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紅與黑」
《雙合透鏡Cromn Flint》 · 三上康明 · 2.5萬 字
鐘塔看起來充滿溼氣,大概是因爲白天下雨所造成的吧。那是一座磚瓦堆成的長方體,高度大約等同於四層樓的建築,不過比起一般的建築大樓,鐘塔更爲細瘦,甚至有點像是一根巨大的柱子。時鐘的造型像是一顆金色的太陽,金屬部分處處可見鏽蝕,在燈光下映照出柔和的光芒。
這座市立公園周圍的住宅不多,所以晚上幾乎沒什麼人煙,也因爲如此,這裏似乎常有色狼出沒,大家都說晚上儘量不要接近這裏。
鐘塔四周圍繞着花圃,長椅上都是雨水,所以我只好站着。現在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分,花圃的另一頭是一片緩坡的草皮,所以視野相當好。
我已經先聯絡過夕顏,告訴她來棲家的家教課時間比預計的久,所以我晚一點才能回家。
「雨野!」
我看見堤葉友學姊的身影,她正從遠處往這裏走來。我們約在鐘塔下碰面。
「我遲到了?」
「沒有,還沒到我們約定的時間。」
我回答後,學姊說了句「嗯」,接着目不轉睛地盯着自己手上的手錶。隱約可以感受到她身上散發着焦躁、擔憂以及不平靜的情緒。
距離約定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我們一起等待着。堤學姊什麼話也沒說。
『嗚——感覺好緊張喔……』
華憐低聲說道。我一樣覺得緊張極了,很像是忍着不去上廁所的感覺——我才這麼想,華憐馬上對我說,,你在說什麼蠹話啦!看樣子我的思緒全都傳達給她了。
這時候,悶悶的鐘聲響徹耳際。
聽起來好像有一隻大型熬湯鍋翻倒在地上兩次的聲音。鐘塔的時鐘響了。
『八點了……』
華憐說道,而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到背後好像有人。
回過頭——眼前只看見鐘塔的磚瓦。
「讓你們久等了。」
磚塊中傳出月詠的聲音——當然不是這樣。
他待在鐘塔的另一面。堤學姊相當驚訝,正準備邁開腳步跑向鐘塔柱的另一頭,而月詠好像早就猜到會發生這種事,他開口說道:
「————」
學姊咄咄逼人地說道。她知道,如果此時此刻她和月詠在這裏斷了聯繫,那下次真的——兩人就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
「當上中央幹事長並非我所願,而接下職位後,我經常感到提心吊膽。我總是想着,不曉得自己能不能順利達成這個職位所必須進行的各種任務,不知道大家能不能接受我的想法,一天到晚擔心着要是提出的企劃案無法得到教師會的認可那該怎麼辦……每當這種時候,我總會想起學長當時提出的解決方法,然後就能再次好好努力。這樣做的話……這樣做的話……就會覺得學長好像真的就在我的身邊鼓勵我!」
月詠的腳步聲緩緩地傳人我的耳底。這是離別的跫音。他方纔靠我們好近,近在咫尺,而現在他又慢慢離我們遠去,從「吉良朋衣」的身分變回了「月詠」。他早就知道堤學姊會這麼做了吧?所以他剛剛纔會願意離我們那麼近。我們……絕對不能把堤學姊捲入意念事件之中。
「我不需要你欠我人情,我本來對你就不抱期待。」
兩者其實似是而非。
「這是即將逼近你身邊的危險。」
月詠的聲音好小,小到幾乎都快聽不見了。不過,我確實聽到他回答了「是的」二字。
「這一切……都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而已……對不對……」
『……晶,等一下啦!你在學姊面前講這種話,會不會太過分啊?』
「恕難從命。」
以前在星棱神社時,我聽說意念滅除機構擄走九條蘭,並且進行人體實驗,而那時候月詠曾說過一番話。
「未來我還有機會能夠見到你吧?」
堤學姊總算開口了,她的聲音正在發抖。那聽起來已經不是堤「學姊」的聲音了,而是總算找到吉良「學長」的「學妹」所發出來的聲音。
鐘塔的另一頭傳來腳步聲,我忍不住想要跨出腳步衝過去,但堤學姊抓住了我的手。
「吉良學長……?」
「…………」
這是一份專一而強烈的情意——我不禁心想:原來「戀愛」真的能夠讓一個人變得這麼堅強。華憐站在我的身旁,用手掩住自己的嘴,注意到我之後,忽然使勁地把額頭靠向我的肩膀上,強忍着即將滑落的淚水。
堤學姊說完後,月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知道。」
「堤學妹……」
「我會一直等着你。」
學姊的語氣強硬,她非常頑固,不肯退讓半步。每次學姊覺得教師會要駁回中央幹事會直定的計劃時,她都會死纏爛打想盡辦法談判交涉。此刻學姊的摸樣幾乎和她與教師會談判時如出一轍。
月詠如此表示。聽到這句話後,堤學姊馬上露出笑容。我忍不住在腦中想像着月詠露出苦笑的表情……總覺得不知道好像會比較好。
原來是這樣!我總算明白之前覺得怪怪的那股異樣的感覺到底是什麼了。
「學長,就算你變了,你還是你呀!求求你,我拜託你……拜託不要像現在這樣根本不看我的雙眼,然後就說出這些話……好不好?這樣我實在無法接受!學長,以前你不是曾經告訴過我嗎?你說:『想要說服別人時,一定要面對面看着對方的臉龐,好好地說話。』」
聽到月詠的答覆後,堤學姊輕輕地吸了吸鼻子,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另一頭,傳來了月詠的笑聲。
「好啦,那麼我今天就此告辭啦……堤學妹,我之前完全沒有知會你就消失了蹤影,這一點我真的非常抱歉。」
「這個嘛……誰知道呢?」
「無論如何……也許我該好好地感謝你一番。不過,我可沒打算要欠你人情。」
「……是的。」
月詠陷入沉默。堤學姊佔了上風。
「雨野品,下次見面時,我們應該就不能像現在這樣了。你也一樣——好好努力,可別失去擁有的能力。」
「……我知道了。你這學妹實在一點也沒變,還是讓人相當費心呢。」
堤學姊開始傾訴,而她的那份心意也跟着傾泄而出。
「學長,我一直以爲我和你都相當瞭解彼此,也相信你知道我的這份戀慕之情,所以……所以你以前才願意告訴我那麼多事情,對不對?你是不是早就認爲我總有一夭會被提名爲中央幹事長的候選人?」
聽到這句話後,月詠沒有回答。
堤學姊垂下了頭,長髮遮住了她的表情。
「……一廂情願、自私任性的人是我。堤學妹,你說得沒錯,我變了,所以我不能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樣貌。」
「呵呵,我今天姑且就當你是個『有點囂張的學弟』好啦?總之我要給你的提示——就是『紅與黑』。你千萬別忘了這三個字。」
過了一會兒,月詠終於開口了。
『不介意……明明就有很多地方該介意!你到底在說什麼呀!?月詠明知道自己沒辦法奪走意念能力者的能力,但還出手襲擊他們,甚至還藉此讓他們再也無法使用能力——還有,「FMQ-9」又是什麼?我們到底該問誰啦?』
我忽然聽到月詠叫了我的名字,不禁嚇了一跳。
「等一下,月詠——吉良!你們到底是如何——」
「吉良學長之所以願意像那樣緩步離去,是因爲他相信我們不會追上去,所以說……你就讓學長離開吧!就像我選擇相信你,不再苦苦追問一樣。」
「……對、對不起。」
「雨野晶。」
「那……告訴我你在這之前都做了些什麼?」
「這我也沒辦法告訴你。」
他要我好好努力,別失去擁有的能力?
學姊停下腳步,我和學姊看了看彼此。月詠到底是什麼時候來的?他現在的確就在這座鐘塔的背後,那他爲什麼不願意現身在我們面前?
「是的,我今天會來這裏,全都是爲了學姊,所以我不介意有這樣的結果。」
「請你不要輕舉妄動。要是你隨便採取行動,那我會馬上回去。」
「提示?什麼提示?」
「言下之意……就是你還是有機會回來羅?」
「就算你真的變了,我也無所謂……」
「……學姊,請你放開我。」
「FM……那是什麼?」
「……呵。」
「去了很多地方。」
「…………」
「對不起,雨野,我知道你也育苦衷,可是……」
意念滅除機構襲擊意念能力者的目的,並不是爲了奪走他們的能力。月詠早就明確地說了,他們根本無法奪走意念能力。他們之所以要襲擊意念能力者,是爲了讓他們再也無法使用意念能力。
「我當上中央幹事長了,因爲我從以前就很仰慕你。你應該也曉得我的這份心意吧?」
但是,他們爲什麼要那麼做?他們又是用什麼方法達成目的的?
另外一個可以拿來比較的,則是遭人奪走能力。
「真拿你沒辦法……你兩年前的那副表情,此時此刻正清晰地浮現在我的腦海裏。既然你覺得等待很有意思,那我當然也就沒理由可以阻止你了。我不曉得我們下次何時能夠見面,不過——我決定了,在那之前,我會盡力讓自己保住小命。」
「沒關係。雖然我實在不喜歡隔着鐘塔和你說話……但至少我們能像今天這樣再次相會。如果你肯像以前那樣對我道歉,我就原諒你。」
「讓我……看看你的臉……」
「任性自私的人是我。」
「『紅與黑』……?這到底是……」
他指的——應該是曉不曉得意念存在這回事吧?我稍稍明白了月詠的心情。他不想要讓堤學姊接觸到意念,因爲他知道若是她碰觸了意念的世界,就有可能被捲入糾紛之中。這是笨拙、不懂表達的月詠對學姊的貼心與關懷——
一瞬間,我腦中的開關好像啪地一聲打開了。
「可、可是——」
「只要知道學長現在正努力完成自己的目標,我也就能夠跟着鼓起幹勁。我之所以能夠一直戀慕、等待學長,就是因爲我覺得這件事對我而言充滿了挑戰的價值。」
「……是的。」
「堤學妹,我……」
「不行。」
「感覺你一點都不像你……學長,你以前說起話來不是這個樣子的。」
「我不是在挑你的語病,我只是想問你……是不是還有這種可能性?學長,只要事情並非百分之百不可能,你就會不停地一再挑戰;也是因爲你的努力,所以護棱高中才會出現那麼多改變,不是嗎……你以前總是把『這件事看起來很有意思,值得挑戰看看』這句話掛在嘴邊,說着說着還會露出笑容……對學長來說,我難道一點都不有趣,不值得你挑戰嗎……?」
這瞬間,我的背後竄起一股寒意。月詠毫不遮掩地說了「危險」兩個字。意思是指意念滅除機構將會襲擊我嗎?還是說,有其他的——
「那麼,再會了。」
「說不定幾年的時間也不夠,也許得花上十年、二十年……」
堤學姊哭喪着臉——然後硬擠出讓人有些驚訝的虛假笑容。
「我應該多少有點成長吧?」
堤學姊提高音量,一抹光散落在半空中。是她的淚水。
「最後一個提示——『FMQ-9』。你可以拿這幾個字母和數字去問問適當的人選。」
「太好了!你和兩年前一樣,每次講到重點就愛含糊其詞!」
「拜託你定期聯絡我,好不好?」
「……堤學妹,我在這裏還有幾件想完成的事。那些事非常值得我賭下自己的人生。等到所有的事都塵埃落定——我甚至不曉得那些事是否有結束的一天——不知道究竟得花多少年的時間。」
「啊——我明白了。」
——我們沒辦法奪走人們有意控制的意念。沒有人能夠從短跑選手身上奪走跑步的能力,不是嗎?
「……失去能力?」
面對滔滔不絕說着話的堤學姊,月詠無語。我和華憐一樣說不出任何話,只能呆站在原地聽他們兩人爭執不休。華憐緊握着自己的雙手,她應該正在心底努力地聲援着堤學姊吧?
「我……我認爲自己已經無法回去你那裏了。雨野晶,看樣子你好像也還沒告訴堤學妹背後的隱情——我現在已經是生活在另一個世界的人了,若是我們沒像今天這樣約好碰面的話,堤學妹,你絕對不可能得知另一個世界的任何蛛絲馬跡。」
「這個……我沒辦法給你答案。」
「在這之前……在此時此刻以前,你到底去哪裏了?」
「就算你忽然消失,我——我還是一直深深相信,只要我當上中央幹事長,學長就會來祝福我。我真的很傻,對不對……而且,我真的太自以爲是了。我任性自私地深信事情會這樣發展,然後又任性地爲此感到黯然神傷……」
「不論你用什麼方法聯絡我都好,至少留下一些痕跡,讓我知道你平安無事。」
「我可以等。」
別失去擁有的能力。
「什麼事?」
「我這可不是要還你人情……不過,我決定好心地給你一個提示。」
我忽然發現自己失言了。我忍不住用冷淡的態度對月詠說話,就和我平常對待他的方式一樣。堤學姊露出訝異的表情,盯着我看。
華憐不停地嚷嚷着。我也一樣一頭霧水啊,不過……這件事還是讓夕顏知道會比較好。月詠說了「危險」二字,我必須藉助夕顏的知識——
「學姊,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我們回去吧!」
「嗯,也是……雨野,真的……」
「『謝謝』兩個字我已經聽你說過了,學姊對我說過一次就夠了。」
我說完後,學姊露出驚訝的表情,直盯着我。
「雨野……」
「嗯?」
「就是啊,我有一股預感……我覺得你說不定會成爲明年的中央幹事長耶!」
「……呃?」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中央幹事長?我?
「如果順利的話,明年應該會是來棲當選吧?再說,我又不適合這種職位……說得明白一點,我覺得自己應該是二年級學生中最不適合這個職務的人。」
「哎呀,你放心,雨野,吉良學長好像也已經認可你了,而且我也認爲你可以的。已經有兩位中央幹事長認定你羅?而且啊……來棲之所以會待在中央幹事會裏頭,一定也是打算要提拔你當中央幹事長。那孩子就是個會做這種事的人。」
「什——」
我完全沒這麼想過。來棲會拉我進中央幹事會,不就只是因爲他想要排遣在團體中的孤單情緒而已嗎?
「雨野,你是個很冷靜的人,有時候確實也很難相處,不過……我覺得最近你的氣質漸漸有了改變。我覺得你不是那種會站在制高點揮旗子的人,但是你卻能夠順利地促使身旁的人跟着採取行動,我認爲你一定能夠比歷任的中央幹事長做得更好。」
「————」
聽到學姊的話,我想起了和泉清玄的說詞。
——能夠動員那麼多人一起出手,不就是你的魅力所在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哪怕所有成員的想法不盡相同,你還是能夠讓他們一起採取行動,這就是一種才能啊!
「所以啦,你就考慮看看吧?那我就先回去羅——」
學姊轉過身去。我對着她的背影說道:
「失敗品?」
我拚命地解釋,也不曉得夕顏是否接受了我的說法,只聽到她說:
「你該不會是說吉良伶吧……」
「……問我那笨蛋老爸肯定行不通!」
『我問的是月詠所說的提示啦!我管你是中央幹事長、中央線快速電車,還是中央情報局……現在已經有「危險」迫近我們眼前了,不是嗎?我要問的是「紅與黑」還有「FMQ-9」這兩個提示啦!。
我繼續說道:
「那麼……究竟該問誰呢?」
聽完來龍去脈後,夕顏嘴上如此喃喃自語着,疑惑地歪着頭。
我大喫一驚轉過頭去——眼前站着一名穿着運動服的少女。
「是嗎……嗯,也是啦。」
『跟蹤!?』
『哇!這根本就是有產階級人士會說的話嘛!』
……爸爸的司機?
「呃,這個……我是不曉得藥物本身是什麼顏色……」
(意念能力者們都知道哈羅德到日本來了,只有與哈羅德一樣等級的人,纔有辦法和他交手……)
聽到夕顏的話,華憐慌慌張張地開口辯解:
2
『夕顏的爸爸?』
我反問道,吉良對我點點頭。
出現的人確實就是吉良伶本人。
「你知道自己的力量不夠,所以就拉那個少女前來……最後算起來仍是你的功勞。你有沒有興趣到我手下工作?」
「你就躲在那棵樹後頭,對嗎?要不要出來呀?」
「夕顏,這是……」
不過,根據月詠留下來的提示(「月詠留的提示」這一點雖然讓我感到有點疙瘩),我們的確漸漸摸透了一些事情,所以接下來必須趕緊解讀出「紅與黑」真正的意義纔行。
我對華憐點點頭。
這串出乎意料的發言,讓我大爲喫驚。
『那……晶,你打算怎麼做?』
「你就是吉良小姐吧?」
「……哎呀,看在雨野同學剛剛那麼努力的份上,我就好心地告訴各位吧。『FMQ-9』是藥物的名稱。」
「意念能力與副作用反動事實上只有一線之隔,力量愈強,副作用也就愈嚴重。意念滅除機構可能已經發現『FMQ-9』的其他用途了。既然那項藥物可以抑制反動,那反過來說,就是……」
(原來如此——難怪清玄會成爲星詠會的中心人物。)
「雨野,我早就發現你有異樣……於是便前來看看,沒想到居然是這樣?我還真不曉得中央幹事長和月詠之間有關聯呢!雨野,你居然沒告訴我這麼重要的消息?」
「你是和泉夕顏吧?和泉清玄擁有『黃金之爪』的稱號,據說他的手能夠撕裂任何一種意念,且他在WCO總合分級評價中的等級爲AA,而你正是這一號人物的掌上明珠。」
也就是說,機構希望能夠藉由藥物減緩意念能力帶來的副作用,所以研究開發出「FMQ-9」;但根據吉良的說法,機構在研究上已經遇到挫折。她會這麼推測也情有可原,畢竟機構如果真的持有開發成功的藥物,那一星期前的新月期間,月詠就不必因意念的反動而藉酒消愁,弄得爛醉如泥了。
「真是無聊的挑釁呢!你不曉得『FMQ-9』是什麼,這一點反而讓我比較驚訝。你沒問過你父親?」
夕顏站在那裏,雙手交叉在胸前。她的臉上絲毫沒半點笑意。
「我想到一個人……雖說我並不認識那傢伙,但雨野和華憐應該認識。」
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紅與黑』以及『FMQ-9』?這兩樣東西我都沒聽過呀……」
「不過既然是從月詠口中聽來的消息,或許真的頗有參考價值呀。」
吉良露出試探性的微笑。
『什麼意思啊?』
吉良走在步道上,慢慢地往這裏走來。
月詠說有個「危險」即將威脅我們。
我和華憐以思緒討論着這件事,而一旁的吉良與夕顏仍繼續對話着。
「你啊,果然不容小覷。你可是第一個讓月詠吐露那麼多心聲的人呢!」
「吉良小姐,我有一個假設,當然就只是假設而已……這項藥物會不會其實早就已經開發完成了?」
「什……」
『對不起啦!沒有向你說明這些事,我也覺得很抱歉呀!可是,那是因爲我們實在不希望讓你擔心嘛!我們也知道你現在被很多事情纏身,很辛苦……所以我們纔沒有告訴你嘛!』
「華憐說得沒錯,再說……夕顏,我也已經決定現在要一五一十地全都告訴你了啊!」
不——不對,還有另一個可能性。
「沒問題的,我已經吩咐爸爸的司機開車來接我了。」
我忽然間不禁心想——是不是就只差那麼一步,我們就能夠看見事情的全貌了?
「學姊,現在已經是晚上了——你一個人回去好嗎?」
「……就算我真的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們。」
「我們認識的人?」
「那好像是一種能夠緩和中毒症狀的藥,過去意念滅除機構在他們自己設立的研究所中,研究開發這種藥物,機構好像認爲使用意念能力帶來的反動類似於中毒症狀,因此想開發出能夠緩和反動症狀的東西……但那個藥物好像是失敗品。在那之後,我就沒聽說過他們繼續使用那項藥物的消息了。」
「我不是在說笑。我……我會採取這些行動不是爲了你,一切只是單純爲了我所重視的學姊而已。」
「原、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呀,雨野!假設『FMQ—9』是作用於神經的藥物,那麼在藥物的影響下,失去能力者自然也就會茫然無力了呀!」
「你那種完全露出馬腳的門外漢躲藏方式,當然馬上就露餡啦!而且跟蹤別人的人,經常會根本沒發現自己遭人跟蹤呀!」
『我纔不是說這個咧!你這個笨蛋!』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呀?』
原本月詠所講的「紅與黑」就是一個單獨完整的提示了,另外再提到的「FMQ—9」並不是拿來補充「紅與黑」的詞句,「紅與黑」應該另有所指。
這不過只是我的猜測罷了,但背後確實有可以支持這項說法的證據。
華憐砰咚敲了我的頭。
「我想恐怕就是這樣。所以機構會讓被襲擊的意念能力者昏倒,然後讓他們服下藥物,遭受襲擊的人也都沒有留下外傷……對了!吉良小姐,『FMQ-9』是紅色與黑色的錠劑之類的嗎?」
「無論如何,我就先聽你說看看吧。」
「是嗎?雨野同學,我原本就推測你和月詠接觸的過程中或許能掌握一點端倪,看樣子我果然猜中了。今天我的T屬通知我說月詠採取了行動,我就猜想他說不定會和你見面……」
「藥物?」
「華憐,你亦沒好到哪去!我實在不喜歡你們這種偷雞摸狗的態度!」
我的話才說到一半。
「哦,既然你不曉得,那亦沒辦法啦!原來壬戌的情報網絡也不怎麼樣嘛!」
夕顏與吉良訝異得目瞪口呆。我不禁心想:真沒想到吉良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其他用途?』
「顏色……應該不對。我沒記錯的話,『FMQ—9』應該是液體……好像是拿來注射的藥劑……」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堤學姊露出和煦的笑容對我揮揮手,小跑步逐漸遠去。忽然強制性出現的「中央幹事長」一職讓我相當震驚,我還沒從這股驚訝中恢復思緒。
看夕顏總算重拾好心情,我和華憐都鬆了一口氣。
壬戌目前也還不曉得意念能力者的能力遭奪走——喪失的事件直接原因爲何。吉良一邊用手掌按着太陽穴,一邊拚命地思索着。
「你有何事要告訴我呀?」
我和華憐互看了對方的臉,接着腦海浮現一個人名。
吉良再次提及清玄,讓夕顏的臉馬上沉了下來。
「夕顏,你有沒有認識其他的相關人士?」
我還來不及說出「不太喜歡她」幾個字,夕顏便忽然高聲喊道:
我和華憐驚訝得瞪大雙眼,趕緊轉過頭,就看到花圃另一頭的樹蔭後方出現了一名女性。
「呵呵。」
我告訴夕顏——月詠的本名叫做吉良朋衣,他以前曾擔任護棱高中的中央幹事長。然後吉良伶主動來找我,要我說服月詠,雖然說服任務沒有成功,但最後至少讓堤學姊和月詠有相約談話的機會。
而另外還有一位傢伙——華憐,也露出完全不曉得這是怎麼一回事的表情。
吉良笑着,依舊沒把真正的情緒表現在臉上。
她站在我們面前停下腳步後,臉上浮起淡淡的笑容。
吉良伶會知道這兩組詞彙背後的意義,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她隸屬的單位——壬戌——是由官僚們所組成的組織,情報來源相當多元。
意思是說,機構已經想好要把這個藥用在其他用途?
「藥物可以奪走意念能力。」
所以月詠對我提起了一項已經開發失敗的藥物羅?不,我看他應該是刻意告訴我這件事的。難道這項藥物已經開發完成了……?
夕顏立即否定了這項提議。
夕顏被拋下的事實,以及她過往對父親說出過分的話後的那份悔恨,此刻仍哽在她的心頭……
「…………」
「這種事哪能馬上就做出決定啊……居然要我當中央幹事長……」
「啊,喔……對喔。我得趕快向夕顏說——」
「……他會說那麼多不是因爲我,一切都是因爲有堤學姊。」
「可是現在這個時間我也不曉得該怎麼聯絡她,再說,我實在……」
「你說什麼?」
和泉清玄的等級居然是AA?全世界擁有AA評價的人不是僅有五位而已嗎?不僅如此,如果清玄的等級爲AA,那就表示他的實力與哈羅德旗鼓相當——
『欸欸,是不是有一本小說叫做「紅與黑」呀?』
「『紅與黑』、『FMQ—9』……你應該曉得這兩樣東西是什麼吧?」
「是呀!感覺在學校課程中似乎讀過。」
「學校課程?」
吉良聽不到華憐的聲音,她露出訝異的表情。
「喔,夕顏在說『紅與黑』啦。就是……月詠最後提到的提示之一。你不是也有聽到嗎?」
「喔……就是法國作家斯湯達爾寫的小說嘛。我以前讀過。男主角志利安非常欣賞昔日的法國大帝拿破崙;由於志和安出身寒微,所以他很崇拜軍人,但最後他卻成了一名神父。」
我點點頭。
「黑色服裝是教會人員正式裝束的顏色,而軍人的正式服裝顏色則爲紅色,所以書名纔會叫做,紅與黑』。故事描寫志利安在法國的貴族社交界中生活,同時猶豫着自己究竟該成爲神職人員,還是該選擇走上軍人的道路。」
『哦……』
「法國也有意念滅除機構嗎?」
我忽然想到這件事,於是開口問道,結果吉良便答道:
「雨野同學,你的想法還真單純耶。巴黎確實有滅除機構的分部,但這個提示的意涵應該沒那麼簡單好猜吧!」
「唉,也是啦……」
「那麼……有法國籍之意念能力者嗎?」
聽到以俊,我也想起了哈羅德是個英國人。
「如果是這樣,那月詠特地使用『紅與黑』這個作品名稱來當提示不就沒意義了嗎?」
「那……有意念者的名字叫做志利安嗎?還是說有沒有由軍人、神父組成的意念能力團體?」
「我未曾聽過。」
「我沒聽說過。」
『對呀,我也沒聽過耶。』
等一下啦,華憐,幹嘛連你也跟着附和啊?
「……我要去。我認爲自己非去不可……」
看到紛紛喊叫的我們,吉良瞪大了雙眼。
「夕顏,趕快聯絡你父親!如果高木真的是意念滅除機構派來的間諜,那他很有可能會把星詠會目前的值置告訴機構!你應該已經問出清玄先生現在在哪裏了吧?」
「如果高木因爲『FMQ-9』而失去了意念能力,那他爲什麼沒有陷入茫然無力的狀態之中?事實上,要嘛就是他現在還是能使用意念能力,不然就是他打從一開始就是個沒意念能力的人。不論事實如何,他確實都沒有被WCO襲擊過。」
「你知道是何意思!?」
「跟我來吧——我送你們過去。你們應該需要車子吧?」
「夕顏,就是這個——這就是高木對你撒謊的證據。」
「應該……呀……可是,我其實也不是直接認識他。意念能力者從全國各地聚集而來,若他趁亂混入其中,那亦非怪事……」
「請你告訴我背後的詳情!」
『不只是霧,感覺那時候好像還有意念……』
「你說什麼——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我派去跟蹤和泉清玄的下屬先前沒有向我報告這件事,不過看樣子那是因爲紅與黑原本待在你們身邊的緣故。」
我回答華憐道:
『那那那……「紅與黑」用法文怎麼講呀?』
「在星棱神社?」
我問道,吉良說出了地名。不管怎麼說,至少還在首都圈的範圍內……雖然已經是首都圈最外圍的地方就是了。那個村落位在一個當地支線列車勉強會經過的地方。
這個瞬間,我和夕顏、華憐全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我總算抓到重點了。
「我……」
在一旁看着我和夕顏你來我往討論的吉良開口問道。
3
「問了之後你又想幹嘛?」
每天——原來夕顏每天都打電話給清玄?
吉良怱地豎起食指。
「……那倒是有點詭異。」
就算甩開了猶豫往前邁進,未來等着他們的又會是什麼?
「我們總不能在還沒發生事件的狀況下就先聯絡當地的警察吧?再說,你們要怎麼向警方解釋意念這件事?」
雖然我不會講法文,但至少我還懂這些小知識。不過我從沒想過這種芝麻蒜皮的小知識能夠幫上什麼忙就是了。
「那……警方應該有辦法查出電話號碼呀?」
「雨野……」
吉良語帶嘆息地說道。
說真的——夕顏現在應該也還沒原諒她父親,同時她也還不曉得到底該如何與父親相處。不過此時此刻,夕顏依舊非常擔心她父親的安危。
「畢竟他們是WCO的意念能力者,所以我也還不清楚詳細狀況。唯一知道的,就是他們是由一對男女組成,兩人總是一起行動……我想想看……對了,他們的髮色!」
「警察確實擁有權限,可以向NTT以及其他通訊業者詢問號碼,可是……要問出衛星電話還是有困難。畢竟衛星電話情況比較複雜,我們根本不曉得當初簽訂契約的人是誰。」
夕顏凝視着自己的左手。左手就是夕顏的武器——她唯一擁有的武器。
我看着夕顏那迷惘的眼神。
我逼近吉良纏問着她,吉良雙手一攤。
『欸欸,那他們兩個現在在哪裏呀?』
『說不定耶……』
「夕顏,他應該是神道的相關人士吧?所以他才能夠進入星詠會……」
『那個黑髮女人也是嗎?』
我沒有回答華憐,只是開口詢問夕顏。
「那個村莊叫什麼名字?」
「等一下!你知道——夕顏的父親現在在哪?」
「詭異?」
『晶……你打算要直接去那裏?』
夕顏驚訝地喃喃自語,重複着吉良的話。不曉得她心中那股因爲電話打不通所造成的不安情緒,有沒有因此而稍微減輕一點?
我不曉得。不過夕顏現在確實正努力地想達成只有她才辦得到的事。
「既然如此,那乾脆直接聯絡那個村莊裏的警察……」
「該不會就是高木呀?」
「難道就是……高木?」
夕顏對我笑了笑,看得出來那是硬擠出來的笑容。
「這個嘛,唉……不過我想月詠應該也不會講法文吧。」
「如果他們操控的是像霧氣一樣的意念,意思也就是說他們的意念會擴散羅?但如果他們要攻擊敵人,那就必須讓意念凝聚成固體纔行。如果他們操控的意念對現世產生干涉,那應該不可能同時以固體與氣體兩種型態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吧?介於之間的液體又跑去哪了?」
「但畢竟那確實是月詠告訴雨野的呀,不是嗎?既然如此,那他應該亦沒有在裝神弄鬼呀?但雨野又不會講法文……」
「……夕顏,你想要怎麼做?」
「在哪?這個嘛——」
她非常猶豫,眼神不停地閃爍着。而她的視線在不久之後總算慢慢聚焦。
「你問這什麼廢話!現在已經有意念滅除機構的意念能力者,若無其事地混入了星詠會當中,而且月詠也很明確地說會造成『危險』耶!如果事情真的像我們推測那樣,那高木——紅與黑二人組現在肯定已準備要搞出什麼名堂了!吉良小姐,你的下屬不是還待在那村莊——」
我問道,吉良回答了「我不曉得耶」。
我猶豫了幾秒鐘,然後便對吉良解釋了高木的事。我認爲還是該讓她知道這件事比較好。現在對我們造成威脅的不是壬戌,而是意念滅除機構。
但是—舌良卻對此有了反應。
汽車開始奔馳約十分鐘後,外頭漸漸下起雨來。
華憐歪着頭,好像正在回想當時的情景。
我和夕顏看了看彼此——然後追向吉良身後。
「原來如此!原來這個提示的意涵這麼簡單啊……」
「既然高木是意念能力者,那在星棱神社建築物後方,攻擊角田的人會不會就是高木?」
我的眼前浮現高木的模樣,他有一頭紅髮,身上總是穿着運動服;而化的身邊也有一名黑髮女子。
「嗯,我已經掌握了他目前的所在位置。星詠會的主要據點位於一個山谷中的小村落裏。那裏根本沒有手機訊號,所以他們好像是使用衛星電話和全國的意念能力者保持聯絡。」
夕顏斷斷續續地說道。
「這對雙人組是由紅髮男子與黑髮女子組成的。」
我們面面相覷。
「高木好像已經動身前往遠離市中心的星詠會主要據點,也就是說……近期內他可能就會採取行動。我們不曉得他會聽從WCO的指示襲擊星詠會,還是會做出其他的舉動……你打算怎麼做?現在我們有兩個選項,第一,我們可以假裝不知道。畢竟你父親實力那麼堅強,應該不會因爲這種小事就敗陣。第二個選項就像華憐說的一樣,我們可以直接出發前往清玄先生所在的地點。要是遇到高木,自然有可能遭遇危險,而更重要的是……」
我和夕顏坐在吉良車子的後座。華憐很機靈地待在副駕駛座上,不過吉良大概沒注意到這件事吧。
夕顏的父親過去逼走了夕顏最愛的母親,難過的夕顏最後甚至看見了母親的幻象,但父親卻親手粉碎了母親的幻象,最後夕顏對艾親說出了難以挽回的話。
「有人讓現場出現了非常濃密的霧氣,然後在對方看不見的地方出手攻擊。」
「麻煩你們解釋一下,行嗎?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Le Rouge et le Noir(紅與黑)。」
「唔、嗯,那女子是高木帶來的……我想他們無疑和角田等人是不同神道系統之人……再說,高木那傢伙說他的能力遭人奪走了呀。」
透過車內的後視鏡,可以看到吉良露出深感興趣的表情。我開始說起自己在星棱神社遭人襲擊的往事。
「該不會……這就是正確答案(Bingo)吧……?」
我忽然發現了一件事。
「……如果你選擇動身前往星詠會的根據地,那也就暗示了你願意積極參與星詠會,對吧?再說,我認爲……這是你和你父親齊心聯手的……」
「目前我們沒辦法百分之百肯定地說他們就是繕與黑,不過,我想結論應該也離正確答案不遠了。」
「電話亦打不通。我每天都打,但全都撥不通。」
雖然夕顏認爲清玄拒絕了自己這個女兒,但她依舊每天持續不懈地打給清玄。我第一次看到夕顏這麼堅忍卓絕的一面。
吉良搖搖頭,接着她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道:
但……事實真的是如此嗎?我回想起高木那張似乎相當懦弱的臉龐。聽到夕顏的命令後,他甚至還乖乖地替夕顏買便當了。
「你知道紅與黑擁有哪種意念能力嗎?」
「很遺憾,我已經撤回派駐在那裏的下屬了。壬戌也不可能無止盡地派人手給我啊。」
「根本沒有手機訊號……」
「這——」
她拚命地強逼自己,要自己甩去所有的迷惘猶豫。
話一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必須讓那個笨蛋老爸明白自己的女兒有多優秀……對吧?」
「嗚嗯……」
夕顏緊咬着嘴脣,她大概覺得很悔恨吧?畢竟與她同一陣線的夥伴們遭意念滅除機構襲擊,一羣人想要團結起來解決事情,但竟然有意念滅除機構的人混入其中。
『就是那個叫高木的傢伙!』
「Rouge、Noir……」
「嗯,那是一對意念能力雙人組,其中一個人是紅(Rouge),另一個人是黑(Noir)。」
「那裏的電話號碼是……?」
夕顏說着說着,臉上露出陰鬱的表情。她說她從認識的意念能力者那邊問到了清玄目前的所在位置,但對方提供的資訊好像有問題。正確來說,清玄之前確實待在對方說的那個地方沒錯,但清玄等人好像早已轉移陣地,撤離那裏了。
「……真拿你們沒辦法耶。」
聽到吉良的說法後,夕顏垂下肩膀。
我點點頭。我知道意念是一種非常特殊的力量,也明白意念能夠引發現實世界中難以想像的現象,但只要和現實世界扯上關係,意念應該就無法違背既存的物理法則。透過鏡子也能夠看到意念,就這一點來說,上述的道理不言自明。
華憐讀出了我的心思,開口問道。
一旁的夕顏露出一副好像有在聽又似乎沒在聽的表情,從後座眺望着窗外。她望着自己最討厭的雨絲。外頭的幽暗,讓車窗玻璃映照出夕顏憂愁的臉龐。
「也對……確實還有液體。角圍等人遭人打倒後,我邁步奔跑,而當時我踩到了一灘水。我一直以爲那是雨停後造成的積水,不過現在想想,那說不定是意念。」
「……那時候踩到水有讓你覺得渾身發冷嗎?」
一時間我還搞不清楚吉良想問我什麼,但我還是回答道:
「什麼?啊……原來如此。我沒有覺得很冷。這麼說來,那應該就不是了……」
『什麼?你們在說什麼啦?幹嘛兩個人都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啦?』
「嗯。如果操控者能讓意念在氣體、液體、固體之間進行變化,那被操控的意念應該會遵循正常法則,氣體型態爲濃霧,液體狀態則爲水窪。不過,當時的意念並沒有固體型態。」
『他不就是利用固體型態進行攻擊的嗎?』
「如果要讓水變成固體,那周遭溫度必須低於攝氏零度。可是那時候並沒有那麼冷……」
我解釋完後,華憐無精打采地垂下頭。
「——你正在和夜木坂戀說話?」
「嗯,是啊……」
我沒有告訴吉良說華憐現在就坐在她旁邊。畢竟對看不見意念的人來說,意念就像鬼魂一樣陰森嚇人。
「總覺得……從你說的話來看,感覺夜木坂戀的意念好像真的很特別。」
「特別?」
「她連人格都完整地遺留下來了,對吧?這類的意念真的非常稀少……甚至可以說,我過去從來沒聽說過有這種意念。我是聽說過遺留了部分人格的意念啦,不過——」
吉良說道。意念就是某人生前的強烈心願,所以死後這份思緒會以較爲單純的形式遺留在世間,意念幾乎不需要人格。就「實現目的」而言,感情、思考都只能算是雜質。
「哎呀,無所謂啦,反正意念到頭來也還只是意念嘛。」
吉良說完後,坐在副駕駛座的華憐「哩」地一聲吐出舌頭。而我沒打算告訴吉良這件事。
「總而言之,現在敵人的能力還有許多疑點……」
「…………」
「吉良小姐……我姑且還是向你道聲謝吧,真的很謝謝你。」
吉良瞥了夕顏一眼。夕顏和我們有一點距離,她正抬頭看着鐵製的拱形牌。吉良說得對,現在的我和華憐,一心一意只想着要爲夕顏採取行動。
「呃?」
「從評分中也就能看出擁有複數能力的人真的非常稀少,所以我想紅(Rouge)應該不是擁有兩種能力以上的意念能力者。就連和泉清玄都只擁有一種能力而已。不過……明明和泉清玄只擁有一種能力,但卻能獲得AA的評價,就表示他的實力真的非常驚人。他的『黃金之爪』能夠撕裂任何一種意念,而最近他已經不再繼續活動——」
「真糟糕耶!我沒料想到夕顏小姐會跑來這裏耶!」
吉良仍然沉默不語。她的眉頭深鎖。
「嗯?」
「所以我們就別再談這件事了呀。」
「哼!」
吉良的車離去後,周遭變得更加寂靜了。
「你說……有兩種可能的狀況?」
『兩種可能?』
「夕顏……」
『我看她應該真的在生你的氣吧?誰教你當初沒告訴他月詠的事……』
抵達目的地的村落時,已經是晚上十一點以後的事了。
「爲什麼……」
「夕顏小姐,你爲什麼要跑來這種地方咧?」
吉良揮揮手,看起來好像有點害臊。
「……你剛剛和那個叫吉良的女人說了些什麼呀?」
4
這段話實在太不像吉良會有的發言,讓我相當喫驚。我以前一直以爲她非常冷漠,是個壓抑感情過生活的人。
——我呀,最討厭下雨天了。
「我早已知道高木的能力,就算有兩個人,我一樣馬上就能幹掉他們。」
「快跳呀!」
『……欸,晶。』
「第一種狀況,就是那位叫做高木的男子也許能使用兩種以上的意念能力——吉良小姐,不管是WCO的排名或壬戌的排名都好,高木……紅(Rouge)的能力排名如何?」
「嗯?」
『他們——』
華憐簡短地說道。
『夕顏看起來有點怪怪的耶!』
夕顏的母親——夕顏強稱爲母親的意念,就是被清玄的那雙手破壞掉的。清玄當時使用的一定就是「黃金之爪」。
「……沒,沒事。」
一旁的黑髮女性絲毫不苟言笑。
她的聲音聽起來一如往常,不過從側面看來,表情似乎有些緊繃。
說完這句話後,夕顏再次凝望着窗外。
「……這些事情似乎很值得我們深思,我認爲那幫傢伙根本就另有所謀。」
「哦……只要慢慢除去不可能的狀況,自然就能篩選出可能的答案。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方法,不過如果想找出答案,的確就得歷經這些步驟。」
「雨野同學……」
「…………」
「村落深處有座溫泉旅館,我想在這時間那裏說不定開着。」
「嗯……」
聽說這個村莊有溫泉,不過這一帶被劃入了預計兩年後竣工的水庫區內,所以等到水庫建戍後,整個村落就會被淹入水底。
「什——」
「嗯。不過……別讓對方察覺自己的體貼反而比較好……嗎?要做到這一點真的好睏難。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基於體貼,所以纔沒告訴夕顏有關月詠的事,畢竟夕顏爲了她父親的事已經有夠多煩惱了。但我還是要把事情都告訴清玄先生以後,才能好好地和夕顏說這些事情……」
眼前是一段緩坡,進入村落後,馬上就看到一個褪色的美容院招牌,附近似乎沒有住戶;垃圾集中場封鎖着,架設在小河上的水泥橋墩崩解泰半。難道這裏已經廢村了?
夕顏怒吼道。我一樣丟下了手上的輕便塑膠傘,往一旁滾了好幾圈。我正往——我感覺自己正往我們剛纔走來的地方快速滾去。
夕顏的視線從我身上撇開,開始踏步前進。
與其說這裏是村莊,稱呼這裏爲「聚落」可能會更爲恰當。村莊的入口處立着鐵桿,汽車無法繼續往裏面通行。
我們有兩把簡易的塑膠傘。華憐離開了鏡頭,躲到我的傘下。
「二位便是紅與黑吧?」
「不,已經解開一半了。我們已經壓縮出兩種可能的狀況,所以就算我們的推測不對,狀況也沒那麼糟。」
夕顏回答了我完全沒料想到的答案。她的言論實在太強硬了。
『嗯——虧我還想說我們好不容易解開了謎題,結果……』
夕顏往前邁步而後回過頭,她正站在描繪着溫泉街地圖的看板前。
「另有所謀……」
高木站在傘下,臉上堆滿笑容。
「我們先是談到紅與黑的目的,然後進一步說到不曉得WCO的最終目的到底是什麼……我們大概就說了這些。」
「那我就只好逼你吐出真相了!」
「好,那就先說再見羅——」
據說意念滅除機構訂定的綜合分級評價認定基準中,共有三十二種審查項目,每個項目又各自分成十個等級,會以一到十來進行評分。
「什麼作戰策略?」
夕顏看都不看我一眼,用鼻子嗤笑了一聲。
「你的目的爲何?是意念滅除機構叫你來的嗎?」
吉良表示,每三十分就會升一個等級,而若是一個意念能力者擁有兩種能力的話,那每種能力都能各自獲得分數,所以和只擁有單一能力的人相比,具有兩種能力的人能獲得的分數自然會高出許多。
夕顏壓低身子,把能露出手指的皮革手套戴到左手上。
「你每次道謝都會要加上『姑且』兩個字耶!」
「我們找找看是否有店面之類還開着的地方吧!」
眼前佇立着四根街燈,十字路口中央有一個兩手往半空中高舉的少女銅像。地面上鋪着泛白的磁磚,而有兩個人就站在那裏。
夕顏曾經這樣說過。在窗外的幽暗景色中,雨水不停地滴落。
夕顏忽然開口說道。恐怕那是對「和泉清玄」這個名字產生的反應吧。
夕顏指了指地圖。
「哎唷——!我纔沒那麼笨咧!怎麼會傻傻地叫軍隊進攻『黃金之爪』的所在地呢?我們的作戰策略幾乎都快完全成功了呢……」
他們的反應如此貼切,完全證明了我們的推測正確無誤。
「狀況很危險,對方有兩個人。我們還是一邊逃走,一邊想辦法找到星詠會的成員吧!」
「看到他醒來後那張傻笑的憨臉我會想揍他,所以我趁他在睡覺時去探望了一下。唉,一方面我也得讓其他下屬看到我『關心體貼人』的一面,就一個上司來說,我做的可能還不夠吧……好啦,你快走吧!」
兩個人都開口重複問了我講出的話,於是我告訴她們:
「……吉良小姐?」
我在她背後小聲地說:
「——雨野說了兩種可能性,而我知道另一種可能性爲何。你要說的,就是紅(Rouge)與黑(Noir)兩人聯手一起攻擊角田,對吧?其中一人負責創造霧氣,另一人則趁機攻擊。這是最簡潔的想法。」
「不過,現在你還是先出發吧!那個女孩不是正面臨了必須好好處理的重要問題嗎?」
旅館就座落在斜坡的上方,必須要繼續往前走才能夠抵達旅館。我們走在杳無人煙的坡道上,接着來到一處大型十字路口,這裏似乎是村落的正中央,我們在這裏停下了腳步。
這幾個部分我也相當存疑,每當解開一個謎題,眼前又會馬上出現新的謎團。
「雨野同學,完全不讓對方察覺你的體貼用心,纔是真正的體貼與用心。」
「——該不會,你其實有去探望萬……」
關於體貼用心的部分,我認爲還是別告訴夕顏會比較好。
吉良把駕駛座的自動控制車窗放下一半,對我說道。
「啊——後續我當然不能再告訴你啦!」
「雨野,你……」
夕顏踏出腳步。雨滴拍打在輕便塑膠傘的傘面,四處飛濺。
「……我以前還以爲你根本不懂得要怎麼體貼別人咧!」
兩人的表情瞬間僵住。
高木吵吵唰唰地搔抓着頭。
夕顏丟下手上的傘。
「爲什麼紅與黑要做這麼麻煩的事?意念滅除機構又爲什麼要攻擊星詠會?而且說到底,讓意念能力者們再也無法使用意念,究竟又有什麼意義?」
「是因爲——」
頭上有一個拱形牌,似乎宣告着這裏就是村莊的入口,不過道路上沒有任何人的蹤影,四周的燈光也少得可憐,讓這裏看起來宛如通往廢墟的入口。
「……我記得壬戌還沒確定他的能力等級。WCO那邊狀況怎檬我就不曉得了。紅與黑兩人確實都待在WCO裏好一段時間了,不過壬戌最近纔剛掌握到他們的情報而已。但如果他的能力有BBB以上的話,應該消息馬上就會傳開來纔對,所以我猜他頂多只有BB而已。再說,關於能力排名……」
「我知道——」
水庫建設的示意牌上描繪着色彩鮮豔的圖片,更讓一切顯得毫無真實感。
我說完後,吉良諷刺地笑了。
『意念——像人偶的意念……』
華憐附在我的耳邊說道:
『夕顏,晶說得沒錯,你不要亂來啦!』
「欸,雨野!」
「華憐,怎麼連你也在說廢話?我只需三兩下就能打倒高木這種小角色!我要逮住他們倆,讓那笨蛋老爸曉得他讓自己暴露於多危險的狀態中!」
「夕顏,你……」
「哼,羅唆!我要上啦!」
夕顏像是要與對方握手般地緩緩伸出左手,然後順勢踢了地面一腳,衝了出去。
『夕顏!」
焦躁,夕顏太焦急了!
難道夕顏只是不想讓清玄小看自己?還是說,她其實想強調自己一樣能夠在戰場上協助衆人?或者,她只是想對父親贖罪?抑或……上迤幾種想法同時存在於她的腦海裏?
夕顏身手矯健地在雨絲中穿梭,一瞬間便撲上高木的胸前。
「哎呀呀——真不愧是『左手格鬥士』。」
「不准你再那樣叫我!」
夕顏翻轉過身子,順勢從腰間送出左手。
「『懸絲人偶』!」
高木低聲說道,我在他的正前方看到有東西在晃動,雨水從那之上飛濺開來。我意識到那裏出現了一具意念。夕顏的左手逼近高木的臉,但卻被某樣透明的東西擋住,讓她停下動作。耳邊傳來衝撞聲——肉體互相撞擊時的悶聲。
「對喔,夕顏小姐,我記得你的評價等級是C……這樣的話,我讓意念對現世進行干涉應該會比較容易和你交手羅?」
「夕顏,快退回來!」
高木的正前方出現了一個意念——不,是出現了一羣人影,團團圍住高木。
人……不對,它們只是一羣擁有人類形狀的物體。
有的物體沒有頭,卻有三隻右臂;有些物體只剩下一雙腿站在原地;甚至還有背部緊緊相黏的物體。它們全部是意念——難道這就是高木的能力?
「『跋扈的懸絲人偶』——這就是我的能力!」
夕顏反射性地想往後方跳,一具人偶抓住了她的右手。
「嗚呃!」
夕顏擊出左手,她的手像長槍一樣筆直襲來。
「還真是傷腦筋耶……」
所以,我們必須縮小範圍。
——嘰咿咿咿咿咿咿嘰咿嘰咿嘰……
「是我,我是雨野。」
「啊啊啊!」
『晶,怎麼辦?晶!』
「…………」
我看到那裏站着一具人偶,一具灰色的人偶。它用沒有手掌的手臂猛力毆打夕顏,而它的鼻子以上完全空無一物,但剩下的那張嘴卻不停地猛咬着牙。
『我、我明白了。』
「……我沒事。」
「好披,準備要接下惱火的我所送出的左手攻擊的人……就是你吧?高木——不,紅!」
「早在小學畢業時,我就順道改掉玩人偶娃娃的習慣了呀!」
「不是。」
「哇,好厲害喔!真是驚人的蠻力耶……」
我前往星棱神社結果遇遭到角田襲擊的時候,紅與黑恐怕也用了相同的手法。那時候我一樣什麼也看不見,不,因爲當時華憐說她只看到一片濃霧,於是紅與黑就藉此逼我們待在原地,然後紅操控隱身在霧氣中的人偶——
濃霧中,夕顏站在我面前,好像隨時都準備要劈下左手。
我懂了。紅當初說的不是「人偶」,而是「懸絲人偶」。他的能力和娃娃不同,他並沒有創造出意念,而是操控存在於現場的意念。
「沒錯!沒辦法,那時候把嫌疑推到雨野先生身上,事情會比較好解決嘛!」
夕顏的眼神猙獰,雙眼宛如準備出手擊斃獵物的戰士。一瞬間,我不禁僵在原地。
「紅……你真是好狗運!」
怎麼回事?到底怎麼了?濃霧纔剛出現,夕顏就出手攻擊了我。夕顏稱呼我爲「紅」,而華憐則說夕顏是「黑」。
夕顏曾說意念是「思考的力量創造出來的奇蹟」,而紅……紅卻爲了自己,自私地利用那些意念來達成目的。他恐怕運用了「誘因」這項技巧。
夕顏蹲坐在地上,我對她伸出手。霎時間,夕顏不禁往後一縮。
霎時間眼前的世界刷白,我慌張地遮蓋住相機。要是水碰到相機,相機就毀了。
高木用眼神示意後,另一名女子——黑的黑髮輕盈地浮現在衆人眼前。
夕顏回過頭,看向背後。濃霧讓她看不清眼前的東西。
『晶,這個人形的物體……不對,它們全都是不同的意念。它們和娃娃創造出來的意念不一樣!它們……它們全都是不同的人死後遺留下來的意念!』
「利用水投射出幻影!」
眼前的夕顏按壓着自己的後腦勺,蹲坐在地。
我還來不及阻止,夕顏便跨步衝了出去。雖然高木等人的腳底下出現了霧氣,但那些霧還不足以掩蓋住他們的蹤跡。看起來只像是歌手在舞臺上使用的乾冰。
「對,就是人偶!小心那些人偶!」
『實在不可原諒!晶,我絕對饒不了那個男的!他居然踐踏別人遺留在世上的意念……明明意念也還是感覺得到痛呀!他明知道願望愈強烈,意念感受到的痛楚也就愈深刻……!』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我要上啦!」
雖然在過去一週的時間我進行了特訓,但我的能力本身並沒有因此產生多大的變化;唯一小小的進步,就只有我的能力現在有辦法干涉到現實世界,但就算干涉得了,頂多也只能讓蠟燭的火光稍稍搖晃罷了。
支援。夕顏完全不把我當成戰力,這樣的做法——讓我很不甘心,但卻也覺得她的看法非常正確。
接着面向夕顏的黑皺起眉頭。
「『鏡之森』。」
——最後……嘰咿咿……工作……嘰咿咿咿咿。
「……呃?」
然而從方纔開始,意念們便接二連三地襲擊而來。每次夕顏揮動左手,就會削去意念身上的肉塊。人們遺留在世界上的強烈思緒,就這樣一再地被削去化爲烏有。
然而,卻慢了一步。
「夕顏,你聽我說——他們不僅能夠遼蔽住視線,還能夠遠端操控意念。他們兩人合作無間,所以反過來說,只要能夠接近他們,那我們就能手到擒來了。他們不會親身發動攻擊……他們應該不擅長肉搏戰。」
夕顏說得對,要拍攝這麼大範圍的霧氣絕對行不通的。而最大的問題,恐怕是在於我如果拍攝太大量的意念,那我一定會顯着地消耗掉許多「思考之力」。
剛纔那個意念手邊還有未完成的工作,而死後它仍忘不了那些工作,所以這份心願就這樣遺留在世界上。其他的意念們也各自都有待完成的願望。
我大叫道。
支援也是一項重要的任務。雖然說只要拍攝一次意念,我就會跟着昏倒,但華憐的能力一定能在某些地方派上用場。我從書包中拿出相機。
可是,到底該把華憐的能力用在哪裏?
可是,我到底該怎麼做——
然而夕顏不但沒有逃,反而還把人偶拉向自己,並用左手猛毆人偶的腹部。裂開的人偶整個身體飛了出去,只剩下握着夕顏右手的那隻手還留在原地。
「嗚呃!他們似乎不打算讓我們輕易採取行動!」
『夕顏!』
看起來好像正在忍耐着痛楚。
「納命來呀!」
隨後,耳邊傳來無數的破裂聲響。
夕顏能夠看到幻化成我的身影的人——也就是黑。
「所以——我要讓霧消失。」
「雨野的聲音……?不對呀,雨野應該在我背後呀?」
裏頭緩緩地噴出白霧——
『黑就在你眼前呀!』
接着我必須往那個力向筆直地發動能力,這樣一來,我就能夠除去意念,然後爲夕顏開展出一條直接衝向他們的道路。
「紅的能力就是讓別人看到幻影。」
「在星棱神社出手襲擊的……果然就是你們!」
「……嗯。」
面對自己的動作,夕顏一樣感到相當驚訝。
『晶,你都沒看到嗎!?你快逃呀!』
「——居然是這麼一回事!」
「……我們只能做我們能做的事了。華憐,你快進去鏡頭裏。」
「雨野,麻煩你支援我!」
「怎、怎麼回事……它到底在說什麼……」
夕顏扭轉上半身,把力道聚集在左手。
「夕顏,你還好吧?」
「告訴我,我到底在哪裏?」
「嗯嗯嗯!?」
「看樣子……光靠我一個人好像還是有黠喫力呢!」
降下的雨絲,一瞬間全都化爲了水蒸氣。
我指向霧的另一端。
「……好。」
『晶,快閃開!』
夕顏轉過頭,左手往一旁揮去。意念往後一跳躲過攻擊,然後融入霧氣中消失了蹤影。夕顏雙膝跪地,按着自己的後腦勺。
「用相機嗎?應該行不通啊?霧氣的範圍那麼大……」
「夕顏,你在做什麼!」
「什——你搞錯了啦!我是雨野啊!」
我總算明白黑的能力是什麼了。她的能力,就是——
紅再次伸手搔搔頭。
「所以?」
她利用意念組成幻影,所以能夠順利讓看得到意念的夕顏、華憐上鉤,但是卻沒辦法拐騙到我。
「咦,呃?」
「————」
「呃嗚……雖然我不太懂,但意思似乎是說無法以外貌判斷眼前事物,是吧?」
夕顏沒有抓住我的手,靠着自己的力量站了起來。
「……我的心情和你一樣。」
夕顏的聲音。我正準備大喊問她「你沒事吧」——
一道人影跳到我的眼前。
夕顏朝着紅前進。
耳邊傳來「滴鈴」的鈴鐺聲,可以看見女子的手邊拿着看起來像風鈴的東西。
夕顏往後一躍,回到我們的身旁。
「什麼!?」
我往後一仰,剎時間腳因而滑了一下。我當場碰咚一聲跌坐在地,千鈞一髮地躲過了夕顏的攻擊。
「……啊。」
「啊!」
「它會痛……?」
不知道爲什麼,那傢伙——
『…………』
華憐待在鏡頭中,不發一語。它們和華憐一樣都是意念。明明瞭解它們心中的悔恨和遺憾,但華憐卻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默默地忍受眼前的狀況。
束手無策。即便我知道我們真的束手無策——但仍抑制不住內心的憤怒。
紅。
就連我都快要爆發了。
「雨野,準備好了嗎!」
「嗯!」
「就趁現在!」
夕顏用左手揮走了一具懸絲人偶,一條道路就這樣出現在我的前方。
「華憐,準備好了嗎?」
『當然!』
我跪在地上,把手肘撐在膝蓋上,固定好相機。這是預防手震的拍照技巧。
我把焦點設定在無限遠,光圈調整成F8.0。
『人家今天真的生氣了啦——!』
我按下快門按鈕。
一片白色的黑闇。
不論上下左右,往哪個方向看,都是一片無止無盡的純白世界。
白色愈來愈濃,漸漸轉爲幽黑。
接着,它化爲永恆的黑闇。
七片刀刃劍破黑闇。
蒐集意念……聽到這句話後,我總算發現了一件事。
『夕顏衝了出去——然後霧氣馬上就消失了……因爲夕顏用左手揍向黑的胸口。可是,在那之後,夕顏忽然就被他們打倒……』
兩年前?
「……啊啊啊啊!」
若是有人問我是否有勝算,我一定會回答「有」。因爲,我相信眼前的濃霧一樣也遼去了紅與黑的視線。
他說得這麼露骨,我總算也意識到——
「現在的結果……就是你口中的王牌造成的?」
「原本我還希望能趁着有霧的時候打倒夕顏小姐的……哎,幸好我還留有最後的王牌!欸,黑,快站起來啦:要是你繼續倒在那裏打瞌睡,小心我殺了你喔!」
所幸,在我失去意識前——
紅與黑兩人蒐集意念,並且美化了它們,讓夕顏以爲那就是她的「媽媽」。
「你……閉嘴……」
斬開白光。
刀刃就這樣描繪出漩渦,斬開黑闇。
聽到這幾個字後,紅乾笑了幾聲。
(我正在想!)
但華憐悲切的喊叫聲讓我覺得事有蹊蹺。
「哎呀呀,雨野先生,我勸你還是別亂動比較好喔?」
5
「……你的能力就是控制意念。應該是利用『誘因』的技巧辦到的吧。」
紅擠出笑容。
「嘖嘖嘖,雨野先生,你別那麼着急嘛!太躁進的男人很難受到女人青睞喔!然後——在那之後啊……」
「是呀!有個傻瓜想要脫離WCO,所以我們只好出動去追他羅!那傻子又搞出不必要的案件,爲了避免那傢伙向警方透漏WCO的消息,我們只好狠狠打他一頓啦!」
我深信只要能夠除去濃霧,我們就能夠獲得勝利。所以,醒來後——在華憐的搖晃下醒來後,看到周圍的霧氣消失,我真的鬆了一口氣。
他們很清楚夕顏非常渴求母親的陪伴。
爲了利用死去人們的遺願,他居然特地前往這些地方蒐集意念……!
如此真實的話,讓我的背後竄過一陣寒意。
斬出一條道路。
「哎唷,雨野先生,你也別亂動嘛!要是人偶就這樣不小心捏爆夕顏小姐的頭,那事情會變得很麻煩耶!」
紅看着頭上腳下的夕顏,開始說道:
「雖然她沒看到我們的臉啦,不過蒐集來的意念全都被她看到了。然後啊,事情當然就糟糕羅!不過黑好像早就仔細調查過清玄先生的背景了說……哎呀,總之我們就是用『鏡之森』順利矇混過去啦!」
(我在想。)
我聽見了夕顏奔跑的腳步聲。
「捏爆……」
「難道,你去星棱神社——就是爲了蒐集意念?」
然而——我卻束手無策。
「雨野,找到啦!」
紅悠哉地走上前,從下方仰頭看着被意念高舉在半空中的夕顏。
就算這次的攝影失誤,我也無所謂。既然夕顏都已經說她會彌補我的能力缺陷,那隻要醒來後再拍一次就行了。
紅說道。一旁的黑抱着肚子,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紅踢了踢黑,不過黑依舊昏厥不醒。一般人如果接下了夕顏用盡全力使出的左手攻擊,一定會痛到暈過去的。
我曾對清玄說過,我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強。
『夕顏快被……!』
夕顏擠出微弱的聲音。
夕顏得知不可能回來的「媽媽」再次出現在家裏時,一定開心極了;然而那具幻影卻對清玄起不了作用。在清玄眼中看來,那就只是一具懸絲人偶。
沒錯,我正在拚命地想辦法。我不停地思索着,然而——腦中卻沒浮現任何點子。使用能力除去意念的確能解救夕顏,但我相信繕爲人絕對沒有那麼善良,他一定不會給我機會拍攝,讓我消除掉所有的懸絲人偶。
「不過這個故事有點年代羅……事情剛好就發生在我們解決那個傻子之後。月詠剛好目擊了現場的狀況,黑說月詠的能力看起來不錯,於是我們就介紹他加入WCO啦!」
「結果呀,就被夕顏小姐撞見啦!」
她的頭?
我的眼鏡上沾滿水氣,我爬了起來,手上不忘擦拭着眼鏡。重新戴好眼鏡後,我看到——懸絲人偶抓着夕顏的頭,把她高舉在半空中。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墓地、神社等地方——最容易蒐集到意念。畢竟這些都是最容易匯聚人們遺願的地點。
降落的同時,圓圈內部出現了氣旋。
清玄搞錯了狀況,他以爲夕顏學會了誘因的技巧,創造出了「媽媽」。
刀刃描繪出圓,從天而降。
我想要變得更強。
「……不過呀,夕顏小姐倒是成長了不少嘛!和兩年前差多羅!」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所以啦,我就必須努力蒐集各種能拿來利用的意念羅!蒐集意念是很麻煩沒錯,不過除去蒐集這一點不提的話,誘因對我來說實在是簡單極啦!」
「啊啊啊啊!」
我的聲音沙啞。
「你想聽聽我的壬牌是什麼嗎?想聽嗎?我看你就是一副很想聽的樣子耶?要不要告訴你咧?要不要我把一切都告訴你呀?」
但是,刀刃確實劃出了一條明確的路。
他們讓夕顏看到的幻影,就是——
他們知道夕顏的母親早巳離開了那個家。
夕顏能夠清楚地看見意念。
眼前,只剩下霧氣的殘骸,以及流逝的水。
「夕顏母親的幻影……?」
夕顏被他們打倒?
「我要講羅!」
「雨野先生,你應該明白我的能力是什麼了吧?」
『晶……晶!晶!晶!』
紅要操控人偶時,應該會聽從創造出霧氣的黑的指示。所以說,他們兩個人應該會待在同一個地點。
紅悠哉地走來晃去,他仍然抬頭盯着被高高舉起的夕顏。
清玄卻沒辦法像夕顏看得那麼清楚。
我忍不住說出這句話。
這時候,我的思緒非常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不停滴落的雨聲也消失了,一股超乎平常的寂靜降臨在我的四周。
「哎呀呀,沒想到連這個消息都走漏啦?是呀!那時候藥物還在嘗試階段,一個不小心說不定會搞出人命,不過也沒辦法羅,當時是情勢所逼嘛!」
斬去濃霧。
在格鬥技方面,夕顏明明身手過人,但她居然還是被紅的人偶抓住了。那是因爲——
「叮咚,答對啦!雨野先生,你腦袋很清楚耶!」
加上由於視線非常不好,所以自然就能推測出他們會選擇待在原地,不輕易移動。
他的話讓我耿耿於懷。
「我也嚇了一跳呢!」
「這怎麼行咧?夕顏小姐可是相當重要的人物耶!」
聽到我的話後,紅轉過頭來。
「所以你們在那名犯人身上注射了『FMQ—9』?」
夕顏不停地踢着雙腿,接着又出現了另一具懸絲人偶,壓制住夕顏。
「好遺憾喔!」
「你們該不會,幻化出夕顏……」
「你這傢伙——快放開夕顏!」
紅手掌啪地一聲拍出響亮的聲響,一副欣喜雀躍的模樣。
說到兩年前……
「開什麼玩笑……」
「你們該不會——」
紅點點頭。
懸絲人偶把夕顏舉得更高。
『欸……快放開夕顏啦!』
我驚訝得瞪大了雙眼,而華憐對我說道:
出現在我們面前的道路好細好細。
那麼,他們究竟會在哪裏?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不過,那件事情和夕顏……到底有什麼關聯?」
「你們就是兩年前運鈔車搶劫事件裏出現的意念能力者,對不對?那件事情到底和夕顏有什麼……」
「……你說什麼?」
『晶,我們該怎麼辦啦!』
隨後,清玄破壞了意念——夕顏一樣也搞錯了狀況,他以爲清玄用手撕裂了看起來和媽媽長得一模一樣的意念。
我有辦法利用對現世的干涉做些什麼嗎?不,那麼微小的力量,根本什麼也做不到。可惡,這項攝影的能力用起來真是有夠綁手綁腳!如果說……如果說我能夠找出稍微不一樣的運用方法——
接着,她說出了不該說出口的話——
——你不要用這雙殺過人的手碰我!
這句話聽在清玄耳裏,究竟是怎樣的心情?而夕顏回想起那段往事時,心中又作何感想?
「你們兩個……」
我往前踏了一步。
我的忍耐已經到達極限了。
「你們這兩個傢伙……到底懂不懂……」
身體好熱。就算是能夠帶走熱氣的雨水,碰到我的身體後好像也會就此蒸發。
冒出的熱氣包圍着我的全身。
「你們明白夕顏當時究竟是用什麼樣的心情目送母親離去嗎……你們曉得清玄先生當時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出手破壞意念嗎……你們兩個……你們兩個傢伙……現在到底是用什麼樣的心情………」
我沒把後續的話說出口。
我發現被懸絲人偶抓住的夕顏渾身癱軟,她的肩膀正在顫抖,而且還發出嗚咽抽泣的聲芷曰。
『晶……對不起,我以前真的錯了。』
華憐繼續說道:
『我想變強!我想要——打倒那兩個傢伙!』
沒錯,華憐……我們要用自己的力量打倒他們。
所以……
所以,夕顏,別再哭了。
你根本不必爲了這種可惡的傢伙而哭啊!
「雨野先生,你別再靠過來了喔……!呃,總覺得你的樣子好像……」
『晶,你……那是……』
「這、這是什麼……」
慢慢出現了劍柄。
「紅——!」
刀刃發出光芒。
光芒最後化爲劍的形狀——
裂開的地方迸發光芒——
我站在紅的面前。
我發現華憐就站在我的身旁。
我感覺不到劍的重量,但它的確被我牢牢地握在手裏。它的長度將近一公尺,劍身宛如初雪般閃耀着白光,雖然金色的劍柄看起來顯得有些脆弱,但上頭卻有光彩奪目的裝飾。
「開什麼玩笑……你們開什麼玩笑啊!!」
『……然後……然後,它們也明白,就算無法實現願望,至少也能藉由晶的手,讓它們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它們一定都懂……』
「一定還來得及言歸於好……所以……」
未來,我們還有好多見面的機會。
「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
「……你願意原諒我?」
但即便如此,我還是——
被光圍繞的人偶,臨死前的最後一刻仍努力試圖用沒有眼睛的臉龐看向我。
所以——
沒錯,她一定能夠明白的。
『晶,你快用那把劍!』
就算變強,我也不見得能夠拯救夕顏、夕顏父親以及任何一個人的心靈。
我的腦袋發昏,身體好熱,汗水直流。
然而,周遭仍舊一片靜謐無聲。
眼前出現七片刀刃。
在它的手往下朝我揮來以前——
有一具人偶從身旁衝了過來。
然後,我隱絢好像看到它對我點了點頭。
視線的邊緣變得模糊。
刀刃陷入了它的身體裏。
我們只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我和她一樣是攝影社的成員。
我高舉起右手。
我看向癱坐在旁邊的夕顏。
劍的前端散落出光芒,劍慢慢消失在空氣中。
紅的身體噴發出光。
我再度揮下右手。三片刀刃切向人偶的軀體。
接着我的手往下一劈。
我又往前踏了一步。
然後出現了劍鍔。
「啊、啊啊啊……」
我握着一把雙刃劍。
懸絲人偶高舉雙臂出現在我眼前,它就是方纔攻擊夕顏的那具人偶——沒有手掌,鼻子以上空無一物的那一具。
「可、可惡!下一隻!下一隻懸絲人偶快上呀!」
『原來大家……都懂……它們明白自己還滯留在這個世界中,也明白自己被紅操控,甚至知道自己被迫攻擊了毫不相干的晶、夕顏等無辜的人……』
紅目瞪口呆地看着接二連三消失的懸絲人偶,而此刻他總算回過神來了。
接着,它就這樣消失了。
「你和你父親……」
「即便如此,我還是——!」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驚訝地抬起臉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晶,旁邊!』
夕顏,快點抬頭啊!夕顏,我不想要看到你這個樣子——
刀身徐徐地延伸變長。
七片刀刃靜靜地佇立在我的前方。
華憐再也說不出話來。
一道閃光從紅的左肩劃至腰部——最後只剩下光芒留下的軌跡。
我猛力由上往下斜刀一劈。
「夕顏……」
「紅,你這個混蛋——一起嚐嚐痛苦是什麼滋味吧!」
我大吼道。
意念之劍——
紅好像在吼叫着什麼,同時倒向地面。
其中一片無聱地來到我眼前。
「——斬裂它們吧!」
就像華憐所說的一樣,變強後,也許我只會遭遇更大的危險而已。
「喂,喂喂喂——欸,夕顏小姐還在我手上喔!你、你到底想幹嘛——」
「可惡!快乾掉他們!」
「二、三、四、五,上!」
光包圍住人偶的身體,它就這樣漸漸消失不見。
而我的雙手——緊握着某個東西。
我惡狠狠地瞪着紅,他的臉上充滿了畏懼。
——嘰嘰、嘰咿咿……
「六!」
排列整齊的六片刀刃中飛了一片出去,斬斷了懸絲人偶的手臂,接着消失蹤影。夕顏的身子重重地落向地面。
我們打從心底深深地祈禱着,願這句話能夠傳達給夕顏。
所以,至少今天……換我來保護你咀?
「我還是不想變成那種看着朋友在哭泣,卻見死不救的人……!」
眼前的景象已經恢復正常。
「劍啊……」
我的周圍飄浮着六片刀刃。
這一瞬間,視野內色調反轉,化爲一片漆黑的世界。
它們描繪出一如往常的圓,尚未排列整齊。
「……對不起。」
紅命令懸絲人偶,人偶們紛紛往這裏衝來。總共有四具人偶,速度比我想的還要快上許多。
過去,一直都是夕顏在旁邊保護着我。
華憐囈語似地說着。
意念之劍消失的同時,我的身體也忽然失去了力氣——我往後一跌,失去了意識。
我緊握着劍,往他的方向飛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