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把奇蹟之歌獻給你

第1章 不幸的遭遇總是來得如此唐突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3.1萬 字

1

我和華憐有一個目標——找到華憐的哥哥,夜木坂慶幸。

死者往往都是因爲「還有願望想完成」、「有所遺憾」,所以纔會遺留意念在人世間,因此死者的意念往往都擁有想要實現的目標。只要爲意念完成其願望……意念就會消滅。

現在我們幾乎沒掌握任何關於慶幸的線索,只知道他現在已經不在人世間了。但華憐一直覺得慶幸的意念可能還遺留在這個世上,而她希望能夠知道哥哥的意念有何願望,並且幫哥哥實現那個願望。

華憐的願望實現的那一刻,我或許又會回到原本那「無聊平凡的生活」之中,再次過着沒有意念的人生。每天上學,聽一堆無聊至極的課,努力唸書參加大學考試。無聊平凡的每一天,同時也是——無可取代的每一天。

不過現在我打算爲了華憐而竭盡全力。就算未來充滿了未知數,至少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做到這一點。

搭上老師特地開來醫院接我的車,我來到了護棱高中。

遭受前幾天的事件所影響,這三天期間,我就讀的高中成了全日本各家媒體爭相報導的學校。八年前,一位十歲的少女遭人殺害,遺體還被分屍——犯下這起案件的犯人竟然就是護棱高中的老師,所以當然會受到各家媒體關注。雖說如此,只有第一、二天有攝影師到這裏來,今天記者也只剩下小貓兩三隻了。

我從後門踏入了枝園內。現在第六節課纔剛開始。

「……你其實可以不用勉強自己馬上就來上學。」

我走在走廊上時,老師對我說了這句話。本以爲老師是關心我,畢竟警方對外只表示我是單純剛好被捲入事件當中而已。

「我沒有勉強,不過,我……」

我正要開口——然而看到老師那張不高興的臉,我發現原來自己搞錯了。

「發生了那種事件,我看你在這間高中也很難繼續待下去了吧?反正你那麼優秀,轉學應該也不是什麼難事。」

話語中潛藏着明顯的敵意。

對這位老師來說,安久津是他的同事。就算告訴他自己的同事是殺人犯,恐怕他也覺得難以置信——應該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現在大家都知道是我通報警方說安久津就是嫌犯,所以對於眼前的這位老師來說,雨野晶就是一名把他的同事逼到絕境、難以管束的學生——

『這傢伙說的話還真是莫名其妙,』

華憐的口氣聽起來很差。

『這傢伙又瞭解多少?安久津明明害晶那麼痛苦……甚至痛苦到開始厭惡曾經深愛的相機……少在這邊又說些害晶感到痛苦的話!』

華憐生氣了,而我竟然覺得有點——開心。她居然爲了我而如此氣憤。

「那我先走了,我就送你到這裏。你不要太勉強自己。在這裏閒晃的媒體已經夠多了,你不要再給我惹事。」

「大她兩歲的前中央幹事長?」

「可是我等會兒有重要的大事要告訴雨野啊!」

『你真的……好奇怪喔。要是我的話一定出手揍他!』

「雨野,我說你啊,葉友姊姊爲什麼要特地貼心地爲了你做到那種地步,請大家『拍手歡迎你回來』?而且她還用幾乎能融化寒冬中的永凍層般的笑容提出這個要求,我真的不懂她怎麼會那樣啊!她都開口那麼說了,我除了回答『遵命』以外,還能說什麼!喂,雨野,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事?難道你威脅她?」

學姊獨自一個人困惑地瞪大了眼睛。

到底是誰和誰和誰的三角關係啊——我正想這麼對華憐說的時候,來棲迅速地表示:

「來棲,原來你也在這啊!只要你在就會變得很麻煩耶!」

「雨野你可能不知道,學校來了好多記者和攝影師喔!」

我一直在思考着——之後該怎麼辦。

堤學姊往這裏瞥了一眼——然後微微地笑了。

「就是啊,我記得對方應該叫作——吉良前輩吧。」

終於離開我身上的來棲兇狠地質問成川。

我點點頭。

成川走到我的身邊,砰砰地拍着我的肩膀。

……怎麼回事?猴子川在拍手?說不定他手上如果拿着兩片銅鈸看起來會更像樣——就在我的腦中想着這些事情時,拍手的音量愈來愈大。我環顧四周,發現班上的同學都在拍手,並且盯着我看。

「那麼,雖然我感覺到大家似乎有事情瞞着我,不過今天有更重要的事情必須決定。」

『哇,這就是男性之間感人的友誼啊。』

「…………」

我想要推開來棲的身子,不過實在很難。他抱得那麼用力,讓我覺得有點痛。雖然我已經出院了,不過身上還是有些地方在隱隱作痛。再說,我住院的期間來棲每天都到我的病房來探視我,所以現在應該不會有所謂「感動的重逢」的氣氛吧。

我聽見華憐好像鬆了口氣似地說着。

我終於明白了——原來這是學姊對我的貼心之舉。雖然我的笑容應該看起來挺不自然的,不過我還是對大家露出了笑容。

華憐驚訝地在我背後呢喃道:

長桌排列成コ字型,一名坐在椅子上的男學生站起身子,由於力道過猛,導致椅子在他背後應聲倒地。

我只能不明所以地不停點着頭。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已經有好幾名學生待在中央幹事會室裏面了,但堤學姊還沒來。

老師含糊其詞地回應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有時候會覺得……你真是充滿了攻擊性。你以前真的一直過着住院生活嗎?」

「我跟大家說,你回來以後要拍手迎接你。還說——這樣你一定會很驚訝!這可是我家馬子出的點子喔!」

在我無計可施時,是成川拯救了我。他出現在中央幹事會室,並且用力猛拍了我的後腦勺,害我的眼鏡幾乎都要滑落了。

我的話來不及說完。因爲那名男學生——來棲正成——用衝刺的方式向我奔來,擒抱住我的身體——力道之猛,真的沒辦法說他其實只是在擁抱我。

我打開教室的門。現在正在上英文課,老師手上拿着教科書,有些訝異似地看向我這邊。學生們也一同轉頭過來看着我。

華憐的眼睛閃爍起光芒,忽然加入了對話之中。

「我沒事。」

『有意思?』

我不禁愣住了。不只是我,連老師也愣住了。

大家的聲音此起彼落。

「哎呀,大家都在啊!」

弄倒椅子的少年有一頭柔順蓬鬆的頭髮,身高只到我的胸口。他的體型削瘦,微笑時的表情就像是天使一樣。

姑且不論這件事情,現在我愈發感受到來自周遭視線的敵意。來棲是中央幹事會的副會長,加上端正的長相,因此是女同學問最受歡迎人物的前三名,不少女學生都是衝着來棲而擔任中央幹事會的成員。如果我不趕快想辦法離開來棲的話,就某種意義來說真的相當危險。

如果真要我說發生了什麼事,頂多就是堤學姊的弟弟受到意念所苦,所以我利用攝影幫她弟弟解決了這個問題。不過這實在很難向成川一五一十地說明。

就在這時候,話題的主角——堤學姊出現了。我們三個人(+意念)全都嚇了一跳,一起看向中央幹事會室的入口。其他豎起耳朵的學生們(也就是室內的其他全部成員)也同時凝視着堤學姊。

「纔沒那種事。成川,你早就知道了吧?堤學姊喜歡的是大她兩歲的前中央幹事長……」

「閉嘴啦!講這個真實感太強烈了,我會很沮喪……」

來棲依舊緊抱着我,抬起頭來看着我的臉。總是露出天使般微笑的那張臉龐,今天看起來卻好像快哭出來似地。

「謝謝您特地來接我。」

我開口打斷華憐的話,對老師說道:

永凍層應該連夏天也是結凍的狀態吧——我甚至連開口這樣吐槽成川的心情都沒有。總而言之,成川根本就搞錯了。成川「咳」地一聲清了清喉嚨,對我說:

「……啊,來棲,真的很謝——嗚呃!」

在我住院的期間,有一位叫作吉良的女性曾經來拜訪過我。她的眼神非常冷靜,感覺似乎不論發生任何事都不足以讓她感到慌亂。她穿着套裝,自稱是「警政廳」的人。

「雨野,歡迎你回來。雖然你只住院三天,不過回到凡塵俗世的感想如何?」

成川向我眨了眨眼,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雖然他剛剛提到「我家馬子」——但他應該沒有女朋友纔對,不過我很清楚他指的是誰。成川所說的,一定就是他迷戀不已的中央幹事會會長——堤葉友學姊。

「讓你擔心了。」

搭電車前往藤見村——華憐過去生活的地方——這件事本身當然很簡單,可是月詠說現在有人正在監視我。如果監視我的人不是月詠所屬的意念滅除機構所派來的,那應該……就是吉良那邊的人手了。

「……老師。」

「葉、葉友姊姊,我們沒有瞞着你什麼啦!就是……雨野那個白癡啦——啊喔!」

「你幹嘛忽然出手打晶啦!」

「我沒聽說過。」

「我、我真的很擔心,不過一切都是爲了你,所以我……」

成川慌慌張張地說道,而坐在他隔壁的我便對他使出肘擊。

「雨野,你和葉友姊姊之間發生過什麼事?」

事實上我剛纔的確多少有感覺到一點壓力。

她知道意念的存在,同時好像也掌握了意念滅除機構及月詠的一些資訊。她說自己正在調查意念,想要逼迫我協助她的工作,然而我卻拒絕了她。

他是中央幹事會——也就是其他學校所說的「學生會」——的成員。我也是中央幹事會的成員,所以我們的身分立場差不多。男學生的姓氏爲成川,他有一對大耳朵,又很容易臉紅,所以大家都戲稱他爲「猴子川」。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上,開口表示道。我放下書包,正準備要坐到椅子上時,往前數第二個位子的男同學站了起來。

「我遲到了。」

「啊,哦,這種小事……」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你能來上學了!晶,我一直好擔心你,真的真的好擔心你……」

成川在我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和堤學姊?」

『什麼嘛!我還以爲大家會很討厭你咧,沒想到根本沒這回事嘛!』

「辛苦你了!」

(你開口事情會變得更復雜,可以拜託你閉嘴嗎?)

『這傢伙居然敢說這種話!?有問題的是你們吧!』

『哎呀!你可不要小看住院的病患唷?我一直都被宣告說隨時可能會丟掉小命,但我還是努力地苟延殘喘活了十年!我纔不會爲了一點小事放棄,所以——我反而比較擔心你。』

而來棲剛纔的話語一直盤旋在我的腦海裏。他剛剛提到「吉良」兩個字,難道那會是——不,應該不可能。再怎麼說年齡並不符合,而且「吉良」也不是多罕見的姓氏。更重要的是,吉良是個女的。

就算是搞錯教學參觀的日子、獨自一人跑進教室的學生家長,應該也不會受到這麼誇張的視線洗禮吧。我的腳步聲,劃破了教室內突如而來的靜默。大家的視線中——似乎隱藏着困惑與不安。我覺得自己好像走在石像堆中。

華憐對歷史老師吐了吐舌頭。

「什麼嘛!雨野,原來你已經來了喔!」

「晶,你不知道嗎?我還以爲這件事情很有名耶!」

「辛、辛苦我了?」

「我、我很不想要這麼想……不、不過,莫非葉友姊姊對你……」

「猴子川你有資格說我麻煩嗎!」

我們中央幹事會的幹事長與副幹事長,這兩人的組合獲得了大量男女學生的支持。

即將跨步離去的老師有些驚訝地停下了腳步。

「雨野怎麼了?」

「歡迎你回來!」

我往後一仰用力踏穩腳步,避免自己摔倒。來棲用他的額頭來回地在我的胸口猛蹭,簡直像只小狗狗。我粗魯地揉着來棲柔軟的髮絲,對他說:

「你少在那邊裝傻!葉友姊姊的態度很奇怪啊!」

「身體還好嗎?」

學姊走到中央的座位上,有些不高興似地說道。

『三角關係出現啦!』

成川沒好氣地說道,吸引了幹事會室中所有學生的視線。

我倒是第一次聽到這件事。而在我後面有個意念正坐立難安地嚷嚷着:『哎呀呀呀,晶有新情敵登場啦!』

「嗯?」

重要的大事……?我完全不知道成川要講什麼,而成川馬上露出一臉認真的表情表示:

學姊有一頭茶色的大波浪卷長髮,看似昏昏欲睡的眼睛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雖然我和她只差了一歲,然而她的眼神卻散發着迷人的魅力;不僅如此,她的五官比例真的非常好。不只是成川,有很多男學生也都是她的支持者。

「晶!」

華憐直視着我的雙眼。她的眼睛好美,幾乎可以說美得勾魂攝魄,充滿蛙力,讓人實在不想移開視線。

成川張開雙手,接着啪啪啪地用力拍起手來。

順道一提,每天都來探視我的只有來棲,而另外還有一位怕生的一年級吉他手學妹——佐久杏——雖然她會傳簡訊問候我……但並沒有來看過我。

「不介意。你願意爲我爭一口氣,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你真的不介意?』

「我有上電視喔!你在醫院有沒有看談話性節目?」

如果我沒有任何正當的理由就前往藤見村的話,那監視我的人一定會起疑。我必須找出一個能夠掩人耳目的方法——但是我卻完全想不到。現在吉良還沒發現華憐,不過如果她派人監視我的話,總有一天會發現我行爲中的反常之處——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時,不知不覺間課程也結束了。下課後我前往中央幹事會室,由於我一直在思考,所以不小心走過中央幹事會室的門口兩次,讓華憐目瞪口呆。

「什麼凡塵俗世啊……你就不能用正常一點的說法嗎?還有……讓學姊爲我費心了——真的很不好意思。」

我低下了頭。

堤學姊沒說什麼,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欸,你們兩個這種好像一切都瞭然於心的眼神真的很可疑耶……!」

我完全無視成川不滿的嘟噥。來棲似乎也用有點陰暗的眼神盯着我,我一樣當作不知道。

學姊毫不在乎我們的小動作,開始談論起議題。

「關於明年三年級學生畢業旅行的地點,目前已經有幾個候補的選項。」

護棱高中的畢業旅行地點每三年會改換一次。老師們會先提出幾個地點的候補選項,由中央幹事會先行考察、提出報告後,校方會再次討論決定地點。

「今天我們必須決定負責去各地點考察的人員。候補地點有廣島的原子彈爆炸圓頂屋與和平紀念公園、釧路溼地、角館的武家屋敷、石見銀山……最後還有一個比較次要的選項,就是上個月纔剛發現※繩文時代遺蹟的地點……」(編注:日本舊石器時代後期,約公元前一四五〇〇年到公元前三〇〇年前後左右。)

堤學姊繼續說道:

「……藤見村。」

這句話如電流般竄過我的腦海。怎麼會提到這個地方?不,這是我的大好機會。我瞬間如此思考着——絕不能錯失這個機會。

在華憐有所反應前,我馬上站了起來。

「那麼,有沒有人自願——」

「我去考察藤見村。」

由於我的舉動太過突然,導致大家都愣愣地張着嘴盯着我看,室內一陣寂靜。面對自己如此快速的動作,我也感到相當驚訝。

「是、是嗎……如果沒其他人想去那裏的話,那讓雨野去當然沒什麼問題。」

「我也要去!」

來棲忽地站了起來。

「晶——雨野只是普通的成員,所以身爲副幹事長的我一起跟去應該會比較好吧!?再說,按照慣例,一個地點最多可由兩位人員一同前往考察!」

華憐露出了笑意。

寄宿到鏡頭後直到遇見我之前的種種,華憐並不願意告訴我。我認爲,大概有不少人說她寄宿的鏡頭是顆「會拍出靈異照片的怪鏡頭」,隨後幾經數位好奇的收藏家轉手,最後到了安久津的手裏。接着夕顏接收了鏡頭,我因此遇見了華憐。

「當然是爲了社團集訓!你有意見哪?」

「如此一來,攝影社就更沒理由不去了哪!」

她爲了構圖而煩惱,爲了快門速度而煩惱,也爲了焦距而煩惱。有人說應該用「減法」的概念來進行攝影,如果找到了想拍的目標,爲了彰顯主題,構圖時必須進行調整,避免讓其他鄉餘的要素出現在畫面中。夕顏在拍攝人像時,會試着讓周遭的景色變得模糊;拍攝河堤時,則會等待行人離開,或者是等適當的人人鏡。

「就這麼決定了!華憐,我們集訓吧!此爲攝影社創社以來的初次集訓呀!」

戀的情況不好,隨時都有可能會惡化。就在她滿十六歲後的某一天,身體狀況忽然急轉直下。而後治療沒起到作用,戀驟然逝世。

我用眼神阻止了想要跟過來的來棲,並且完全忽略夕顏的語,把夕顏拖到走廊上。

「我過分?」

「嗯,什麼事?」

我和夕顏同時大叫道。明明這臺詞就是夕顏剛剛自己講過的話,但她現在卻滿臉通紅。

搬到藤見村後,戀的身體依舊不見起色,仍然持續過着住院的生活。就在他們搬到藤見村三年左右時——她的父母因交通事故而身亡。原本在東京的公司上班的哥哥慶幸,因此決定要待在戀的身邊。在那之後,在戀還活在世上的期間,慶幸就一直在藤見村的鏡頭工廠上班。

「爲、爲什麼夕顏同學也要……」

中央幹事會的成員們全都盯着我瞧。「這要怎麼辦啊」、「全都是雨野惹的禍」、「如果來棲同學有什麼閃失的話,我一定殺了你」、「快想辦法解決好不好」、「來棲同學要是怎麼樣的話,小心我殺了你」、「快點繼續開會啦」、「要是來棲同學怎麼了,我肯定殺了你」……我感覺到視線中混雜了百分之四十左右的殺氣,這一定是我的錯覺。對,我決定把一切都當成錯覺。我實在沒辦法粗線條到在感受着衆人殺氣的同時,繼續假裝若無其事。

真奇怪。我明明纔剛出院,怎麼會覺得身體這麼不舒服呢?說真的,我的頭好痛。

夕顏在煩惱時臉上依舊掛着微笑,很認真地享受着攝影的樂趣。有時候華憐開口表示意見,夕顏便會小聲地說「好啦好啦你閉嘴啦」,把華憐趕到一邊去。專注於攝影的夕顏,身上完全沒有平日那種令人討厭的感覺。

「我要告訴你華憐的過去。」

夕顏開心地說道。

我把視線轉向華憐身上。

「誰教雨野你要那麼過分!」

「你少在那邊開玩笑!」

「你有話要對我……?」

「我——」

過去社員所拍的照片被列印成A4大小,貼在教室的牆上。長桌子上放着底片,書架上塞滿了攝影雜誌,從房間角落的暗房飄散出獨特的藥水氣味。

「但你對來棲未免太好了吧?」

一名女子現身在門口。一頭長髮緊緊地在頭頂束成馬尾,鼻子上貼了一片小小的OK繃。她是攝影社的社長,也是這間學校中除了我之外同樣看得見華憐的人——私泉夕顏。

「何止有意見?這根本就行不通!這是中央幹事會工作的一環——」

「會罕無人煙根本是因爲這個社團長期招不到社員吧!」

雖然夕顏最後多加了一句不必要的話,不過她說完後表情也認真了起來。

「什麼啦!」

「呵呵呵!我偏要強詞奪理、亂說歪理!呵、呵、呵!」

夕顏抿嘴一笑。

「就是因爲不可能,所以才叫作『偶然』呀!不是嗎?」

「什麼?」

「哦?」

我進到攝影社的教室中,讓夕顏坐到椅子上。

來棲非常非常地不高興。他身穿一件灰色的襯衫,外頭罩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一身的打扮宛如青春偶像劇中的主角少年,然而他卻非常地不高興。不論是星期六的週末輕鬆氛圍,或是在太陽下閃閃發光的藤見村豐饒的自然景色,以及綠意與充滿土壤氣味的輕風,他全都不放在眼裏,只是不斷地散發出不愉快的氣息。

華憐突然開口說道。

『我覺得也讓你知道應該會比較好……你願意聽嗎?』

爲了混淆監視者的視聽,所以我纔在中央幹事會上說自己願意去藤見村考察。既然這是學校事務的一部分,那剛好就成了最適當的掩飾。

我們到達藤見村時,時間已經過了正午。我們來參訪這個村子裏面唯一可稱作觀光景點的——繩文時代的遺蹟。

我從各種角度思考了夕顏的理論——不管怎麼想,似乎都找不到漏洞,然而我卻莫名地無法釋懷。不,其實答案很清楚。夕顏不過是想要跟着一起去,所以硬是說了一些歪理。光看夕顏這副暗自竊喜的表情就知道了。

『集訓……聽起來還真不錯。』

我介入她們之間。華憐哼哼地嗤笑着。真是的,她什麼時候學會擺出這種討人厭的表情?

「我都聽見了!攝影社也要同行!」

「我、很、冷、靜!」

「你是怎麼推導出這個結論的啊……」

『夕顏喫醋啦!而且喫的竟然是來棲的醋耶!』

「是……是沒錯啦,月詠快要搶走美莉的意念時,的確是你幫助了我。」

「……你看到相機,不會有問題嗎?夕顏同學在離你那麼近的距離下一直拍照……」

「沒想到雨野是個如此粗暴的男人呢……夕顏等會兒就要被粗暴的雨野扒下衣服,還會被逼着擺出害羞的姿勢……」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道歉,真的很對不起。華憐,你也別再多嘴了。」

「我如此拚命與你並肩作戰喲。你出院後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該先來攝影社找我嗎?」

明顯看得出來棲並不冷靜,不過他一副來勢洶洶的樣子,讓原本那些透露出「來棲同學要去的話,那我也要去」的意圖,而幾乎已經跟着舉起手的女學生們(據我所能確認到的,應該至少有三個人)半途而廢地放下了手。

「……晶、晶?」

我先說了華磷的哥哥過去工作的工廠所在地藤見村的事。華憐——夜木坂戀雖然生於東京都內,不過爲了療養身體,十歲時便搬遷到藤見村。戀從出生時循環系統與內臟就相當孱弱。

「不、不是這樣啦!」

「…………我有話要對你說,所以才刻意延遲到攝影社的時間。畢竟我要說的話有點長。」

來棲看着我的臉。

我跟夕顏說,這是月詠告訴我的消息。從攝影社的窗戶向外看,可以看到校舍後方圍籬的另一頭停了一些車子。

「你少強詞奪理!」

結城美莉是我的青梅竹馬,在八年前遭人殺害。對我來說,她是個非常重要的女孩。

堤學姊好像根本不打算處理現況,只是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雨野,你還真搶手呢!」

「嗚……幹事長!請你說句話好嗎!」

中央幹事會室的大門「砰」地一聲被打開了。

剛纔還狠狠嘲弄着來棲的夕顏,現在卻因華憐的話語而顯得狼狽不堪。

「你把女孩子帶到罕無人煙的教室裏,打算做什麼呀?」

夕顏從我的身旁俯視外頭。

我強勢地說道,夕顏便像個鬧彆扭的孩子一樣嘟起了嘴,撇開視線說道:

『哎呀,晶,你快點想想辦法呀!大家都在看你唷!』

「來棲呀!你要如何躲過來棲的目光,尋找華憐哥哥的意念?」

「嗯……話是沒錯,不過,來棲……你別太激動——」

「就只是剛好攝影社也到那裏舉行集訓呀!」

託夕顏的福,我們的移動速度相當緩慢,而我很樂於接受這種和緩的時間運用。原先極爲不開心的來棲看着夕顏這個樣子後,也漸漸透出一股「真拿她沒辦法」的氛圍,情緒不再那麼緊繃。

夕顏的笑容就像是狡猾的狐狸。

補充說明一下,夕顏與來棲兩個人的關係可說是水火不容。

「當然!我是華憐的夥伴!不過雨野我就不清楚了。」

「不對!」

我站起身來,走向教室的入口——夕顏所在的位置。

「若是攝影社亦舉辦集訓,那你不就有兩個可以用來掩飾的藉口了嗎?再說,雨野你實在太疏忽了,可不只有一個單位在監祝你。」

死後,由於慶幸把戀身體的一部分移植到鏡頭之中,所以化爲意念的戀就此寄宿在鏡頭裏。慶幸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所以並沒有人幫忙掌管華憐的鏡頭;變成意念後的戀,便跟着鏡頭輾轉到了各處。

『月詠只有提到「Ren u」這幾個字,我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團體。會是警察之類的公家機關嗎?』

就在「我和來棲兩人一同前往考察」幾乎快成定局時——忽然有個人闖了進來。

我們現在站在藤見村歷史博物館的正前方。眼前有一條兩線道的道路,還有一個老舊的公車站牌,對面有一片寬闊的稻田。輕撫而去的風中,混雜着溼潤的泥土氣味。

接着勒住夕顏的脖子。

「才、纔沒有呢!我、我只是不滿雨野太沒有常識——」

「嗯……我也未曾聽過這個組織……會不會是指那位出現在雨野病房的冰山美人?」

「哦、哦哦、哦哦哦?唉呀,雨野,你的手法還挺強硬的嘛!我可不討厭強硬的男人唷?不過,你還是溫、溫柔地對、對待我……有、有點不舒服……快、喘不過氣……嗚呃!」

我——嗯,則是看着不高興的來棲與雀躍的夕顏,時而與華憐一起感受微風輕撫,時而在可以寫入報告的地點作一下筆記。

「……這個……」

姑且不管吉良是不是冰山美人,總之我對夕顏點了點頭。

2

『所謂的集訓,就是一羣未成年男女第一次待在同一個屋檐下然後進行肌膚之親,對不對?好期待喔!夕顏會被扒光衣服,還會被迫做出各種害羞的姿勢,對不對,』

與來棲相反,興高采烈的夕顏不停地四處拍照。她穿着一件長版E-恤,還搭了底色爲螢光綠色,上頭綴了粉紅色線條的運動服。如此誇張不合常理的顏色搭配,很符合她平日的穿着風格。她看到綠油油的美麗山景便拿起相機猛拍,看到古舊民宅也拍,小河在流動她一樣拍個不停——夕顏真的非常熱愛拍照。她以前明明說自己喜歡徠卡相機,但現在手上拿的卻不是徠卡,而是德國福倫達的相機。

「我們必須去藤見村一趟,不過背後卻有一點問題。似乎有人正在監視我們。」

「爲何要監視雨野?還有,是誰監視你?」

『夕顏嫉妒羅!』

「怎麼可能有這麼巧的事!」

「…………」

「告訴我沒關係嗎?」

來棲用狼狽的聲音叫道。

她剛剛說「我都聽見了」——我想在場各位同學的腦中一定在想着「她根本就在外頭偷聽吧」、「這件事情和攝影社有什麼關係啊」。

「你爲什麼要那樣捉弄來棲?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

「我很感謝你的幫忙,也絕對沒有要忽略你的意思。」

「嗯,她只是一個人在那邊啪嚓啪嚓地猛拍照而已,我不會因此受到影響。」

「你被拍到也不會昏倒嗎?」

「嗯……我沒有嘗試過,不過我想應該不會吧。」

我說完後,來棲的眼中閃過亮晶晶的光芒。

「那那那,那我可以試試看嗎?用手機幫你拍一張!」

來棲拿出了最新型的手機。

我過去沒有想過自己被人拍攝後會昏倒的問題。畢竟在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喜歡幫我拍照。啊,有個例外,我哥會拿相機拍我。在我住院期間,聽說哥哥好像有拿手機拍下正在睡覺的我。之後他還在牀邊櫃上放了一副新的眼鏡,讓我可以換掉原先被月詠弄壞的舊眼鏡。哥哥到底是什麼時候幫我買好眼鏡的?不對,更重要的是,他怎麼會知道我的近視度數?我的哥哥還真是充滿了各種謎團。此時此刻的他應該正在努力工作,以求未來成爲優秀的醫師吧。

『你真的不會再昏倒嗎?』

「嗯……試試看吧。」

「真的嗎!?」

「凡事都應該挑戰看看。那就麻煩你了……來棲?」

「嗯?」

「你在幹——不不不,沒事……」

來棲站在我的面前,後背緊貼着我的身子。他調整着手機的位置,打算從斜上方往下拍照,讓我們兩個人一起入鏡。

『……這個不就是女孩子常用的自拍手法嗎?』

唉,是啊。

「咦、咦?這樣拍不到……我調整一下……」

來棲的個子比我矮小很多,所以不論他怎麼調整,也很難一次讓兩個人一起入鏡,他只好不停地變換角度。

「來棲,你看這樣……」

「——呀!」

「你說什麼!?你、你是笨蛋嗎?小心我把攝影社的預算全部抽掉喔!」

「你、你、你說它是莫名其妙的鏡頭!?你居然敢如此稱呼『Summi 35mm/F2.0』!來棲你根本什麼都不懂!這顆鏡頭非常優秀,是留名在徠卡歷史中的知名鏡頭!」

來棲走到我的身旁,他那雙大眼睛因爲夕陽而閃閃發光。

夕顏……所謂的「枕邊暢談」,指的是在同一張牀上進行的親暱絮語耶。

真是——搞不懂她。只要和夕顏扯上關係,好像一切的時光都會變得相當有趣。

彷佛兩人共乘般,華憐坐在後方的位置上,我開口叫了叫她。她一邊按住自己的帽子,一邊問了聲「什麼事?」

來棲一看到夕顏,馬上這樣說道。

『原來如此,所以你選擇逃避羅?』

「雨野、雨野!我心愛的雨野呀!你要不要和我一起進行相機的枕邊暢談呀?」

華憐站在窗前,如此說道。

「沒有,沒什麼——來棲,我只是覺得這裏真是個寧靜的地方。」

我只能遵從吉良的脅迫,這讓我好不甘心。來棲希望得知真相,不論真相會讓他多震驚、讓他多受傷,他也絕不閃避。然而我卻——背叛了來棲。

我在旅館的走廊上詢問夕顏。既然是社團集訓,那老師當然也會跟來。

就在各種散漫的行程間,不知不覺已到了傍晚。我們原先預定的行程是當天來回,但是因爲夕顏作出了「集訓」宣言,所以後來我們就預計在此過夜。來棲也沒有說他要自己先回去,於是我們一行人便來到了一間小旅館。

「嗚,晶,你的視線看了其他地方……」

來棲凝視着我。

來棲將手放在胸口,感覺好像在說「那就太好了」。

「嗯!」

『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欸……害你對來棲那樣說……真的很對不起。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害你們的感情變差的話,到底該怎麼辦……可是,我真的好想要見到哥哥。所以——所以說……』

「當我聽到安久津老師——安久津是犯人的時候,真的嚇了一跳。不過……當我知道是你解決了這件事後,我真的心想『晶果然還是親手解決了這個案件』……」

「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我們或許能見到你哥哥,也有可能見不到他。這一點我沒辦法向你保證……不過,你一定要有所覺悟。」

我環視着周圍,街燈不多,雲朵遮住了月亮。沒有街燈的地方看起來一片漆黑,耳邊傳來唧唧的蟲鳴聲。雖然我不清楚監視我的人是否有跟到這裏來,不過總而言之,今天晚上看起來應該沒太大的問題。

「在房裏睡覺吧!現在才傍晚,他卻又喝了那麼多酒……真是個糟糕的老師呀!」

我正準備開口。

來棲去洗手間時,夕顏對我說:

都波雖然率領我們這羣學生前來,不過他大概對我們白天的行程沒什麼興趣,所以到藤見村後都沒有看到他的蹤影。說到這個,雖然我們今天早上一起搭電車,但他好像因昨天喝了太多酒而嚴重宿醉,所以下車後就一直關在旅館裏面沒有外出。他和夕顏的交情非常好(令人意外的是,夕顏好像很受老師們的喜愛),所以只要問夕顏,應該就能知道都波在哪了。

我像來棲一樣,一字一句精準無誤地說出自己必須要講的話:

雖然許多事情都讓我不免有些在意,不過我還是離開了房間。現在時間是晚上九點。我已經在白天時事先向腳踏車行租了一臺腳踏車。我從後門離開旅館,跨上了腳踏車。

「晶,你在看什麼?」

「你知道我的高中生活有什麼夢想嗎?」

我在他的大眼睛中看見自己的身影。映照在他眼中的自己的身影。

我的胸口湧現上一股情緒,讓我好想一股腦兒地說出一切。

(俗話說得好,君子應該遠離危機纔對。)

「是嗎……說得也是,嗯!對不起喔,我居然問了那麼奇怪的問題。我還以爲——你之所以會來這個村子,和你態度的變化有什麼關係呢……」

「是喔……晶,我有事情想要問你。」

吉良那刺耳的聲音再次迴盪在我的腦海裏。吉良明確地開口威脅了我,要我別告訴別人關於意念的一切。如果說了,就會爲對方帶來困擾——

『……我好像沒什麼懷念的感覺耶。畢竟我出生在東京都,記憶中,我好像也只有在柏油路上走過而已。對於這個村子的印象——就只有醫院。』

他真的好敏銳。

在我和來棲對話的期間,華憐一句話也沒說。

我把尼龍制的相機包掛在盾上,腳下的運動鞋踏着腳踏車踏板。耳邊傳來些許金屬摩擦的聲音。在一盞盞延續而去的街燈下,我朝着北方前進。

「就是現在,你快去吧。若感受到危險,一定要馬上折返,或者打電話給我。就算發現意念,你亦不可單獨與它們接觸,知道了嗎?」

「晶,你曾經跟我說,你手上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但是想要自己一個人調查安久津,所以才加入了攝影社,對嗎?不過……不過啊,你還是不要再這樣了。拜託你以後不要再瞞着我任何事了。如果……如果連你都消失了,那我……」

「真的。」

在拍照……應該吧。

「我、我、我要拍羅!」

「欸,夕顏,就是……謝謝你幫了我那麼多忙。」

「我和以前不一樣……嗎?」

來棲的話語非常率直,直接地刺中了我的心頭。他的語句如此坦誠,如此溫柔、溫暖,又如此真切。來棲毫無掩飾地努力想觸碰到我的心房,而我或許也一直都希望能夠如此吧。來棲是我的摯友,我好希望能夠讓來棲瞭解一切。我知道他一定會全盤接受的。

來棲是唯一一直待在我身邊的朋友。我想要回到平凡無奇到近乎無聊的生活——我一直這樣想着,而那樣的生活當中,還有來棲這位朋友的陪伴。如此一位溫柔的友人。雖然來棲的外表並不可愛,但我能夠斬釘截鐵地說:來棲就像是天使一樣。

「當然,我爲什麼要生氣。」

我覺得好不甘心。

來棲努力一字一句精準地對我說出他的想法。

來棲說道,他的臉頰染成了玫瑰色。我點點頭,耳朵便因此碰到他的耳朵,於是來棲又再度發出尖叫聲。

來棲說的並沒有錯,所以我點了點頭。

來棲露出毫無陰霾的天使笑容,對我點點頭。

「…………」

我對來棲露出笑容。我的眼神兇惡,班上同學都說我「很冷漠」,不過唯有面對來棲時,我能露出真誠的笑容。然而此刻我的笑容卻是虛儼的。我到底從何時開始變得如此擅長假笑?

「我早就知道你是個任性的傢伙了。」

「你敢叫我幼稚鬼!?你哪有什麼事需要找雨野!如果你自己一個人覺得無聊的話,可以繼續玩你的那顆莫名其妙的鏡頭啊——!」

夕顏正準備要前往房間放行李,我對着她的背影開口道謝。

華憐小聲地說道。

「若我是意念的話,現在應該就會消滅了吧。」

她咧嘴一笑。她的笑容就像是貓兒一樣,如此隨興、如此令人感到親近。

「就是社團的集訓呀!」

一陣吵鬧騷動後,我聽見夕顏的聲音,在我的注意力被夕顏吸引過去時,就聽到模糊的啪嚓聲,來棲已經拍下了照片。然而,我卻沒有昏倒,也沒有覺得不舒服。

「難道說——你早就已經預料到這一點,所以才故意找來棲吵架?」

「我想問的事和美莉有關……晶,我和你還有美莉從小就玩在一起,所以如果我問你這件事——你應該不會生氣吧?」

我打開隔壁房間的門。我們預約了三間房間,一間是都波的房間,一間是夕顏的房間,另外一間則是我和來棲的房間。

「……我啊,從來都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能夠像這樣和你一起談論美莉的事件。我知道你……喜歡美莉,正因爲如此,我明白美莉遭人殺害後,你覺得自己必須負起比別人還重的責任……我說的……應該沒錯吧?」

進入房間內,正前方有一扇大窗子。夕陽下,看得見略顯漆黑的丘陵。清澈的水流穿過隨風搖曳的稻田之間。

(…………)

我彎曲上半身,把自己的臉靠到來棲的臉旁邊。我聽見來棲發出高亢的叫聲後,不禁心想「原來靠那麼近他不喜歡啊」,反而感到些許挫折感。

來棲……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啊,你竟然會濫用職權。

華憐的左手環在我的腹部,我感覺到她加重了力道。

夕顏問完後,就把頭轉過來自己回答道:

攝影社的指導老師原本是安久津,而現在則換成一名姓都波的音樂老師。這位男老師年紀大約三十五、六歲,有一頭茶色的頭髮,身材削瘦,非常熱愛硬式搖滾與重金屬音樂。

「……來棲,最近我一直沒能和你好好聊聊,所以我覺得這恰巧是個好機會。雖然我也搞不清楚這趟行程到底應該算是社團集訓,還是中央幹事會的視察啦……」

「嘿嘿嘿……雨野,在你回來之前,我一定要好好地調教來棲,讓他以後每天早上都會雙手合十參拜『Vario-Sonnar』的鏡頭……」

『集訓嗎……對你們來說,這裏應該是一片陌生的土地吧。』

『那……你不打算阻止他們嗎?』

然而我和來棲的暢談沒多久便結束了。理由很簡單,因爲夕顏跑來我們的房間裏。

爲什麼他們纔講沒幾句話,馬上就引燃戰火了呢?

『……你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過了一會兒後,她砰地一聲打了我的背,同時聰見她嘟噥道「我又不是在跟你開玩笑」。

夕顏的雙眼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我想通了。美莉會遇害……都是犯人的錯,不是相機的錯。」

『他們大概就像是含氯漂白劑與酸性清潔劑吧。』

慶幸以前上班的鏡頭製造工廠,位於我們現在居住的這問旅館北方五公里處,工廠名稱叫作「六合玻璃」。根據事前的調查,聽說慶幸自殺沒多久後工廠就被其他公司買下,原本的公司已經不在了。而到底是哪間公司買下了工廠,我想就算調查也查不出些什麼。

『……嗯。』

結果他們兩人的戰爭之後也不停地持續着——一直到喫完晚飯後還在吵。不過對我來說,這是個相當幸運的狀況。這樣我就能趁着來棲的注意力被夕顏吸引走的期間,偷偷溜出旅館。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千萬別混合兩者,否則非常危險」。

「呵、呵、呵!你在說些什麼呀……」

「華憐。」

「來棲,我有事找雨野!我並非來找你這種幼稚鬼!」

「我纔不想知道這種事咧!」

但是我咬緊了牙根。

姑且不論都波適不適合當老師,至少這個消息讓我鬆了一口氣。這樣一來,晚上時間我就能夠自由行動了。

她一邊嘻嘻嘻地笑着,一邊走入房間之中。

正因爲如此,所以我更不能說。等到我實現了華憐的願望、處理好意念滅除機構的種種後——我就能夠回到不再看見意念的平凡生活之中。我希望那個時候來棲還能夠在我的身邊。所以,我不能告訴來棲——哪怕這只是我個人的任性想法。

「老師呢?」

「來棲,你的目的好像跟一開始說的不一樣欺?」

後方傳來來棲的聲音。

「晶……我希望你能夠告訴我實話。在短短几天的時間內,你——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對不對?雖然我只是用手機拍照……不過你現在就算被拍到也沒事了,而且甚至還能夠每天都隨身帶着相機。你以前明明那麼討厭相機……你可以告訴我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你說這什麼話啊,夕顏也會幫忙你啊!」

『不是這樣……』

「不是嗎?」

『……沒什麼,沒事。』

我並沒有繼續思考華憐想表達的是什麼意思。因爲我更擔心——不知道慶幸會不會在我們正要前往的鏡頭工廠中。

四周沒有任何車輛經過,藍色的道路指標牌標示出前方七公里處有溫泉設施;而在設施前的山腳下,就是六合玻璃所在的位置。道路周圍的稻田景象漸漸消失,變成繁盛蒼鬱的森林。附近沒有民宅。光靠着腳踏車的燈光,感覺真的讓人相當不安,於是我打開了隨身攜帶的手電筒電源。此處的道路微微有些坡度,踏板踩起來變得沉重許多。

前方閃起光芒。彎曲的對向車道駛來了一臺車子。錯身而過時,我才注意到那是一臺計程車。那臺車剛剛載人前往溫泉區嗎?車子經過後,周圍顯得更加漆黑了。

是不是差不多應該下車,改成步行了——開始喘起氣的我這麼想着。由於華憐附身在我身上,所以我的體力變差了不少。雖然這麼說,不過我其實原本就不是個擅長體能活動的人。

『晶,就是那裏——』

六合玻璃股份有限公司。寫着這幾個大字的金屬板在手電筒光源的映照下,漸漸浮現在我們的眼前。

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了。我一邊喘着氣——一邊想起了在住院時華憐告訴我的往事。

3

華憐醒來,聽見了雨滴拍打着窗戶的聱音——那時候她已經不是夜木坂戀,而是寄宿在鏡頭中的「華憐」。聽華憐說,醒來沒多久後,她就已經有了自我意識。她模糊地知道自己現在正寄宿在鏡頭中,也知道自己是遺留在人世間的意塊。她原本以爲自己會化爲鬼魂。

鏡頭被放在一個低矮的臺子上,可以仰望看見天花板。華憐清楚地記得那個景色。她身處於六合玻璃的工廠內。以前身體狀況不錯時,慶幸曾經帶她到工廠裏頭過。

工廠內非常昏暗,天花板上懸掛着許多線路,連接着組合鏡頭的機器。工廠裏面是無麈室,以避免組裝過程中有異物跑到鏡頭內。

夜更深了,牆角的煙被紅光點亮。

華憐聽見混雜着雨聱的車謦。車頭燈照到窗子,工廠內瞬間閃起一陣亮光,映出各種物體的剪影。

車子熄火了。過了一會兒,工廠內的燈亮了起來。耳邊傅來走在潮溼路上的腳步警。人影漸漸映入華憐的視線,那名男子——正是華憐的哥哥。

「戀,我已經幫你處理完火葬了。」

慶幸的黑色喪服、頭髮、身子全都溼透了。談論慶幸時,華憐的眼神變得好溫柔。他的哥哥非常削瘦,讀晝時只偏愛理工科目。

叔叔曾經提過魔倖進入六合玻璃上班的原委。叔叔當時年近六十歲,快要進入退休年齡,而他非常中意慶幸這種專注於研究的態度。叔叔的名字,叫怍夜木坂康太朗。

「你纔是咧,你在講什麼?這裏什麼都沒——不對,難道說……」

管理大樓一樣維持着當年的狀態,非常整齊。感覺似乎自從原本的工作人員們離開這間工廠後,就再也沒其他人踏進這裏。

「根本就沒有照片啊。」

我低聲呢喃道。你多少也該負點責任啊。如果你那麼輕易就放棄的話,那已經決心要爲你卯足全力的我又該怎麼辦?

我推開了門。

風聲搔弄着耳際。而眼前理所當然地是一片漆黑,身處其中讓人產生一種錯覺,以爲黑暗之中或許潛藏着些什麼。我重新調整好肩上的相機包,開始邁步前進。

雲朵依舊遮住了明月,所以我只好拿着手電筒照亮各處,緩緩前進。腳底下散落的玻璃碎片反射出光芒。

慶幸會不會就在門的另一端呢——

樹木發出沙沙的葉片聲,響亮得有些刺耳。

管理大樓的入口是一扇玻璃大門,門沒有上鎖。

我硬是甩開混亂的思考,讓自己恢復冷靜。環視周圍,一臺又一臺的機器進入我的視線之中。我終於明白剛纔那股不協調感是什麼了。

照片中有三位男人,三個人年齡相仿,差不多都是即將邁入老年的年紀。

『……如果說真的是這樣,我們又要怎麼調查?雖然我不知道工廠是廢棄了,還是被人收購了,不過與這間工廠有關的人都已經不在了。我根本不知道叔叔現在到底在哪、在做什麼。說不定叔叔根本就已經過世了。』

「前面就是工廠……嗎?」

我小聲地詢問道。手上的手電筒照亮了作業現場,天花板上纏繞着好幾條電線,架上放着塑膠盒,窗戶的另一頭貼着白色的布幕,感覺大概是檢測光學特性用的機械。

『聽你這麼說,確實有點奇怪……』

這真是最糟的收場方式。華憐一直想要實現慶幸的願望,然而慶幸卻沒有在人世間留下任何一絲遺憾。這樣的話,華憐到底要如何達成她身爲意念的目的?就只能等待時間的流逝,讓願望被歲月沖淡嗎?

「戀。」

我們或許會找不到意念。相反地,就算真的找到了意念,慶幸實現了想要見到華憐的願望,而華憐同時也因實現了慶幸的願望而滿足,那麼兩個意念也有可能會就此消失在世界上。

華憐明確地點了點頭。或許她正在下定決心吧——下定什麼決心?與睽違十年的哥哥再次見面的決心。

華憐,別那麼輕易地放棄啊。你不是老愛逞強,每次都說些任性的話嗎?現在怎麼能露出這麼沮喪的表情——啊,我懂了,從這一點來看,我更能明白慶幸對華憐來說有多麼重要。我懂,然而我卻覺得好不甘心。不甘心什麼?我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麼——

華憐忽然停住了腳步。

站在臺子前的慶幸露出了微笑。

看到這一幕,我覺得心底有點疙瘩。怎麼說呢……總覺得有哪裏怪怪的。然而我卻說不上來到底是哪裏怪。

我踏入建築物中。管理大樓的辦公室非常普通,排列着一張張的桌子。只不過,幾乎看不到應該被收納在櫥櫃中的檔案資料,桌面上也沒有擺着電腦,空空如也。

慶幸走到相機面前,計時器精準地倒數着。

『……我知道。』

「等我一下。」

『……嗯。』

『因爲工廠廢棄了呀!』

「在進入工廠園區的當下,就已經是私闖工廠了。我們本來就不能進到工廠裏面。不過我們也不知道這個園區的擁有者是誰,而且說不定這座園區根本就不屬於任何人——姑且不說些歪理,總之一切都是爲了要解放你哥哥的意念。實在也沒其他的辦法。」

「你的哥哥……在這裏嗎?」

『不過這樣的話,我們不就是私闖工廠了嗎?』

我緊緊地閉上雙眼,等待眼睛完全習慣黑暗。毛玻璃的窗戶微微透入了一點光線,所以周遭並非完全的黑暗。

「站在中間的就是你叔叔……?」

這裏根本什麼都沒有嘛——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華憐說道:

我從相機包中拿出單眼相機。

工廠內,傅出了繩子摩擦的沉鬱聱響。

「華憐,你寄宿在鏡頭裏,而你哥哥的意念說不定也留存在某個物體當中。而且那個東西有可能在你哥哥的屍體被發現時,連帶着一起被搬運走了。」

『人類啊,還真是不方便呢?』

我在鋪整過的寬闊道路上筆直地向前奔跑。路面四處都是坑洞,雜草叢生。左手邊是停車場,裏頭當然一臺車也沒有。

『啊……那張照片,是我叔叔。』

牆面把無塵室區分開來,出入口處垂了好幾片塑膠簾,穿過這些簾子,就會抵達換上作業服裝的地方。上下方會有機器噴出風,吹掉身上的塵埃,接着才能夠踏入無塵室內。我拉起塑膠簾,走進裏頭,沉滯不流通的空氣刺激着我的鼻子。筆直前進,前方有一扇大門。

「已經午夜十二點了。你已經過世整整一天了……這真是顆完美的鏡頭,是我至今着手設計過的鏡頭中最棒的一顆。雖然明亮度方面有些瑕疵,不過就算未來數位相機成爲主流,運用這顆鏡頭,一定能拍出銀鹽型相機獨有的柔和畫面,這是數位相機絕對無法比擬的。」

慶幸在華憐身旁坐了下來,咚地一聲把沉重的行李放在地板上。

『就掛在那面牆上啊!照片中有三個男人,中間那個就是我叔叔。』

「你哥哥好像不在這裏……?」

華憐不發一語,只是點了點頭,方纔俏皮戲謔的態度好像一場夢一樣。她比我更緊張,全身更因此而顯得緊繃,感覺彷佛系在她身上的緊繃絲線的張力已經到達最大極限,隨時都有可能斷裂一般。

華憐冷淡地回答道。

我吸了一口氣。灰塵有點嗆鼻,我輕輕地咳了一下——我也一樣緊張極了。

『什麼都沒有,完全沒有任何痕跡。說不定哥哥……根本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留下意念。』

「我要開門羅!」

「如果把這個房間弄髒,叔叔會生氣的……這一點真的很抱歉。不過,我不是爲了叔叔纔到這邊工作的。懋……我是爲了你。我一直好希望能夠參與你的未來,不過我一直都明白,這個願望大概永遠都沒辦法竇現了。你是不是也早就知道這件事了呢?真希望我也能夠在你沉眠的那間病房中入睡……我多希望自己能夠阻止時間的流逝。」

我完全說不出話來了。

想到這裏——不知怎麼地,總覺得有點寂寞。

華憐說着,但牆上什麼都沒有。我用手電筒照着檣面,接着——發現上面有一層淡淡的、好像貼過某種東西的痕跡。

「……應該不是這樣吧。」

『怎麼了?』

不過,失望又怎樣?美莉死役,漫長的八年間我一樣對相機極度失望。不……不光只是相機,恐怕我對其他所有人的想法也是一樣。而爲我改變這一切的,就是——

慶幸說完「再見」後,親手了結了自己的生命。如果慶幸留下了意念的話,那他應該會很希望能夠再次見到華憐。只是,就算見了面又能如何?見面就能滿足了嗎?之後——如果真的能發現慶幸的意念的話,那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嗎?我就連這一點都沒把握。不過爲了尋找慶幸的意念,我們還是來到了此處。

『對啊。他就是夜木坂康太朗,在世時從事設計鏡頭的職業。怎麼了?』

六合玻璃的入口大門緊閉着。我爲了要進入工廠園區而跨過柵欄。柵欄上佈滿了沙塵,所以我的手也沾到了一堆塵埃。我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園區中死寂的黑暗彷佛吸走了所有聲響。

我停下腳踏車,看着華憐。我不知道華憐現在正在想些什麼。她很緊張嗎——嗯,應該很緊張吧。華憐是意念。對於意念而言,實現自己的願望正是其存在的意義。對於華憐來說,慶幸就是她的一切,見到慶幸,爲他實現願望,就是華憐認爲最重要的事。

我該說一如預料嗎?

度幸事起相機,裝上三腳架。

周遭的寂靜壓迫着我的聽覺。在這個房間中,彷佛連時間都已經死亡了。

工廠左右兩扇鐵門開了一半,裏頭的闋黑對我們張開血盆大口,而手電筒的光順勢爬進了工廠內。入口附近堆滿了器材,佈滿了灰塵。一踏人工廠內,就聞到長年放置的紙張氣味。

「華憐,就是你啊……」

右側是機器管理室,前方則是無塵室。

如果是平常——我一定會忿恨地回她一句「爲了你的方便,我身上因此被強加了多少不方便啊」,不過今天我一句話也沒講。因爲我心想:說不定再過個幾十分鐘,我就再也聽不到她那些隨口說說的話語了。華憐一臉不可思議地看着什麼也沒說的我。

『…………』

「在火葬場的時候,大家要我對你做『最後的道別』。他們還真怪。你的雙眼現在明明就好好地寄宿在鏡頭裏面。我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所以只好一直盯着地面。那個地板是用一塊塊的花崗岩磁磚鋪成的——我就那樣一直看着那些無所謂的東西。大家都沒發現,其竇我早就用玻璃珠子取代你的雙眼了。他們根本不懂……什麼最後的道別啊……明明有些事遠比話語來得重要多了。」

『……你要擅自闖入?』

「真的有張照片……」

4

然後……大家一起迎向歡喜大結局。

「我從沒見過像你邁麼美麗的鏡頭。你的雙眼比住何人都還要澄澈,還要美麗……我現在依然好想要觸碰你,不過我不能這麼做,我不能用手直接觸摸鏡頭……」

「這裏被其他公司收購了,而到底爲什麼那間公司要收購這間工廠——當然就是爲了要使用這間工廠,擴大原有的生產規模。然而,這裏卻沒有任何被使用過的痕跡。」

「永別了——不對,遭樣說有貼奇怪。戀,再見,我們馬上就要再見面了。因爲我們是僅剩下彼此的一對兄妹……」

「……走吧。」

「如果有人告訴我該向誰報備的話,那我當然會向對方取得許可。」

「的確有這層可能性,但也有可能並不是如此。就算這裏遭人收購,收購工廠的公司現在應該也還在,我們還是有辦法調查。你不要放棄啊!」

『這張照片是意念聚集而成的!晶,快拿出相機!』

慶幸凝視着鏡頭,他的雙眼充滿了溫柔,然而當中也同時盈滿了等量的傷悲。慶幸下定決心似地深吸了一口氣。

「我希望自己是第一個映照在你這顆鏡頭上的人。拍下我吧……我之後就會到你身邊去了。」

『有啊!你在說什麼啊?』

「有發現什麼痕跡嗎?比如說意念的碎片……之類的東西。」

「沒什麼,我們走吧。」

我看着立着的指示牌,知道右手邊是管理大樓,而再往前走是發電廠;正前方是材料庫,左手邊有兩個組裝工廠,最深處則是研磨工廠。

我把手電筒放在近處的桌上,將相機舉高到相當於視線的高度。我小心不去撞到眼鏡,看向相機鏡頭。接着我動手轉着對焦環,調整焦距。接着,就如華憐所說的一樣——

華憐露出複雜的表情。我當然也知道自己正在冒着某種程度的風險,可是我並不想說出這種話。我不喜歡那種施恩給別人的感覺。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距離我們離開旅館已經超過一個小時了。螢幕上顯示無法接收到訊號。看樣子要踏出工廠外,纔有辦法聯絡夕顏。

「你說什麼?在哪?」

我和華憐看了看對方。

華憐嘴上這樣回答我,但她的模樣讓人完全不覺得她還懷抱着希望。

『你說了……什麼嗎?』

『沒錯……就是這裏。我就是在這裏意識到我是我的。』

就在計時器即將倒數完三十耖前。

華憐只要和我保持一定的距離,就能夠直接穿透物體,所以她輕而易舉地就進到了園區內。她看到我的樣子,便戲嘻似地笑了。

「你不覺得很奇怪嗎?爲什麼這裏會留有那麼多的機器和器材……?華憐,爲什麼?爲什麼這裏會留有機器?」

慶幸設定了相機的計時器,時間定爲三十秒。

在相機面向的另一頭,慶幸早已經準備好所有的道具。從天花板垂下的粗繩系成一個圓圈,下方有一個臺子。

華憐不見了——我突然察覺這件事猛然回頭,便看到她正皺着眉頭一直盯着我看。

映入眼簾的是組裝鏡頭用的作業站。架上堆滿零件,天花板上的電線連接着組裝用的器材,垂到作業站前;臺上還留有鏡筒。或許現場還保留着十年前停業後的樣貌。

聽到華憐的話語後,我發現自己有個天大的誤解。我過去曾經來過這間工廠。而偶然之間,剛好見過一次與華憐有些相似的慶幸。

不過這件往事或許和事實有些許出入。如果那並非偶然,而是當時我真的會定期過來這間工廠的話……

「照片右邊這位光頭的男性——」

『嗯,他好瘦喔!』

「還真年輕……他的名字叫作雨野銀介,是我的爺爺。」

之後大約有三分鐘左右的時間,我都沒有說任何一句話。華憐因爲我的話語而感到相當混亂,我也同樣覺得混亂極了。

「原來爺爺和夜木坂康太朗是朋友。」

這句宛如廢話又毫無幫助的現狀描述,就是我在沉默後所吐出的第一句話語。

『你會這麼想……也是很自然的。不過,爲什麼?』

「爲什麼會有意念遺留在這裏呢……」

這就是我的疑問。如果某個人心中擁有強烈的寄望,死後就會留下意念。然而這個意念卻以照片的形式存在於世界上,到底是爲什麼?這間工廠從十年前被人收購後,就一直保留着原有的樣子,而這事情和眼前的意念是否有關?還有,爲什麼我的爺爺也會出現在照片上?

『欸……晶,你要不要試試看拍下這個意念?』

「嗯,我也一直在想這件事。」

我不知道該如何搬運意念,沒辦法抓起意念,把它帶走。既然這樣的話,不如試試看把它照到底片上,然後嘗試拿去沖洗顯像——

我把手電筒固定好,讓它照着照片,接着自己爬到桌上。我蹲下身子向前凸出膝蓋,把手肘撐在膝蓋上,手掌向上放着相機。這種技巧,是把手肘當成三腳架的其中一腳,避免相片產生手震。只要從上方用力,就能形成上下夾住相機的形式。

『快門速度是1/40秒嗎?說不定有點勉強。』

這次不光只是爲了拍攝意念,還必須讓它清楚地在底片上成像。雖然調高快門速度就能夠避免手震的情形,不過這樣相片畫面就會變暗。這已經是快門的極限了。

「我要拍羅!」

我按下了快門按鈕。

黑暗中有一張閃閃發光的照片。

聽到佐久的話,我感覺到自己的背正流下了冷汗。

「我知道。沒關係,你不必勉強告訴我。我們打算要離開這裏了,你呢?」

雖然拍攝下意念的是華憐的能力,不過華憐的能力會消耗掉我「思考的力量」。在攝影的瞬間,我的意識就會強制性地完全消散。

『不知道該怎麼說……就覺得有點煩躁……』

——還有其他人。

「……車?」

「我、我也……很想告訴學長,可是我不能說……對不起……」

(什麼意思?你說清楚點。)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管理大樓的入口處出現了人影。那個人手上拿着小型的手電筒。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運動外套,底下是一件窄管的牛仔褲。看起來留菩一頭短髮。

華憐的臉轉向走廊上的窗子,於是我也就跟着往她看的方向看去。

「你怕在工廠門口下車會被司機懷疑,所以一直搭到上面的溫泉區?」

好像美莉——我的童年玩伴美莉。雖然佐久的外表與美莉大不相同,不過她的舉止、眼神都和美莉像極了。這是我的錯覺嗎?不——之前也曾經有過寄妙的經驗,我曾在佐久的臉上看到宛若美莉纔有的表情。不過,現在不是該沉浸在感傷中的時候。

『晶——晶!』

我停下了腳步。

(我必須確認對方是誰。)

在這間工廠內。

「你應該不打算告訴我你來這裏的目的吧?」

什麼意思啊?

「嗯……是的……」

是女孩子的聲音——我的心情輕鬆多了。雖然比起如果來的是男性的情況也沒好上多少就是了。我謹慎地走着,從辦公室踏到走廊上。

深夜〇貼的……顫抖的指尖……

華憐低聲說道,我微微地點了點頭。

對方被手電筒的落地聲嚇了一跳,她把手上的手電筒照向我這裏——

(對不起,因爲我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你了。)

「哇呀!」

迅速掃去。

我橫倒在桌上,身上沾滿了灰塵。爬起身子後,我覺得頭昏昏沉沉的。雖然已經有過好幾次經驗,但我始終沒辦法習慣這種感覺,而且也沒辦法對這種感覺產生好感。

從遠方傳來了——人聲。是歌聲。

佐久的雙脣顫抖着,雙眼盯着我看。她雖然個性膽怯,但她早有覺悟,絕不會退讓半步。而看到她的這副表情——我發現一件事情。

「我纔想問你這句話。」

華憐的話語讓我猛然一驚。我趕緊跳下桌子,拿起手電筒。我想要找到開關按鈕,結果手卻不小心滑了一下,落下的手電筒敲到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我的身體不停地冒着冷汗。我撿起手電筒,這次總算確實地關掉了開關。

「是嗎?」

「怎麼了……關掉燈的話會變得很暗。」

「學、學長……你的手指頭好細,好像女孩子……」

對方會不會是和華憐一樣的意念?或者說,難道對方是鬼魂——

華憐完全陷入混亂之中。我不小心追問過頭了。

「是……是的。不過,學長怎麼會知道……?」

原本驚恐的表情忽地化爲安心,而後就再次轉變爲驚訝。

我這麼說完後,她馬上一臉蒼白。

(討厭什麼?)

我在前來的途中與我錯身而過的那臺計程車,就是佐久所搭乘的。然而,那臺停在工廠外頭的車又是誰的?在我來這裏的路上,除了那臺計程車外,並沒有看到其他車輛啊。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咦?就是,工廠的外頭……停了一臺車啊……?咦、咦?學長是高二生,所以還不能開車或考駕照……咦?」

我們兩個都從僵住的狀況中恢復了,不過卻仍舊沒辦法和彼此交談。我不能告訴佐久自己在這裏的原因,而佐久也沒說她爲什麼會來這裏。

刀刃輕輕地晃了一下,不過在鎖定目標後,便一口氣向相片迫近。

照片上有三名勾着彼此肩膀的男子,他們露出快樂的笑容。

總之,我決定把離開此處當成最優先處理的事項。

「爲、爲什麼……雨野學長會在這裏……」

「怎麼會……爲什麼?」

走廊的窗戶外,有好幾張——不,是數十張蒼白的臉黏在上頭。

被車頭燈……停下時間就此陷入沉眠……

有人……正在監視我。

5

她畏怯地用手電筒四處亂照着。亮光映照出她的臉龐。

這畫面如此閃耀,讓人不禁想說,已逝的過去最美。

老鼠感覺到危機後姑且都知道該逃走,然而我卻完全被逼得走投無路。究竟是誰?爲什麼?對方到底在哪裏?

她好像——

「啊,是的。」

『……從那個女孩的身旁感覺不到意念。』

這時候,華憐戳了戳我的肩膀。

「嗯。」

『這裏有其他人!』

看到對方的容貌,我啞然失聲。

我的體溫逐漸攀升,華憐指着我們走進來的入口處。我將頭探出桌面,看着這間辦公室的入口。沒有任何人影。我輕聲地踏步,緩慢地走向入口的方向。

(人在哪?)

耳邊傳來彷佛堵住耳朵般的寂靜。

黑暗中,刀刃的殘光形成一道軌跡。

護棱高中一年級的佐久杏,出現在我的眼前。

當我在心中對華憐說話時,我聽到了聲音。

「我、我覺得很害怕……!我很怕晚上黑暗的地方,就、就是……該怎麼說呢……遇到學長後,我纔回過神來……我的腳好像怪怪的……」

聽起來像是流行歌曲,不過我不曉得是什麼歌。

『對方不一定會是人類呀!?』

我們邁出步伐,馬上就到了管理大樓的入口——外頭。從走廊窗外照進微微的光線,只要有手電筒,應該就足以順利走動。

照片上打着光,看起來宛如美術館中展示的作品。

『不是!你快點把燈關掉!』

我覺得很不舒服,心臟好像快要停止似地。我感到恐懼。

關上的同時,四周陷入一片黑暗之申。

「抱歉,我沒事……」

「我、我知道……可是,我、我有事情非做不可……」

我說完後,覺得喉嚨好渴。我的腦中出現了一種想法,一種令人開心不起來的想法。

(……也對,我沒有想到這層可能性。)

雖然佐久害怕成這樣,不過她還是獨自到達這裏,不難想像背後一定有迫不得已的原因。當然,我實在想像不到這個原因到底是什麼。

她打從心底感到抱歉似地低下了頭。

「我就拉着你到比較明亮的地方吧?」

七道光之刃悄悄接近照片。

「等一下,我現在正在想事情——」

(對了,如果對方是意念的話,那應該就知道我們在哪了吧?)

一切真是太奇妙了。同一間學校的學生,週末,半夜,在距離住處兩個縣市之外的深山中,而且還是一間廢棄工廠的管理大樓中,偶然相遇了。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偶然?——莫非,這根本就不是偶然?

我對佐久伸出手。佐久驚訝地看着我,然後馬上又低下頭,輕輕地握住我的手。

『是、是這樣沒錯……但我總覺得好奇怪。這裏確實有意念,但並不是像我一樣的意念,而是更模糊的……而且數量還一直匆多忽少……』

在哪?對方來工廠裏做什麼?來監視我嗎?——或許吧。不過如果真是如此,那倒還好。但若不是來監視我的人呢?如果有一些我所想像不到、不知底細的人潛藏在暗處的話……?

「學長就是用這個纖細的手指開車的吧……」

『……總覺得有點討厭。』

「你……是搭計程車過來的吧?」

「這樣的話……」

「那、那個,我……打算在這裏……再待一會兒……」

我用手電筒照向她的腳邊,發現佐久的膝蓋正喀喀作響地抖着。她明明害怕成這樣,居然還是爲了完成某件事而自己一個人來到了這裏——我真的覺得難以想像。

「咦……咦……?」

我終於注意到華憐的聲音中充滿了緊張感。

『等、等一下啦!晶,難道你要過去看?』

「……如果闖入工廠的事被人發現的話,你會被退學的喔?」

華憐大叫着。我剛纔又昏倒了。

照片飄向空中。

『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呀!』

由於太過驚訝,手上的手電筒不禁應聲落地。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佐久的聲音讓我回神過來,音量大得驚人,甚至足以傳到位在三百公尺外的人耳裏。

窗子上一整片的臉,全都是臉臉臉臉臉臉臉,數都數不盡的臉。一張張的臉慢慢從玻璃上離開。每一張都是年輕男性的臉龐,每一張都是毫無特色的平板臉。全都是隻要過了五分鐘就會馬上淡忘的臉龐。

「——糟了。」

我的直覺告訴我,事情絕對糟糕了。

『晶,那些全部都是——意念!』

華憐大叫道。男人們從入口處來到走廊。一人、兩人……五人、十人。他們手上全都拿着呈現長形鐵管狀的物品,身上穿的都是工廠的作業服裝,然而每一件都毫無污損,非常乾淨。

「舉、學學、學長……」

嚇得腿軟的佐久當場癱坐在地上。

「快站起來!」

我們必須快點逃跑。總之,我們必須逃!

然而轉過頭後,我看見另一羣男人,彷佛融入建築物一般從窗戶入侵進來。包夾住我們的前方、後方——全部總共有好幾個人。

「華憐,太奇怪了!爲什麼我和佐久看得到意念!」

我不禁大叫詢問道。

『應該是因爲那些意念刻意想要讓你看到他們的身影吧!?』

「爲什麼?」

『我哪知道啊!』

「爲什麼你剛纔沒發現數量那麼驚人的意念:」

『你、你的意思是在怪我羅!?我不知道啊!他們好像是突然急速增加的呀!』

前方大約有二十個人,入口處的另一邊沒有人影。我轉過頭去,發現絡繹不絕地從窗口侵入的男人們好像並沒有要停止的跡象。人形的意念靜靜地不斷增殖着,往我們的方向走來。

吉良伶不高興地說着。

(好,拍照吧——)

佐久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一臉混亂的表情,於是我對她露出笑容。啊,可惡。我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種虛假笑容的。

『有東西在飛!銀色的光——是意念!』

大量的意念,剛纔一瞬間全都消失了,簡直就像是他們根本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其中一個是男的,他身上穿着一件輕薄的防雨外套,及一件刷破的牛仔褲,腳底下踩着黑色厚底帆布鞋,一頭黑髮剪得很短。男人的眼神銳利,給人一種看不起人的感覺。或許是那似笑非笑的嘴角造成的吧。

男人們位於五公尺外的地方,用一種彷佛會令人感到憤怒的緩慢速度往這裏接近。

『前方的意念消失了,我們快逃!』

我的聲音在顫抖。

「那樣算是BB……不對,你們判斷的基準到底是什麼?」

我咬緊牙齒。原來我根本就被這幫傢伙玩弄在股掌之間。

要是再拍攝意念,我的頭痛一定會變得更嚴重。現在要拍攝的意念比我剛纔所拍的還多。我的頭到底會變成怎樣?——不,想這些事情也是枉然。

我緊握着相機。附近實在太昏暗了,不知道有沒有辦法對到焦點?

『晶,你到底要躺到什麼時候啦!』

我是不是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內連續拍照?還是說我的光圈調太小了?——我一邊想着各種事——接着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佐久和我一樣坐在後面的座位上。由於太過恐懼,佐久似乎在吉良與萬出現前就已經昏倒了。她醒來以後,我告訴她有人來救我們了,於是她安心地進入了夢鄉。而現在她正沉沉地睡着,靠在我的肩膀上。

(沒錯!華憐,我拜託你——)

意念們好像第一次出現了動搖。他們的動作開始變得不再整齊劃一,一旁的意念逐漸破裂。破裂時沒有發出半點聲音,就只是噴出細緻的光,然後逐漸被吸入地面之中。

華憐消失了身影,我手上的相機變重了一些。

「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你是爲了保護那個女孩?』

我緊握住相機。

我們從入口處的玻璃門飛奔至戶外。

我們是不是會被他們虐待至死——帶着現實感的想像化爲恐懼,侵蝕着我的全身。至少我要救出佐久……我到底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夠至少讓佐久逃離這裏?我該怎麼做?就算真的能救出佐久,華憐又會落得什麼下場?

「咦?意識?什麼?」

我攬着佐久後腦勺,把她摟到自己的胸前。我不想讓她看到我攝影的樣子——看到我使用能力的樣子,這樣只會讓她更加溼亂而已。

接着馬上停住了腳步。

佐久用疑惑的眼神抬頭看着我。

一旁的華憐用手按揉着太陽穴。她與我共同感受到一樣的痛楚。

我調整相機的光圈葉片,一般把減少鏡頭使用面積的動作叫作「調小光圈」。光圈愈小,能對焦的位置就愈寬廣,拍出來的照片也就比較少有散景的現象。

「啊啊——?真是羣沒用的傢伙。這些意念就只是徒有數量而已。」

華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焦躁。華憐已經進入鏡頭之中了。我準備好相機,調整焦距。佐久依偎在我的身上,額頭緊貼着我的胸口。

耳邊傳來沒頭沒腦的笑聲。

「對、對不——」

我的手依舊搭在佐久的肩上,她邁步奔跑。我覺得腿好像有點不聽使喚,不過還是想辦法跟上腳步。我們經過剛纔意念們站的位置。我的頭好痛,背後全是汗水。

「秀才小弟,確實是這樣沒錯喔?不過,不只是我們跟蹤你而已。這羣意念的主人——意念滅除機構一樣也緊跟在你的後頭喔。」

太陽穴的位置傳來劇烈的疼痛。

我低聲說道,拿好相機。

就在那麼一瞬間,那些意念就像是破了的氣球一樣。從意念中噴散出宛如塵埃的東西,閃爍起光芒。

我們上了吉良開的車。

另外一名則是一位女性。她身穿藏青色的長褲套裝,走路的步調相當堅決,讓周遭的人難以靠近。

「雨野同學……你這樣擅自行動,我們會很頭痛的。」

『你的身體……不管會怎樣,我都不管了喔!』

——冷靜,雨野晶,快冷靜下來。現在只有我能夠保護佐久了!

我看向蹲坐在地的佐久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華憐說意念在飛——難道有其他意念?

『你的頭痛成那樣……』

他們只是逐步逼近而來,漸漸縮小對我們的包圍圈。

「以股票用語來說,BB指標是指根據未來的狀況發展來考量,股價很有可能會下跌。」

握着找的手的佐久頓時失去力氣,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男人們愈來愈靠近。

就算我開口詢問,他們也毫無反應。

「學、學長、學長……」

吉良一邊開着車,一邊說道。

「你繼續閉着雙眼。別怕,馬上就結束了。」

原來她就是爲了要確認我去了哪裏,所以纔會放任我隨惠活動,並在暗中監視我——

(就算會那樣——)

「娃娃……這是人名嗎?」

我真的擁有足夠的「思考的力量」,能夠拍攝下全部的意念嗎?我只能相信自己有這樣的力量了。然後,只要能讓佐久得救逃走的話……

意念的數量非常多。這樣的話,必須要把聚焦的範圍調廣一點纔行。

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他們是誰?我完全沒有答案。未知激發出更多無謂的恐懼。

我如此想着,手指按下了快門按鈕。

消失吧!

「我盡是在拍些無聊的東西——」

「你可以聽我說嗎?我等一下會做某件事情,趕走那些傢伙。但在那一瞬間,我會失去意識。我失去意識的話,你一定要馬上拍醒我!」

(沒有其他方法了。)

「啊……」

我也只能動手了。

我們被包圍了。三十人?五十人?不——將近百人。每一個人全都沉默無語,手上緊握着鐵管,盯着我們。他們那感覺不到任何思緒、情感的視線,筆直地貫穿我們。

「學、學學,學長,快、快起來……學長!」

是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佐久!」

(華憐!)

「我想,那應該是滅除機構的『娃娃』創造出來的東西。」

人形意念不停地逼近。他們沒有發出腳步聲,動作緩慢地前進着。好近。他們揮舞着雙手緊握的管子,就快到我身邊了。

「你稍微閉上眼睛一會兒。」

「學……長?」

「你們跟蹤我……?」

張開雙眼,我發現自己站着。不對,我的手臂搭在佐久的肩膀上,她硬是把我的身子撐了起來。

「啊呀!」

佐久緊緊地閉上雙眼。

「怎麼……一回事……?」

佐久相當地害怕,眼眶中盈滿淚水。看樣子她似乎並不瞭解背後的狀況。

「這只是大家給的通稱。娃娃還有另一個通稱的名字,叫作『數到五炸彈魔』(FIfth t Bomber)。除此之外,娃娃的長相、年齡一切不明。就我們所下的判斷來說,娃娃的危險度爲BB(Double B)。」

我纔開口說話,就覺得頭部側面傳來一陣痛覺。這疼痛的感覺彷佛有人拿螺絲起子戳刺我的頭一樣,讓我感到噁心想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部已經這種時候了,我的身體居然還會排斥相機?不對……不是這樣。應該是華憐的能力惹的禍。她用了大量到足以令我失去意識的「思考的力量」。或許是在短時間內使用太多這股力量了吧。

『可是……』

就在我按下之前。

之前在學校中使用能力後,我最後一樣昏倒了——那時候我還以爲是疲勞導致的,不過看來有很大的可能是來自於這個能力。

華憐從那時候起便一直躲在鏡頭裏,所以吉良等人應該還沒發現她。

意念聚集的另一端,有兩個人緩緩往這裏走來。

有好幾個意念消滅了。

而我終於發現了。

6

剛纔的男人就坐在副駕駛座。男人的名字叫作萬菊馬。

我將食指放在快門按鈕上。

因此,我的手指用力,即將按下快門——

(我要再拍照一次。)

『我已經準備好了!』

按下的瞬間——一股和方纔完全無法比擬的黑暗吞沒了我的意識。

「……華憐,謝謝你。」

不過——我不能在這時候選擇逃跑。至少我必須救出佐久。

「如果我一直醒不過來的話—你就丟下我趕快逃走!」

「走、走吧!」

我聽到喀嚓喀嚓的聲響,原來是佐久的牙齒正在顫抖的聲音。我跪向地面,像剛纔一樣拉近佐久的身子。和方纔唯一不同的地方,在於我現在已經想不到任何對策了。

「這個我知道,你說的是※標準普爾或是※穆迪公司這類的標準值吧。不過到底是誰設立出評定人類等級的標準的?」(編注:前者是一家世界權威金融分析機構,後者是美國著名的三大信用評級公司之一。)

「不光是我們會這樣做,意念減除機構也有設立出評定等級,他們會依能力爲自家組織的成員分級。在WCO總合分級評價中,娃娃屬於BBB(Triple B)。我們和他們評定時的重點不同,他們評定的是滅除意念——破壞意念的能力,而我們評估的則是危險度。但我們對娃娃的瞭解並不多,所以不會做更多的評價。」

「爲什麼你能掌握這些資訊?意念滅除機構的資訊有那麼公開?」

吉良調整了車內後視鏡的位置,盯着我的雙眼。

「雨野同學,你果然只是個孩子啊。就讓我來告訴你吧。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機密』,所有的資訊就只能分成兩種:有用的資訊,以及沒用的資訊。」

這是何等的自信?她應該非常信任自己所得手資訊的準確度。她擁有如此明確的來源與收集手段,進而得到了這些資訊——

「你的意思是說,要判斷一條資訊究竟有沒有用處,端看擁有資訊的人怎麼處理、看待這條資訊嗎?」

「你還真懂得舉一反三啊。雨野同學,看樣子和你談話並非白費力氣。」

「剛纔你說……娃娃又叫作炸彈魔?可是那些意念是拿鐵管攻擊我們。」

「正確的說法應該是——看起來像是鐵管的意念。哎,不過被那東西打到還是很痛啦。在資訊方面,我們也沒有真的全盤掌握意念滅除機構的相關情報。畢竟我不認爲有必要知道全部資訊。娃娃能夠創造無數的意念,另外還擁有詭異的通稱……關於那傢伙,我想只要知道這些資訊就夠了。哦,從剛纔的情況看來,那些意念應該同時兼具『自動型』與『遠端操控』兩種屬性。看樣子娃娃對守備的重視度更甚於攻擊。」

「既然對方通稱叫作『娃娃』(Doll),那應該是個女的吧?」

「這方面我也不清楚,反正通稱就只是個通稱。如果真要討論這件事,『月詠』不也只是一個通稱而已嗎?」

吉良說完後,萬瞥了一眼吉良的側臉。

「吉良小姐,不管怎麼說,你實在透露太多訊息了。」

「有什麼關係。再說——雨野同學,你有發現或注意到什麼事嗎?」

吉良透過後視鏡看着我。

「……你在試探我嗎?」

「不是。」

吉良揚起嘴角,露出笑容。她的雙脣與大紅色口紅相得益彰,看起來意外地嫵媚。

「我在試圖說服你。」

「那些……是不是鬼魂啊……」

「佐久,起牀了。」

『你爲什麼那麼輕易地就接受了那個女人的要求?那個叫萬的男人是吉良的夥伴吧?如果那傢伙在我們身邊,那他們馬上就會知道我們在找哥哥的意念了!』

我向佐久說明了整件事的過程,我說——那羣男人們忽然不可思議地全都消失了,剛好又有計程車經過,所以我們就搭車回來了。

由於事情太過突然,連萬都非常驚慌。

聽到這句話後,華憐惡狠狠地瞪着我,明顯地正在發火。

「……那個意念好像看不到你。究竟是娃娃看不到意念,還是說……還有看那個樣貌,難道娃娃真的是個女孩子?」

佐久握着我的手,低下了頭。

「我們得救了。」

「……我知道了。」

『呼——』

「警戒之心很重要。不過,你,在那之前……沒什麼,太困難了(ТРУДНЫЙ)。」

我還是繼續沉默不說半句話。

吉良無趣似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我選擇保持緘默。我不能把佐久捲入事件當中。然而若是讓吉良相信我與佐久沒關係的話,那麼吉良或許就會想進一步瞭解佐久到六合玻璃的原因。

「不是你。月詠真沒眼光。」

「那樣可以叫作說服嗎?根本就是個不好笑的笑話。再說,我一點都不想要出賣佐久。」

接着意念就當場憑空消失了。

(華憐,你明明老早就知道了,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纔想到一半,忽然僵住身子。

「這件事情我也知道!我也認爲必須和佐久好好談論這件事。不過今天已經夠了,我的疲勞程度已經到達極限了。」

真的是莫名其妙。她就只是要來恫嚇我嗎?

(怎麼了?)

我拉着佐久的手,邁開步伐。

吉良開的車子來到了我所住的旅館門口。

「什——」

「就是……學長,我……」

這幫傢伙還不曉得華憐寄宿在我身上。沒事的,沒問題的——我對自己說道。所以,千萬別做出奇怪的舉動。躲在鏡頭中的華憐一樣毫無破綻地保持着沉默。

「你,沒用的男人?」

「我們走吧。」

吉良與萬乘着車離去了。

我打開車門,接着繞到另一邊,把佐久的手臂搭在自己的肩膀上,拉出她的身子。

「你是娃娃?不對,你是娃娃放出來的意念?」

有一個女孩站在我身旁。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藍色的雙眼,以及白皙的肌膚。臉上有一些雀斑,向上的朝天鼻,加上厚厚的的嘴脣。T恤的胸前部位隆起,纖細的雙腿從中間被裁破的褲子中伸了出來。白人——與其說她像美國人,不如說更有一種北歐人的味道——

「啊,嗯……好的……我沒有訂。」

「你,已經無所謂了,我要回去了。啊,對了,告訴你,如果敢出手礙事的話——」

華憐終於從鏡頭中出來了。

剛纔在工廠中發生的事情迅速地閃過我的腦海。

我知道她並沒有給予我選擇權。透過後視鏡,我看見吉良咧嘴一笑。

她把原本抵在嘴脣上的食指輕巧地放在我的鼻尖。她的手指沒有溫度,但卻有人類肌膚的觸感——好詭異的感覺。

我和華憐面面相覷。我不知道那傢伙到底來這裏幹嘛。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不過疲勞的感覺忽然排山倒海而至。

『你未免對那個女孩太好了吧?』

「你不必勉強告訴我。」

根本就是廢話。你吸收了我那麼多的力量——我打消繼續想下去的念頭。我早就明白了,就算再繼續和她發生衝突,也不會有任何的幫助。

「想知道答案?」

我沉默不語。

「吉吉吉、吉良小姐!」

「我要下車了……總之,我還是要對你說,剛纔真的很謝謝你。」

她——意念,面對着我和華憐,睜大雙眼露出疑惑的表情,對我說道:

就在這個時候——

我的耳邊傳來了聲音。

『選擇……?你根本就覺得被說服也沒關係,所以纔會想不到其他選項吧?再說要不是因爲你要保護佐久的話,那早就可以明確地拒絕他們了。』

吉良說過,在WCO的總合分級評價中,娃娃屬於BBB,所屬等級相當高。人們通稱她爲「數到五炸彈魔」——莫非,她其實隱藏了某種能力?

『但我精神好得很。』

萬比我還緊張。

我在旅館後門前停下腳步。周圍被夜晚的漆黑包圍。腦袋深處的悶痛遲遲未消。

「————」

「……對不起。學長,對不起……」

女孩用食指抵在嘴脣上,微微地歪着頭。如果一般女孩子做這個動作的話,看起來是很可愛,然而——不知怎麼地,我卻覺得一陣毛骨悚然,好像有冰竄過背脊一樣。

「晶……?」

我從後門進入了旅館,時間已經接近半夜十二點鐘。遠處聽得見情侶的爭吵聲。不論到哪個世界,男人和女人似乎總免不了要爭吵。

「不客氣,別放在心上。」

我現在終於意識到,剛纔傳來的男女爭吵聲,原來就出自於跑出來找我的來棲以及想要阻止來棲的夕顏。而就在這同時,我也意識到了另外一件事——我正明目張膽地和佐久手牽着手,來棲對此產生嚴重的誤會,所以我必須好好地向他說明這件事,因爲若是不說明的話,恐怕今晚來棲絕對不會讓我好好地睡覺。夕顏也完全露出她的本色,誤解我外出的期間是不是和佐久做了些不該做的事。

她說什麼?

「萬會跟在你身邊。採取任何行動時,你一定都要和萬待在一起。聽懂了吧?」

吉良的視線依舊看着前方,她對我說道:

「那間工廠裏有什麼?乍看之下,那就只是間廢棄工廠而已。不過只要深入探查一下,應該就能發現些端倪了吧?」

佐久抬頭看着我,而我只對她點了點頭。

「我沒有選擇的餘地。」

「在我們的評斷標準中,萬的能力值屬於BBB,就算對手是娃娃,應該也不會有問題……你似乎不想把那個女孩捲入其中,是吧?如果你聽話,那我可以好心忘了那個女孩。」

『那個女孩根本就連自己到工廠的原因都不肯說,你爲什麼還要保護她?』

佐久的睡臉天真無邪,呼吸平穩。對方竟然連佐久都不放過,想拿她來當人質——

「就是……」

「——你說什麼?」

我向佐久伸出手,拉她起身。雖然那些東西根本遠比鬼魂惡劣多了,不過這一點我當然沒必要向佐久說明。

(小心?到底發生了——)

「下禮拜開始——」

意念滅除機構的目標恐怕就是華憐吧。如果吉良知道這件事,她一定也會對華憐展現出興趣。我一定要想辦法隱瞞華憐的存在。

「——肯定殺了你。」

佐久的雙眼薄薄地浮上一層淚光。看樣子她應該真的面臨了一個大問題吧,而她還必須獨自揹負。我想幫她的忙,不過也要她願意告訴我事情的原委纔行。因爲換做是我,也沒辦法向佐久說明華憐的種種。

我狠瞪了吉良一眼。吉良並沒有透露出任何情緒,手依舊擺在方向盤上。

「我們在這間旅館訂了房間。我們就向旅館人員說明原因,請他們讓你住下來吧。還是說你已經訂好其他旅館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看着癱倒在走廊地毯上的佐久,她緩緩地睜開了雙眼。

「雨野同學,我對你很有興趣。哎,現在這樣是無妨。由我單方面提供資訊的談話就此結束。接着就該輪到你了。你帶着那個女孩到廢棄工廠,打算做什麼?你離開住處時,那個女孩還沒出現,對吧?所以說你們應該是剛纔才碰頭的……」

走廊上,我看到來棲與夕顏的身影。

「…………」

「……啥?」

「咦……咦,學、學長?」

「小孩子應該要早點上牀睡覺。」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你最好自己小心點!』

她纔開口,話又停了下來。感覺情侶吵架的聲音好像愈來愈近了。

她坐起上半身,四處張望着。

「每個人都有無法向別人明說的事。」

(我別無選擇啊。佐久和你不一樣,她非常嬌弱。)

雖然我想要整理腦中的思緒,不過今天真的已經不行了。

「嗯……嗚——……」

『她、她剛纔在哪?這傢伙……是意念!』

車子停下來了,不過吉良什麼話也沒說。

「等等,吉良小姐,你是認真的嗎!?」

什麼?她最後說了什麼?

「你選擇了最保險、最無聊的選項……無妨。不過這讓我下定了決心,我不能再繼續讓你四處亂跑了。畢竟滅除機構一定會再現身——雖然我還不明白他們的目的是什麼。」

「哼?」

早先騎去的腳踏車被放在後車廂中載了回來,我把腳踏車牽到旅館的後門停好。剛纔我已經把佐久從後門搬回旅館內了,她一直熟睡着。

「可以消除意念。好有趣的能力。好想要。」

『活該!』

華憐嘟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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