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太沉重的負荷，太渺小的背影

1

意念，誕生自人們的思緒之力。一羣能夠自由自在地創造出意念，並且把意念當成一種能力的人，由這羣人引起的爭端——或者可以說，是他們彼此的對抗。

一邊是「意念滅除機構」——有人簡稱他們爲「WCO」——這個組織擁有大量的意念能力者，並以破壞意念爲主要目標。

另一邊則是「星詠會」，這個團體由受到意念滅除機構單方面攻擊的日本籍意念能力者所組成；團體的軸心人物，就是夕顏的父親——和泉清玄。

而吉良就夾在這兩個團體之間，她隸屬於「壬戌」，這個組織的成員主要是政府官僚，壬戌的目的在於監視意念能力者，並且控制他們的力量。

我和遭人擄走的夕顏都與上述的三個組織毫無關聯。說實在的，夕顏根本連半點意念能力都沒有；她既不能自己創造出意念，也無法使用意念的力量。

不過——她卻能夠看見意念。

看見平凡人一輩子都看不見的意念。

一個未擁有意念能力的人居然能看得見意念，換句話說，這肯定是特殊的眼球構造所帶來的結果。

只要調查夕顏的眼球構造，那應該就能夠了解「人類看見意念的機制」到底是什麼。

「吉良小姐，你認爲意念滅除機構是爲了研究所以抓走夕顏？」

「嗯。不過——你的夥伴提出的想法也不是不可能。」

吉良瞥了一眼後視鏡，彷佛後座有人似的。

而事賓上，確實是有。我的雙眼看得到那號人物——一名穿着酒紅色水手服、容貌令人驚豔的美少女。

少女擁有一頭漆黑的長髮，一雙大眼睛透過車窗凝視着外頭，豐潤的脣瓣緊閉——

她，華憐，說自己本來的名字叫作夜木坂戀，不過她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過世，死後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了強烈的願望——也就是華憐這個個體。

華憐是意念，所以吉良看不到她，也聽不見她的聲音。

「……你是說夕顏有可能遭人殺害？」

這就是華憐當初提出來的假設。

一般人並不曉得意念存在於這個世上。對意念能力者來說，意念是一種理所當然存在的東西，然而對於未擁有能力的人而言，意念是一種完全不可置信的物體。正因爲如此，夕顏的存在有可能左右着人類的將來。

如果真的能建立出一套觀測意念的技術，那整個世界恐怕會陷入嚴重的混亂之中——因爲人類再也無法完整地隱藏自己的「思緒想法」。若是遭人殺害的被害者的意念遺留在世界上，那或許我們就能輕鬆地逮捕犯人；但反過來說，我們也可能誤讀了意念，結果抓錯嫌犯。詐騙事件也許會減少，也或許會增加。戀人們或許能夠更簡單地傳達自己的心意，但若三心二意，也可能馬上就露出馬腳。我們根本無法預想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狀況。

「沒錯，就是因爲危險，所以他們纔可能存在。」

吉良沉默地踩下油門。天就要亮了。

佛朗燦紅飯店神發館。我把萬說的這個地方告訴吉良後，她便表示會請壬戌的成員們調查詳情。

「雨野同學，我們走吧。萬已經派不上任何用場了。」

太奇怪了，感覺他好像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格。

亂翹的短髮，高聳的額骨，幾天沒刮的鬍渣，眼神中已經沒了原本的銳氣，和過去我所見過的萬簡直判若兩人。

「怎麼可能沒什麼？」

「你什麼都不說，我怎麼曉得發生了什麼事？你不是帶走了夕顏嗎？」

時間雖早，但警察署內卻已經有不少人了。喝醉酒的人癱坐在長椅上，大概是在半夜大吵大鬧了吧。警官強吞下呵欠，手上拿着文件走在走廊上。室內散發出一股懶散的氣息。

「……你曉得他們是爲了破壞意念，所以才創造出那個組織的嗎？」

「她還活着嗎？」

吉良拋出了這句話。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止住原本打算邁開的腳步。

我和吉良看了看彼此。

「就是……雖然你才剮到，不過我有事情要告訴你……事實上，我們逮捕了一個男的。」

看起來像是刑警的男子態度溫和地說道。

回過頭，我便聽見低着頭的萬用低啞的聲音說着。

而他就坐在其中一張椅子上。

「拜託不要再管我了，放我一個人靜一靜好不好……」

真的沒用了嗎？萬真的已經變成廢人了嗎——

爲慶幸實現願望，也就是爲華憐實現願望。這一點我一清二楚。然而我明明深知這個道理——但卻絲毫感受不到開心的情緒，這到底是爲什麼？

2

然而萬卻一動也不動。

『我記得如果意念能力者被注射了藥品，那個人就會變得失魂落魄的。當事者會渾身無力，什麼事也不想做……』

「那個男的在河上漂啊漂，聽說當時他整個人在河面載浮載沉的。有一對正打得火熱的情侶恰巧停車在河灘上，發現了他，並趕緊向我們通報。我們逮捕他後……發現他身穿雨衣，口袋裏面塞了四瓶礦泉水……你認不認識那個男的？」

意念會對現實世界帶來影響，然而現實世界中大多數的人類並沒有患念能力，甚至根本就看不見意念。

「夕顏……到底怎麼了？她之前不是和你在一起嗎？」

「事件的相關人。」

「到近代爲止，機構唯一做的事情就是破壞意念。他們就是這樣的團體。」

元兇就是叫作「FMQ-9」的藥品。使用意念會對身體造成負擔——而組織爲了和緩上述的副作用，因此開發了這項藥物。

這時候，華憐忽然拍了拍手。

「……如果把事情鬧到警察那邊，那WCO應該也就難以採取行動了吧。」

「他們靠着解決意念在現實世界中惹出的糾紛來賺取報酬。」

華憐開口問道。

室內放了摺疊椅與長桌，看起來像是一間小型會議室。

「嗯……你果然認識他。我帶你去他現在待的房間吧。」

『……一直到他們調查完夕顏的眼睛爲止？』

無意識間打開電視，電視上好像正在播放新聞，畫面中報導某國會議員的醜聞，內容描述着那位議員逃漏稅、瀆職之類的事，每年都能看到好幾次這種報導。畢竟這次的主角是人稱「政界調停者」的大人物，所以整件事自然成了最近的大新聞。

站在櫃檯前的年輕男子注意到吉良，舉起手來說遭：

「…………」

他的衣服尚未全乾，水珠從椅子上滴滴答答地滴落地面。他渾身溼透，就算穿着那件雨衣也沒用。

住宿的房間很小，只有一張牀。我坐在牀邊，華憐隔着薄薄的窗簾凝視着外頭。

真正重要的事——夕顏遭人綁架，有人想要把意念的祕密公諸於世——新聞上卻根本沒提到半句。

「雨野同學。」

「該不會……他的意念能力被奪走了吧？」

萬垂頭喪氣。他到底正在想些什麼？還是說，他根本腦中一片空白——

「她……應該被人帶到那裏去了……雖、雖然我沒資格拜託系……不過……拜託、拜託你救出夕顏……雨野……拜託……」

聽到「夕顏」二字，萬總算展現了一點興趣，微微挑眉。

萬用微弱的力道抓住了我的衣襬。

我制止吉良，走到萬的面前。

男子帶領我們到了另一間房間。

『欸……晶，我們該怎麼辦？』

離開醫院後，爲了小歇片刻，我們來到一間商務旅館。住宿費當然是由吉良出的。

她的雙眼望向窗外下方的地面。

「……我們現在能和他會面嗎？他狀況如何？」

「我知道，我一定會救出夕顏。」

爲了蒐集情報，吉良選擇前往的地點是——警局，一間位於神發綠園都市中心的警察署。車停放在警局的停車場，我們一行人下了車。

「我不過是非正規的人員罷了，所以上頭才必須監督管理我……這是官員們最近開始有的想法。不過啊，這次的事件是偶發事件中規模最大的一樁。畢竟這可是牽扯到能以科學方式證明意念的可能性嘛。機構在這次的事件中完全不擇手段，他們出手襲擊日本的意念能力者，甚至還綁架了和泉夕顏，這表示他們很瞭解這件事情有多麼重要。」

『這、這傢伙到底怎麼了呀？他以前個性不是這樣吧？』

「梅雨季節差不多要結束了呢。」

「……沒、沒什麼。」

「好好好，我明白了。」

他們把藥品注射到意念能力者身上，讓他們再也無法使用能力。恐怕萬就是遭人注射了藥品——

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要找夕顏。另一方面，我們甚至還有機會能見到華憐的哥哥，慶幸。

「知道。」

「可是，你是國家公務員。」

『欸，你看那個！』

別說是認識了，他根本就是壬戌的成員之一，同時也是吉良的手下，更是帶走夕顏的罪魁禍首。

「逮捕？」

吉良深吸着外頭的空氣，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我背對萬。

那會是個無法預測的危險將來。

「——你說什麼？」

於是意念滅除機構乾脆將錯就錯。

我對萬點點頭。

情況相當詭異。萬……以前不是這種人。過去的他總是露出一副傲視萬物的表情，甚至還一天到晚不屑地稱呼我爲「眼鏡小鬼」。

問完後，透過後視鏡可以看到華憐的臉龐面向着我這裏。吉良思考了一會兒，半眯起雙眼，說道：

完全相反的說法。

「嗯……可是清玄先生的說法卻不太一樣，他說破壞意念必定會伴隨着危險，所以照理來說以此爲唯一目的的團體應該不可能存在纔對。」

華憐在背後突然拋出了這句話。

吉良眼神中不帶任何情緒地站在房門口。她是不是要我別再管萬了？吉良走出了房間。

「這個做法有困難。簡略來說，機構的贊助者遍佈四方，赫姆那比勒油田集團、克爾財團、赤松基金會、王海集團……甚至日本的六花財團部名列其中。如果他們真的想動了，手上的財力要買下一兩個國家也不是問題。」

「夕顏是因爲當時說話的人是你，所以纔會深信不疑的啊！不是嗎？夕顏……一直都很希望能夠再見到她的母親，但她的這份心情卻被利用……」

早上六點，細雨稍歇，太陽漸漸升起，四周飄散着清新澄澈的空氣。

「……萬，夕顏怎麼了？」

水無聲地滴落，漸漸在地面上擴散成圓圈。

「意念滅除機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團體？」

「…………」

「啊，你就是吉良小姐吧？幸會幸會。謝謝你遠道而來……咦，那邊的那位男孩是？」

3

唉，這些事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們已經進入了神發綠園都市。

萬怯懦地撇開原本看着我的臉龐。

這時候，我意識到某個可能性。

然而藥品的開發卻失敗了，因爲除去副作用也就意味着會除去原本擁有的意念能力。

「……佛、佛朗燦紅飯店神發館……」

「如果只是擄人，那確實沒辦法。當然如果他們撕票殺人的話，警方當然還是得處理啦。星詠會也一樣，他們也是靠着宗教……而且還是以日本神道、佛教界的強力網絡，緊密連結各大勢力。應該也有政治家會在星詠會的影響下采取行動，所以一時間……事件應該還不至於鬧得更大。」

他——萬菊馬瞥了走入室內的我們一眼。

「『原因不明的怪病』、『原因不明的事故』……機構專門解決這類的事件。一直以來都是由擁有財力的個體戶支持着機構，這些人也就是所謂的贊助者。站在處理公務的角度來看，意念不過是一種偶發的事件罷了，所以過去一直沒辦法得到公家的承認。」

「……也就是說日本的警察根本沒辦法壓制他們？」

「……萬。」

我之前一直在想到底要不要採取這個非常手段。如果說吉良擁有的「警察廳」頭銜是有用的，那她應該能夠請警察協助，鋪設好一條防範未然的警戒線吧？

但我還是不死心。

『你看！夕顏在那裏走路耶！』

「你說什麼！？」

我從牀上飛跳起身，雙腿絆了一下差點跌倒，我揮動着雙手好不容易抓住了窗簾。

「在哪裏！」

我抓住窗簾爬起身子，把臉貼在窗子上——

『我……騙你的啦。』

準備望向地面——

我看向華憐。

『啊哈、啊哈哈、啊哈哈哈哈！討厭啦！晶，你也太認真了吧！你還真厲害耶，剛剛那樣居然沒跌倒！』

「…………」

我說不出話，只是瞠目結舌地呆立在原地。華憐笑彎了腰，把我的肩膀拍得砰砰作響。

「……笑啊？」

『啊哈哈哈、哈哈……嗯？什麼啦？晶，你說什麼？太好笑了嘛……』

「你開什麼鬼玩笑啊！？」

我用力地揮開華憐放在我肩膀上的手。

「我們不是來這裏玩的吧！？我們是來救夕顏的耶！再說——再說你……你哥哥的意念說不定也在這裏！你到底懂不懂啊！」

『我懂啊。晶，你真的很認真耶。』

「廢話！？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真的很認真？——我到底什麼時候不認真過了！」

我打從心底感到氣憤。都這種時候了，華憐居然開這種惡劣的玩笑，讓我覺得無法置信。

她爲什麼要做這種事？我那麼努力都是爲了夕顏，同時也都是爲了華憐啊！明知如此，爲什麼她還要開這種玩笑？

『可是必殺技還是有名字會比較好吧！不過，也不曉得還有沒有機會使用它耶，畢竟我們也不曉得夕顏是不是真的在這裏嘛，對吧？』

華憐板起臉，往旁邊一撇。

「怎麼了？」

她忽然拋出句令人費解的話。

從道路到飯店入口處是一道緩坡，不過吉良直接把車開往一旁通往地下停車場的入口。

「我們得加快腳步，要是讓他們把夕顏帶去研究所的話，事情就麻煩了。現在的話——至少有些蠻橫的手法還行得通。」

在某一刻，某一處，華憐的願望真的有可能實現。

「那是夕顏的所在位置？」

『總覺得你好像都無條件地聽從她的話嘛！虧你一開始還那麼懷疑我和夕顏說的話……』

「請你瞭解一下現在的狀況嘛，我不是要你來這邊偵訊搜查犯人的。聽清楚，麻煩你現在到櫃檯秀出你的黑色刑警證，然後迅速取得一五〇七號房的鑰匙。」

「起牀後，我會爲了拯救夕顏而努力的！大小姐，這樣您還滿意吧？」

刑警話還沒說完，便雙眼發直地盯着吉良。

我們踏出飯店，坐上吉良的車。

「調查結果出來了，在『佛朗燦紅飯店神發館』十五樓的小型套房。」

『晶，你的肩膀好削瘦喔……背也瘦瘦小小的。』

「有事想麻煩你幫忙一下。」

一名男子正倚着牆在打呵欠，是不久前看到的那位刑警。他注意到吉良後，隨即慌慌張張地揚起手。

『……我果然還是不太喜歡她。』

「你剛剛說什麼……？」

神發綠園都市的街區很新，道路全都規劃成棋盤狀。路上滿是行道樹，公園的數量也不少，孩子們在草皮上嬉戲。

「什麼意思？」

我用謊言粉飾真正的心情，假裝平靜，回頭望向華憐。

（呃，我倒不特別覺得你有變強……）

華憐這麼做，都是爲了讓我放鬆心情。

真是和平的景象。如果真的能夠確切發展出一套能看見意念的技術，那眼前的和平是否也會跟着消失？

『那項能力叫什麼名字呀？七之惡夢？』

這一點陰霾若換成更具體的詞彙，就是「恐懼」。

華憐的手安撫着我的雙肩，真的溫柔極了。

然而隨後我馬上確切地感受到——我們此刻真的身處在神發綠園都市中。華憐的叔叔，夜木坂康太朗，就待在這個城市中的某處：華憐的哥哥夜木坂慶幸的意念，也同樣位於這裏的某個角落……

『嘿嘿嘿，看樣子我那變強後的能力又有機會大展身手啦！』

「我告訴你，我——」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要幫忙我闖進飯店的某個房間就行了。」

點點頭後，我輕輕甩開華憐的手。

「喔，這種小事的話……」

『你揹負的東西已經太多太多了。我明明就在你身邊……能夠承擔這些沉重包袱的人，其實不只有你一個呀。你真的不用那麼勉強自己嘛。你不用拚命想做好所有的事，只要你好好地盡到其中一項責任，這樣就夠了嘛。』

意識到這一點後，我的心底浮現了一絲陰霾，且眼看着那點陰霾愈變愈大。所以我剛纔纔會揮開她的手，不想要讓她感受到我心底的這份思緒。

自己的小指正不停地微微顫抖着。

意念滅除機構畢竟不是蠢蛋，他們不見得會掉以輕心。

『我們要直接闖進去？不會有危險嗎？』

吉良毫不在意地把車停在寬闊的停車場內，然後氣宇軒昂地下了車。

華憐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時，對我丟下了無理至極的要求——『你必須用這個鏡頭拍下一百個意念』。當時的我不禁心想：要拍下一百個意念根本是永遠不可能達成的任務。後來我總算知道拍下一百個意念不過是華憐故弄玄虛的說法，不過對於那個當下的我而言，我真的認爲華憐應該會在日後好長一段時間裏死纏在我的身邊。

根據刑警剛纔從櫃檯聽到的消息，一五〇七號房住的是兩名男性顧客，聽說他們拉了一個頗大的行李箱。男服務生對他們說「我來幫忙您拉吧」，但對方卻堅決不肯。行李箱裏面極有可能裝載着夕顏。

『如果我和吉良的立場不一樣的話，你會選擇誰？』

而現在運轉速度終於緩緩地放慢——

『纔沒有無所謂咧！』

還真是位蠻橫的警政廳長官辦公處的特別審議官啊。

「真的是喔……到底怎麼啦？突然把我叫來這裏……我纔剛輪完夜班耶……」

「從昨天開始就渾身臭汗，身上黏答答的。衝個澡後就小睡一下吧。我的腦袋真的已經轉不動啦。」

『…………』

「開車進去會不會太引人注目啊？」

（如果對手是意念，就由我負責；要是不是意念能力者，那就由這位刑警對付……狀況應該是這樣吧。）

華憐露出笑靨，我對她點點頭，踏入了淋浴間。

正準備脫衣服時，我才發現——

（爲什麼？）

（……什麼？）

看樣子華憐好像是在講月詠擅自爲我們的能力取的名字。我個人覺得那個名字真的太丟臉了，實在很希望把它拋到記憶的遙遠深處去……

『……嗯，也是，那就加油羅！晶，這樣本小姐很滿意！』

（怎麼了？）

「……我去衝個澡。」

『晶，你喜歡吉良那一型的女人？』

4

我們從停車場搭上電梯，抵達地面上的樓層。這裏是飯店迎賓大廳旁的電梯空間。

我沒再回頭看華憐。現在我和她的距離已經超過兩公尺，應該沒問題了。我已經離開了思考、情緒會無意問傳達給她的危險範圍。

「門外漢閉嘴乖乖看就好。」

而我也不曉得，到底在哪一刻，哪一處，華憐就會忽然消失不見。

我的頭腦、心靈，從昨天開始就以最高的運轉速度轉動着。

（這個……還是要看狀況才能決定吧？）

「只要能救出夕顏就夠了。不然……你會太勉強自己的。』

她的臉上漾着柔和的笑容。

（你在不滿什麼啦……還有，現在不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吧？）

『嗯、嗯，那個，晶——』

我害怕華憐消失不見。

剛纔的我，看着華憐的臉龐，總算放下了一顆心。

我的思緒好像傳達到她心裏了。

『我的願望啊……』

（是沒錯啦……目前也沒其飽的線索，而實際上房裏住的也只是兩名有些可疑的顧客而已。如果要採取行動的話，那動作還是快點比較好。就這一點來說，我認爲吉良小姐的判斷是正確的。）

「什麼事？刑事部長也已經叮囑我了呀……審議官，我也只能儘量幫忙而已，實在幫不上什麼大忙啦。」

我回答後，華憐突然陷入沉默。

「……就在前面而已。」

『我的願望……無所謂啦。』

她露出平穩的微笑。

華憐輕輕地把手放在我的雙肩。

「嗯，當然——」

『原來你不會直接選我喔？』

你真的在開玩笑。

『可是——』

『晶？』

離車站附近的熱鬧街區不遠的地方，「佛朗燦紅飯店神發館」就座落在此，面向着大馬路高聳地矗立着。大樓外貌具有歐風的時尚感，夕顏所在的十五樓就是大樓的最高樓。飯店周邊栽種了許多樹木，環境佈置相當奢華。

其中一人辦理完入住手續後，馬上就外出離去。

我瞪着華憐，華憐便小聲地說道：

吉良嘆了口氣。

但是，現在的狀況已不相同。現在我們有機會能實現華憐的願望。

（喔……這種事應該無所謂吧？）

然後沉默地離開華憐身旁。

華憐嘟噥道。

「辛苦你了。」

男子一邊揉着眉心，一邊往這裏走來。

（哪是什麼惡夢啊……是說，你之前不是也很不喜歡那個名字嗎？）

『哎呀呀，被你看穿啦？』

正中午，我和華憐下樓來到商務旅館的大廳。吉良坐在大廳的沙發上，攤開報紙正在瀏覽政治家醜聞的報導，然後忽然就對我丟下這句話。

「…………」

你知道，要是你直接叫我「冷靜點」的話，我恐怕根本不會冷靜下來，所以你才故意惹我生氣，讓我願意認真聽你說話。

電梯緩緩地往十五樓爬升，刑警順利地爲我們取得了鑰匙，不過吉良的一句「有夠慢」讓他不禁臭着一張臉，甚至還進一步表示「我大可回家不幫忙」，拒絕繼續協助吉良，結果反而聽到吉良劈頭說「我可以現在馬上打電話給縣警搜查一課的課長」，最後他只能整個人垂頭喪氣地聽從吉良。

真是的……華憐，你果然是在和我開玩笑。

我和華憐並肩站在電梯的內側。

（沒什麼好可是的。）

『可樂——』

（沒什麼可樂……欸，關可樂什麼事啊！）

在我和華憐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的期間，電梯悄悄地抵達十五樓。

我們佇立在一五〇七號房門前。

吉良拿着房間的鑰匙門卡。「你最好做好心理準備，當做裏頭的人就是殺人犯。」刑警聽從吉良的吩咐，手按在外套內的槍套上。

「要是感覺對方要採取什麼行動的話，你不要猶豫，趕快開槍！」「責任全都由我來扛。」大概是因爲被吉良這樣的話狠狠地嚇了一大跳吧，刑警一臉蒼白。

「要動手羅！」

吉良把門卡抵在插入口前，如此說道。

「……華憐。」

我還沒開口，華憐已經進入鏡頭裏了。如果對手是意念能力者，那我們就得趕緊用華憐的能力封鎖對方的行動。

只要把意念拍攝到相片中，我們就能夠擷取那個意念——這就是華憐的能力。這項能力有個缺點——使用後我會昏倒，讓對方有機可乘。不過現在有刑警、吉良在一旁協助幫忙，如果對手只有一人的話，我使用能力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一邊心想着「沒問題」，但我的雙腿仍不住地顫抖。眼前狀況不明，我甚至不曉得他們有幾個人，當然我們也不可能知道事情之後會怎麼發展。對手到底是怎樣的人？夕顏是否平安無事？

「一、二、三……」

插入門卡後，發出「嗶」一聲，亮起紅燈。

門扉敞開，吉良大叫：

「別動，是警察！」

同時間，刑警率先衝入了房內。

5

進入房內後，是一個擺着沙發的空間。沙發上罩着白色長毛沙發套，上頭放着今天的報紙，報紙摺得相當整齊，看起來沒人翻開過。

黑色古董風的桌上放着沒喫完的外送披薩，一旁還有幾瓶罐裝啤酒，當中一半的罐子已經被壓扁，隨意翻倒散落。

「啥！？」

不過還是有些話只有我才能對她說。

『哦哦——』

夕顏話才說到這裏，馬上接着表示：

我幾乎都快癱坐在地。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夕顏平安無事。

「呼……呼……」

「廢話少說！不許反抗！」

我用耳朵靠近她的臉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原來如此……我被意念滅除機構騙了呀……」

「……沒想到居然這麼輕。」

華憐從鏡頭中跑了出來。夕顏嘴上咬着綁繩無法說話，雙手、雙腳都被毛巾綁住，上頭還用金屬線牢牢地纏繞固定。

我把夕顏的雙臂由後往前掛在自己的肩膀上，接着用雙手緊抓住夕顏的膝蓋處，站起身。

睡着後的均勻呼吸聲。

到底怎麼了——我滿心焦急。她沒有醒來，難道……

『晶，有發生什麼事嗎？』

「我試試看。」

刑警帶着男人離開了房間。

「那個，這個男人……就暫且由我隸屬的警察局逮捕看管他，可以嗎？」

我背起了夕顏。

我用手貼上她的頭——是溫的。

刑警飛身入內，彷佛是美國警匪片中會出現的畫面，而我現在就置身其中，如此不真實的真實。

狀況發展得如此迅速，我根本跟不上腳步。我也進入臥房內，剛纔在門外因視線死角所以沒看到，不過進房後我便發現另一張牀上橫躺着一個人。

「夕顏？」

「不要做無謂的抵抗！」

「活着……她還活着。」

我轉過頭去，嘗試呼喚她。

聽到吉良的話後，刑警用左手在外套內側翻找了一會兒，接着把黑色的手銬交給吉良。

吉良突然把握着槍的雙手朝下一指，小心翼翼地往前方移動。

男人戴着白色的針織帽，穿着白T恤與五分褲，腳上是一雙球鞋。他的身材健壯，看起來好像運動選手。下巴有些許鬍髭，一雙眼睛好像隨時都會閉上睡着，上頭佈滿血絲。

『——夕顏！晶，你快看！夕顏張開眼睛了！』

吉良手上也拿着槍。

華憐半開玩笑的話語聽起來似乎有點像在撒嬌。

我的身體發燙，好像隨時都會噴出汗水。

「你給我看着！」

我加重了手握住相機的力道。

「手銬。」

我拆掉她嘴上的繩子，開口呼喚道。然而，夕顏卻仍舊緊閉着雙眼。

「是不是喫了安眠藥……」

我揹着夕顏，踏出了房間。

我和金屬綠、毛巾搏鬥了一陣子後，聽到身後傳來刑警與吉良的討論聲。

他表情疑惑地看着刑警，接着看了看刑警身後的我們。

「……嗯嗯嗯。」

「……喂，雨野，我呀——」

吉良背靠着牆，環顧室內後，大喊道：

夕顏放在我肩膀上的手頹然失去了力氣。

我不禁低聲囈語道。

聽到吉良的話後，我點點頭。我花了好一段時間，總算解開了夕顏身上的束縛。

「啊，在！」

「怎怎怎怎怎，怎怎麼會如此？雨野！？爲啥你揹着我！？這到底是……」

我開始動手拆掉固定在她身上的金屬線。夕顏大概睡得太熟了吧，絲毫沒要睜開雙眼的跡象。

我揹着夕顏，走向吉良的車旁。這裏是座混凝土停車場，天花板不矮。每踏一步，都會聽見自己的腳步聲。

我衝上前，抓住夕顏的雙肩。她身上穿着昨天的那套服裝，襯衫搭配一件運動褲。她渾身無力地躺着，一動也不動。

「夕顏、夕顏！」

面對這樣的她，我到底該說什麼纔對？我真的不知道。

「唔、唔晦？我確實還覺得有些頭暈……不過，我究竟怎麼會如此——」

「怎麼……此處是……呃，我到底……」

「夕顏！」

「可、可是，這究竟……」

男人好像正在玩掌上型遊戲機，現場隱約可以聽見與此時氣氛格格不入的輕快音效。

『沒關係啦，夕顏。你的身體應該還不太舒服吧？』

「瞭解……喂，給我站起來：」

「不許反抗！把手舉高！」

「恐怕是。」

刑警聲嘶力竭地大吼，雙手猛力往前伸直，把槍口對着男人。吉良走過刑警身旁，走向男人身邊。

我們走過電視機旁，刑警把視線投向陽臺外。

「別說了。」

我的心臟正噗通、噗通地猛烈跳動着。

《——水町議員本人表示身體不適，因此訊問已暫時中斷。今早記者會後，似乎就再也掌握不到議員的行蹤。在野黨對此做出評論——》

我重新背好背上的夕顏。

『——夕顏！』

「雨野同學……雨野同學！」

刑警怒吼道。男人不僅沒有抵抗，甚至還一臉驚訝，然後戰戰兢兢地舉起隻手，遊戲機砰通一聲掉落地毯上。

『我看看——嗯，好像也沒有意念。』

巨大的液晶電視螢幕亮着光，播送午間政論性節目。

——接着我感覺到她猛地抬起上半身。

『晶，你真的可以嗎？你力氣那麼小！』

「你不要亂動，很危險啦，你會掉下去的！」

『夕顏、夕顏！』

「是警察！不準動！」

「……沒事，別擔心。」

黑色槍枝看起來如此粗陋，和吉良纖細的手指毫不相稱。

「OK。」

「現在你不用再多說些什麼了……你只要好好休息就行了。你可以稍微撒嬌示弱一下，沒有關係的。」

刑警馬上飛跳衝了出去。

沒錯。過去我和華憐一直受到夕顏的幫助，至少現在我希望自己也能盡一點力量。

我跟在吉良後頭進入了臥室，裏面有兩張大牀，上頭鋪着色調沉穩的米色牀罩。大窗戶上掛着蕾絲窗簾，室內相當明亮。

華憐緊抓住夕顏的肩膀。

這時候，耳邊傳來聲音。

《嗯……這裏是來自國會的現場直播，前天東京地檢署特搜部進行調查審問——》

夕顏發出「呼……呼……」的均勻呼吸聲，感覺就像個孩子似的。

「呃、呃、呃，這是……」

她好像意識到自己受騙了。也就是說，她終於明白……根本沒人知道她母親到底在哪裏。

牀的前方，一名高大的男人正在和刑警對峙。

「麻煩你了。之後我這邊也會派人過去，不過在那之前就拜託你了。」

「還是帶和泉夕顏去醫院一趟比較好吧。」

「你背得動她嗎？這樣我可以開車送她去醫院……」

她熟悉的特殊說話方式傳到我的耳中——

刑警沒有握住金色的門把，而是直接踹開了房門，維持用槍指着前方的姿勢，雙腳踏入臥室之中。吉良緊跟在他的身後。我從門口環視室內，裏面似乎沒有人影。

『晶，夕顏怎麼了！？她該不會死掉了吧！？』

我跟在她的身後，雙腳踏着地毯的觸感相當不踏實。

門扉半掩，上頭有木紋，看起來相當厚重。

她是使用左手格鬥術這項格鬥技的好手，堅強的實力讓她即使面對成年對手，一樣絕不輕易退讓。不僅如此，她還看得到意念——就只是因爲看得到意念，而導致她被捲入了各種糾紛當中——

「在裏頭！臥室裏！」

回到地下停車場後，我們再次與刑警會合。吉良走在前面，說她要和刑警談談之後的事。

夕顏相當困惑，擺在我肩膀上的手動作有些僵硬。不過——

「……唔嗯。」

她有些畏縮地抓住我的衣服，接着加重力道。

這樣就好了，偶爾也讓我替你分擔吧。

『總覺得……晶，你好像對夕顏特別溫柔耶？』

此時有個意念忽然嘟噥了一句。

「你想太多了。」

『我總覺得我沒有想太多……』

「呵呵呵，你多必啦！呵呵呵！」

『你、你幹麼露出一副勝利驕傲的表情啦，夕顏！』

「啊——雨野、雨野，我真的累壞了，你可否就這樣揹我回家呀？」

「揹你回家？你身體這麼不舒服嗎？如果是這樣的話，那當然……」

『晶，你不要被她騙了啦！夕顏現在的表情是這樣耶！你看，是這樣！』

華憐繞到我的面前，把自己的嘴角往上拉成燦爛的笑臉。

「華憐……你打算跟我玩大眼瞪小眼的遊戲嗎？我可沒傻到會因爲別人的鬼臉而笑。」

『纔不是咧——！』

「嗯——！夕顏覺得好睏唷！」

夕顏砰咚一聲把體重全放到我背上，整顆頭用力地靠在我的後腦勺上。

『你自己看！她根本就是現行犯！』

我嘆了口氣。

「你這傢伙竟然打算要掩護雨野！」

『那傢伙根本信不得呀！晶，她根本沒出手救你——』

「是星詠會！」

我一邊藏身倚靠在車後，一邊詢問華憐剛纔我昏迷後的事。

「這到底是……？」

「可惡……」

「你就好好地昏睡吧。」

我聽到好幾道腳步聲，此外還有交雜的人聲。

『……她被人抓走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

我聽着那仍舊毫不留情的斥責聲，緩緩爬起身子。我感到渾身僵硬，腦中的意識軸心尚未完全清醒，感覺昏昏沉沉的。悶痛。全身上下部無法發揮正常作用。

「他們到底是誰——」

身體搖擺無力，我倚着一旁的休旅車，站起身子。

「……這……那……找找！」

「雨野同學，我們現在還是先帶她到醫院檢查看看身體是否有異狀比較好。之後我有一些問題必須問她……你有在聽嗎？」

華憐站在我眼前。

大亂戰。

「別讓那幫傢伙逃了！」

一道熟悉的聲音向我傳來。一名矮個子的男性往我這裏走來，他的肌肉結實，看起來簡直像是一臺小型戰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爲什麼我會昏倒？

這時傳來了吉良的聲音。轉過頭，我看到吉良和刑警一起往這裏走來。

臉頰感覺到硬硬的東西。停車場的地面映照在我模糊的視線中。我趴倒在地面上，眼鏡掉落在鼻子前方約十公分處。

「你這傢伙果然和WCO有勾結。你此刻在這裏和意念滅除機構的人待在一起，就是最確切的證據！嗚啊！」

那個站在吉良身後的年輕刑警。

對了，夕顏大叫，指出那名刑警就是意念滅除機構裏的間諜。也就是說，逮捕那個高大男人不過是他故意演出的鬧劇罷了。

一個削瘦的男人撲向角田。男人手上看起來好像沒有任何東西，但角田還是趕緊巧妙地滾向一旁，閃過男人。而後，手上應該沒有東西的男人，用手把休旅車的前擋風玻璃打了個粉碎。

因爲華憐的能力所致，我總覺得這半個月來好像體驗了一輩子會歷經到的所有昏倒次數。也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昏倒到醒來所需的時間好像變短了。

怎麼會忽然這樣？她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華憐悲痛地叫道。

「你爲什麼……要攻擊我們！」

「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隨後，我感覺到背後有人的動靜，接着某種堅硬的物體抵上我的側腹部。

『我也不曉得呀！你昏倒以後，吉良就被刑警壓制住——接着忽然就衝來了好幾個人。』

6

透過背脊，我感覺到夕顏的身體正微微地顫抖着。

我的意識被黑暗所包圍了。

我旱已經把相機放在相機包裏，裏面的防震墊發揮了作用，相機並沒有損傷。

然而，現在我眼前出現的景象又是怎麼一回事？

我利用停車場中的車輛作爲掩護，逃開角田。他沒有追趕逃走的我，而是直接用身體衝撞休旅車。耳邊傳來悶悶的撞擊聲——

「小心『FMQ-9』!別忘了掩護倒下的夥伴們！」

我的雙膝跪地，雙手抓住汽車的後照鏡，然後轉過頭——眼前出現的是剛纔那個高大男人，他用粗壯的手臂抱着夕顏。

『嗚、嗚哇哇，他真的是人類嗎？』

『那傢伙逃走了！她趁着星詠會衝進來的混亂狀況，藉機從刑警的鉗制中逃跑了——她連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這樣逃走了！』

夕顏尖叫道——

『她被抓走了！她又被抓走了……剛纔那個高大的男人把夕顏……』

之前這位意念能力者誤以爲我和意念滅除機構暗中接洽，因此出手襲擊我。他的能力名稱叫作「病魔之雙臂」，可以把病原體般的意念纏繞在雙手上，對手只要碰觸到那些意念，兢會出現宛如忽然染上高燒病症的感覺—

驚人的吵鬧聲響徹整個停車場。

「唔……」

看樣子——現在似乎是意念滅除機構與星詠會，兩大集團之間的混亂戰局。星詠會大概是掌握到夕顏在此處的消息，所以纔會出現在這裏吧。然後也不曉得該說是非常不巧——還是說事情真的太過恰巧，他們出現的時間點和我們抵達這裏的時間完全重疊在一起。

到這部分爲止我能理解。

休旅車的前方凹了下去。

「你沒事吧……？」

『我怎麼可能沒事！不過這不重要啦，更重要的是——』

「……我明白了。那吉良小姐呢？」

「等一下，華憐，夕顏她——」

那是一名黑人男子。他頂着玉米鬚頭，上頭裝飾了好多色彩繽紛的串珠，鬆垮垮的紫色運動外套上印着金色的夜叉圖樣。

我戴上眼鏡，大概是因爲剛纔趴在水泥地上的關係，覺得右半身又冷又沉重。

而角田誤會了狀況，以爲是我叫機構的人來進行支援。

夕顏的聲音聽起來好遙遠。

『晶，你快逃呀！』

「一定要打得他們片甲不留！！」

我感覺到有人把她從我的背後拉走。

「那幫傢伙們竟然又找來黨羽！」

男人再次用電擊槍抵在我身上，按下開關。

「就是那個男的！」

事情果然是這樣。

夕顏倏地抬起頭。

夕顏說道。

『晶，爲什麼你還能一臉無所謂的樣子！？』

『晶，你快起來呀！晶！』

砰咚，一股震動感傳到我的身上。

『晶，後面！』

宛如能面般迅速地換上了一張新的表情。

「這種狀況應該叫作『蓄意犯』纔對。」

「我根本就不認識你說的那個傢伙！」

『居然全部都是！？』

那位刑警應該已經事先聯絡過機構了吧，請機構派人手來協助——

真是太可惡了！

「——你醒了？剛好。」

比起吉良的話語，我更介意的是身後的夕顏。

然後她不禁叫了一聲。

「你說他是機構——」

「好了，別再說這件事了。」

是那個男的。

我早就料到吉良會這麼做了，甚至該說——這是非常合理的判斷。她根本不可能揹着昏倒的我一起逃走，既然如此，不如一個人逃走還更好一點。這樣一來，她還有機會能夠找人來幫忙，同時也還有機會思考挽回的對策。

「雨野！！」

沒想到意念滅除機構的觸角早巳深入警方。

這一點我也相當懷疑，不過現在實在沒時間討論這個了。

『這纔不是重點咧！晶，你吐槽吐錯地方了啦！』

「星詠會之能力者，角田來了！」

「你……這傢伙……是……」

華憐低下頭。

一股刺痛穿透我的全身。

大約有二十人左右，男女老少都有。有幾個人倒臥在地。有穿着皮外套與牛仔褲的男人，也有身着連身褲的女人。穿西裝的人，穿和服的老者，一堆人混成一團——

飛撲、踢踹、右手噴出光芒。

『是意念能力者！』

「這個混蛋！」

年輕刑警的表情——忽然消失了。

「那裏……門……從地上再多……」

「……那、那個傢伙！」

就在我們眼前。

『晶，快逃！』

「就是機構的間諜呀！」

「你這傢伙慌張些什……」

「我之後再向你解釋，現在我們快逃吧！」

趁着角田和玉米鬚頭的黑人正在交戰之際快離開。

意念滅除機構的人堵住了停車場通往地面的路。沒看到刑警與高大男人的蹤影，夕顏大概已經不在這座停車場裏了。

星詠會的人佔據了逃生階梯。

這樣的話——

「電梯！」

我從一臺車後跑到另一臺車後，接着把身體靠在水泥柱的後方。這裏距離我剛纔前往飯店內時搭的電梯不到二十公尺，電梯的門扉緊閉。星詠會佔據的逃生梯距離電梯很近，兩者間也沒任何的遮蔽物，要是我靠近電梯，一定會馬上被發現。

『我們該怎麼辦！？』

「你等一下，我正在想。」

電擊槍造成的暈眩感已經恢復許多，衝到電梯大概需要九秒鐘的時間吧，這樣我應該衝得過去。不過，不曉得是否能有足夠的時間讓我按下按鈕，等待電梯抵達。

該怎麼辦？

『晶，你看那個！』

這時候，幸運總算降臨在接連遭遇多次不幸的我身上。電梯燈忽地亮起，好像有人往下來到了停車場。

大好機會——

我聽到「叮」一聲，電梯門慢動作似地緩緩敞開。

一名穿着西裝的男性，他雙眼盯着手上的資料，手上拿着黑色的公事包。他還沒注意到出現在眼前的戰場。

我邁步奔跑，衝往照向灰色停車場中的唯一一道金色光芒。

跑，繼續跑，快跑。

還沒有人發現我，佔據逃生階梯的星詠會正一心一意地投入戰鬥之中。

快跑。只剩下五公尺。穿着西裝的男性終於注意到異狀，他才踏出電梯，便止住腳步。

如果丟下哈羅德不管，那星詠會一定會全員敗亡。

星詠會還沒有半個人注意到哈羅德。

這時候，我的腦中閃過了萬的容顏。

現在我還能飛奔入電梯裏，一切都還來得及。

沒入一片黑暗之中。

我——

可是——

接着，我失去了意識。

視線畫面恢復清晰後，我看見目瞪口呆佇立在原地的星詠會能力者們。

而最遙遠的另一頭，是巨大的紫光，閃爍着不祥的光芒。

紫色的光漸漸化爲電擊。

『晶，我叫你快逃呀！！』

『晶……晶，你快逃呀！』

光芒飛散。

『你這個固執的傢伙！』

「……你們……快逃……」

『啊啊——我不管你了啦！』

「差不多該拉下終幕了（Now the show is over）。」

哈羅德·加布理埃爾。

我深信，現在的我們一定行的。我們歷經了痛苦的戰鬥，此刻已獲得嶄新的能力。這是我們兩個人一起努力得來的能力啊，不是嗎？

「紫電閃爆。」

斧頭形狀的，病魔霧狀的，球狀的，綠色蝴蝶狀的。

割裂了紫光。

哈羅德一定還會再發出數波攻擊，但我已經擋不住了。

和萬一樣的受害者一定會增加。

飛散消逝。

他在警察署內渾身溼透的樣子。那個男人過去助我一臂之力，與我並肩而戰。他如此傲慢、好戰，隨隨便便就看不起別人——飽真的是個討人厭的傢伙。那樣的他，現在卻一副了無生趣的樣子。一切都是藥物造成的，都是意念滅除機構濫用藥物所造成的。

紫光、綠光、白光……所有的光。宛如破裂的氣球。

「趁現在快逃！」

『我們根本防守不住那傢伙的攻擊耶！？』

『——晶！』

在我抵達電梯口前，一名男子現身，將意念滅除機構的人們所築出的人牆向左右兩邊分開。

『晶……晶！』

然而，在最後一片刀刃消失前，紫光已成風中殘燭。

「哈羅德！！」

描繪着圓形，整齊排列。

他的意念能力綜合排行評分爲AA。

刀刃飛舞，一一斬去所有的光。

失去意識前，我看見了呆呆張大嘴巴盯着我的角田。

「我們已經變強了，而且我們也不能輸——一切也算是爲了夕顏！」

失去光芒的空間——

我抽出相機，把焦點調到無限遠。

我大叫。男人看向我，聚集在逃生梯的星詠會人士們也注意到我了。接着，意念滅除機構的傢伙們也——

『那傢伙也在！』

華憐低聲說道。

使用華憐能力後所產生的副作用，就是讓我的意識陷入黑暗之中。我的上半身緩緩地搖晃着，背部撞上水泥牆，就這樣往下滑落。

哈羅德冰冷至極的聲音，傳入了我的耳中。

可惡，要是你頂着那張臉沒順利逃走的話，我一定會生氣的——

隨處可見閃閃發光的意念。

0;難道他打算連自己的夥伴都一起幹掉！？　1;

角田注意到我的吼聲，驚訝地看着我。

七片刀刃現身，準備與之對抗。它們不同以往，巨大至極，形狀宛如利劍。

「閃開！」

黑暗降臨四周。

停下腳步。

不過，你不也一樣固執嗎？

喫下他的那記攻擊會有什麼後果，我清楚得很。紫色的電擊會侵蝕體內，奪走力量——奪走在場所有人的力氣。

華憐消失了蹤影。

相機的重量增加了。頑固的傢伙。真是說得沒錯。

在我按下快門鍵的瞬間。

有好幾片刀刃被光給吞噬，消滅無蹤。

掌心的前方，正是星詠會的人士，以及與星詠會戰鬥的意念滅除機構的人們。

哈羅德的雙手纏繞着紫色的光。

一頭鬈曲的髮絲往後梳成油頭，色澤深沉的太陽眼鏡遮住了雙眼。直線條紋的西裝看起來剪裁精美，不知道爲什麼，一條吊繩從肩膀垂下，掛着一臺收音機。

哈羅德已經張開雙手，朝着前方送出手掌。

纏繞着光芒。

不論是在意念滅除機構中——抑或是在世界排行中，他都是首屈一指的意念能力者。

接着，紫色的爆炸開始，紫光奔流，而刀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