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邁向新的使命
《Storm Bring World》 · 衝方丁 · 4282 字
昏昏沉沉睡着的亞媞終於醒來,是整整兩天後了。
亞媞醒來的地方是母親所在的救護院。母親似乎正在看着躺在牀上的自己,這是個極其罕見的場景。
亞媞猛地睜開眼睛說,
「敵…敵人呢?蛋黃怎麼樣了,雞…」
她慌忙跳起來,大聲叫道。母親微笑着看着她的臉。
「雖然不知道雞怎麼樣了,不過敵人已經不在了。是你們把敵人趕走的。」
亞媞頓時感到一陣脫力。她深深嘆了口氣,一件一件地回憶起失去意識之前的事情。她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那些事。
自己挺身躍入敵羣,與列隆一起刻下「同盟」的印記,共享魔力。然後——
「母,母親…我能讀懂卡露朵了。我能打開,卡露朵了。」
亞媞不由自主地高聲說道。
這樣的事實,已經絕對無法讓她能夠像小時候那樣無所顧忌地開心了。或許對母親而言,也只會讓她更多地被悲傷所刺激吧。儘管如此,亞媞還是笑着告訴母親。母親也帶着溫柔的微笑點了點頭。
「我聽說了。是那個少年告訴我的…」
母親說道。然後,亞媞的視線落在牀邊的小桌子上。
那裏有七枚卡露朵。其中一枚是那個「劍鬥士」的卡露朵。
剩下的六枚,是不知誰說過的像是蛋的、還沒有顯露出任何身姿的白紙的卡露朵。
那些是怎樣的卡露朵呢——亞媞無法想象。
她的目光突然轉向了存在於卡露朵對面的東西。
那是第八枚卡露朵和一個捲成卷的紙筒。亞媞拿起那個卡露朵。
什麼也看不到。她依然無法讀取像鏡子一般的表面。
但是,她感到了微弱的魔力殘渣。她明白,那是帶來火焰守護的項鍊,「炎飾玉」的卡露朵。是列隆爲了保護自己而使用的東西。爲什麼這個卡露朵會被放在這個地方呢。
「我,曾經在那傢伙面前,這樣笑過啊…」
「這個,是列隆的…」
「那個…是田裏的稻草人。」
「在這個神殿中流傳的白色「星星」…只和你相稱。願你能解放那些隱藏的力量。」
「是嗎。以前的工作要難得多吧。現在,打掃和洗衣服的工作已經沒有了,也不用每天晚上打掃浴室了,也沒有必要只能趁着課間休息的時間打倒敵人了。對吧,古莉。」
恩裏克聳聳肩,說道。
「受不了……。完全受不了。身爲危宿的支柱的那位大人,竟然要和最前線的使徒一起行動?您對其他的使徒說過了嗎?難道說,您只是因爲厭倦了宮殿才偷偷溜出來的嗎?如果亞茨瑪大人出了什麼事,我們就會被危宿的全員殺了吧。這是怎麼回事啊。我還是第一次擔負如此艱難的使命。」
澤普洛斯感慨地嘟囔着,身旁的列隆歪起了頭。
說着,她摘下面具戴在頭上,露出臉,熱情地說。在少女白皙的面龐上,得以窺見雪白的劉海。有着微紅的嘴脣,淺淺的琥珀色的眼睛,以及象徵着「認真」這個詞本身的認真語氣的少女——竟然是危宿的核心人物,亞茨瑪本人。
「亞媞…」
她靜靜地低下頭。小劍也跟着主人深深地低下頭。
即使相距甚遠,彼此的魔力也聯繫一起——她這樣想着,
看着它深深垂下頭的樣子,學童們發出了驚歎聲。
而且,並不是用分身魔,而是用卡露朵的力量讓真正的魔道士官沉睡,讓其飛向了遙遠的遠方。然後,由亞茨瑪本人僞裝成魔道士官潛入騎士團,親自應對襲擊城市的「風暴」。
木炭畫上,那張畫技相當嫺熟,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的笑臉,突然模糊了。
澤普洛斯一邊嘟嘟囔囔地發着牢騷,一邊追上了走在前面的列隆,
「哈…啊,不,很遺憾。現在我的主人是亞媞米絲大人…」
「喂,小劍。你在列隆家裏侍奉了很長時間吧。那傢伙現在在哪裏,你知道嗎?」
突然,澤普洛斯停下腳步,深深嘆了口氣,向後方喊道。
然後,她回頭看向自己身旁的一個樣貌魁梧,身穿白色法衣的存在。
亞媞小心翼翼地拿起紙筒。解開綁着的繩子,然後一下子展開。
「嗯,很辛苦呢。」
「好寂寞啊,亞媞——」
就這樣,在列隆離開了這個城市的半個月後,亞媞也追隨着父親踏上了旅程。
「請放心吧。如果我有什麼事,這位
小劍
會幫我的。」
「我說啊…明明一切都準備好了,你還在說這種話嗎?」
看準了神殿長的話說完的時候,恩裏克嚷道。
母親這樣說道。在那片森林裏——在月光的照耀下,列隆那清爽的微笑在亞媞的腦海中復甦了。
「不。我在預言中藉由鳩的眼睛看過許多次。但是我一直認爲,那不是真的能不依靠卡露朵的力量就能動起來的東西。啊…那個是什麼呢?」
她一邊說着,一邊不停地拽着稻草人的腳。
守望着亞媞的身影,卻不能主動上前
搭話
,這讓列隆格外痛苦。就這樣,在列隆隔着一段距離跟在亞媞後面的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想到,自己的心中充滿了想要問亞媞的問題。對於自己畫的畫,她會感到高興嗎?還是不滿意呢?她是會帶着它出去旅行呢,還是會留下呢?
亞媞沒有理會一一作出誇張反應的小劍,再次看着前來送行的衆人。
隨後,小劍抱歉地縮起龐大的身軀,偷偷窺視着身後——這件事,亞媞還不知道。
喵,列隆肩上的古莉同情地叫了一聲。
他很想問亞媞這些問題,卻只能默默地守望着她。
「現在,那個騎士團長應該已經和
真正的
魔道士官會合了吧…」
就像列隆所描繪的亞媞的畫一樣,她的臉上浮現出明朗的笑容,
列隆依舊是老樣子,一本正經地說。
「聽到你的辛苦,我都要哭出來了。但這個使命還是很艱鉅的,這個事實沒有改變。」
很快,學童們就舉行了盛大的啓程儀式,訴說着告別的話語。
夏烏拉狂怒的樣子似乎真切地出現在了澤普洛斯眼前。
母親默默地點了點頭。亞媞明白了其中意味。
「果然是不知道嗎。」
之後,亞媞再也說不出話來。她竭盡全力壓住嗚咽。
亞媞注視着鋪滿紙上的笑顏,用平靜的聲音問道。
神殿長走近亞媞。他回頭看着在身後目送女兒離去的母親,說道。
「你看那個,澤普洛斯。不使用卡露朵的力量,只靠水的流動就能讓那麼大的東西動起來哦。」
「亞媞米絲…我知道你的決心。你不必擔心母親。請務必要注意自己的安全。世界很大。你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樣的不可大意應對的人。」
小劍有些畏縮。
她發出很有精神的聲音,看着自己的右手。
她穿着純白的法衣,一身旅行的裝束。完全就是列隆第一次來到這個城市時候的巡禮者模樣。她的母親,神殿長,以及主教們都齊聚城外,爲她送行。
「他說過,不能告訴你。」
「是嗎…」
「你真的要去嗎?」
澤普洛斯的呼喚聲中帶着一絲無奈的迴響,漸漸消失了。
「亞媞,像個馴獸師呢。」
「吶,媽媽…。那傢伙說了,接下來要去哪裏嗎?」
「哎呀哎呀,又把這麼困難的使命推給我…」
「我一直覺得,眼淚什麼都改變不了。所以,我…」
恩裏克板着臉說。
亞媞咬了咬嘴脣,說。
「恩裏克,蕾米,你們倆別亂說了。真是的——小劍,快起來。」
「不快點走的話就要被丟下了哦,
亞茨瑪
大人。」
澤普洛斯的感嘆聲中充滿了實感。
「不愧是鐵之女亞媞…那麼個大個子在竟然諂媚地道歉。」
還有,學童們也一個不剩地來爲她送行。
「那傢伙問我,你不哭嗎。他對我說,哭出來不就好了嗎…」
「同盟」只要任何一方想解除,就隨時可以解除。而它就這樣一直保持着這種狀態,這讓亞媞覺得,這就是兩人總有一天會再度見面的證據。
亞媞挺起胸膛反駁道。
「他說,多虧了你,自己才稍微回想起了笑容…他很感謝你。」
然後在亞媞身旁,它縮起了巨大的身軀。
在距離列隆和澤普洛斯相當遠的位置,有一個全身穿着
道具
系的卡露朵,用可疑的面具遮住臉的人。她像是個孩子一樣蹲在路邊,好奇地隨着路邊的水車的轉動而抬起頭,又放下頭來。在被澤普洛斯叫到後,她突然站起來,笨拙地小跑着跑了過來。
「我馬上就會追上你和列隆。給我洗好脖子等着吧。」
母親呼喚道。她似乎有些喫驚。這是四年來,她第一次看到亞媞流淚。過了一會兒,母親溫柔地撫摸着亞媞顫抖的背,和她一起看着畫。
「這不是,畫得很好嗎。所以我才讓你畫的。不能說不行,也不能說做不到,只要你下定決心,跨越過去…」
旁邊的蕾米眼睛溼潤,像是孩子一樣吸着鼻子。
「啊——亞茨瑪大人,要是擅自拔出來的話會被罵的——」
亞媞的聲音愈加顫抖。一股暖流在她的臉頰上流淌。
亞媞和小劍走着,聖樂隊的演奏爲他們送別。
「算了…過段時間,說不定還能在什麼地方見面。」
「難道是,他留下的?」
面對「咻」地揮動指揮棒的亞媞,被亞媞叫做小劍的「劍鬥士」立刻跪下。
「他說會幫到你。還有…他說
那個
是約定好的東西。他說好久沒畫了,可能畫得不太好。但是在我看來,畫得非常好。非常好。」
澤普洛斯話音未落,亞茨瑪已經小跑了過去。
「是。」
當然,這種痛苦和澤普洛斯的實感相距甚遠。
「我的主君啊…能不能不要再用那個稱呼了?雖然看起來是這樣,但我可是在以武鬥聞名的艾爾雷家侍奉了一百二十年,在戰場上總是打頭陣——」
「這次一定要在
不被她發現
的情況下,守護沿着「指引」的道路前進的她…」
雖然平常什麼都看不見,但只要發揮魔力,那裏就會浮現出某個印記。共享魔力的印記——亞媞與列隆的「同盟」,竟然還維繫着。
「是,謹遵主君聖意。」
亞茨瑪本人主張,正因爲如此,她才能用自己的眼睛確認黑公爵是用一張卡露朵營造出來的虛僞存在,從而進行更正確的預知。問題是那個預知的內容。
說着,亞媞緊緊抱住母親,放聲大哭起來。這是久違的事了。她非常的痛苦,非常的悲傷。再有就是,她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說起來,在告知這次任務的時候,亞茨瑪說過要挑選援護的人派出去,結果偏偏就是亞茨瑪本人。這一切都是亞茨瑪基於預知做出的判斷,但澤普洛斯萬萬沒想到,身爲亞茨瑪接受教育,堅信卡露朵的力量就是世界的一切的她會自己獨自離開宮殿,投身於俗世之中。這是任何一位危宿的使徒都預想不到的。進一步說的話,對於敵人而言,這也是無法預料的事態吧。
「你在說什麼呢。本來你就是個大塊頭,要是稱呼再不可愛一點,在旅途中會嚇到大家的吧。再說了,你才該適可而止,別再叫我蛋黃啊雞之類的了吧。」
「真的不是造物嗎?這是多麼漂亮的作品啊。如果宮殿的預言之間有這樣的東西,一定會讓人心情舒暢吧。」
「找到父親之後,我一定會馬上回來的。神殿長大人,主教大人,謝謝你們把神殿的卡露朵託付給我。」
亞媞用手環抱着畫,卡露朵和母親。
「驅使者們,都很期待着卡露朵的指引呢。」
「啊啊,是呢。那個…亞茨瑪大人是第一次看到水車嗎?」
「沒人缺席。」
「是。我沒能察覺主君的深謀遠慮,請原諒我的無禮之舉。您竟然對我如此費心,真是惶恐至極…」
「是,神殿長大人。我一定會見到父親,然後向他抱怨…不,詢問真相的。」
列隆注視着這份思念唯一的慰藉。
右手的手掌上——依然保留着的「同盟」的印記。
正因爲有着這個印記,列隆才相信,自己能夠再次開始畫畫。
是亞媞幫他消除了那隻公山羊的詛咒。
列隆緊握那隻手,跟在前方不遠處的亞媞身後。
他相信,在她的前方,存在的不僅是她的未來,還有自己的未來。
旅行纔剛剛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