着:但願她不會感覺到痛。
我從自動販賣機前被炸飛,勉強讓自己以肩膀落地,避免猛撞到頭部。衝擊波振入身體中央。我緊抱住相機包,在柏油路上滾着。
『在你心中……佐久和美莉的形象重疊了。』
「數到五炸彈魔。」
可惡——
『我像個寄生蟲一樣附身在你身上,而且還大言不慚地老說些任性的話……我真的是個好討人厭的像夥。可是,我真的沒辦法。我……總是會不小心依照自己的想法採取行動……』
瞬間——爆炸聲響起。
她的聲音聽起來彷佛放棄了一切。
按住右手的華憐站起身子。
華憐搖了搖頭,她依舊低着頭。
我說不出話。
眼前傳來刺眼的強烈光芒,彷佛能把世上的所有物體全都染成一片白——
「不要出來!」
——滴。
我真是個傻瓜。
我決定先不要想了。因爲現在,我們必須趕緊踏出步伐。
「華、華憐……你沒事吧?會痛嗎?」
聲音在我的腦海中想起。這是我曾經聽過的聲音。
「是誰——」
『你的表情,好像在問爲什麼我會知道這件事……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因爲在面對佐久時,和麪對其他人的時候……你的眼神、態度完全不一樣。』
未曾努力理解的一切。
我的頭好暈。我的「思考的力量」到底已經被削減到什麼樣的地步了?
「你……」
我對着華憐低聲呢喃。
就像是吸收了滾滾濃煙一樣,出現了肩膀、胸部、肚子、頭。
我撿起掉在柏油路上的眼鏡。鏡框歪了,我強硬地把它折回原狀。所幸右手的傷好像只是皮肉傷。我拿出手帕,包纏在手上。
這瞬間,我的腦中閃過了某個詞彙。
我無法掩飾內心的動搖。這不是因爲痛楚所造成的。我的聲音乾啞。
『你沒有否認……我原本只是半信半疑,不過這果然是真的。』
『我之前,告訴過你吧?』
不過就算看向爆炸現場,也沒有任何現實物質遭到破壞的痕跡。
慢慢形成了我的臉龐。
把意念調整到波長和我一致,需要五秒鐘的時間。所以,纔會叫作「數到五炸彈魔」——
華憐在六合玻璃的工廠前曾經說過一樣的話。她坐在腳踏車的後座,身體靠在我的背上。那時候我並不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沒想到她的話語背後竟然有這麼深層的意涵。
聽到最後一次倒數聲時,我用左手緊抱住相機包。
這些話語——
『晶,你沒事吧?剛剛我看到很強烈的光——』
『我說,會殺了你。』
如果我一時改變主意,破壞鏡頭,那麼華憐恐怕就會迅速消失。如果我不動,那華憐也沒辦法移動。就算我做了華憐厭惡的事,她也只能選擇忍耐。
相反地,華憐開口對我道歉。
我想盡辦法擠出這句話,爬起身子。幸好包包沒事。不過我的手肘擦傷,肩膀也受到重擊。右手手掌——汩汩地流出鮮血。
聽起來像是按滑鼠時所發出的機械聲。毫無生命感的聲音。
——滴。
我勉強在最後關頭踢飛了意念,想盡辦法躲過直接的爆炸攻擊,不過卻還是有這等威力。而且,剛纔還只有一個意念而已。娃娃能夠同時創造出很多意念。
華憐和我之間到底有什麼問題——我現在終於明白了。
這個語氣足以在瞬間奪走我的思考能力。
低着頭的華憐,悄悄地窺探着我的表情。
『目標。適當。剩下四秒。』
『發生什麼事了!?我沒事啊?我沒感覺到痛……』
『我們一起消除這把匕首吧——我要進入鏡頭之中羅!』
奇怪的是,就只有手浮在半空中。男人的手?不,不光只有手而已。從手慢慢延伸,逐步生成一個軀體。 ——滴。
接着,我聽見了聲音。
「嗚!」
「——呃。」
「可是……這件事和那件事沒有關係。」
未曾仔細說明的一切。
那個我看着我,露出愉快得令人厭惡的笑容,將我踢飛。
而就在這個時候。
我偶然間曾在佐久身上看到美莉的影子,但我不曾把這件事情告訴任何人。我一直以爲這個想法並沒有傳給華憐。
這已經是我第二次惹華憐哭了。第一次,我在她的眼前,揚言要毀了相機。而這一次,我完全沒注意到她的心嗯,踐踏了她的心。
過去我一直覺得華憐依附在我身上,害我失去了原有的自由。也就是說,我一直認爲自己是個「受害者」。然而這段關係對華憐來說,其實根本也沒任何方便可書。相反地,我還掌握了她的致命關鍵。
根本不打算說的一切。
「我必須趕快告訴夕顏……這傢伙……很棘手!」
我注意到一股異常的厭受——有人的手緊貼在我的左手上。
既然她不會和我感覺到相同的痛楚,那當然就不必硬要讓她出來。
我一直深信,只要我的想法夠強烈,思緒自然會傳達給華憐,所以就算放着她不管,不必要的想法一樣會傳達給她。也因爲如此,我過去都沒有好好地把必須告訴她的事情說給她聽。
「我要……拍照了喔。」
「只鎖定我的意念炸彈……」
我完全誤解了。過去只把華憐當成一個普通的人類來對待。因爲,華憐的想法、意識和一般人並沒有兩樣。然而,這樣其實是不行的。
意念的形狀變成了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類。
「華憐……」
『我……真的很開心喔?當初你說你要保護我……我知道你其實不是認真的,不過,就算是那樣,我也還是覺得好高興。畢竟不論走到哪裏,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而已。』
我終於明白了。娃娃把那個意念的波長調整得和我一致,那個意念就不會干涉現世。自動販賣機除了被匕首刺到的位置出現龜裂外,並沒有任何其他的損傷。
聲音繼續響起。
我在左手臂上看見了一隻手。那是當然的,因爲有人用手緊抓着我。
『我根本……一無所有……未來的我一樣也不可能擁有行動上的自由。佐久……那女孩卻什麼部有。』
我得說些什麼。不過,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該說的話語。
從未試圖明白的一切。
她可以使用遠端操控悄悄讓意念靠近目標,然後讓整個意念爆炸。
『我根本一無所有。』
『你,妨礙了我,對吧?』
娃娃的聲音——
「所以我才問,你到底想——」
我真是糟透了。這如果不算糟透了,那到底算什麼?
華憐小聲說出的話語,刺入了我的心。
我踏出步伐想耍行走,結果卻幾乎當場摔倒。我的右腿並沒有順利動作。我用左手撐在柏油路上,想辦法穩住身子。
背脊竄過一陣恐懼。
「對不起。」
直到消失前,華憐依舊一直低着頭。應該是因爲……她不希望讓我看到她的淚水。
「……原來那就是娃娃的能力。」
『晶……』
『你真的就只爲了表面所說的這個原因,所以纔會拚命想追回蘭嗎……我想問的意思就是這樣。』
一無所有。華憐一無所有。我根本未曾如此思考過。我真的不曉得原來華憐是這樣想的。
『對不起……』
——滴。
「我……」
『晶!』
「我說我沒事!」
華憐出現在我的眼前。現身的瞬間——她的身上馬上出現燒燙傷。果然,我的身體,不,意念已經被娃娃所傷了,所以我的腿纔會完全麻痹。
「你不必……一起遭受這種痛苦,你快點……回到鏡頭裏面。」
華憐緊咬着牙,搖了搖頭。她一定感覺到痛楚了。
『要是我不幫你帶路,你就沒辦法……到達夕顏所在的地方。』
「沒問題,我剛纔已經記住道路的位置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根本就是在騙我。』
「…………」
『我幫你……帶路。』
華憐走到我的身旁,然後借出她的肩膀,幫助右腿不聽使喚的我。
「我知道了。華憐……謝謝你。」
『從今以後,你一定要凡事都老實告訴我……可以嗎?』
「嗯。反正只要我們靠得那麼近,我的想法就一定全都傳達給你了。」
『…………』
華憐沒說話。她一定發現了——發現我有多麼地悔恨。不對——就算我一味期望着這種對我有利的狀況,對現況也毫無幫助。
「……華憐,我想告訴你剛纔沒能跟你說的事。」
『嗯,我聽。反正現在你的想法全部都會傳達給我嘛。』
華憐淘氣地說着。不過,她似乎已經知道我一直在想的事情——有多麼地嚴肅了,所以她的表情並沒有任何笑意。
我開口了。
『就是那個!』
8
「蘭恐怕見過你哥哥。」
『笨蛋、笨蛋大笨蛋!你爲什麼都不告訴我!放我自己一個人憂鬱雞過地說些任性的傻話,簡直就像個笨蛋!……真的,簡直笨死了!』
意念一看到我——馬上蠕動起雙脣。
『啊——靠近了!』
「學、姊……?」
『內容?』
「……對不起……華憐。我應該早點告訴你這件事的。這樣的話,你就能用更舒暢的心情采取行動吧。就算害怕,你應該也能夠擁有前進的勇氣。我——實在不想要讓你空歡喜一場,所以才一直想要親口問過蘭以後,再向你說明一切。」
『晶,那個!』
「嗚、夕顏……」
顫抖的指尖 願能傳達給你
『快點聯絡夕顏吧!我們應該趕快和她會合!』
「嗯?雨野?」
由於華憐說得實在太準確了,所以我決定當作沒聽到。每個人都有擅長與不擅長的事。就算在學科成績上只有音樂一科的分數每次都取得壓倒性的低分,這一樣都應該歸咎於個性。
夕顏與意念之間的距離只剩下兩步。
爆炸聲響起的同時,閃起了照亮附近一帶的驚人亮光。
『爲什麼?爲什麼他會知道?我從來沒告訴你和夕顏以外的任何人呀!。
小卡車通過了。
『我纔沒有哭!』
「沒錯。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我認爲可信度應該相當高。」
然而汽車的喇叭聲遮住了我的聲音。一臺小卡車發出喧鬧的聲響,從我面前的道路駛過。
車道另一頭傳來了聲音。
我斜眼看了那個方向。
我把蘭所唱的歌詞告訴華憐,我要講的剛好就是主歌的部分。
雖然距離遠,不過還是看得到。這樣的話—拍得到。
歌曲的視點有些混亂。但願陷入沉眠的,以及遺留下話語的人是慶幸。然而茌歌詞當中,兩者似乎被描寫成不同的人。
但願停下時間 就此陷入沉眠
我仿照西部牛仔劇中快槍手的姿勢,迅速扔下包包,並用手拿穩相機。
「就是那個!」
一瞬間——我的手停了下來。
包含蘭在內,奔跑着的一行人,和夕顏之間的距離慢慢縮短了。兩者的中間點剛好是兩棟商業大樓間的隙縫,從隙縫中正不斷地湧現出濃重的黑暗。黑暗不停地旋轉着——雖然我只能站在遠處觀察,不過好像是個正八面體。黑暗噴出後,不一會兒就成形了——變化成人形。是一個穿着皮外套與牛仔褲的男人,他手上拿着長棒子,是一根棒球棍。
『嗯……不過記得不太清楚。』
聲音從一旁傳來。
意念撲向她的身上。
——來得及。
華憐驚訝地瞪大雙眼。
我曾經聽過這個聲音。
「對不起。所以拜託你別哭了。你一哭,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正確來說,是你哥哥的意念。蘭曾經直接或間接地聽過你哥哥說的話。或者是你哥哥曾對某位信賴的對象說過這件事,而蘭從那個人身上聽到了這些話。」
『如果你敢礙事的話——』
『——肯定殺了你。』
「在這個世界上……有比話語更重要的事物」
『晶!』
這時候,我們剛穿過了狹窄的巷子。
「等一下啦,雨野、雨野!?」
那裏剛好是夕顏視線的死角。而夕顏和男人之間只剩下數公尺的距離。
「聽好,你懂不懂歌詞的內容?」
華憐高聲喊道。隨後,我馬上發現到——
反方向的步道上,夕顏正在奔跑。在她的面前有好幾個人影。
「夕顏————!!」
華憐的嘴巴扭成「へ」字型,抬頭看着我。
我們想要穿越馬路到對面,然而車道上的車實在太多了,而附近又沒有斑馬線。
「哎呀,等等吧!」
我點點頭。
從我的方向來看,夕顏正往右奔跑,她的前頭有一個和剛纔一樣混雜各種男女老少、約有十人左右的團體。團體與夕顏之間的距離大約是二十公尺左右。
深夜O點的雨滴敲打着窗欞
「應該就連你叔叔都不曉得你和哥哥之間的對話內容吧。你也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那會說的人恐怕就只有一個了。」
意念抓着夕顏,消失在暗巷之中。
『好像有和剛剛類似的意念!這一帶已經——』
被車頭燈照出剪影的夜晚
我即將要按下快門按鈕。
「或許只是單純出現了視點混同的巧合。不過,這個歌詞真的是偶然嗎?這和你過去說明的當天情景完全一樣。車頭燈、雨、希望陷入沉眠的哥哥,還有話語——蘭一定知道那一天發生的事。」
『哥哥……』
華憐的慘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看見對面的夕顏像斷了線的懸絲人偶般當場頹然倒地。
華憐還沒說完,這時候——
堤學姊好像剛買完東西,雙手抱着紙袋,站在那裏。
「就只有你的叔叔,夜木坂康太朗。那麼,蘭到底是在哪裏接觸到夜木坂先生的?」
「什麼?」
「今天娃娃的出現,更確切地表示蘭與滅除機構有所關聯。蘭透過滅除機構見過康太朗先生。如果是這樣的話……」
那一晚車子的車頭燈照在工廠內,被雨淋溼的慶幸走到華憐的鏡頭旁。在華憐的病房中,慶幸就曾祈禱「但願停下時間,就此陷入沉眠」。而後他正巧也說了「在這個世界上,有比話語更重要的事物」。
卡車車身經過我的面前,貨箱上堆滿了建築資材。
『意念滅除機構!』
「這就是你曾經告訴過我的過去啊,你哥哥身亡的那個夜晚發生的事……歌曲中唱出了當時的情景。」
我的腳踏上天橋的樓梯。
雖然我也開始邁步奔跑,但是麻痹的腿動作相當遲緩。前方有一個天橋,只要穿過天橋,就能夠抵達對面——但是我如果以這種狀態的腿爬上天橋恐怕會浪費很多時間。我到底該不該上天橋?我慢慢停下腳步,一問看似服飾店的店鋪燈光照在我身上。
『我覺得蘭應該就在那一羣人當中!』
背後傳來堤學姊的聲音,我邁步跑上天橋——在最上方猛地跌了一跤,肩膀撞上鐵欄杆。
你所留下的話語 至今仍末消逝
『……哥哥信賴的對象?』
「夕顏!」
『說起來的確如此……不過,晶,你好像很不擅長唱歌耶?』
路上辦公大樓林立,步道上沒有任何行人。
我忍不住跑到馬路旁,大聲叫喊:
「你還記得蘭唱的那首『Left in Peace』嗎?」
「嗯。」
「裏面的歌詞很重要。你仔細聽好。」
我邁步奔跑。
華憐已經進入鏡頭之中,我瞬間便用中指調整好焦距。
『蘭知道叔叔現在在哪裏!?』
華憐撇過頭去,一邊迅速地擦拭眼角,一邊說:
「——夕顏!」
我想應該已經過了五秒了。
一邊走着,我一邊對華憐說明。
華憐疑惑地歪着頭。她好像真的不清楚。
『能見到叔叔……哥哥也在……?』
我從包包中取出相機。
眼前是一條大馬路。左右兩側各有兩線道,正在通行的汽車數量不算少。人行道上幾乎沒有人,白晃晃的街燈與看似雜貨店的店鋪燈光照亮了人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