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勃發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2.2萬 字
1
我們被雨淋得一身溼地回到家,時間已經過了正中午。
在下澤原這個城鎮中,我們從意念滅除機構手中找回了「Destiny Link」樂團的主唱九條蘭,並且還打倒了名叫娃娃的意念能力者。
就在我們以爲事情即將落冪的時候——在意念滅除機構中實力首屈一指的男人登場了,他的名字叫作哈羅德·加布理埃爾。他是一名英國人,意念能力總合分級評價爲AA。哈羅德轉瞬間便打倒了我們。哈羅德帶走了娃娃,而出現在那裏的月詠與堤學姊卻偶然巧遇了。
哈羅德的實力驚人。
他不過只是揚起右手,就能發出類似電擊的攻擊:攻擊本身速度極快,我們幾乎無法閃避,而若是被擊中,體內的力量就會被奪走。面對那樣的對手,我們根本就沒有勝算——
『啊——累死人了啦!』
耳邊傳來感覺少根筋的聲音,話語的主人根本沒注意到我的心思。
我現在剛關上玄關門,一位少女就站在我旁邊。她穿着酒紅色的水手服,一頭烏黑光亮的長髮,白皙的肌膚與服裝形成強烈對比;圓滾滾的大眼加上纖長的睫毛,直挺的鼻樑,一張櫻桃小口看起來柔軟豐盈惹人憐愛,讓人不禁好想伸手碰觸。
「你明明就什麼都沒做吧?」
我脫下運動鞋,被雨浸溼的鞋子發出沉重的聲音。
『沒辦法,你累了我也會覺得累啊!』
華憐雖噘着嘴卻仍跟在我身旁。她無法遠離我,因爲她是死於十年前的少女——夜木坂戀遺留下來的強烈思緒所形成的「意念」。她利用我的思考力量,化爲形體留存在這個世界裏。
也因爲這樣,只要我們兩人之間距離超過五公尺以上,我和她都會失去力氣,無法動彈。如果華憐離我太近,我的想法就會全都傳達到她腦海裏,所以大部分的時候我都會請她與我保持安全距離,站在離我約兩公尺左右的地方。唉,當然啦,我可沒有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不能讓同年齡的女孩子聽的骯髒事。
『那傢伙……真的好強喔!』
華憐忽然吐出這麼一句話。
「……嗯。」
我一邊爬上階梯,一邊回答道。
哈羅德·加布理埃爾,未來他還會出現在我們眼前嗎?
不久前,我和華憐出手與我們認爲無法打敗的意念能力者娃娃交戰,而當時我們絞盡腦汁,終於成功地封鎖了她的能力。然而,哈羅德和娃娃根本就是不同等級的意念能力者,如果能夠避免,那他絕對是我們未來最不想遇到的對手。直到實現華憐的願望前——直到找出華憐的哥哥夜木坂慶幸的意念,並且實現慶幸的願望前,我都不希望再碰到哈羅德。
(可是……)
我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放下心的同時,我也不忘告訴夕顏我們找回了九條蘭。夕顏聽到這件事相當高興,不過並非所有的消息都如此令人欣喜。
『什麼?』
我好像聽見來棲小聲地嘟噥了些什麼。
「什麼?月詠居然……?」
『你你你你你你你爲什麼會在我面前!』
「我……感冒了嗎?」
夕顏當時直捿受到娃娃的攻擊,失去了意識。我和華憐之所以要打倒娃娃,一方面也是爲了替夕顏討回一口氣。
「對不起,我按了你家的電鈴,可是都沒人來應門……我真的覺得很抱歉喔,不過看你家好像沒鎖門,一想到你一個人待在昏暗的家裏,孤單地躺在牀上……我就覺得實在坐立難安……」
『嗯、嗯嗯……』
我呻吟了一聲,然後迅速挺起胸膛。
『你也靠太近了吧!快走開啦!』
腦袋依舊不太清楚,有些暈頭轉向,我伸手在牀上摸索,然後拿起眼鏡。
然而,夕顏的聲音聽起來並不開心。
這時候,手機響起。
「你是病人耶,趕快在牀上好好躺着休息啦!就是因爲你都這樣不好好照顧自己,所以纔會感冒!啊,該不會……是夕顏小姐傳染給你的吧!?」
「你的身體狀況恢復了嗎?」
「來棲,你剛剛說什麼?」
《…………》
他明顯動搖了。我想今後自己也永遠都不可能會被來棲的謊言所騙吧。
「……說明起來實在太麻煩了,總之,這是一場『誤會』。」
聽來棲這麼一說,我纔想起來自己昨天向他說過我去探望感冒的夕顏。
華憐癱坐在牀上,用手拍拍胸口。
我確實對這樣的結果心有不甘。當時的我——在那個男人面前,根本無能爲力。有句成語叫作「不費吹灰之力」,但我覺得自己在哈羅德的面前,甚至連灰都算不上。我不過是打倒了娃娃,便不禁沾沾自喜了起來,完全沒想到會有比娃娃更強大的威脅出現在自己面前。
「我想要變強。遇到哈羅德的時候,我根本手足無措……我終於瞭解自己有多無力。我想要提升自己的能力,至少要能夠保護身邊重要的人……」
《……哦,在呀。》
我尚未向來棲說過任何與意念有關的事。當然,我也沒告訴他說我現在被捲入一場麻煩的風波之中。
夕顏如此說道,揭開了話題。她表示,近來各地都頻頻發生意念能力者遭人襲擊的事件。
一踏入房間,精疲力盡的感覺頓時襲來。我真的累壞了。今天我運用華憐的能力攝影了兩次(雖然第二次失敗了),每次拍照,都會消耗掉我身上的「思考之力」。
我躺在自己的牀上。我好像是一換上T恤和連動長褲後,就倒在牀上不省人事了。總覺得渾身疼痛。眼鏡到底擺在哪裏——
有人搖晃着我的肩膀,我嚇了一跳赫然醒來。
——然而,華憐當然不可能就此放過我,她把我敲醒。
她就這樣掛斷了電話。
「我也不知道……我完全搞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沒有啊。」
我明明染上感冒,渾身無力,然而只要華憐離開我身邊,與我分享共同感受的她便又能活蹦亂跳的。我沒辦法阻絕她那在我腦中喋喋不休的怒吼聲,只好整個人鑽入被窩中。我決定放棄說明,直接睡覺——
「夕顏,我……」
『你給我聽好!要是你下次還敢睡得離我那麼近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你!如果你真的非得那麼做不可,嗯……那好歹事前也要先知會我!』
『……晶?』
我偷偷瞥了華憐一眼。華憐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地,盯着我這裏。
「晶,你在做什麼?」
(狀況不同了?而且意念能力者還紛紛遭人襲擊?)
我在心底悄悄地問道。
「什麼東西還——」
華憐用這句宛如談話性節目般的比喻,發表了她的感想。
「當然啊,你不就是因爲感冒所以才請假的嗎!?」
夕顏昏倒後遲遲沒有醒來。雖然她接受了治療,但在那之後我也沒聽到關於她恢復意識的消息。
「華憐,是夕顏打來的。」
「晶,我借用一下你家一樓的廚房喔!我去幫你泡一杯熱可可,你乖乖躺在這裏等我回來,可以嗎?」
《早已完全好啦!什麼嘛,雨野,沒想到你還挺愛操心的哪!》
到頭來,我們還是讓娃娃逃走了,不僅如此,選出現了哈羅德這個新的威脅。
「夕顏?……夕顏!」
『哎、哎唷!如果事發過程是那樣的話,我也還是能理解包容啦……不過,你的臉剛剛真的離我太近了啦!』
我頂着一顆神智不清的腦袋,努力向她說明事情的原委,也不曉得華憐是不是能理解,只聽她仍一張嘴嘰嘰咕咕地抱怨個不停。既然她那麼討厭我的臉,那當初別睡在我旁邊不就得了嗎?
「那個狐狸精……居然還把感冒傳染給你……」
「明明就是你的態度太悠哉了!」
《連我那笨老爸都露出那種表情,看來事態應該相當嚴重……總而言之,我現在能告訴你的僅有這些。說得更明白點,我現在亦僅掌握了這些消息而已。明天過來一趟吧!麻煩你了。》
她凝視着我。沉默了五秒。
夕顏家是神社,位於護棱高中旁的一座小山丘上,名叫星棱神社。
來棲摘下我的眼鏡,壓倒我的上半身,把我推入棉被中。在找不穩地倒上牀鋪的瞬間,眼前忽然出現華憐的臉龐,我們兩個距離好近,鼻子幾乎彼此相碰。就算沒戴眼鏡,但面對華憐時,我一樣能清楚地看見她的長相形體。我不禁驚訝得心臟撲通一跳,而華憐則倏地睜大了雙眼。
對喔,我今天向學校請假,請假的理由就是「感冒」。我原本只是裝病,但沒想到居然真的生病了。
「我、我我我、我纔不會隨便亂看……晶,你、你真的很討厭耶!我、我我我、我纔不會做那種……」
(華憐,你怎麼沒有叫醒我……你明明就知道來棲跑來了。)
『哎唷唷……簡直就像個發現老公外遇的惡鬼老婆一樣。』
不過——我真的相當掛心夕顏說的話。
此時,我的房門被打開了。來棲手上拿着托盤以及一個冒着熱氣的馬克杯站在門口。他看着坐在牀上的我,又看看我手上的手機,馬上開口大叫:
「你的身體狀況這麼糟糕……到底該怎麼辦?晶,我當初還誤會你只是找藉口不來上課……」
「現在由我暫時保管這支手機!」
「…………」
而那些襲擊者,正是意念滅除機構的成員——其中當然也包括月詠在內。
『怎麼了?夕顏是不是正在煩惱什麼事情?』
房間變亮了,眼前站着一位穿着護棱高中制服的少年。他穿着制服外套,衣服上打着紅色的領結;蓬鬆的頭髮看起來相當柔軟,臉上仍殘留些許稚氣。少年的名字叫作來棲正成。
這時我才發現華憐正在睡覺,她在我身旁蜷曲着身子,像只小貓一樣地呼呼大睡。
「晶?」
『————』
「……早、早安。」
「沒有啦,我沒說什麼。晶,你快點上牀睡覺啦!快快快,快睡快睡!」
「夕顏,你在聽嗎?」
『你剛剛是不是在腦子裏面罵了我什麼?』
「晶~~你……」
《哦,雨野!怎麼啦?》
來棲迅速地走了過來,搶走我手上的手機,然後蠻橫地把我壓倒在牀鋪上。
『你到底想幹嘛!我剛剛是不是差點被你偷襲了!?你快說清楚啊!』
《事實上,此刻已有許多意念能力者聚集在星棱神社。》
華憐對我說了句「你要換衣服的話我還是到房間外去吧?」,不過我只是心不在焉地隨便應了一聲,同時脫下制服換上居家服——過程中我完全迷迷糊糊的,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這些事,然後就這樣一頭栽到牀上。
「你給我好好躺着休息睡覺!」
她的裙子微微掀起,小褲褲若隱若現,我趕緊幫她把裙襬整理好。不過……其實來棲根本看不到就是了。
我話還沒說完,來棲馬上飛奔到我身邊。我坐在牀緣,少年跪在我前方,用右手按住我的額頭。來棲的手好小,而且冰冰涼涼的。
『夕顏打來的!!真的是夕顏打來的嗎?太好了,她終於醒過來了……』
華憐哇哇大叫,猛地跳起身。
又是那裝傻般的口氣,和以前一模一樣——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夕顏一如往常的聲音。我忽然覺得自己好懷念她的聲音。
「呃,不是啦,這個是……」
再怎麼說,那傢伙都是堤學姊認識的人——我還來不及說出這句話,便聽到夕顏說:
「我沒有。」
「你發燒得好嚴重喔……而且你的臉色一片慘白耶!」
「爲了保險起見,我先跟你說……我的手機裏面沒有任何可疑的簡訊或通話紀錄,你就算偷看也沒用啦!」
我低聲說道。
來棲猜得實在太準確了,讓我語塞。
《雨野,我懂你的心情……但,現下的狀況已有些許不同。明天——你能否來我家一趟?》
「晶,你還好吧!?」
我會覺得這麼暈,原來是因爲發燒了啊?
大概也是因爲這層原因吧,我忍不住提高音量。
「去你家?」
我接起電話。
「喂,夕顏?夕顏,你醒來了嗎?夕顏?」
來棲泡的熱可可甜得嚇人,我差點把口中的東西噴出來,而同時間,我的腦中也不斷地想着這些事。
2
隔天早晨,我的身體狀況好多了。我穿上制服,放棄仍溼淋淋的布鞋,把雙腳套進皮鞋中。
雖然今天沒下雨,不過天上的雲看起來相當厚重。
『簡直是烏雲密佈耶!』
華憐說道。我覺得這句話同時也道破了目前的狀況。夕顏所說的種種,聚集在星棱神社的意念能力者,此外還有襲擊能力者們的意念滅除機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不管我怎麼想,也不可能找到答案。我只是爲了實現華憐的願望,所以才採取各種行動罷了。
我獨自思考着這些事,抵達學校後纔剛踏進教室,就聽到激動的吼叫聲:
「——雨野!」
教室裏面已經有十多位學生,而我的座位旁聚集了一羣人。聲音的主人原來是成川,他和我一樣是中央幹事會(等於其他學校的學生會)的辦事人員。他有一對大耳朵,又很容易激動地臉紅,所以大家都戲稱他爲猴子川——唉,再怎麼說,他這個傢伙也還算是有一點點可愛的地方啦。
「早安。」
「早——安——不對,現在不是打招呼的時候!你這傢伙……你這傢伙!」
成川站起身,大搖大擺地走向我。
「喂!」
他一雙眼睛瞪着我的臉,小聲地低語威脅道:
「你這傢伙!聽說你不但對葉友學姊下手,同時還不放過低年級的學妹,是不是?」
葉友學姊,指的就是堤學姊。畢竟學姊的全名就叫作堤葉友嘛。
「……啥?」
「你對那個學妹出手了,對不對?我知道了!你這傢伙專挑年紀小的女生下手!我這樣幫你定位,你滿意了吧?所以說不管怎麼樣,你不要再對葉友學姊——」
此時我才發現有個少女(被迫)坐在我的座位上。
「佐久?」
『怎麼了?應該不是感冒造成的吧?你的思緒太複雜了,我沒有辦法理解……』
夜木坂慶幸以及夜木坂戀早早便失去雙親,而他們有一位可以依靠的叔叔。那位叔叔叫作夜木坂康太朗,他爲慶幸在鏡頭製造公司「六合玻璃」找了一份工作,直到慶幸與戀兄妹倆喪命前,夜木坂康太朗一直是他們身旁最重要的人物。
「啊、哇哇!啊——……」
「嗯?佐久怎麼了嗎?」
堤學姊雙手交叉在胸前,站在那裏。
我站在書架前瀏覽了一下書籍內容。我目前還沒決定要前往神發綠園都市。我打算在和九條蘭聊聊後,再決定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
我們想調查「神發綠園都市」的資料。
「嗯?怎麼了?」
『一想到昨天發生的種種,就覺得眼前的狀況實在有夠和平的耶。』
『哇,她惡狠狠地瞪着你耶!哪怕必須說謊,你也得快點找藉口搪塞她……』
「……嗯,我真的沒說錯吧!」
就在此時,福音降臨了。圖書館的入口處傳來了聲音。
這時候,背後忽然傳來某個人的聲音。
「我看你應該不像是會主動的人,莫非……是雨野自己搭訕你的?」
「我就說了嘛!不會有問題的啦!這個時間根本就沒多少人會來圖書館啊!」
賣掉大樓——我知道這件事代表着什麼樣的意義:他們兄妹倆決定揮別充滿過往回憶的大樓,踏出嶄新的一步。佐久將成爲樂團的新主唱,讓重獲新生的「Destiny Link」再次啓程。
『就是,那個……』
聽到「哥哥」這個詞彙,華憐相當驚訝。
「啊,好的。這件事沒問題,不過,就是……」
華憐的思緒化爲「意念」,留存在這個世界。如果一個人生前曾強烈地懷抱着某種想法、願望,那死後就會產生意念;而若是實現了意念的願望,那個意念就會消失。華憐的願望,全都只是爲了在她面前親手結束生命的哥哥;她希望能找到哥哥的意念,爲哥哥實現願望——這就是華憐的心願。
華憐難得地深深嘆了一口氣。我真搞不懂她在想些什麼。
原來是個性膽怯的吉他手(現在好像變成主唱了),佐久杏。
午休時間,我和華憐一起走向圖書館。
「每本書對成功的衡量標準不盡相同,這本書是以人口的增加爲衡量指標。神發綠園都市原本只是奈奈位市裏面的一個小地方,在開發前,奈奈位市的人口爲十二萬人。畢竟那個市鎮和市中心有一段距離,所以並沒有發展成衛星城市,裏面的人口也逐漸外移流失,但是——喂喂,你這樣我很難繼續看下去啦!」
「當初神發綠園都市以『綠意——在人們、城市與工作場所的中心創造出盎然綠意』爲口號,進行了大規模的開發。參與其中的不只有地方自治團體,甚至連國家都出手支援,因此是一宗備受矚目的開發案。」
十年前,也就是夜木坂戀、夜木坂慶幸兄妹倆過世的那一年。在那之後,和慶幸一起在六合玻璃工作的夜木坂康太朗也失去了音訊。
佐久一臉困惑,而我班上的同學正不懷好意地集結成羣包圍住她。
我放下書包,拉着佐久的手臂幫助她起身。
「你叔叔沒有直接涉入其中也好,就算你叔叔是WCO——意念滅除機構的成員也罷,那都沒有關係。或許這一切正是待在夜木坂先生身旁的那個意念……也就是你哥哥所期望的!」
「雨野,我以前一直覺得你是個值得信賴的人,不過……你最近到底在做什麼?」
我想起自己曾和學姊在校門口做的約定。我不想對學姊說謊。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才能——
「……而是完全深信他們一定有所關聯!」
3
『吶,我說你啊,你好像對佐久……』
理由非常簡單。
「你們想太多了。抱歉,要讓你們失望了——佐久,我們出去吧。」
『怎麼了?「木塚精密機械決定設置工廠」……真的耶!晶,真有你的耶!值得嘉許!』
「啊、學、學長!就、就是……我來這裏以後,他們突然就……」
『你的意思是……叔叔和這間公司有關係?』
華憐雙手指頭交握,放開,然後又再次扭握在一起,繼續開口道:
我用力地推開華憐的頭,指着書籍頁面上記載的圖表。
「快要遲到了,動作快點!」
「我並非懷疑……」
「——你在查些什麼?」
爲了達成華憐……也就是我的目標,我有不少事想要親口問問蘭。
「……華憐,木塚精密機械並不是一間多有名的公司,它不過是間代工廠罷了。這間公司主要負責製造一些零件、機器,然後交貨給委託的廠商。」
華憐沒有多想,只顧着點頭,並且砰砰地敲着我的腦袋。然而,我卻——
「從現在算起來,是十年前的事。」
『說真的……我曾經一度都想放棄尋找哥哥了。不過啊,你去六合玻璃的時候,曾經跟我說「不要放棄」。那時候——我不禁心想,你根本就不瞭解我的心情,我明明早已經苦等了十年……不過你說得沒錯,我絕對不能輕言放棄!』
「……政府發行的書籍中,全都在讚揚神發綠園都市是一個相當成功的都市開發案例。」
我們佇足在罕無人煙的走廊一隅,開始聊了起來。
「距今十五年前,奈奈位市決定要進行開發。雖然短時間內人口並沒有產生太大的變化,不過……」
標示人口數量變化的圖表中,從某一個時間點開始,人口的數量分佈線段開始往右上角發展。
『沒有,算了,沒什麼啦。』
我堅定地看着華憐的雙眼。
佐久發出略顯呆傻的聲音,有些不情願似地猛搖着頭……不曉得她的動作有什麼意涵?
夜木坂康太朗當初勸諫六合玻璃的社長放棄公司,然後自己前往神發綠園都市。如果這是事實,那他到底有何目的?
我闔上書本,對華憐如此說道。
我認爲,夜木坂慶幸應該就躲在他的身後。
「我想和蘭見面,不曉得可不可以?」
——你要是再對我的這句「真的嗎」撒謊,那就沒有下次羅!聽懂了嗎?
這個開發計劃從十五年前開始運作,計劃起初並沒有展現出任何突出的成果,但從某個時間點開始,整體的情況開始好轉——這個時間點和木塚精密機械決定設廠的時間幾乎吻合。
「——學、學姊?」
『晶?』
「就是,呃……堤學姊,昨天真的很不好意思……」
「啊,可以,沒有問題的。我想庵吏一定也很樂意……啊,那個,學長……」
『這就是所謂的V型復甦,對不對?那一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佐久準備開口時,上課鐘聲響了。
她小聲地呢喃着。
我砰砰地從華憐的帽子上敲着她的頭,回應剛剛她的所做所爲。華憐按住自己的帽子,對我『耶嘿嘿』地咧嘴一笑。
我帶着佐久離開了現場。背後傳來「噢……」的失落嘆息聲,聽起來頗有美式風格。成川則不停地嘰嘰呱呱叫着,完全陷入了猴子川模式中。
我推着佐久的背,開始快步移動。
「她是輕音部的學妹吧?你不是和那個社團沒關係嗎?你是怎麼認識她的啊?」
我穿過書架與書架間的縫隙,尋找有記載着神發綠園都市的書籍。
慶幸的意念,現在就在那位夜木坂先生的身旁。而月詠曾說——夜木坂先生目前在神發綠園都市裏。據我推測,夜木坂先生恐怕和意念滅除機構關係匪淺。
午休纔剛剛開始,所以圖書館裏面的人並不多。從入口處往裏頭一望,能看到正前方設置了一個借還書用的櫃檯。圖書館館內的擺設以那個櫃檯爲主軸,呈放射狀陳列着書架。
我的腦中浮現了不久前,拍攝意念時所拍到的夜木坂先生的身影。他的身材略顯福態,看起來相當穩重;眼睛小小的,上頭掛着兩條粗眉毛。
我轉過身,不禁叫道:
——難道她聽見我剛剛和華憐的對話了?不對,我們對話的內容應該沒什麼問題。既然如此,我該擔心的,應該是昨天堤學姊和月詠之間發生的事……
「主要客戶——歐爾福股份有限公司!」
學姊露出一副狐疑的眼神,盯着我瞧。學姊知道意念的存在嗎?她和月詠到底有什麼關係?
華憐在一旁探頭,看看我手上拿着的書。
華憐看了看我的表情,低下頭,有些難以啓齒地說道:
「喂,雨好啊!你和這位可愛的學妹是什麼關係呀?」
找了一會兒,我們終於發現了架上有一整排和神發綠園都市相關的書籍。資料量實在不少。
事後佐久傳了封簡訊過來,她說蘭現在好像很忙,爲了賣掉大樓,正在四處奔波處理事情。那棟大樓是蘭的母親留給他的遺物,對佐久與蘭來說,那棟大樓也是一個充滿回憶的地方。蘭當初爲了守護那棟大樓,需要一筆資金,所以纔會選擇與意念滅除機構接觸。最後,目前我預計下週一和蘭見面。
「就是……庵吏也叫我要好好幫他說聲謝謝,所以……」
『……晶,難道你懷疑這間公司和意念滅除機構有瓜葛?』
『成功?都市開發也有分成功或失敗喔?』
我的脖子上正掛着一臺相機,相機上裝着華憐寄宿的鏡頭,鏡頭的製造廠商正是歐爾福。不僅如此,我的爺爺雨野銀介以前就是在歐爾福裏頭上班。
我停下了正在翻動書頁的手。
『晶,就是……謝謝你。』
「我想大概是都市發展計劃成功地吸引了企業進駐吧。啊,應該是這裏……」
佐久庵吏是佐久杏的堂哥,他是樂團「Destiny Link」的主唱,藝名爲九條蘭;我比較習慣稱呼他爲蘭。
要是事情有那麼簡單的話,我當然二話不說馬上照做。然而狀況實在對我太不利了,再說——
『哇!居然有這麼多啊?』
「我們差不多該回教室了。確定蘭的行程後,可以麻煩你聯絡我嗎?」
意念滅除機構到底是抱持着怎樣的想法,決定要插手這件事情?
華憐說道,而我也深感同意。
我認爲蘭和華憐的哥哥——夜木坂慶幸曾經有所接觸。
創立年份、社長姓名、總公司所在地、資本額——更重要的是,裏頭提到:
「……真希望能夠快點和蘭聊聊。這樣一來,應該多少能得到一些足以解開謎團的線索。」
我的雙手不停地顫抖。
我指着頁面中的一個小欄位,裏面記載了木塚精密機械的企業基本資料。
「咦——?可是……」
是成川和一位不知名的女孩。虧那傢伙一天到晚出一張嘴,說什麼不准我和堤學姊怎樣怎樣(而且學姊本人現在正好在現場),結果自己倒是挺會打如意算盤,也對其他女孩出手了不是嗎?
不過對此時此刻的我來說,這恰巧是個好機會就是了。
「學姊,成川好像也在,這件事我們下次再——」
我話還沒說完,手就被學姊抓住。
「呃?」
「跟我來。」
學姊忽然用力地拉了我的手。
「哇!」
我慌慌張弧地趴在學姊身後邁開步伐。
學姊朝着通道正前方圖書室的牆面走去,牆上設置了一道幾乎與牆壁融爲一體的小門;門上有個小窗子,不過裏頭一片漆黑。
堤學姊毫不猶豫地往門的方向踏步,接着從裙子的口袋中掏出一串鑰匙。她用熟練的手勢把小小的鑰匙插入鑰匙孔中,門就這樣簡單地應聲而開。
「進去。」
「呃?可是……」
「快進去。」
學姊露出毫不退讓的眼神。
我往前方的門裏走去,接着學姊也跟着進入裎頭,迅速鎖上了門。小房間一瞬間被黑暗包圍。乍看之下,這裏好像是問擺放破損書籍的倉庫,一些正在進行修復的書籍被攤開來擺在桌上。
「好了……」
關上門後,裏頭的空氣變得好悶,一股幾乎撐破耳膜的感覺壓迫而來。從小窗口射入的微光,勾勒出學姊的輪廓。
「麻煩你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夕顏昨天說意念滅除機構出手襲擊意念能力者。難道就是因爲這件事,所以爲夕顏的生活帶來了改變嗎——
「……我明白了。」
「是的。」
——被他碰到就慘了。
「你騙人!」
學姊撇開原本看着我的視線,如此說道。
學姊放開了我的手臂,接着她轉過身子,打開了門鎖。
「雨野,要麻煩你告訴我你所知道的所有事情……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我第一次見到他,其實不過是幾天前的事。我在學校通往車站的商店街遇到他。」
我將華憐藏到我的身後,同時叫喊道:
「雨野,我知道你現在陷入了某種危險之中,所以從來棲口中得知你請假沒來上課後,我甚至去了下澤原一趟……我那時候只是心想,說不定你會在那裏。」
——我覺得自己實在不能說。
(你喔……也不想想我是因爲誰才得一天到晚操心費神——)
「————」
我告訴學姊:我當時根本不曉得他的姓氏是「吉良」,而且他總是在毫無預警的狀況下出現在我面前,每次出現就會留給我一些提示——一些我未來該採取何種行動的提示,接着就會迅速消失。
我和華憐已經沒有在談論堤學姊的事。這件事情我應該自己思考,自己解決。
「難道,就連安久津老師的事也是……?」
(好險,別人應該只會覺得我在這條沒人的路上自言自語吧。沒辦法,畢竟一般人又看不到你。)
男人飛快地走着,拉近與我之間的距離。我們的四周開始起霧。可惡,這也是意念能力造成的效果嗎?
學姊緩緩地逼近我身邊。
「……和泉夕顏同學的事也和他有關嗎?」
天空依舊佈滿烏雲,絲毫沒有要放晴的跡象。雨後的柏油路透出一股微涼的氣息。
「這、這個房間經常有人使用嗎?」
一名矮個子的男人前屈着身子走着。他身上穿着軍綠色的防風外套,身材結實;剪得短短的頭髮下,是一張被曬得黝黑的精悍臉龐。他看起來年紀不小,約莫四、五十歲的樣子。在我看來,只要對方超過三十歲以上,我就很難判斷出他到底幾歲。
華憐露出有些壞心眼的笑容。
「學姊……」
「————」
儘管模糊焦點、錯開話題的是我,但……
堤學姊正在訴說我所不認識的月詠。我記憶中的「月詠」和學姊口中的「吉良學長」,感覺實在不像同一個人。
「那時候,學長露出閃閃發光的眼神,就像個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對我說——『這裏是學校裏少數能夠讓自己完全獨處的地方』。」
學姊抓住我的手臂。她手指的力道,讓我深深地感受到她的願望有多強烈。
「咳!」
男人再度向我伸出手。我開始邁步奔跑。
學姊好像稍稍受到了打擊。
「任何線索都好,拜託你告訴我……我真的很想知道!拜託,拜託你,雨野……不管事實有多令人痛苦,我都會接受的!」
接着我便不再說話。我現在正走在通往星棱神社的斜坡上。神社位在小丘上,夕顏住的主建築物在大殿的後方。道路左右被樹木包圍,相當靜謐。
堤學姊抬頭看着我。那雙握着我的手傳來了顫抖。我很奸詐。我拿以前自己和學姊交換的承諾當話柄,想要突破眼前的困境。我當然知道這種作法很卑鄙。
我拚命地想要扯開話題,悲情地試圖做最後的抵抗。竟然能夠和學姊兩個人在密室中獨處,如果不是現在這種情況的話,我想我會覺得更開心。
我們的前方有人走了過來。
「就在這麼近的地方……我居然完全都不曉得……」
男人說出意想不到的話,讓我一時之間無法理解他究竟在說什麼。
「雨野,我啊……我是中央幹事長,對吧?我就是因爲想要變得和他一樣,所以才努力當上幹事長的。只要遇到與吉良學長有關的事,我就會變得任性而無法控制自己。只要和他扯上關係,就算別人會看不起我,我也會選擇任性妄爲,想盡辦法瞭解與他有關的消息。」
我早已深陷麻煩的泥沼之中,不過所幸我解決了懸宕了八年的殺人事件——我的兒時玩伴,結城美莉避人殺害的案了。這一切都要歸功於華憐,也因爲如此,即便被捲入與意念有關的事件裏,我也還是能改變想法努力完成目標。然而,學姊她——
前方又出現了一個人。一個年輕的男人從樹木後方閃身出現。他的皮膚白皙,看起來弱不禁風,從POLO衫中露出來的手臂也相當纖細。
「那個人能夠大幅地改變你的想法,就算他會讓你生氣,就算他讓你覺得受到傷害,但你還是無法抑制地深受他的吸引;不僅如此,你甚至覺得他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人,想要好好地珍惜他……」
「……不過,我真的沒辦法完全死了這條心。」
學姊,你剛剛纔問我說身邊是否有重要的人,對不對?在這短短的幾天之中,我生命中多了好多讓我覺得很重要的人,學姊,當然也包括你在內。
此時,我總算明白爲什麼學姊會在雨中出現在那裏。而在我發現這件事的同時——學姊的溫柔也讓我深受感動。她居然因爲擔心我,而特地請假跑到那裏找我。
『欸,晶,夕顏說「狀況已經不一樣了」,指的到底會是什麼呢?』
「我也毫無頭緒。既然她還能叫我們來星棱神社一趟,那我想這段時間應該還沒有迫切的危險吧。」
在華憐大叫前,我已經往後閃過了上半身。男人幾乎快碰到我的右手空揮過半空中,擦過我的制服外套。
『她……以前真的很喜歡他。她真的曾經深愛過他。』
華憐用了令人悲傷的過去式。不,她現在依然很喜歡他——只是,學姊已經失去了對這份感情的自信。
堤學姊講的應該是夕顏被娃娃的炸彈所傷的事吧。畢竟學姊當時親眼目擊了那一幕。
聽到華憐的問句,我的思緒被拉往夕顏身上。
『快閃開!』
我頭一次聽到這件事。一星期前的我根本不曉得月詠姓「吉良」,當然也不知道他以前在這間學校唸書,更不曉得他曾擔任過中央幹事長。
「你是雨野晶,對吧?」
「雨野,他……吉良學長現在是不是和某種危險的事件扯上了關係?我實在沒辦法——認爲事情不是像我想的這樣。再怎麼說,以前的中央幹事長,竟然在畢業典禮的前一週自願退學,這實在是太……」
說着這番話的學姊,過去或許也曾受到她思慕的人所傷害吧。但即便如此,她仍然無法控制自己,全心全意牽掛着對方——
「哈,可笑!」
對學姊來說,那個人一定就是月詠。那麼,我生命中的那個人——
「我可不能讓你繼續前進。」
4
「雨野晶,你這個WCO的……間諜!」
『是意念!』
『…………』
中年男人的腳步聲同時也逼近而來。
華憐站在學姊身後。雖然這裏很暗,但我還是能清楚地看到華憐的身影。
我轉過頭,只見男人的右手伸向我的腹部,我有一股直覺——
他用懊惱的眼神看着我。
學姊再度逼問。
我覺得自己恐怕真的無法逃避了。堤學姊不僅深受這所學校的學生們崇拜,同時也受到教職員們的疼愛。眼前這位護棱高中的代表,中央幹事長,現在完全不顧自己的面子,說她願意爲了月詠而「選擇任性妄爲」。
學姊撇開臉,低着頭說道。
「你說什麼?」
「雨野,你應該早就曉得這件事了吧,對不對?雨野,拜託你,我真的很希望你能告訴我所有你知道的消息。」
這次她指的是美莉遭安久津殺害的事件。我搖搖頭。
『哎唷,這樣不是挺好的嗎?你就乾脆死心承認自己是個怪人,說不定會更輕鬏唷?』
兩年前,月詠忽然消失。從那之後,學姊就再也沒有聯絡上他。學姊現在正漸漸失去對這份戀慕的自信。
這幾天來種種艱難的事件讓我變得更加敏銳——主要是面對危險時的敏銳度。一旦發現有危險,不論三七二十一,先逃就對了。如果頭上有一顆巨大的岩石朝着自己落下,當然得趕緊逃跑;如果發現自己搭乘的船隻出現異狀,那最好趕緊下船。
「抱歉,華憐,可以給我一點時間思考這件事嗎?」
『是意念……他的右手拿着像棒子一樣的東西!』
但是,正因爲如此,我……
耳邊響起男人低沉的嗓音。
「這個地方……是吉良學長告訴我的。」
不過,這傢伙恐怕是……
我只能挑選出能說的事告訴學姊。
「……看樣子你不願意告訴我羅?」
放學時間來臨,我和華憐離開了學校,走路前往星棱神社。
學姊的個子比我矮一點,幽暗的空間中,她的臉龐就近在咫尺。學姊身上飄散出一股逗弄着嗅覺的柔和甜香。
此時此刻,我實在不曉得不告訴學姊事實究竟是好是壞,還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整理自己的思緒。
但是——
我如此低聲呢喃道。
「……學姊,我以前曾經答應你,我不會再對你的『真的嗎』撒謊……所以我真的不想背叛對你的承諾。拜託你不要逼我說出讓你覺得鬆了一口氣,但卻絲毫沒有體貼之心意的謊言。」
「學姊,我……」
「你們到底是誰?是意念滅除機構的人嗎!」
「學姊……我實在沒辦法告訴你更多了。」
(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我和男人擦身而過。
某個人的思緒想法太過強烈,化爲形體,殘存在這個世界上——就會形成意念。我既不曉得學姊是否能明白這件事,也怕告訴學姊的話,她會一起被捲入種種風波里。
「雨野,你身邊有沒有讓你覺得很重要的人?」
『晶,你……』
隨即——
所以——我不能說。學姊,你一定覺得再也無法信任我了吧。但就算如此,我仍舊不能讓學姊深陷與意念有關的紛爭之中。和哈羅德那樣的對手交戰過後,我更堅信絕對不能讓別人被捲入事件裏。
開門後,過度耀眼的光線讓我的眼睛感到刺眼。我不禁舉起手遮住光線,而學姊就趁着這個空檔離開了小房間。
「你和月詠私通,泄漏了清玄殿下和夕顏小姐的消息,對不對?」
「……什麼?」
他到底在說些什麼?
『嗄!?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呀!』
男人不顧一頭霧水的我,只是繼續說道:
「既然你是襲擊十六神道講壇的月詠的同夥,那我當然不能放着你不管!沒想到你居然敢大搖大擺地跑來這裏,還真的以爲自己的身分沒被揭穿嗎?」
「你等一下。你剛剛說十六神……什麼的?我根本不曉得你在說什麼啊!」
兩名男人包夾住我,逐步把我逼向道路旁。距離已經不到三公尺。我被逼到道路外,背脊咚地一聲撞上杉木的樹幹。
這是誤會。他們完全誤會了我。然而他們兩個都相信自己的誤會是事實。
「等一下啊!你們聽我解釋!——我知道了!難道你們就是聚集在星棱神社的意念能力者?」
霧氣變得愈來愈濃又愈發沉重。叮鈴……耳邊傳來宛若鈴響的聲音。
「沒想到你連這層訊息都掌握了啊!」
「啊啊,不是啦!我不是這個意思!」
「事到如今,別想要我們聽你解釋!」
個子較矮的男人原本就已經向前『着身子,而現在他把身體壓得更低了,準備要往前衝;皮膚白皙的男人則拿好手中的棒子(雖然我其實看不到)預備迎戰。
「可惡,華憐——」
『我已經準備好了!』
華憐已經進入相機當中。我是否應該拍攝下這兩名男人的意念?我有辦法讓他們的意念消失嗎?或許有可能,但是拍照過後的我也會因爲華憐能力帶來的反作用力而昏倒。同時間,我也只能消除掉對方的意念,但是他們的身體還是會留在原地。
該怎麼辦?
「扇溪信仰會成員——角田,來也!」
『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有名了啦!』
室內圍坐着一羣我沒見過的人。
『人家剛剛待在鏡頭裏面嘛!剛纔意念的數量驚人,我根本看不見前面——但沒想到,你卻能把那兩個人……』
華憐緊緊地撲抱住夕顏。
「開什麼玩笑啊!你一定是機構派來的人!」
能見度變得愈來愈低,宛如身陷在霧海之中。
穿着西裝的中年男子、身着毛線衫的小孩、套着連身褲並且綁着頭巾的女人——大約有十個人左右。他們全都同時看向我這裏。
如果我的眼睛沒花,那眼前的男人正往他的後方跳躍而去。此時霧氣已經變得非常濃厚,我再也看不見兩個男人的身影。
『晶……』
「方纔小的接到報告,說雨野晶剛剛襲擊了扇溪的角田與牧村。雨野晶是個危險人物。大小姐,若您在裏頭,請您趕緊回答。」
完全都沒有人願意聽我的解釋。男子放下塑膠袋,出拳打向我這裏,看起來像是空手道的動作。
「你的身手倒挺好的嘛!幾乎和月詠不相上下!」
「夕顏……!」
耳邊只聽得見踩踏着礫石的腳步聲,我跑向位於正前方的緣廊。之前夕顏失去意識時,就是躺在這裏的房間中,而此刻房外的紙門緊閉。
『晶,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糟了。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我根本一點都不擅長運動——」
少女——此時此刻我在這個世界上最想見到的那名少女說道:
「不、不是!我怎麼可能那麼做!」
「啊啊啊,我就說不是了!」
霧氣完全散去後,華憐開口問我。
「就是角田嚷嚷着是敵人的那傢伙?」
男人從前屈的狀態踏出一步,穩穩地踩在柏油路上,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只好又往大殿衝去。我繞着建築物縫隙間形成的小路跑着,然後——大殿的柱子後方忽然閃出一道人影。眼前的人穿着一件印花T恤,上面印着擬人化的西洋梨,它頭戴耳機,嘴裏哼着RAP,怎麼看都覺得很蠢;下身穿着一件運動褲,紅色的底布綴着桃紅色的直線,真不曉得服裝的主人到底是從哪裏弄到這種褲子的。
她咧嘴一笑,對我們招招手。
「嗚。」
「嘿嘿,這樣姑且可安心……」
我不知道爲什麼會這樣。感覺男人的身影好像變成了兩個,不過這或許只是我的錯覺,男人的樣子並沒有產生變化。
「呃?」
然而,男人並沒有踏出第二步。
我在斜坡上奔馳,皮鞋的鞋底踏到水窪,發出「啪唰唰」水飛濺而起的聲音。
「你打倒月詠的事也早已傳開啦,恐怕流書便是由此開始的吧——人們認爲你不可能打倒月詠,因此他們覺得你與月詠私通才是較適當的解釋——事情似乎是這麼一回事。」
「我當然否認了呀!可是,我總不能講出華憐存在的事實吧?就是因爲這樣,所以我根本說服不了他們哪。而且昨天的事件根本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離我們不遠處,有兩個男人倒臥在地。
「上面!」
在停滿車的空地另一頭,站着剛纔的那位紅髮男子。他把倒地的兩名男人帶了過來。我發現他正指着這裏,嘴裏不知道在大叫些什麼。
我的手伸問紙門,手的倒影逐漸靠近把手處。
這個瞬間,我眼前的景物迅速失焦。
「可惡!」
而幾乎同時間,霧也漸漸消散。
「你說我有前科!?」
但繼續呆呆地在這裏等,實在是太——
——什麼……?
「大小姐,夕顏大小姐!您在裏面嗎?」
難道……除了那兩個男人,還有另外一位意念能力者?
我的前方是一個長髮女子,她的瀏海幾乎蓋到眼睛;艾子用陰沉的眼神兇惡地盯着我。
「夕顏!」
我開始奔跑。我實在沒辦法和他交手。
糟糕了,完蛋了,被他們發現了。
我也想知道啊。如果是來棲也就算了,但我真的沒想到會有其他人散佈我的照片。
「所以我纔會遭到衆人的懷疑?」
我必須趕緊見到夕顏。得到清玄與夕顏等人的協助,才能夠解開其他人對我的誤會。
跑到斜坡上後,應該會是一片鋪着碎石子的空地——在我的記憶中應該是如此纔對,然而眼前卻水泄不通地停滿了車輛;而車牌上面也出現了代表愛知、湘南、品川、札幌、宮崎等不同都道府縣的字樣,日本各地的車子都有。有四門房車,也有輕型車、卡車等等,彼此看起來毫無關聯性。
「我不知道啊!你應該也曉得我剛剛什麼都沒做吧?」
我再度邁開步伐奔跑。可是,我到底該何去何從——
夕顏一邊拉開緊抱着自己的華憐,一邊對我說道。
接着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兩名男人。
沖人大殿裏頭後,夕顏緊緊地關上外頭的門。
男子——他那神態悠哉的雙眼對上了我。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實在難以說明現在的狀況。
夕顏皺起眉頭望向我。
然而,我當然不可能大喊說「我在這裏」。因爲我知道要是說了這句話,自己肯定又會馬上成爲目標。
夕顏纔剛開口,就傳來有人敲着木門的聲音。
「——我開玩笑的!雨野,畢竟你有前科呀,我只是威脅你一下罷了!」
「昨天有人看到我們嗎……?不對啊,月詠那時候說他已經『構築了結界』,結界中就只有我們而已。」
濃霧中傳出人與人互毆的悶聲,當中還摻雜着慘叫聲。
「……夕顏,我是不是應該趁現在快逃?事實上,剛纔——」
「雨野,你這傢伙……!」「抱歉,我已經撐不下去了!」「受死吧,雨野!」
『夕顏——!!』
「也太可笑了吧……這種道理哪裏說得通啊?你沒有幫我否認嗎?」
在我驚訝呆愣的同時,耳邊傳來相當詭異的對話。
最後,我聽見細微的哀鳴聲,某個沉重的物體落下。
我的能力果然不夠……就算陷入危機之中,我卻依舊無能爲力!
「呃?」
「……呃,等等等等等一下!角田大哥!?這是——是你這傢伙乾的好事?」
話才說到一半,就聽到有人正在哼着歌。從斜坡的下方,走來一名年輕的男子。霧已經完全消失,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男子的模樣。他有一頭紅髮,身上穿着一件紫色運動服,寬鬆的牛仔褲底下是一雙有些髒污的球鞋;男子手上掛着一個便利商店的塑膠提袋,小跳步似地往這裏走來。
「雨野,往這兒哪!你這傢伙依舊挺會惹麻煩的嘛!」
我穿過車子問的縫隙繼續奔跑,衝到大殿的後方,前往左手邊的那間主屋。
『我知道你無法理解爲什麼會這樣,但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趕快討論之後到底該怎麼辦吧?得趕緊解開別人對我們的誤會呀!』
我不發一語地關上紙門,隨後——
我迅速瀏覽着大殿裏頭,左右是紙門,朦朧的燈光柔和地照着室內;更深處設有祭壇,再更後方則是一片陰暗,看不太清楚。
『你要去哪!?』
隨即,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我身旁——
可惡——
5
從那聲音聽來是我不認識的男人。
華憐已經從鏡頭中離開了。
我明明只是呆站在原地啊,他們兩個到底在說些什麼?
「我看過照片,應該就是雨野晶吧?」
「可惡!」
「剛剛那是……」
「唔嗯,如此的話——」
「雨野,現在四處都在傳你昨天待在哈羅德、月詠身邊的消息。」
一股寂靜包圍着四周,只有我一個人不停地喘着氣,像個傻瓜似地。
『晶,好驚人的意念量——我完全看不到任何東西,晶,你沒事吧?』
「襲擊……?」
「不是!我……」
好奇怪,一切都太怪異了。他們兩人誤以爲自己正在和我交手。可是,爲什麼會這樣?我明明剛纔還在那個叫作角田的男人面前啊?就算他真的擁有能夠讓周圍產生霧氣的能力,但剛纔明明就還在他面前,他應該不至於會追丟纔對。
我跑向少女的身旁,不禁叫嚷着她的名字。
「角田哥,你要小心!我已經被他攻擊了好幾下——」
「我毫髮無傷……」
約一秒鐘的沉默。
之所以叫出少女的名字,是因爲深深地覺得能夠逃離方纔那棘手的狀況,真的令人安心不少;同時,我也總算能夠親眼確定夕顏已經醒來——這一切真是太好了。我不由得感到一陣鼻酸。
門開了。
「————」
我忍不住提高了音量。
「大小姐!您果然在裏頭?小的要開門了——」
「哦,我在這兒呢!你安靜點,我在準備祭神儀式。這裏只有我,沒別人了。」
夕顏用冷靜從容的聲音回答道。
「啊……抱歉,小的明白了……那麼小的在外頭等您。」
感覺門外好像有好幾個人。
「……夕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我只不過是個對誰而言都無害的……」
「六合玻璃。」
「呃?」
「你那晚從六合玻璃的工廠和佐久妹妹一起回來……你那時候襲擊了她,對不對?」
「我怎麼可能襲擊她啦!?」
糟了。
「——大小姐!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哦哦,啊、喔,不過是神明稍稍顯靈罷了。無需擔心。」
「是的,小的明白了。」
……神明顯靈?現在這到底是什麼狀況啊?居然能用這種理由矇混過去?
「抱歉……我也是昨天才剛醒來,所以真的沒想到事情竟會變得如此嚴重。」
「什麼意思?」
「這幾天,和我們同陣線的意念能力者遭到意念滅除機構的襲擊。雖然只是受了點小傷,不過——我卻聽到了相當詭異的消息。」
「詭異……又是什麼意思?」
哈羅德對着衝向自己的四人張開雙手,用力往前一推。
「哈羅德·加布理埃爾。」
『來了……』
黑闇的中央,有一顆巨大的紫色球體。
男人在飛。
「…………」
男人是意念滅除機構的歐洲統轄局長,而在表示意念能力高低的WCO總合分級評價中,他是世界上僅有的五位「AA」之一——
「不明,目前尚無目擊者。」
腳邊便傳來一陣震動。
金色的長髮,T恤搭配一件短褲,底下露出一雙豐腴的腿。
我聽見叫喊聲。男人摔在石板路上後,又滾動了約十公分左右;他的身體重重地落在地面微微抽動着。感覺他已經無法再爬起來了。男人的身上,纏繞着——紫色的光芒。我曾經見過那宛如電流的紫光。
這樣根本和在街頭行兇的歹徒沒什麼兩樣,難道堤學姊現在還愛着這樣的傢伙?
「住手……」
『來了。』
「我……我也不曉得!地面忽然開始搖晃!」
我開口說道。
華憐在我的攙扶之下試圖起身。
四個男人保持着奔跑的姿勢,就這樣僵在原地。
娃娃的意念看向這裏。
「小林!」
搖晃的幅度相當大,讓我不禁伸手撐向地面穩住身子。外頭傳來人羣的怒吼聲。
「……住手。」
「他們的意念能力……被奪走了。」
電擊變化成巨大的球狀,吞沒了四人。耳邊傳來轟的一聲,整個身子都感受到了震波。
光芒中傳來了男人們的慘叫聲。哈羅德的電擊會盤據在被攻擊者的體內,逐漸奪走他們的力量。
『現在有股非常巨大的力量正在接近……是我們曾經歷過的某種巨大力量……』
「華憐,我們上!」
6
「我曾與一位被害者對談過,對方似乎因失去意念能力而大受打擊。感覺對方完全悵然若失,幾乎沒法問出消息……意念這種東西,愈是使用宅,身體的反彈也就愈大,就像是所謂的雙面刃一樣哪。對於已經下定決心要與之一同活下去的人而言,此種結果必定會帶來相當大的打擊。」
「他用什麼方法奪走他們的能力?」
「是啊。雖然他僅有滿月時才能使用意念,但即便不用意念,他一個人的實力依舊不可小覷。他讓五個意念能力者昏厥,當中有三人的能力被奪走。」
根本不用看那身影,我就曉得到底是誰來了。
一口氣,刀刃縮短了距離。
「雨野、雨野!快起來呀!」
「發生何事!」
一聽到那個男人的聲音,我馬上大聲喊道。
他的雙手帶着紫色的光芒,紫光逐漸吸附了飄散在空氣中的光粒子。
男人走上階梯,步伐緩慢,彷佛正一邊確認着自己每一次的踏步。
據說意念滅除機構的意念能力者目前大多組成團隊,至少兩人以上一起採取行動;他們專找落單的敵對意念能力者下手,襲擊對方。雖然被襲擊的人沒有受到重傷,但共通點是都會失去意識,然後——被害者醒來時,他們就會發現自己再也無法使用意念能力。
「瞬刻雙波。」
夕顏迅速地拔腿奔跑,打開屋子的門。
意念勾了勾豐盈的脣瓣。她在笑嗎?我的背上竄起一股寒意。
「危險?哪來的危險?」
大概是我的想法傳達給華憐了吧,她拉了拉我的手。我對她點點頭。沒錯,現在根本無暇擔心別人了。
邁步奔跑的同時,我不忘斜眼瞄向神社周圍。四名男人倒在地上,但紫色球體已經消失了。看來我們的能力發揮了作用。
不過,我心裏頭卻還是覺得有點疙瘩,一個很小的疙瘩。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忽略了某項事物。那項事物,好像曾經出現在某個人的發言中——
哈羅德用手調整着戴在右耳上的耳機,一臺綁着吊繩的收音機掛在他的肩膀上,耳機線就從頭上一直往下延伸插在收音機上。收音機本身看起來相當老舊。男人腰際收納收音機的保護套中放了兩份英文報紙。萬曾說過,哈羅德是個「情報中毒者」。
他伸手梳理着頭上鬈曲的黑髮,造型棱角分明的墨鏡遮住了雙眼,寬厚的下巴上有少許鬍渣。
沒錯,我曾經見過——
「住手,你們快停下動作啊!」
「真可恨啊——這些雜念們(I hate you guys)。」
整齊排列成圓形的七片刀刃,瞄準了紫色的球體。
「雨野,你剛纔不是才說要躲起來嗎——」
「雨野晶,你這像夥!」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地震?就算是地震,這狀況實在也太——
男人們一起邁步衝了出去。
七片巨大的刀刃包圈住紫光。
而就在鳥居的另一頭——
我拿好相機,朝着紫色的球體對焦。哈羅德看向我這裏——墨鏡另一頭的那雙眼睛,好像瞬間瞪大了一下。
我低聲說道,華憐輕輕地「嗯」了一聲,消失了身影。我的身體一點感覺也沒有,但華憐的身子卻受到周圍的力量影響——這麼說來,這震動是意念搞的鬼羅?
『……嗚!』
「啊唷——」
『有危險——』
夕顏抓住我的手,硬是把我猛拉起來。
「原來雨野也在這裏呀!」
『晶,快起來!』
這時候,華憐突然雙膝跪地。
「哈羅德,你自己一個人先跑走了,倫家很無聊耶!」
「華憐……你怎麼了!」
在哈羅德採取行動前,我按下了快門按鈕。
把球體割裂成片狀。
我不禁開始想像着……黑夜中,月詠壓低呼吸聲,悄悄地飛撲向獨自一人走在路上的意念能力者——
華憐話才說完——
我腦中閃過了堤學姊的身影。
我把書包背到肩上,往夕顏的方向走去。一打開木門,眼前就是階梯。門外有個賽錢箱,石鋪的參拜小路筆直地延伸,直通鳥居—田於鳥居的另一頭就是石頭階梯,所以除了從左右方突出的枝幹外,毫無其他雜物。
出現了一名男人。
「你快進去鏡頭裏。」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門外的男人們露出惶恐的表情。
有人搖晃着我的身體,我的意識逐漸恢復。就算已經有過數次昏厥的經驗,但一天到晚昏倒真的一點也不好玩。華憐在我的眼前,然後——
我方陣營中有一位年長者,剩下的其他三人似乎都只有二十多歲。那位年長者踏出了步伐,其他三人看到他的動作,全都非常驚訝。
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最不想聽到的聲音。
「夕顏,我們快逃!」
「雨野,就是現在哪!」
「……月詠也是襲擊他人的成員之一嗎?」
可是——哈羅德正在看着我們。臉上的墨鏡讓人難以判讀他現在的表情,不過緊繃的臉龐絲毫沒露出笑意,而我想他應該不可能覺得高興。
不,正確來說——是星棱神社所在的這整座小丘都在劇烈地震動着。
「我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了。對你們陣營的人來說,月詠是他們痛恨至極的對象,而我看起來像是普通人,但事實上卻和月詠有接觸。他們會認爲我是月詠的同夥,的確也是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哈羅德光是站在那裏,就讓周圍飄散着一股難以呼吸的氛圍。
「人語聲(Noisy)、衣物摩擦聲(Noisy)、回聲(Noisy),就連靜謐的小丘上都充滿了噪音。」
光是這樣——就只是這樣,就已經充滿了壓倒性的魄力。
「快跑!」
劇烈竄勤的電流盤據成漩渦,赤裸裸地顯露出敵意,當塌炸裂。
「現在別顧着批評我了!那傢伙已經——」
「唔嗯……意念能力者由於能力以及反作用力之故,大多離羣索居,因此更渴求與其他意念能力者間保持聯繫。只要一有流言,馬上就會傳遍此圈子內,若聞夥伴遭人襲擊打倒,大家的反應自然更大。」
娃娃——的意念。娃娃是一位意念能力者,稱號爲「數到五炸彈魔」,當初就是她讓夕顏陷入昏迷狀態之中;WCO總合分級評價爲「BBB」。
一名身材肥胖的男人,他的身子把長袖襯衫繃得鼓鼓的。用「出現」兩個字來形容或許有點奇怪。事實上,男人現在背朝着這裏,飄浮在半空中。
我彎下身子想要把她扶起來,而華憐一臉痛苦地看向我。
我踏出腳步。
『晶……』
我能理解夕顏說的話,也非常清楚自己現在所處的立場。
「你居然敢自己一個人來這裏?倒是挺有膽識的!」
「我不是早就叫你們住手了嗎!」
身上的直條紋西裝作工精細,布料看起來相當柔滑,且充滿光澤。男人用那擦得光亮逼人的皮鞋踏下最後一階石階。
倒在地上的男人發出「呼……呃……」的微弱叫聲,我身旁的男人們總算回過神了。我想他們應該全都曉得哈羅德這號人物吧,也就是因爲這樣——雖然他們知道哈羅德是敵人,但是卻絲毫沒有勇氣踏出腳步。
「……是她!」
夕顏一瞬間停下腳步。
夕顏的呢喃聲非常細微,然而她眼中出現的光芒,隱含着我過去從未在她身上看見的情緒——憤怒。
可是,我們的對手不只有哈羅德和娃娃(的意念),鳥居的另一頭傳來了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我實在不知道敵方到底來了多少人。
『晶……快逃啊!』
華憐大叫道。
『我看到了……那邊出現了和娃娃的意念一樣龐大的東西!』
「你說什麼?」
『往這裏來的所有敵人,全都摩拳擦掌準備要戰鬥了!』
「嘖!雨野,我們暫且先逃吧!」
語畢,夕顏抓住我的手,再度開始奔跑。
夕顏跳下臺階,衝往大殿旁。我被她抓着一起跑,差點踉艙跌倒,夕顏用力地拉住我讓我穩住腳步。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哈羅德對着我們的方向推出了右手。
「瞬刻散波。」
糟了——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一個壯碩的背影擋在我們前方。
「好久不見啦……你這傢伙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啊!」
紫色的電擊筆直地往我們這裏迸開。
而這時候——
壯碩的男人用左手拍開了紫光。
光撞向石鋪道路,發出聲響。
「你到現在還在玩這種電擊遊戲?你這傢伙完全不思進步,真讓人頭痛耶!」
男人身上圖案誇張的夏威夷襯衫絲毫掩蓋不住他健壯的胸肌,下身穿着一條亮面便褲,踏着步伐的腳下穿着一雙鱷魚皮製的皮鞋。
「快走!」
『不可能發生這種事?』
「雨野,快跑——千萬別回頭!」
「到這裏應該就沒問題了吧。雨野,你乖乖待在家裏,不管誰上門,你都不能讓他們進去。」
「因爲大家怕出現所謂的『獵巫情結』?」
爲什麼意念滅除機構要做這種事?
「爲什麼哈羅德會來……」
「啊,嗯……可是,那你……」
『晶……晶!你到底在做什麼啦!快阻止她啊!』
「……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說,就是……就算傻,但畢竟血濃於水呀。」
意念能力者之間的戰鬥,就此揭開序幕。
「我亦不知。雖然不知,但是——意念能力者之間確實本來就有衝突。不過,過去並未發生這種集團集體出手襲擊的狀況。畢竟以前絕對不可能發生此種事。」
「我——」
7
夕顏拉着我的手快步奔跑,和我們擦身而過的人們,在我們的背後湧向哈羅德與娃娃的身邊。
一切根本太難理解了。
我們終於踏上了柏油路。雖然我的身體好累、好沉重,但我絕對不能在這種時候說喪氣話。我擠出身體最後的力氣,努力奔跑着;周遭漸漸出現了住宅區的景物。
「雨野說得沒錯……意念能力者們從以前就不希望自己的身分浮上臺面,因爲他們知曉過去曾有過悲慘的歷史……他們和普通人不同,能夠看見某些大家認爲不存在的東西,還能夠做到大家做不到的事。光因這點,便會讓他們受到迫害……這就是既存的事實……」
和泉清玄只對我們丟下這句話,便又把頭轉了回去。
「夕顏!」
我腦中出現了好多疑問,而我開口說出了其中的一個疑惑。
「結界」。昨天遇到哈羅德時,月詠也曾經提起這個詞彙。恐怕那是用某種「道具」——注入意念——創造出這樣的效果吧。除了構築出結界的月詠,在結界外的人根本無法注意到結界內所發生的事情,甚至完全不會產生想要「踏入其中」的念頭。唯一的例外只有那些與構築結界者較爲親近的人,因爲結界對那些人來說發揮不了作用。
遠方穿着T恤的少女背影好渺小,不過,當中卻充滿了不許任何人侵犯的毅然決心。
「我叫你們快走!」
我伸手想抓住她,但卻撲了個空。
意念滅除機構突然間開始襲擊那些不隸屬於機構的意念能力者;機構以外的人們懷疑我和月詠有掛勾,所以出手攻擊我。剛纔,哈羅德甚至親自登門星棱神社——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戴着太陽眼鏡的臉龐,露出嚴肅的表情。巨大身軀的主人——正是星棱神社的神官,同時也是夕顏的父親。
意念能力在現代可以說是一種異端的能力。雖然說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死後遺留下意念,但在活着時就發現意念的人卻相當稀少。就「未擁有」這項能力之人的角度來看,應該只會覺得這股能力是一種威脅。
夕顏停下腳步。她站的地方剛好是市區道路匯入國道的交接點。有一名推着嬰兒車的年輕女性好像正要去購物,一臺小型轎車駛過,另外還有一位穿着附近女校制服的女孩——眼前出現一如往常的光景。他們完全不曉得,在這個瞬間,離這裏不遠處,清玄和哈羅德等人正在激烈地交戰着。和平,街道上極度和平——讓我不禁感到一陣暈眩。我覺得意念和正常人的生活之間,橫亙着一道好深好深的鴻溝。
夕顏垂下眼簾,露出苦笑。接着,她迅速輕巧地轉過身子。
急促的呼吸,努力想吸入更多的氧氣;溼漉漉的汗水沾滿全身。我開始整理腦中的思緒,想着爲什麼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我們急忙奔馳在林間小徑,從小丘上下來。雖然路上鋪有石階,但立足處卻不是很穩固。
『爲什麼?只要努力讓一般人瞭解這種能力就好了呀!』
我沒阻止她,而是對她叫道:
我完全摸不着頭緒。
「——夕顏!」
「……夕顏。」
我只能凝望着她的背影,呆站在原地。
「未擁有能力的人」——也就是大多數的人類——對「擁有能力的人」心懷懼怕時,又會發生什麼狀況呢?如果大家只是疏遠、排斥擁有能力的人那也就罷了,但大家甚至有可能會隔離、抹殺那些有能力的人——
曬得黝黑的光頭回頭看向我們。
「這裏——應該沒問題了吧?」
一時之間,我聽到了恐怕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各種聲響。
我覺得自己做不到。
『那樣太危險了啦!』
夕顏回過頭。我一邊跑着,一邊把視線望向背後,馬上就看見神社所在的小丘——小丘應該在那裏纔對,我確實有看到,然而,我卻沒辦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上頭。有一種好像那裏什麼也沒有的感覺。
「我會等你!我會在那座公園等你——我第一次和你好好聊聊的那座公園!我會一直等你,等你平安回來!」
機構的人到底用什麼樣的方法奪走了意念能力者的能力?
「我要回去。」
到底是譫打倒了一開始襲擊我的那兩個男人?
夕顏跑走了。
我並不害怕回去小丘的戰場中。我只是覺得,夕顏正準備要回去清玄的身邊——我認爲自己不該阻止一個女兒爲了父親採取的行動。
「——原來有結界?」
電擊、爆炸聲、悶響、肉體交撞廝殺的聲音、人聲、慘叫聲、吼叫、喝叱——
夕顏回過頭,注視着有些遙遠、變得小小的山丘。
「可是……」
大殿裏緊跟着跑出好幾名男女。
「這個嘛……」
「你這樣太亂來——」
「一旦牽扯的人數太多,就可能會波及到普通人呀!擁有意念能力的人並不希望發生這種事。」
夕顏含糊其詞沒有回答,而我對夕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