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學長與學妹

1

我等了好久，一心一意地等着夕顏。我和華憐都不發一語。黃昏時刻來臨，夕陽西下，但夕顏始終沒有回來。

小小的公園裏，就只有我一個人的身影。街燈亮起，白晃晃的燈光落在樹叢上。我已經呆坐在長椅上超過三個小時了。華憐一會兒坐在我身旁，一會兒在附近——她如果距離我超過五公尺，和我的連結力就會變弱，失去力量，所以她一直待在五公尺的範圍內——焦急地四處來回踱步。

現在有好多謎團，不過目前擁有的提示實在太少，不足以解開這些謎題。我們現在闖進了一條出乎意料的死衚衕裏，此刻我只能在衚衕內的角落抱着膝蓋，耐心等待。

『晶……不曉得夕顏的狀況到底怎樣了？』

我不知道。

『那些傢伙爲什麼會跑來襲擊神社？』

我一樣沒有答案。

『我們到底該怎麼做？』

「我們……」

只能等待。我很清楚，我們就只能等。我當時對夕顏說「我會等你」，但她並沒有回答，然而即便如此，我還是隻能繼續等下去。

我想華憐應該也曉得這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事，不過她還是忍不住要問，否則她就會不自覺地感到憂心；若是不把疑惑說出口，不安的情緒就會盈滿心底。這幾天，我和華憐、夕顏的交情急遠加深，但就算是這樣，我其實對夕顏還是瞭解甚少。

「只能繼續等了。」

『…………』

華憐注視着我，她的眼眸中不時地透露出不安。她的雙眼——

「看樣子我似乎讓二位久等啦？」

她的雙眼，怱地瞪得好大。

我的背後傳來了聲音。

『夕顏！』

回過頭，夕顏就站在我的眼前。

我覺得——她是特地爲了我們纔回來的。她看起來跟幾個小時前沒什麼兩樣，乍看之下並沒有外傷，不過身上四處沾滿了像是煤炭般的髒一污。她的表情看起來並不開心。她沒有看我們，而是低頭望着地面。

我想自己有生之年恐怕永遠也忘不了夕顏此刻的背影。

『對啊！我怎麼都聽不懂你在講什麼？』

回過頭仔細想想——我和哥哥、父母之間從未發生過沖突，和夕顏家的情況完全不同。

夕顏沒有回頭，只是說出這句話。

想要幫助朋友的那份純粹的心情。

「到底怎麼了……爲什麼沒有任何人在？他們明明說會在這裏……在這裏等到我回來啊！實在是……」

「所有的人……都不見了。」

我和華憐都不曉得現在到底該對夕顏說些什麼纔好。

「……二位，抱歉。」

「那傢伙，每次都這樣……每次都這樣對我……好像在嘲笑我的決心一樣……」

「事情在這之後一定會演變成意念能力者之間的戰爭，我絕不能把你們兩位與此無關的人捲入事件裏。」

「華憐，你知道叫我去追夕顏代表什麼意思嗎？我若追上去，要面對的不光只有娃娃或是哈羅德，我們甚至有可能必須和許許多多的意念能力者戰鬥。」

而這樣的態度，纔是夕顏最真實的一面。那不是夕顏平常的語氣，而是真正的她所說出來的真心話。

「那學校要怎麼辦？」

在距離夕顏約十步左右的位置，我停下了腳步。

華憐是意念。意念留存在這個世界上，就是爲了實現自己的願望。而身爲意念的華憐居然選擇了「追夕顏」這個選項，難道她真的無所謂嗎？

「————」

夕顏的語氣聽起來好微弱。

「說到底，大概就是因爲我是那個笨蛋肌肉男的女兒——我差不多該走了，快要到出發的時間了。」

我們現在就站在夕顏的身後。我在她的腳邊發現了黑色的水滴痕，我抬頭望着天際。

「…………」

『晶！你到底在幹什麼啊！？不久前我聽你的話，讓夕顏就那樣走了。可是現在狀況和剛纔完全不一樣呀！要是我們再也見不到夕顏——』

遭受破壞後滿目瘡痍的光景。

『……真的好慘烈。』

夕顏語氣平淡地說道——她的話語中，淡淡地透出一股被逼到絕境的焦躁情緒。

『欸，晶，我——已經是個死去的人了，因爲我念念不忘而留有遺願，所以現在纔會還留在這個世界裏。可是……可是啊，不論是生是死，我都不想當一個放着受苦的朋友不管的人。』

「居然這麼嚴重……」

『多顏——』

「……也只好暫時停止活動了。」

華憐在我的身旁，但她卻不吭聲，只是靜默地站着。

我聽見了夕顏的聲音。

她也明白，夕顏努力地想要回到清玄的身旁，而清玄卻丟下了夕顏，彷佛伸手推開了自己的女兒。

「夕顏，對不起，你明明叫我們不要跟來，但我們卻還是來了。」

「我——」

「——你真的無所謂？」

「不管你怎麼勸我們．我們畢竟都已經來了。不只有我，華憐也跟來了。」

「我知道！」

夕顏如此頑固地拒絕了我們。這樣看來，也就是說方纔肯定發生了一場嚴重的激戰，纔會讓夕顏說出那種話。夕顏認爲不能讓我們接近戰局，必須極力使我們遠離危險——

「那、那你最愛的攝影社呢？」

可是就算如此，我還是不能讓夕顏就這樣繼續消沉下去。

『你說的事情我當然都曉得呀！』

『騙人！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爲什麼……』

「…………」

『那你還不趕快去追她！』

「也只好暫時請假一陣子了。」

我的決心現在化爲一把刀刃，最終又落回我的身上。

夕顏再次說道，轉過身背向我們。

夕顏的身影迅速地消失在黑夜之中。

若是不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幾乎會漏聽她說的話。

「你們別跟來。」

「爲什麼……爲什麼……」

『我當然明白啊！』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喘着，爬完了星棱神社的漫長石頭階梯。而眼前出現的景象，完全不同於我不久前看到的風貌。

——少年，未來的事，是意念能力者之間的問題，已經不是一般人能夠介入解決的了。你最好乖乖的——這也是爲了你好。

還有另一個重點。如果我現在去追夕顏，那意思也就等同於我們讓自己再次投身戰役之中。三天前，清玄纔對我說過這麼一段話。

而最教人不忍卒睹的，應該就是大殿了。大概有將近一半的屋頂都成了斷垣殘壁。

華憐用力地點點頭，同時間，我們衝出公園。

「你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不管怎麼樣，你平安無事就好！」

『晶、晶！快追呀！』

夕顏的話刺入我的心中。勉說我們是累贅？……她的話確實沒錯。我根本沒任何能夠反駁她的話語。

「我們的目的——是找出你哥哥的意念，實現他的願望。你現在叫我做的事和我們原本的目的完全不同。我不認爲這是件能夠一兩天就了結的事，我們根本無法預測到底會花多少時間。在這段期間，我們恐怕也得暫時繞一段遠路了。」

我的家人還健在，不過父母分居，而我和哥哥分別由母親、父親撫養，在不同的地方生活。雖然我的父親非常「嚴格」，但「剛愎自用」這個詞語應該更適合我的父親；他只相信他自己，不停地走在醫生這條可以令自己出人頭地的道路上。另一方面，我的母親雖然出身也相當不錯，但是卻無法苟同父親的想法。或許是因爲母親過去努力維持着賢淑的形象，所以分居後，過往的壓抑讓她完全變了個人，開始過起遊戲人間般的人生——甚至最近還丟下了我，任性妄爲地直接跑去法國旅行。

厚厚的雲層覆蓋着夜空，看不見任何一顆星星。

夕顏慢慢吐出字句，宛如緩緩開始滴落的雨。

「好，我們走吧！」

我慢慢走近夕顏身旁，華憐像個影子般跟在我的身後。

我想說的話哽在喉頭，無法出口。

「你也決定要爲了你父親加入戰局中？」

夕顏邁開腳步開始奔跑。

位於階梯最上方的鳥居被從中折斷；泰半的石階遭戰火波及而掀起，地面也充滿凹陷和破洞。

夕顏用強硬的態度開口拒絕我們的關心，讓華憐突然止住腳步。

「那個……白癡老爸……原來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帶我一起走……」

華憐毫不猶豫地對我說道。

我發現到，原來夕顏被衆人丟下了。

但——

「……包括我那白癡老爸在內，有好幾人都因與哈羅德等人戰鬥而受傷。我們的夥伴也已經快撐不下去了。由於星棱神社的所在地實在太過顯眼、目標過大，因此爲了躲避滅除機構，我方人馬必須離開這個城鎮，之後再計劃反擊。」

「你的父親……你的父親現在正在努力做着只有他才能做到的事。你——也應該好好做到那些只有你才能做的事。」

「我……我是不是不只失去了親人，甚至現在還無家可歸了……？」

『快去追夕顏啦！』

『嗯！』

我從之前就一直有思考過，自己恐怕會遇到這樣的狀況。

前往的目的地是星棱神社——我們邁步追向心目中最重要的朋友。

因此，我才一直都想要變得更強。就是因爲如此，我當初纔會那樣告訴夕顏啊。

那時候，我——我和華憐，還是選擇了與娃娃交戰。那時候的決心，和這次毅然決然的心情大相逕庭。當時我之所以和娃娃交手，是因爲那是爲華憐實現願望的必要選擇。然而——

華憐踏出腳步，而夕顏馬上喝叱道，她的話比拳頭更傷人。那句話，讓我和華憐當場愣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動作。

「夕顏……我想……一定有一些事，是隻有我們才做得到的。」

「你別過來。」

一片死寂——宛如廢墟。一位穿着運動服的少女，就這樣呆呆地佇立在神社正前方。

「你們不準跟來！」

原來如此。

「……雨野。」

華憐用澄澈的雙眼凝視着我。她的眼神如此率直，彷佛能把人吸入其中。

「唉……我亦不知。」

夕顏第一次對我展露真實的情感，擠出了苦笑。

我對她說道，但是——等着我們的，卻是意想不到的一句話。

「華憐……雨野，拜託二位不要再追問了。你們——說得明白點，你們只會成爲衆人的累贅。如果一邊保護你們一邊戰鬥，那連我都會遭遇危險。」

我不禁反問：

說完後，華憐緊緊地咬住自己的嘴脣。她用力閉上雙眼，接着再次張開眼睛後對我說：

『我當然無所謂啊！』

用全力猛衝的結果，身體果然馬上就抗議了。我把一部分思緒的力量借給了寄宿在鏡頭中的華憐，所以我的身體本來就比以前更容易感到疲憊。

夕顏表示。

華憐自幼就失去雙親，所以雖然她瞭解夕顏的心情，但是卻找不到任何慰問的話語。

或許我過去完全忽略了這麼單純的事。

「只有我才能……」

夕顏陷入沉默，而我開始思考，我也必須做好只有我才辦得到的事。

「吶，夕顏，我的母親現在去外國旅行了，我家這陣子應該只會有我一個人，你不用客氣，來我家吧。」

我家當然不能取代她原本的家，不過至少暫時還能夠讓她遮風避雨。

我仍凝望着天空。厚厚的雲緩緩地流動着，感覺好像隨時都會下起雨來。

「……噗。」

微小的笑聲。

好像有些驚訝，但又充滿了純真的笑聲。

我感覺到夕顏正粗魯地抹乾臉上的淚水。

夕顏回過頭，咚地一聲用拳頭槌向我的胸口。

「你方纔那樣邀請女孩子，未免也太沒情調了吧？若想追我的話，那你的口才還得再練練！」

我的視線微微低下，眼前看到的是展露笑客的夕顏；不過她的睫毛還帶着些許溼潤感，鼻頭也紅紅的。

「你在說什麼啦！」

我也瞬間露出了笑容，彷佛想要藉此掃去心中苦澀的思緒。

「我纔不擔心你咧！我反而比較擔心自己可能會被你襲擊！」

「唔喔？」

『夕顏，你真的可以來啦！反正家裏就只有我和晶兩個人而已，感覺滿冷清的！好嘛！夕顏，拜託你啦，你就來住嘛！』

華憐也抓緊機會趕緊補充道。

夕顏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嗯」、「嗯」地點了兩次頭，接着她只丟下了一句「我去換衣服」，然後便走向了主屋裏。

過了一段時間，夕顏手拿着運動揹包回到我們身旁。在她回來前，我和華憐始終靜靜地等着她；等待的同時，我們也一直祈求着——但願夕顏回來時，她已經恢復原樣了。

2

「吶，來棲，你對前中央幹事長——吉良學長了解多少啊？」

不論發生任何事，那人總是一絲不亂，維持一貫冰冷的眼神；身上也依舊是那套一如往常的長褲套裝。這位女性擁有「警政廳長官辦公處特別審議官」的頭銜，名叫作吉良伶。

「他今天中午似乎醒了。」

「那時候他們有沒有說些什麼？聽說wuo近來不是頻頻出手襲擊意念能力者嗎？你和萬平安無事——我說的，平安無事。指的是你們的能力沒有被他們剝奪，爲什麼你們能全身而退？」

「喂，雨野，今天晚上我們要喫什麼？機會難得，我看就弄得豐盛點好啦！」

「這件事……」

來棲露出開朗的笑臉。

到一秒鐘前，都還露出極度愉悅笑容（如果是漫畫的話，他身旁應該會閃爍着亮晶晶的光芒吧）的來棲，表情馬上變得僵硬。是不是我的「若無其事」其實餚起來並沒有那麼若無其事啊？

放學後，我和來棲一起離開學校學校。堤學姊今天請假沒來上課。

外面的空氣潮溼。我待在來棲家時，好像下了一場雨，柏油路上有些溼氣。

她隸屬於一個名爲「壬戌」的組織，這個組織可說是個半官方的機構。壬戌從各省廳直接挖來各種人材，而政府官員們正是組織中的核心成員。我聽吉良說，壬戌成立的目的，在於管理意念能力者，和意念滅除機構的目的、存在意義截然下同。

「堤學姊不是很少提起她自己的私事嗎？所以我才覺得有點擔心啊。」

來棲的聲音冷冷的，簡直就像冰淇淋一樣；雖然冰冷，但畢竟話是從來棲嘴裏吐出來的，所以聽起來還是有那麼點香甜的感覺。

「怎麼了？」

原來吉良學長的名字叫作朋衣？人家常說「人如其名」，他化身爲月詠時，能力還真的一如他的名字。

『來來來，我們來看這次晶要如何閃過來棲的攻擊呢？』

「明天學校也放假嘛！我們可否去拍照呀？」

『晶！晶～～！你有聽到嗎？你要不要聯絡一下夕顏？』

原來吉良也已經掌握了機構會奪走能力的消息了？

「……我也不太清楚。我進護棱高中就讀時，吉良學長剛好就畢業了——啊，不對，他沒有畢業。」

「差不多該下車羅！」

家救的過程中，她一直低着頭沒有看我，讓我有點悲傷。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我讓她碰上了那麼恐怖的事件，所以我也沒資格說些什麼：然而明明這樣，但當來棲特地端茶水進來房間時，瑠衣卻又急忙地把哥哥趕了出去。

「當時……萬已經昏倒了，所以他根本什麼都不曉得。是那些傢伙自己擅作主張決定打道回府的，就只是那樣而已。」

但是，夕顏的想法又是如何呢？她當然有辦法追上清玄。話雖如此，昨晚的事件所造成的創傷都還沒好，現在就要討論這些事，我也覺得實在不太好——

瑠衣有一雙大大的眼睛，看起來像是外國少女；長長的頭髮收攏在左右耳後。聽說歷經事故後，平常總是充滿好奇心、精力充沛的她也變得文靜許多。今天她也一樣相當乖巧聽話，不過讀書方面依舊沒什麼進展。

「咦？是嗎？——可是，晶，爲什麼你會留意到這種事？」

「……夕顏，我其實根本就沒有拿到零用錢，事實上，我媽根本沒給我半毛錢……你懂我的意思嗎？我媽雖然有錢，可是她全都拿去自己花用，完全沒留給我。」

「夕顏，今天是星期五，對吧？我之前應該也跟你提過，我要去幫來棲的妹妹家教。」

吉良的確說中了，不過我沒有開口回應她。吉良正用眼角餘光瞥向我這邊，觀察我的反應。我果然不能小覦她，她的話語中處處都是陷阱。我剛纔完全着了她的道。

「……你還沒去看他？」

「我實在沒辦法享受和一個不願意探望下屬的人閒聊的時光。」

「是、是喔？這真是——怎麼說咧，雨野，原來你也因爲父母而喫了不少苦呀。」

夕顏探頭觀察着我的臉，我輕輕捏了捏她貼着oK繃的鼻子。

「不不不，我纔不是寵他或是沒辦法拒絕他……就只是因爲去來棲家的話，晚餐大多也都……」

「根據下屬的報告——」

一直到剛纔都還待在鏡頭中的華憐，忽然恢復了精神跑出鏡頭外。你趕快回去鏡頭裏啦！

吉良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就只是盯着前方繼續開車。從她的表情中，幾乎讀不出任何情緒。

「嗯哇！」

「雨野，你家不是挺有錢的嗎？你住的地方那麼豪華！明明如此，你又何須打工？還是說你得自己賺伙食費呀？」

華憐天真爛漫地說道，不過我覺得「戀」這個名字也不遑多讓啊。

夕顏用手按住鼻子，斜眼看着我。

「就只是覺得好奇？真的嗎？剛纔——你一聽到堤學姊請假，馬上就變了個樣！晶，你應該不是一個那麼愛打探八卦的人吧？」

「沒有啦……就是，我只是想說學姊該不會喜歡那位學長吧……」

「嗯～～？」

「雨野，一切都是因爲你太不會拒絕來棲了吧。」

「吉良小姐，萬是你的下屬，而且他一直都以你爲優先考量。每次他聽到你的名字，就會反應過度。你居然沒有去探望他？」

太敏銳了，來棲觀察得真透徹。不過，我真希望他的觀察對象是別人，不要是我。學校裏面明明有那麼多女孩子都想被來棲觀察……

「爲什麼你要問這個問題？」

萬菊馬是之前幫助我們一起打倒娃娃的男人。他的臉頰削瘦凹陷，留着刺蝟頭；就算是晴天他依舊罩着一件雨衣，身上隨時帶着礦泉水瓶；萬操控的是刀刃狀的意念。

可是，吉良依舊選擇忽略我的問題。

來棲相當可愛地皺起眉頭陷入沉思。

我對坐在駕駛座上的人說道。

「——根據下屬的報告內容……」

來棲一臉狐疑地看着我。不過——

「……萬的狀況還好嗎？」

「你剛纔埋伏在那裏叫我上車，應該是因爲你有事情要找我吧？」

車子開始奔馳，車內瀰漫着一股沉默。

隔天早晨，星期五。

來棲猛瞪着我。

「我真是受夠了！我手邊的工作也很多，但上面居然還不願意派個人幫我開車！」

「好像是……吉良朋衣？有兩個月的那個朋，衣服的衣。」

「換言之，聚集在和泉清玄身邊的意念能力者們，一樣也是遭受WCO襲擊的受害者羅？雨野同學，畢竟你的情報來源就只有和泉夕顏一個人嘛！」

「沒有。意念滅除機構也出手襲擊壬戌了嗎？不然你怎麼會知道機構會奪走意念能力的消息？」

「我想想……」

我傳簡訊給夕顏，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裏。

3

「……萬的身體狀況正逐步地順利恢復中，也已經能開口說話了。據萬所言——雨野晶，是你把那幫傢伙趕跑的。」

來棲一邊搖晃着蓬鬆的髮絲，一邊在我身旁走着。我假裝若無其事地問道：

「……哼。」

「呃，我就只是覺得好奇……」

是她叫我上車，我才坐上來的，但她卻忽然扯開話題。

來到學校旁後，夕顏剛好也清醒了。她的身體機制還真方便啊。

我不喜歡萬這個人，說得明白一點，我很討厭他；萬也一樣相當厭惡我。然而，有些方面我們實在不得不承認對方還不錯——我們都擁有絕不妥協的信念。對萬而言，吉良應該就是他的信念。

「可是……是嗎？如果堤學姊還喜歡學長的話，那這段戀情就超過兩年了耶！好羨慕喔……居然有人能夠一直專情地只愛着一個人耶！你不覺得很棒嗎？」

「你竟然還沒去探望他？」

『他叫作朋衣？好奇怪的名字唷——！』

說到一半，我忽然有些猶豫。我一直想着是不是該再次恩考一下尋找華憐哥哥意念的可行性，不僅如此，我也希望自己能夠變得更強。

而我聽着吉良說的話，那股怪怪的疙瘩厭再次浮現心頭。這股感覺和昨天聽夕顏說話時感受到的感覺一樣。我一定漏掉了某個很重要的環節。能力遭人奪走，乎安無事——

雖然她的心上人月詠還活着，但也正因爲如此，堤學姊要是知道月詠現在的狀況，想必會感到非常悲傷——

然而我們——卻無法贊同來棲的說法。就是因爲「單相思」最後不一定能夠兩情相悅得到．幸福，所以纔會被稱爲「單相思」。

一道刺眼的車頭燈，從背後照向我們。

「…………」

我坐在副駕駛座，椅背貼合我的背脊，感覺好像一旦有人坐上了這個位置，座椅就不願再放開上頭的人。華憐則待在後座。

夕顏非常沮喪地說道。

「嗯，我也有聽說。你知道吉良學長的名字嗎？」

護棱高中果然相當和平。一會兒成川跑來糾纏我，一會兒來棲顧着保護我，一會兒看到這個景象的來棲粉絲們頻頻對我釋出殺氣。真和平……應該吧。

我再次拿萬的事情頂撞吉良，而也不曉得是什麼事讓吉良覺得那麼好笑，她臉上仍然掛着淡淡的笑容，用纖細的手指敲敲方向盤。

踏出家門時，夕顏似乎還很困，踏步的同時好像整個人還半夢半醒。每當她的頭搖晃一下，綁成一束的頭髮也就會跟着輕盈地左搖右晃。華憐躲入了鏡頭當中，沒有出來。意念明明就不會有想睡覺的感覺，但華憐好像此刻正在鏡頭中熟睡着。

萬直接喫了兩記哈羅德的電擊。昨天在星棱神社中，哈羅德的電擊一下子就打倒了四位意念能力者，而萬——居然接下了兩次攻擊。

最後，在我去來棲家的期間，夕顏決定去見見她認識的意念能力者，藉此打探清玄的行蹤。

在吉良的催促下，我離開了車內。

「哦，你決定沉默以對，是吧？雖然人們常說『沉默是金』，不過此時此刻你的沉默，就只能代表你同意我的推測。」

「嗯，我傳封簡訊給她。」

夕顏說了第二次。

「不是啦，就是……就、就真的沒辦法嘛！每次受到他們一家人的盛情邀約，我真的很難斷然拒絕……」

昨晚夕顏好像和華憐聊到很晚（她們兩個興高采烈到好像在參加畢業旅行，或是社團外宿集訓一樣），她一直睡到若不馬上出門就會遲到的時間才醒來，也就是說她纔剛剛爬起牀而已。

「……啊——……雨野，一切都因爲你太寵來棲了哪。」

一定要有人適時地阻止堤學姊郡股單方面的愛慕纔行。我知道這樣的想法很自私，可是過去的我也一直忘不了八年前逝去的那位青梅竹馬，對我來說，我實在無法不管堤學姊。

「你的意思是閒聊時間到此結束羅？虧我還想多享受一下這種閒扯的時光呢。」

我們沒多久便來到了來棲家。這是我在三柳橋崩落事故發生後，第一次見到來棲的妹妹瑠衣。瑠衣當時在政府決定拆除的橋下目擊了意念，驚嚇過度而昏了過去。雖然我在那裏拍下了意念，不過也因爲那樣，所以橋墩纔會崩塌，而當時月詠出手救了我們——真是一樁節外生枝的事件。

「有何貴幹？」

我真不曉得這到底算哪門子的「機會難得」，不過——畢竟昨天回到家時也不早了，因此我們晚餐就只有喫從便利商店買來的麪包而已。

吉良打趣似地勾起嘴角。

家教課結束，我離開來棲家時，時間剛過晚上七點。

眼前的道路明明相當寬闊，但卻靜悄悄的。路旁有街燈，所以道路顯得相當明亮，然而人行道上卻沒有任何人影；路面左右兩側爲斜坡，種着植栽。看樣子這裏應該是住宅大廈所在的街區。

「跟我來。」

我們走在人行道上，華憐也難得沉默地跟在後頭。

「我想要聊一件和你有關的事。」

「和我有關……？」

吉良開始爬上裝設在斜坡上的樓梯。

「神發綠園都市。」

她忽然丟出這麼一句話，讓我當場僵住身子。吉良滿意地眯起雙眼。

「你還真是有夠老實耶，我覺得你的這種特質實在有點可惜。不過當中多少也有點讓人無法抗拒的魅力就是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雖然我想要回嘴，但我的聲音卻在顫抖。

爲什麼吉良會曉得「神發綠園都市」？她把對話的進程速度掌握得恰到好處。

爬完階梯後，眼前是一片草皮廣場。大廈排列成弧形，一棟棟交疊佇立。吉良踏入人造樹林包圍的小徑裏頭，閃避街瞪。

「神發綠園都市就是夜木坂康太朗現在所在的地方。我早就精確地掌握到他現在在哪裏生活了。」

我差點脫口而出「你說什麼」，不過我拚命忍住了衝動。

『爲什麼她會知道！？』

這是陷阱。吉良完全掌握了華憐的相關消息。是萬告訴她的？不，事到如今，這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應該是——吉良到底想對我說什麼？

我必須冷靜下來，冷靜從吉良的話中抓住線索——可是，我身後的華憐卻完全冷靜不下來。

『這個女的——到底還知道些什麼！』

（你先安靜一下。）

浴室的門半開着，一件粉紅色的女性內衣掉落在地上。

『晶！你在說什麼啦！』

依舊沒有反應。

「嗯，我們趕緊把事情辦好……然後早點回去吧。」

我把門卡插入設置在門旁邊的讀卡機中，機器發出「嗶」的一聲，門把上的獅子半張開嘴。看樣子應該是解開鎖了。

聽到華憐的話後，讓我莫名地升起一股幹勁。

她輕輕地拿開手，我轉過頭。

我彎下腰，確認月詠的呼吸。他的鼻子正發出「呼、呼」的聲響，均勻地呼吸着。

我搭了好久的電梯。從l開始顯示的數字，悄然地往上增加。

我看向右手邊，那裏是客廳，客廳的另一頭好像還有一個房間，不過房門緊閉着。

「哦，原來夜木坂戀的意念現在就在那裏啊？」

一股柔和的「砰」聲響起，電梯門打開，我們踏出步伐。

我當然也不信任吉良，可是她還是有些值得別人信賴的地方。她的弟弟——月詠，對她來說並不是個多令人感到光彩的親屬。畢竟月詠所待的意念滅除機構，也會出手襲擊吉良隸屬的壬戌。一提起月詠後，吉良開始認真地與我進行交涉討論。

「我也不是不能告訴你啦？當然啦，我實在不認爲讓夜木坂戀的意念實現願望，會對我的工作有什麼影響。」

走廊並不長，正前方是一面有鏤刻裝飾的玻璃分隔板。看樣子走廊好像連接着客廳。進入客廳前，左側有一扇通往洗臉檯與浴室的門。

二二〇七號房——這就是吉良告訴我的房間。

「那我要試試看開門了。」

『又來了件棘手的任務……』

「是希望他能絢早點脫離意念滅除機構這種組織。」

客廳的中央——育一座把圓形分割成四份形成的沙發。小茶几桌面朝下翻倒在地，四周也散落着幾瓶威士忌的空瓶。威士忌的酒杯一樣也倒放在地上。

「有人在嗎？」

『可是啊，晶，爲什麼她要找你幫忙咧？她明明可以自己去呀？』

心跳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一點。

在心裏的某個角落，我實在一點也不覺得此刻遇到月詠這件事有任何一絲真實感。畢竟以前每次和他相遇，都是他單方面親自找上門的。

「你的意思是說，你願意告訴我夜木坂先生現在的所在位置？你爲人應該沒有那麼慷慨吧？」

最重要的，只有——

月詠就在這個房間裏。

「你口中的『某個人』，該不會是……」

華憐從剛纔就明顯地顯露出敵意，而我努力地把自己的想法傳達給她。

4

短短的銀髮，灰色的雙瞳緊閉；高領毛衣，佈滿皺褶的棉長褲——

『欸……他該不會死掉了吧？』

「起來。」

一件大衣披掛在前方的沙發上。

『去見月詠難道不會遇到危險嗎？』

——如果沒人應門，你可以直接進去房內。

沙發上有個橫躺的人影，他的臉頰微微泛紅，剩下的部分全都相當蒼白。

「她應該早就自己去過，然後以失敗收場吧。她之所以會找我幫忙——大概是因爲她知道我和月詠曾數度接觸過吧？而且我還和月詠就讀同一所高中，是他的學弟。」

『爲什麼？那傢伙襲擊過很多人耶！』

（華憐，等一下，你冷靜點嘛！）

『哇呀！』

門牌上寫着住戶的名字，不過卻是個我從未聽過的——女性姓名。

「只不過，我有交換條件。」

『原來如此！』

莫非吉良也曉得堤學姊的事？還是說我只是想太多了？

『我也不屑對你造成影響啦！』

我們就快要到達小徑的盡頭，吉良停下腳步。

我問道。吉良眼中若隱若現地映照出大廈的燈火。

華憐用手按着我的額頭，自作主張地讀出我的想法。我正想要推開她，結果她就先逃走了。真是太過分了，這根本就嚴重損害了我的隱私權。

華憐在一旁嘀咕抱怨着。她感到相當不高興，因爲我接受了吉良的委託。

「月詠——吉良朋衣是你的什麼人？」

我繼續走向走廊深處。裏頭相當靜謐。玻璃的另一頭籠罩在黑暗中，不過室內走廊的燈光能夠照到裏面，所以還看得出客廳的大小。牆上室內燈的開關處亮着紅色LED燈，所以一眼就能夠知道開關在哪。

現在抵達了我們的目的地——二十二樓。

我踏出腳步走入房內，寬敞的玄關被幽暗所包圍，藉着外頭走廊的燈光，可以看見有一雙女性的高跟鞋，還有一雙黑色的靴子，一旁我發現了之前遇到月詠時他腳上穿的那雙登山靴。其中一隻登山靴倒在地上，鬆開的鞋帶軟趴趴地延伸到我的腳邊。

『嗯……你不要再裝腔作勢地賣關子了啦！華憐大小姐最討厭這種說話方式了！』

「吉良一定是考慮過現在的時間點，然後纔會拜託我幫忙的。」

華憐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開門後，我先是注意到一股氣味——酒酌味道。我的母親（現在已經變成）是個酒鬼，所以我很清楚。這個氣味，是酒精濃度相當高的威士忌。

「……是的。」

『你快點逼問她呀！』

「——我說你啊……」

「……什麼條件？」

走廊上鋪着長毛的米白色絨毯，間接照明營造出溫暖的光線，加上隱約流泄的古典樂，讓這裏看起來簡直像是一間飯店。

「……我叫你起來！」

『晶，那裏……』

一想到堤學姊，我就好不想承認眼前的事實。可是，證據歷歷在目……

「打擾了。」

打開白色日光燈後，左手邊有張餐桌，上頭擺着三瓶威士忌的空瓶。

她輕聲低語道——我的弟弟。

「說服？要說服的事情內容是什麼？還有，你希望我說服誰？」

我應該能夠相信，如果我成功說服了月詠——那她就會告訴我夜木坂康太朗現在到底在哪裏。

『晶……』

我明明就只有把視線瞥向華憐所在的方向，但吉良卻說：

『嗚哇……這裏果然住了個女人！她應該不是月詠的家人吧！』

『這裏住的根本就是個和事件無關的人嘛！』

我脫下鞋子，走進房間裏頭。走廊的深處一樣是一片漆黑。沒人回應我。門關上後，感覺周遭馬上變得好暗。我用手在牆上摸索，打開了燈。

我站在房間門前，褐色門上的門把裝飾着獅子造型的雕飾，飄散出一股相當穩重的氣息。

反正華憐存在的事實早已露餡，繼續隱瞞也毫無意義。

月詠的雙眼倏地瞪得很大，我還來不及逃跑，他的手就抓住了我的制服衣領。他的力量驚人，把我拖了過去，而且他不是隻把我拖到眼前而已，我們兩個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幾乎都要碰在一起了……情況不妙。他渾身散發酒臭，雙眼佈滿血絲，狠狠地瞪着我。

「…………」

「說不定有可能真的是這樣。」

雖然這句話聽起來有點可笑，不過我還是一邊推開門一邊說了這句話。當然，裏面並沒有人回應我。

「不會有事的。」

『嗚——』

「你沒必要這麼提防嘛！我希望之後你能夠去見某個人，並且說服他。我的條件就只有這樣。」

「什麼，華憐大小姐』啊……」

吉良抬頭望着眼前的建築物。這棟尖塔型的大廈應該有三十層樓吧？

「沒事，他有呼——」

『有什麼關係？這傢伙又看不到我！』

『如果你害怕的話，我們就回去吧。』

「月詠。」

『嗯——嗯？你剛剛腦子裏想着我怎麼樣？』

方纔的那股緊張感早已消失。爛醉如泥呼呼大睡……我真的沒想到自己居然會看到月詠這麼難堪的一面。

——現在站在我右邊的你——華憐。

「說服的內容嘛……」

吉良壓低視線，好像有些難以放齒。我頭一次看到吉良有這種反應。

（求求你，你冷靜一點。）

『你看吧！我就知道會這樣！我看她的條件絕對沒好事！』

我按下門鈴。預想中的人物會來應門嗎？還是根本不會出現？我感覺到自己體溫上升，緊張的情緒讓我的手心冒汗，然而等了約莫三十秒後，依舊沒人回應。我再按一次門鈴，結果還是一樣。

她到底是從哪裏弄來這張門卡的呢？還有，這間房子的主人到底是誰？我心中充滿了各種疑問，不過對我來說，我其實並不需要知道這些問題的答案。

吉良當時對我這麼說道，並且交給我一張門卡。

華憐發出宛如小狗狗般的呻吟聲，往後退了幾步。她想要遠離我的身邊，這樣一來，她就不會感覺到酒味了。她這麼做實在有夠狡猾。

吉良鎖定目標似地說道。

我站在月詠面前，開口說道。他沒有反應。他身上飄散着令人惱火的酒味。

「你多心了，沒事。」

「沒想到……」

月詠說道。

「……居然來了個不速之客呀……來來來，讓我仔細地……看看你那張臉……」

他斷斷續續地說着。他不只是爛醉如泥，我還能感覺到他現在相當虛弱——月詠明明衰弱極了，卻還能露出這種表情，簡直可說是一臉陰森。

「都已經靠得那麼近了，你還看不清楚我的臉？要不要借你眼鏡？」

我用盡全力想要逃離月詠的禁錮，不過很顯然他的力道極大，我依舊動彈不得。

「你來這裏……做什麼？……你可別說是要趁着我睡着時來暗殺我……這企圖還真無聊……我對你很失望唷？」

「難道以前曾經有人趁你熟睡時想暗殺你？」

「呵呵呵……如果沒有任何敵人，那活在世界上……未免也太沒意思了吧？」

『晶、晶！你還好嗎！？』

我用思緒告訴華憐：目前看樣子應該還好，唯一麻煩的只有月詠看起來好像不打算放開我。

「你該不會……是特地來這裏……看我的吧？……如果是這樣……那我還真是個破天荒的幸運兒呢……」

「幸運？什麼意思？」

「我實在無法抗拒你這種消磨時間的小玩具呀……看到你痛苦的表情……應該多少能讓我掃去心中的陰霾……」

月詠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一副陷入夢境之中的模樣。

「——很遺憾，我來這裏的目的，是要說服你脫離滅除機構。」

他那逐漸失去意識的眼眸，又再度出現光芒。

月詠抓住我衣領的手稍微鬆開了一些，我用力推開他的身子，迅速地往後退。我的心臟撲通撲通劇烈地跳着，背後和腋下全都佈滿汗水。

「……是伶叫你來的？」

月詠感到無趣似地說完後，渾身無力地倒靠在沙發上；而那雙本來就不大的眼睛也幾乎閉了起來。

不過吉良似乎並沒有特別失望，只簡短地回了句：

「是個女人的名字。」

「你居然想問我這種事？」

華憐拉高我的右手，幾秒鐘後，眼看着她的臉頰愈來愈紅。

『晶，你果然很在意那位學姊，對不對？你快回答我啊！對不對？』

『大笨蛋！』

『————』

『總覺得她自始至終都讓人覺得好不舒服喔！』

「……你應該一清二楚吧？」

「在兩年前的畢業典禮之前……月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間大廈房間的主人到底是誰？」

「…………」

「我最討厭……我最討厭那些踐踏他人真心的人了！」

「……每當新月時期來臨，你這傢伙就會像現在這樣不斷地借酒消愁？」

我一五一十地把和月詠之間大部分的對話內容都告訴了吉良，僅保留了下週還會和月詠見面的那件事沒說。

掛在房裏的鐘，時針指的位置剛過八點。

我離開廚問，踏入道梯後，忽然好想要癱坐在地上。我覺得好累好累。我剛纔真的好緊張。

「不會吧……她居然……還對兩年前的往事……」

「我是不曉得現在跟你在一起的人是誰……可是……可是堤學姊直到現在還是……」

「…………」

她的拳頭揍向我。爲什麼？

「…………」

「啊，嗯。華憐，就是……」

『……沒辦法啊！誰教你當時那麼認真……哎呀，我不想管你了啦！我們快點走啦！』

他一副嫌煩似地答道，然後便閉上雙眼。

這是華憐曾說過的話，而我覺得她的話一點也沒錯。

「就算你心裏不滿，但還是讓我任性妄爲直到最後……謝謝你。」

還是一心一意地愛着你！但後面的幾個字我並沒有說出口。這份心意不該由我來傳達，而且讓月詠知道這件事真的教我感到非常氣憤。

後天就是新月的日子，吉良知道此刻的月詠身體狀況相當不好，所以纔會趁這個時候派我來說服月詠。

我請她送我到我家附近，抵達後我踏出步伐下車。

出乎意料，吉良沒有刁難我而直接告訴了我答案。他住的是一間隸屬於警察機構的醫院，那間醫院和我那身爲醫師的父親似乎沒有關係。

「我想請你再告訴我一件事。」

吉良沒有看向我，只是凝望着前方。

「一個星期……」

「……對你而言……說服我應該能得到相當寶貴的回報吧……否則你絕對不可能採取行動。爲什麼……你會選擇違反和伶的約定……」

某個案件。這一點讓我非常介意，可是吉良卻不願意再多告訴我一些消息。

「一定有發生事情，對不對？不然你怎麼可能會忽然主動退學？」

「只要有一星期的時間……只要新月時期過去，我就能稍微恢復正常……要現在的我面對你……負擔實在有點重……」

但滿月以外的日子，月詠完全無法發揮擁有的能力。夕顏的父親清玄曾經告訴我，滿月以外的日子，月詠的精神就會出現異常。既然滿月是他精神的最高潮，那隨之而來的反動——自然就是新月時，那會是月詠狀況最差的日子。

『是嗎……咦？晶？』

「……你來這裏的目的……不是要說服我脫離WCO嗎……」

「雨野晶……每當要度過這段新月時期時，我的感覺有多悲哀……你應該沒辦法理解吧……」

聽到我的道歉後，她對我搖搖頭。

我再次問道，但月詠依舊躺在地面，手背仍擺在眉心處，對我說：

月詠在滿月的日子就能夠發揮意念能力，那股力量可以遮擋住所有外來的物理攻擊，他本人甚至爲那個能力取了個誇張的名字：「月光帷幕」。

「……滿月的日子，我無所不能，覺得自己有能力完成所有的事……我可以得到全能的力量……而每當來到現在這種時刻……所有的人都對我不屑一顧，這種悲哀——」

「堤學妹……」

「月詠，兩年前擧辦畢業典禮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用力推開月詠，他從沙發上滑落，咚地一聲癱倒在地上。

華憐對我說出平常我拿來勸她的話。她說得對——可惡，我應該快點冷靜下來！這不是我來這裏的目的啊！

「吉良小姐，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那之後，從月詠的嘴裏喃喃道出一座公園的名字。是有着巨大鐘塔，離護棱高中不怎麼遠的地方。

『謝什麼啦！』

「…………」

「一星期後，你就願意和堤學姊見面嗎？」

外頭帶着溼氣的風撥弄着華憐的髮絲。

直到我們離開了大廈的入口，華憐的怒罵才告一段落。

「門口不是有門牌嗎……」

『還好嗎？晶，你沒事吧？』

（對不起。）

「悲哀？」

「……就約……和現在一樣的時間……」

「萬現在住在哪間醫院？」

「誰知道，那件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發生過某個案件。不過就算現在告訴你，應該也沒什麼幫助吧？」

她大概從一開始就不期待我能有所作爲吧？

『要是下次你又這樣忘了我的存在隨便亂來的話，我一定會揍你一頓！』

在車裏面我開口說道。

月詠的口中竄出驚訝的聲音。

「你在說什麼鬼話啊！」

我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想讓心情恢復冷靜，而最後幫助我的人——果然還是華憐。華憐的手輕輕地握住我的右手，讓我的手被包覆在她的掌心中。

『幹嘛啦？還有什麼事？』

月詠囈語着，聲音聽起來迷迷糊糊的，宛若夢話。

「是喔。」

「是啊。」

然後由於我們兩個人共享同樣的痛覺，所以雙方都覺得痛得要命，而就在這時候，吉良一臉詫異地慢慢走向我們的身邊。

「我知道了。」

「那房間主人應該就是個女人吧……」

「怎麼了？」

話才說完，車子便開走了。

「雨野晶……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諸如此類的……

5

他做出了與我的問題毫不相干的回答。

「謝謝你。」

他的說詞，讓我覺得有些焦躁。

「我可不准你在這間房間和學姊見面喔！」

『晶！別這樣！你冷靜點！』

「說不定她其實只是個一心一意關心弟弟的姊姊罷了。」

「雨野晶……怪不得你有能耐找出這間房間……進來裏頭……原來是有那個女的在背後幫忙出主意啊……」

「……我們差不多……也該放下牽着的手了吧？」

這個當下，我心中只顧慮到堤學姊。她平常爲人溫柔和煦，不論男女都非常喜歡她，然而學姊卻說，只要事情和月詠——吉良朋衣扯上關係，那她就會選擇任性妄爲。這個男人讓善解人意的堤學姊說出那種話，而現在他卻還有臉在我面前說他自己很「悲哀」！

『爲什麼你會忘記我們的主要目的，隨便胡來！』

「我個人是無所謂．不過夕顏和萬畢竟是舊識……所以我想她可能會想知道地點。」

電梯往下降的期間，華憐不斷地對我說教——這一點我早就預料到了。

這個瞬間，我心中的那股情緒完全迸發開來。

月詠瞪大雙眼。他會這樣也是正常的，因爲我伸手揪住了他的衣領。

我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對華憐點點頭。

月詠的語氣聽起來好像快睡着了。

「這和你無關，而且看樣子現在應該也輪不到談這件事吧？」

「因爲我不想當一個看着重要好友受苦，卻不出手相助的人。」

我回握住華憐的手。

我看準時機，對她說道。

聽到我的問題後，他只有用視線瞥向我，說道：

副駕駛座的窗戶開着，露出約有十公分的空隙，我彎下身子盯着坐在駕駛座的吉良。

『要是月詠發狂的話，我們根本不知道事情會變得怎樣耶！你實在太輕舉妄動了啦！』

華憐指着我家門前的馬路。

有個人影。

這一帶的住宅區大多是獨棟房屋。雖然家家戶戶都點着燈，不過卻只有一個在外行走的人影。

「……究竟是誰？」

我感覺到異樣。那位矮個子的人物佇立在原地，明顯地像是在等待着某人。他站在路中央，雙手交叉在胸前。

我記得他。

「你就是在神社後頭坡道上的那個——」

「扇溪信仰會成員——角田，來此再戰是也！」

「等一下，你住手啊！」

我還沒開口，角田便開始邁步猛衝。纏繞在他頭上與左手的繃帶下，大概是和哈羅德等人交戰時所受的傷吧？

頃刻間，他馬上縮短了我們之間原本有十公尺左右的距離。

「哦哦哦哦哦！」

他的雙手握拳，筆直往這裏送出拳頭。他的攻擊遠比美式足球中的衝撞擒抱還要兇猛。我當下即刻做出判斷——接下攻擊絕對不是個好主意。

『呀啊啊！』

我把書包夾在左邊腋下，用力推走華憐，然後自己也摔倒在地。

「你幹嘛……忽然動手攻擊我！」

角田把粗短的脖子轉向這裏，惡狠狠地瞪着我。

「該死的小子！」

「可惡……夕顏！」

我家就在眼前，我的叫喊聲應該能夠傅到裏頭——二樓母親的房間燈亮着，夕顏在家。

——原來昏倒就是你的能力造成的反作用力啊？這確實有點麻煩……不過，雨野少年，你都只有注意到昏倒帶來的缺點而已喔！

一股寒意竄起。

另一個意念——聽到清玄的話後，我才注意到通一點。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七片巨大的刀刃。

——都怪角田差點就做出太急躁的舉動……我一直都有暗中注意這件事。

和泉清玄，夕顏的父親。

（我……）

角田一步步往這裏逼近。

——原來如此……原來你不是單純死心放棄所以才選擇那麼做的啊？

角田張開雙臂，往我這裏衝了過來。

華憐好像有些猶豫，不過她還是答應了。

（華憐……你快回到鏡頭裏去。）

華憐叫喊的樣子讓我大爲震驚，她的左肩噴出綠色的蒸氣。

安心後，我開始介意起自己現在怎麼了。由於華憐的能力，我應該昏倒了纔對，然後——事情又發展成怎麼樣了？

來不及。我往右邊躲開。

然後，他應該會選擇更直截了當的手段吧？

可惡，該死，真是太可惡了！我到底該怎麼辦！

「昨天你們的人出手襲擊我們，你現在還敢認爲我聽得進這些藉口？」

清玄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些滿意。

（意思是說……您特地爲我趕走了那個男人？）

「意念消失了……你這傢伙有何企圖？」

我聽到了有人說了這句話。

——這種狼狽的策略還真討人厭吶！

『呀啊啊啊！』

他會重新發動意念能力嗎？不，既然我都昏倒了，那應該也不會覺得需要再次使出能力了吧？畢竟每次利用意念，就會產生反動的副作用。

剩下的，只希望華憐能夠遵守約定，待在鏡頭裏面——我腦中只能想着這件事，然後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所以我才說你搞錯了啊！根本不是我叫他們動手的！」

角田一邊旋轉着右手臂，一邊往我們這裏靠近。

——第一，和你對娃娃、哈羅德的觀察相比，你對月詠、角田的觀察實在太淺薄了。聽好了，你把風險評估得太低了！你只遇過月詠一個例子，別就此以爲「依附」類型的意念再次發動會需要花費時間！哎，這次就只是剛好讓你蒙中了而已。這個世界上總是多少會有像怪物一樣的例外啊。

沒錯。角田算準了我回來的時機，構築了結界。雖然說那是使用「道具」帶來的效果，不過依舊是利用意念建構的東西。

（…………）

——我就好心告訴你三個你所犯下的錯誤吧！

角田不是個能夠講道理的對象。

透過鏡頭，可以清楚地看到角田的雙臂上有綠色的雲霧正在竄動，看起來就像是古怪生物的觸手——

他的話也太突然了吧？我犯下的錯誤？

角田停下腳步，他好像注意到我有點異樣。

（我使用完能力後，你千萬不能出來！絕對不能！）

我扶起華憐。

沒錯，清玄說得對。我希望自己能夠變強，然而……然而這樣的狀況是不是代表——我的決心還不夠。

角田轉個方向，再次往我這裏奔馳而來。

「人稱此能力爲『病魔之雙臂』……病竈會知道我的敵人是誰。哼，那個女的是意念嗎？」

（嗯。）

只要能夠除去角田的意念能力……然後只要能夠保護住鏡頭，那應該就不會讓華憐感覺到疼痛，也不會傷害到她的意念了。

「原來——這就是你的能力！」

「難道，你設了結界……」

『晶……』

華憐進入鏡頭之中，書包增加了些許重量。

我該奔跑逃走嗎？感覺根本無法逃出對方的掌心。就算我大聲叫喊，夕顏也聽不到我的聲音，而對方恐怕也不會讓我有機會用手機叫出夕顏。

就算使用華憐的能力，對方的軀體仍會留在原地。過去和月詠交手時，有夕顏幫忙；和娃娃戰鬥時，也還有萬在場——我每次都仰賴着能夠出手戰鬥的人。我只要使用能力就會昏倒，所以面對一對一的戰況，我完全無能爲力。

清玄方纔從頭到尾看見了整個過程嗎？還是說事情發生到一半時他纔看到我和角田的對戰？還有——清玄說的事情，我確實也曾經思考過。

「哼，你想爭取時間？既然如此，就由我來決定勝負——納命來！」

我擠出最後的一絲力氣，緊緊抱住相機。

（答應我！我現在打算要做目前我唯一做得到的事。）

『咦？可是……』

這是誰的聲音？我聽過這個聲音。我想起來了，這是……

刀刃纏繞上男人的手臂，朝向綠色的雲霧——

「————」

「豈能放你走！」

『……你要拍他？』

我抬頭看向家裏二樓，然而——夕顏卻絲毫沒有要出來的跡象。

角田衝向我這裏，他一邊奔跑，一邊用醜陋的動作揮動雙臂。

——第二，你運用能力時，不應該對着角田，而是該把相機朝向其他東西上纔對。你聽得懂嗎？有樣東西你沒注意到！現場其實還有另一個意念。

（什麼——）

——你成功地消除了角田的能力，但如果他是個能夠一次又一次重新發動能力的對手，那你又該怎麼辦？

刀刃開始就位，包圍住男人。

（我當時心想……事情應該不至於會那樣發展纔是。娃娃、哈羅德攻擊時採取的方式是放出意念，我認爲他們那種能力者應該就有辦法數度發動攻擊，但若換作是月詠那種把意念纏繞在身上的能力者，要再次發動能力的話，必須花費一點時間……再說，只要發動意念，就一定一會帶來反動的副作用……角田的目標不是華憐，而是我，只要他可以給我點教訓，應該就能夠滿意地打道回府……所以我只要消除一次他的意念就夠了。）

華憐開口。回過神來，我才注意到她的肩膀已經不再噴發綠色的氣體，上頭出現了一個綠色的傷口。我害華憐受傷了。

我恍然大悟。

我想到了一個點子。

好暗。不，不只是暗而已，根本就是一片漆黑。我明明感受不到任何感覺，但卻聽得到聲音。我的意識好像深深地沉入腦袋的底層。

6

「我知道了！你快進去鏡頭——」

（您怎麼忽然……提到這件事？）

「我不是在白費力氣——只要有三秒鐘的時間就夠了！」

問了之後，我聽到清玄說：對啊，就是這樣。太好了——我這麼想着，身體也放鬆了下來。

「你再怎麼逃都只是自費力氣！」

感覺有些無力，體內的力量好像被剝奪而去——彷佛剎那間感染上流行性感冒病毒一樣。

——第三點。

——雨野少年呀，靠着夜木坂戀的雙眼，你應該就能夠發現結界纔對吧？你應該有辦法找出結界的核心——「念具」。只要消除結界，那夕顏也就有機會發現外頭的異狀，出來幫忙你。與其把自己的死活交給敵人，這個方法應該好太多了吧？說來說去，你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夥伴。

我從書包中拿出相機。角田瞪大雙眼，他並不知道我的能力。

它們緩緩地以等間距排列在同一個圓周上。

背上滲出冷汗——我現在想採取的行動，完全治標不治本。

迸出一道閃光。

不僅如此，明明發生了這麼大的騷動，但周圍卻沒任何住戶探頭出來看。

『……我知道了。』

可惡，不管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我到底該怎麼做——該用什麼方法，才能夠突破眼前的困境？

清玄的話語刺向我的心口。

『晶！那傢伙的雙手纏滿了意念！』

（清玄先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昨天的成員中，不就只有你一個人平安無事嗎？你還有膽說我搞錯了！」

不論他怎麼痛毆我、瘋狂攻擊我，至少都不會波及華憐。只要華憐待在鏡頭裏，那她就不會感覺到疼痛。

（結界！）

他就算擄走我也沒用。如果是這樣，那他應該想要報一箭之仇，爲同伴們出一口氣吧……

「你現身的瞬間，我就已經動手構築了結界。這是打倒你這卑鄙小人的必要手段！」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們到底誤會得多深……」

角田擋在想要衝往家裏的我面前。

「你荒謬地誤解了我們……然後還讓無辜的人受苦，我看你才真的病得不輕！你居然敢傷害華憐……！」

我看向觀景窗，同時中指靠上對焦環。

攝影后我會昏倒……看到昏倒的我，角田會作何感想？

只要能夠消除他的意念……

拍到了，我應該拍到了，我相信自己拍到了——唯有等我醒來，纔有辦法確認自己是否成功了。

我蹲下身子想要閃過攻擊，而他的手臂擦過了我的左肩。

他的批評一語中的。緊要關頭上，我把性命安危全賭在角田這位敵人的良心上。我明知道根本就沒人能保證角田不會殺了我。

我選擇了——這種無能爲力的消極做法，因爲我實在想不到其他可以突破現狀的方法了。

（請您……等一下！爲什麼您要特地告訴我這些？之前您明明還叫我不要再淌這場渾水……）

接着，清玄的語氣聽起來好像變得溫柔了點。

——那是因爲……說起來……雨野少年啊，我當時確實阻止過你，不過你還是自己選擇了涉足其中。

（然後……纔會招致這麼丟臉的結果。）

我打從心底感到後悔。我覺得好失敗。清玄完全看穿了我的選擇——選擇的當下，我並沒有信任我的夥伴。

——不，我不這麼認爲。

（咦……）

——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失敗；若對方是個熟練的行家，那失敗的機率就會更高。然而，你當時卻成功地封住了娃娃的意念。

（可是，那是因爲有展演館的人員、樂團後援會的粉絲以及萬出手幫忙，所以才能——）

——能夠動員那麼多人一起出手，不就是你的魅力所在嗎？至少我是這麼認爲的。哪怕所有成員的想法不盡相同，你還是能夠讓他們一起採取行動，這就是一種才能啊！

才能。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

——你願意……成爲夕顏的朋友，我覺得很高興。

（可是比起我，夕顏更需要的是您……）

——我能做的就只有這些。我只能從巨大的洪流、災禍中保護夕顏、你以及其他人。所以，夕顏就拜託你了。

（拜託我……？您居然把自己的女兒託付給只與您見過兩次面的我……？）

——我外表這個樣子，大部分的人看到我都會嚇得不停顫抖，可是第一次在停車場見面時，你卻能直接針對我而來。

我回想當時的情景，當時我聽從華憐的指示，在停車場拍攝意念。結果，那個其實就是我的青梅竹馬結城美莉的意念。

——夕顏被娃娃的分身打倒後，你也誠實地盯着我的雙眼告訴我所有的事實。明明在那之前我還在你的面前打飛了萬。你真的很了不起！

我搖搖頭。在那之後，清玄就叫我不要再介入事件當中，而我完全無法反駁。那時候多虧有華憐，才能讓我重新整理好心情再次鼓起幹勁。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那我根本什麼事都做不了。我很清楚……自己是一個多沒能力的人。）

「………」

「沒有人知道未來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我之所以會希望爲你實現願望，就是因爲我覺得你的存在對我來說真的很重要。」

淚水從華憐的右眼滑落，形成一顆帶着光的小水珠，描繪出一道軌跡後便就此消逝。

所謂的影像合成，指的是把數張相片變成一張的技術。

這明明只是件稀鬆平常的事，但聽她提起後，卻讓我覺得害羞極了。華憐也能夠感受到溫度嗎？還是說她其實只感受得到我手上的溫度——但願是這樣。

（其他方法？……哦，您是說影像合成嗎？）

『人家明明在生氣……你幹嘛露出一臉開心的表情啦？』

「華憐？」

『既然這樣，那拜託你以後不要再選擇只讓自己遭遇到痛苦的方式……』

運用這個方法時，會先把快門速度調整爲數秒—數十秒，然後拍攝多張照片，並於事後刪整、修正影像。雖然每張照片中部只有呈現點狀的星星，但只要事後進行修正合成，就能讓私辰的光點連成弧線。

『……你醒了？晶？你有沒有受傷？你身上有哪裏覺得痛嗎！？』

「我不只希望自己能保護你，也希望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保護夕顏……」

啊啊，這句話——就是夕顏曾經對我說過的話。面對娃娃時，我覺得光靠攝影的能力根本無法應對，而那時候夕顏就對我說了一樣的話。

——雨野少年呀。

門開了一個小縫，我從縫隙中看到夕顏左半邊的身子。

「至少我希望你能夠明白這一點。」

不曉得清玄有沒有看過這樣的照片——以夜空中的一點爲軸心，然後旁邊出現其他星辰描繪出來的白色弧線？我指的就是這種照片。使用快門進行攝影，就能夠讓星光長時間在底片上顯像。

一股……一股糟糕透頂的預感，促使我僵着臉回過頭去，然後就發現——

——你不是早就已經擁有夥伴了嗎？

（……天文攝影……？）

華憐碰着我的手，所以我的思緒會毫無保留地傳達給她。在想法傳達給她以前，我伸出右手，用雙手握住她的手。她先是驚訝了一下，然後馬上綻放出笑容。

我說完後，華憐驚訝地抬起臉龐。

——這一點我實在辦不到……

清玄抬起了頭後便不再說下去。回過神來，我發現周圍開始一點一點地變亮了。

話才說完，華憐便低下頭。

態度有點囂張，總是任性妄爲，動不動就流淚哭泣，靜靜不說話時明明很可愛但卻又老愛嘮叨些廢話……可是這位夥伴卻又總是能夠直接撼動我的心。

華憐凝視着我。我無法對她點頭或搖頭。

我看見一抹死心般的苦笑。

『……你之前也說過這句話。』

——我要給你一個課題。我啊……過去從沒看過能夠拍攝意念的能力，不過，你的這份能力……

華憐伸出右手，捏了捏我的臉頰。

「哇，那個蠢蛋！」

「哎唷，很痛耶！」

——沒錯。

眼前的幽暗中出現了陰影——隱約可以瞥見清玄的表情。

『你剛纔是不是真的打算要自己一個人單獨面對所有的危險！？』

『可是你剛纔明明就在笑啊！原來你也能露出那種表情啊！』

（……想。）

『晶……晶！晶！晶！！』

——你想要變強嗎？

他忽然丟了個奇怪的問題給我。

『太好了……』

「——夕顏小姐，我買冰來啦！」

——夕顏差不多也要來了吧……雨野少年，也許你會覺得我是個很冷漠的男人，不過我一直都把自己的女兒當作考量時的第一順位。如果你的能力與自我都無法成長的話，那你就和夕顏一起待在安全的地方吧！我會好好向我們陣營的人說明你的狀況。

——你恐怕沒體會過連自家老媽都選擇逃走是什麼感覺吧？

（是的。）

（成長……？）

華憐讓厭惡相機的我重新振作了起來；我早已經放棄尋找殺害我兒時玩伴的殺人犯，但她卻爲我創造出契機，讓我能夠揪出犯人。在那之後，我被月詠痛毆而住進醫院，華憐在病房裏對我坦承了自己過去的一切，隨後我也發誓，今後我願意爲她做任何事。這份心意，絕不可能如此輕易地消失。

（清玄先生，請您等一下！至少您也和夕顏說句——）

——沒錯，不管是用快門長時間曝光，或者是運用影像合成，都能拍出星光。

「我應該只是昏過去而已。這是使用能力造成的副作用。」

『你的手……好溫暖喔。』

華憐用雙手捧着我的臉頰。

『你不是告訴過我嗎？在那座公園裏，你對我說過……你覺得未來和我一定也還會有衝突，可是每次爭吵……你一定會努力試着多瞭解我一點！』

華憐握住我爲她拭去臉頰淚水的左手。

「嗯……」

她嘟噥着，話語如同淚滴般流泄了出來。

「……我明白了。對不起，我就只會惹你哭。」

（別人的力量……？）

——哦？

——之後的部分你自己思考吧！

——你的能力……似乎還有成長的空間。

「我沒事——」

真拿她沒辦法——我如此心想着，只能任她爲所欲爲。我在牀邊櫃上找到眼鏡，正準備要伸出手，而就在這個時候—

我什麼也說不出口。一時間，我心想：如果事情真的能像華憐說的那樣發展——那或許真的會讓人相當開心。然而，我馬上又推翻了這個想法。人時時刻刻都在改變，改變是生命的常態。我必須繼續往前進，如同我希望自己變得更強一樣。

「我……」

她的雙頰仍掛着淚痕。華憐明明是個意念，但卻能夠像個活生生的人類一樣哭泣流淚。我把手貼在她的臉頰上。

「是嗎……」

——我還有聽說過其他的方法。

——你對意念的想法太僵化了。聽着，我接着要講的事情也是從熟識的人那裏聽來的而已，但既然你是夕顏的朋友，應該能聽懂纔對。

（這件事情又和意念有什麼關係……？）

『晶……可是我一直覺得繼續維持現況也沒什麼不好啊。』

——我認爲能夠勇於承認自己做不到，是一件很偉大的事。

『……嗯。』

她幾乎快要當場無力地癱坐在地。

我伸出手，爲華憐擦去臉頰上的淚水。

華憐焦急的態度讓我感到有些驚訝，我垂下眼簾——因爲我看到她的眼角泛着淚光。

沒錯，我擁有夥伴。

「咦？我有嗎？露出開心表情的人是你吧？」

緊接着我從所在的房間鬥口聽到聲音。

『——不對，一點都不好啦！』

『就和你想試着瞭解我一樣，我也想多瞭解你一點！我希望你也能讓我分擔你感受到的痛苦。』

然後，他便就此消失了身影。

華憐一直用極爲認真的眼神注視着我。我覺得——自己並不是不信任、不信賴她，不過我的覺悟的確還不夠，我還沒做好讓她一起共同感受痛苦的心理準備。我被角田攻擊而害華憐受傷時，我滿腦子只想着「我不想讓華憐再受到更嚴重的傷」。

他不忘補充道：當然，我只是空口說白話，沒有證據啦。

張開雙眼，我望見的是華憐以及看慣了的——天花板。看樣子這裏是我的房間。我沒有戴眼鏡，所以搞不太清楚狀況，不過好像有人把我扶到牀上躺着。

這樣一來，拍攝出來的照片就能夠看到星辰移動勾勒出來的弧形軌跡。

「呵、呵、呵……你、你醒了呀……？」

黑影伸出手，放在我的頭上——胡亂地搓揉我的頭髮。

『我一直想要能夠就這樣……就這樣待在你身邊，就算你年歲增長，變成大人甚至是老爺爺，我還是想要繼續這樣待在你身邊，等到你死去，我也跟着一起死去……可是，這個想法應該不可能會實現吧？畢竟我早就是個已經死去的人。明知如此，我居然還講這種任性的話……』

（如果要拍天文景象，我會盡量選擇大光圈的鏡頭，用三腳架固定相機，然後儘量讓快門的時間久一點，加長曝光，並且把焦比調小一級或兩級。）

「你都看到了……？」

一樓傳來了人的聲音。

那是我在爲華憐拍人像照時說過的話。

清玄說出了像是謎題般的話語。

——剛纔的第三點錯誤還沒說完。我問你，如果你要用相機拍攝星星，你會怎麼做？

一團黑影緩緩地出現在我眼前。

清玄斟酌着字句——接着，他說了一句讓我非常驚訝的話。

然後又跳了起來。

『夕顏的爸爸呀……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然後對我說我可以離開鏡頭了——不對，這不是重點啦！晶！你剛剛——真的打算那麼做對不對！』

「是誰告訴你的……？」

「吶……華憐，我想要變強。」

——如果一個人做不到，那就藉助別人的力量吧！

『啊哈哈，比我想的還軟耶！』

「嗯……」

「沒有啦，哎唷，我、我可沒想要偷看唷？就、就只是……怎說呢……我就只是覺得好像不太應該打擾二位——」

夕顏偷偷瞥着我們的手。

我和華憐正交握着彼此的雙手。

『哇呀啊啊啊啊啊！』

一瞬間……真的就只有在一瞬之間，華憐馬上衝到她所能離我最遠的距離——五公尺處。補充一下，那裏是窗外，華憐正飄浮在窗外。

『怎、怎麼回事啦！怎麼會有這種丟臉的感覺啦！我完全無法理解啦！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就覺得——真的是丟臉死了啦！晶，你難道一點都不在意！？』

這時候，方纔從一樓傳來的聲響——男子走進了房裏。他好像爲我買了冰，打算要製作冰枕。

男子擁有一頭紅髮，身上穿着運動服，他彷佛在扮鬼臉似地瞪大雙眼——是我在星棱神社時遇見的那名男子。

「啊，幸會……你起來啦？你就是雨野晶先生吧？我是高木奇米歐啦！」

「現在不是說『幸會』的時候呀！」

夕顏踮起腳尖，敲了敲高木的頭。男人一個勁地頻頻說道「抱歉、抱歉啦」。我完全不明白這個男子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夕顏馬上爲我解釋道：

「他似乎是聽了角田的話，因而拿走了我家神社裏頭的念具。角田便是以該念具構築了結界。」

我總算明白了。方纔我還很疑惑角田到底是從哪裏弄來道具的。

「然後，雨野……你又是如何擊退角田的呀？」

「喔，就是……」

我正打算要講，但馬上意識到——清玄並沒有和夕顏碰面。夕顏根本不曉得清玄有來到這附近。

我到底該不該講——就在我滿懷猶豫思緒時，高木表示：

「就是剛纔夕顏小姐的老爸嗚噗哇喔！」

我用力扔出去的枕頭直接擊中高木的臉。

現在——我實在不應該告訴夕顏這件事。清玄之所以沒和夕顏碰面交談，背後一定有他的難言之隱。

「吶，夕顏……我想更深人地瞭解意念，然後，我想要讓自己能在任何狀況下都做出最好的選擇。」

一樣有和清玄接觸的華憐用詫異的眼神看向我。我用思緒告訴她：拜託你，現在先不要告訴夕顏。

我和夕顏眼神交會。

就這樣——我學習控制意念能力的訓練，就這樣揭開了序幕。

「我是認真的。」

夕顏說：那就從明天開始……訓練就從明天開始吧。

我沒有說謊，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想要變強。」

人必須不停地改變、不停地成長、不停地往前邁進。我——想要變得更強。夕顏雙手交叉在胸前，緊盯着我。

然後她投降似地對我露出笑容。

「應該是我讓他覺得太驚訝……所以他就離開了吧。因爲我實在是太弱了。」

「……好啊！」

「雨野……你要我教你更多意念的知識呀？然後還要我教你戰鬥的方法嗎？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若你根本尚未完全下定決心，那最後只會渾身是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