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淚水,以及微笑
《Storm Bring World》 · 衝方丁 · 2.3萬 字
同盟
「拼命地使用士兵們,是爲了抑制魔力的消耗嗎…」
列隆躲在草叢中,喃喃自語。他說的士兵指的是騎士團。他們不愧是和夏烏拉一起迅速逃出城市,並用防壁圍住了城市的人們。每個人都具備相應的驅使者能力,訓練有素,配合也無懈可擊。
「人多真好啊。」
亞媞一言不發地看着如此感慨的列隆的側顏。
「主人,敵人把土地變成了水屬性,正在逼近我們。」
聽了古莉的話,列隆稍稍嘆了口氣。
「因爲他是個很喜歡蛇和蜥蜴的人呢。他的「力之書」的屬性這麼偏執,居然還是騎士團長,真是意外。」
忽視了自己也基本上都用火屬性的武器的事實,列隆這麼低聲說着。
「差不多該看清對方的底牌了。現在要一決勝負。」
也就是說,至今爲止的行動都是小打小鬧。對亞媞而言,這是幾乎讓她昏厥的事情。突然,古莉開始慌張地環視四周。
「再這樣下去…」
「嗯。在被包圍之前,一決勝負吧。」
列隆表情嚴肅地說。
這時,亞媞突然想起來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母親的身影。準確地說,是在母親手心中浮現的那個光之紋樣。
雖然與父親相距很遠,但父親和母親的魔力曾是聯繫在一起的——不,即使現在也聯繫在一起。
是啊,母親曾經說過。而這不就是自己能做的事嗎。對於現在的亞媞而言,這時如同天啓般的靈光一現。
「對啊。」
她突然出聲,讓列隆和古莉都愣住了。
「如果說列隆是公國的王子,那麼我也是英雄的女兒。」
「如果是古莉的話,能在與之不同的地方幫上忙哦。從這裏直到那條龍的位置,我要把所有的土地盡數灼燒,把它們全都變成了火屬性。古莉,如果你去支援澤普洛斯,就可以讓敵人無法拿出別的王牌了。如果你還能順便造出一塊飛地,那麼就能在關鍵時刻讓亞媞她們逃到那裏了。」
列隆若無其事地說。
雖然生死攸關的一瞬正在一刻一刻地接近,但亞媞卻不可思議地平靜了下來。是不是因爲不斷襲來的緊張,讓她的危機感已經麻痹了呢?或許這也是原因之一吧。但更重要的是,亞媞清楚地知道,自己身邊有着這個少年的陪伴。
但是,列隆卻很乾脆地點了點頭。
古莉「喵哈哈」地笑了。
亞媞不由自主地大叫起來,然後慌忙閉上嘴環視四周。也就是說,亞媞的魔力就是這麼微弱。這樣的話,列隆想要察覺她的氣息就很難了。在進入這個森林之前,他找丟了亞媞的氣息也是有道理的。但是——
兩個人的手靜靜地分開了。
聽到列隆的低語,亞媞再次感到一絲喜悅。但是結果卻出乎意料。
「嗯。」
對亞媞而言,這是彷彿凝聚了她至今爲止的數年時間的話語。
祕密
「謝謝你,把這麼少的魔力分給我。」
兩人在筆直地走了一會兒之後,列隆創造出了最後的「領地」——
「主人…」
伴隨着水流的聲音,時間奇妙而安靜地流逝着。
「什麼時候知道的?」
列隆淡淡地說。他的目光盯着即將要踏上的道路。
「「同盟」什麼的,我還是第一次做呢。」
「是壞事哦。」
「幫大忙了。」
古莉微微一笑。
雖然亞媞不是很清楚,但總之,看來是澤普洛斯從側面對列隆和夏烏拉騎士團之間的戰鬥進行了掩護。
頓時,亞媞回過神來。關鍵時刻是什麼意思?那是爲了救出亞媞和蕾米,犧牲列隆的意思嗎?亞媞很想問出口,但是列隆身纏的戰意讓她插不進嘴。
列隆訝異地說。
「那麼,準備好了。如果我輸了…你就往那邊逃吧。如果有我在這裏戰鬥的話,敵人是沒法對那邊出手的吧。你只要一直往前走,應該就可以逃到城裏了。」
亞媞也看到了。在茂盛的樹木後面,一瞬間出現了光輝。
然後,在森林的某處,響起了可怕的咆哮。
「是啊。」
現在並不是森林裏起霧的時節。很明顯,這是敵人的驅使者的傑作。因爲敵人把土地的屬性變成了水,所以在漆黑的黑暗中,冰冷的霧氣才能擴散開來。
「嗯。」
「是不是有點奇怪?」
「你這個人,表面上看不出來,其實是個壞人啊。」
亞媞從口袋裏,拿出七張白紙卡露朵中的一張。
亞媞面露難色地回答。列隆再次點了點頭。
從現在開始,那裏將成爲決戰的戰場。列隆並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決定的。他和敵人在黑暗中互相消磨着精神,反覆支配「領地」的結果,讓決戰的戰場自然而然地定在了這裏。亞媞也跟着列隆坐在倒下的樹上。潺潺的流水聲傳來,好像就在兩人背後的黑暗中的某處流動着。
如此這般,亞媞說道。
古莉的話語,印證了列隆的預想一語中的。
「一般來說,這種狀態是沒法正常活着的。」
「主人,你要用那個卡露朵了呢。」
他認真的道謝,讓亞媞差點哭出來。
列隆的感情似乎一下子低落下來,他用淡淡的語氣說道。
那是閃耀着七色光芒的
鰭
——在亞媞身旁,列隆的眼睛閃耀着熾烈的光輝。
「這是主人的命令嘛。但是,請不要忘記我的存在。」
「真想讓已經去世的艾爾雷大公和米菈大人看看現在您威風凜凜的樣子啊。那麼,願您武運昌隆,主人。」
「我和這個卡露朵一樣,都是沒用的。」
「真是厲害的才能呢。能憑藉這點魔力活下去。」
看着一臉擔心的古莉,列隆說道,
古莉耐不住感慨地說,
「不是這樣的。這不是有用沒用的問題。」
「喂,列隆。你知道「同盟」嗎……?」
她怒吼道。古莉頑皮地笑了笑,鬆開了手。
「用「邪妖龍」的力量改變了土地的屬性啊。果然那裏是敵人的中心。」
友軍的幫助似乎奏效了。但即便如此,列隆的臉還是很嚴肅。在澤普洛斯的支援下,敵人也會下定決心進行決戰吧。在列隆看來,敵人與其勉強應對澤普洛斯驅使的遠程攻擊,還不如比以往更加直接地向在位於地上的列隆發起進攻。
就連亞媞也能明白,周圍的森林帶上了針一般刺痛皮膚的緊張氣氛。同時,周圍竟然開始起霧。
「是澤普洛斯的支援…」
「古莉,你能去掩護澤普洛斯嗎?」
「澤普洛斯正在以士兵們爲對手。這樣敵人就不會移動了…」
「我衷心希望,我能擁有打倒那隻龍的力量…主人。」
「澤普洛斯大人…竟然在和這麼多敵人戰鬥的同時,還能漂亮地操縱着「聖射手」…真厲害。」
古莉「喵哈哈」地笑了起來。
「是嗎。」
古莉的神情中帶上了悲愴。亞媞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能看着兩人爲決戰做準備。
列隆的準備工作做得很快。所謂「同盟」之印,簡而言之就是創造魔力流通的路徑,和「領地」的創造很像。古莉從旁協助,將列隆和亞媞的魔力結合在一起。列隆和亞媞將手交疊在一起。而古莉也將手放了上去,製造出魔力的結點。瞬間,光芒閃耀——
說着,列隆隨意地指了指右手邊黑暗的森林。很明顯,那個有着光之鰭的怪物就在兩人的前方。
在兩人重疊在一起的手上,光芒迅速減弱——消失了。
「果然來了…」
他在這麼說。古莉也一臉驚訝,
「魔力好少…」
但是,列隆瞪大了眼睛,
列隆一臉認真地說。亞媞由衷地感到高興。無論是什麼場合,自己的存能在這種情況下能派上用場都讓她感到欣喜的。
「不知爲何,我就總覺得是這樣。」
「那麼就準備決戰吧。」
亞媞有些慌張地問道。列隆皺起眉頭。
建立新的「領地」的列隆突然抬起頭低聲說道。那是在兩人在結成「同盟」後,又兩次、三次和敵人圍繞着「領地」進行交鋒之後。
「亞媞…你還活着嗎?不是「
屍鬼
」嗎?」
亞媞皺起了形狀姣好的眉頭,然後,
進入這片森林以來,她第一次恢復平時了活潑的樣子。
聽着風吹動樹葉的聲音,亞媞孤零零地說着,
「就和雜草一樣呢,主人。」
亞媞看着自己的手掌和母親一樣浮現出了「同盟」的印記,總感覺特別滿足。對亞媞而言,自己一直被保護着的事實也讓她的心情相當沉重。這樣一來,自己就多少能成爲一點戰鬥力了吧。一想到這裏,她的心情就舒暢多了。
「無論健康還是疾病,你們都發誓要彼此相愛嗎?」
「根本忘不掉吧。」
列隆一臉認真地歪起頭。另一邊,血液頓時衝上了亞媞的臉。
「你,你太失禮了。我可是很健康的、身體裏好好流着血的人!」
「我對大家撒了謊。」
古莉用深切的目光看着列隆,然後突然消失了。
亞媞沒有點頭。
「那個啊,我在想,如果我們也像那樣做的話…」
列隆立刻開始着手準備。
「也不是什麼壞事吧。」
聽到他的聲音中展露出從未有過的激烈的戰意,亞媞和古莉回過頭來。
「我實在不敢相信你會輸。你那麼強。」
古莉目不轉睛地盯着亞媞說,列隆也點了點頭。
「纔不是這樣說的吧!」
「你知道嗎?你知道我說了什麼謊嗎?」
「我並不強。只是,如果不幹掉對方,就會被幹掉。」
「是嗎…」
她嗤嗤地笑了。
然後,他從容不迫地坐在了倒着的樹木上。
「有,有那麼少嗎?」
「從現在開始就是「領地」的爭奪了。只要我往前走,你就跟在我後面。但是絕對不要超過我。另外,如果我輸了,你就馬上逃跑。明白了嗎?」
不用她說,列隆也知道。不如說,列隆在因亞媞知道這個詞而感到驚訝。亞媞迅速說出了父親和母親共享魔力的事。
她突然支支吾吾起來。這樣一來,自己就能多少成爲戰鬥力了吧,但是,亞媞有些害怕被列隆否定,害怕他說「不需要那樣的東西」。
「就、就算你像這樣誇獎我…我也高興不起來…」
亞媞的笑容蒙上了一層陰霾。
「爲什麼,你要來保護我這種人…」
列隆沒有回答,只是目不轉睛地盯着虛空。
「是因爲使命嗎?你不會去想,爲什麼自己現在會遭遇這種事嗎?你不想逃跑嗎?」
「我想。」
列隆望着虛空說道。
「很可怕。」
「那就逃吧。」
亞媞大叫着正要站起來。這時——
列隆將視線從道路上移開,直視着亞媞。
亞媞閉上了嘴。列隆依然淡淡地說,
「雖然害怕…但我不想逃跑,也不想就這樣丟下你。」
然後,他一臉認真。
「這是爲什麼呢。」
列隆喃喃問道。
頓時,亞媞露出了不知是哭還是笑的表情。
「你真奇怪。」
「是嗎?」
「是啊…」
亞媞想笑。而剛一這樣坐,亞媞的臉就扭曲了。她自己也知道。
「這麼隨意地使用我的卡露朵……這個配置算是怎麼回事啊。明明「古莉瑪露汀」就在旁邊,卻使用「魔光炮」,而且居然還讓「爬蟲人」和「飛翔獸」戰鬥,太不像話了。」
亞媞的眼淚止不住地流着。這是在數年間,積攢在她心中的淚水。
亞媞的心靈彷彿回到了十二歲的時候。如果不哭出來的話,自己就不再是自己了。她只能通過哭泣來發泄自己的心情。
夏烏拉慌忙用長劍指向那邊。但是,異常的事態發生了。
一聲尖叫後,「爬蟲人」的利刃深深貫穿了夏烏拉的腹部。澤普洛斯和古莉都目瞪口呆。「飛翔獸」失去了戰鬥的對手,變回了卡露朵的姿態,就在澤普洛斯目瞪口呆地抓住它的時候,一個高個子男人毫無顧忌地出現了,
浮在空中的古莉流出感動的眼淚,道出稱讚。
「哎呀呀,本以爲在裏面的傢伙卻在外面,本以爲在外面的傢伙其實在裏面嗎。」
他一副怒上心頭的樣子,絮絮叨叨,然後從掙扎的夏烏拉手中奪過長劍。
「對不起。一不小心…」
「果然,我保護的人是你,真是太好了。」
因爲眼前的列隆,她長時間封入心中的淚水得到了解放。
澤普洛斯一邊迅速放出卡露朵,一邊降落。
「澤普洛斯大人…我替主人,向您至今爲止的支援表示深深的感謝。不,還有已故的艾爾雷大公,和主人的姐姐米菈大人…」
正在與「飛翔獸」對峙的「爬蟲人」不顧敵對的造物,轉身朝夏烏拉斬了過去。
「爲什麼…你要來保護我…」
「交給我吧!」
剎那間,響起了好幾聲摩擦聲。
對手也並非毫髮無傷。「多頭蛇」有幾根脖子被切斷了,遍佈身體的傷口正在噗嗤噗嗤地冒着煙。
「我想成爲驅使者。我想要幫助父親。我想爲看起來很寂寞的母親做點什麼。」
「終於見面了,美男子。託你的福,我可是踏遍了這個森林。」
在他的身後,一名騎士撲通一聲倒下。澤普洛斯解決掉了潛伏在森林裏的騎士團的最後一人。但他並沒有奪去他們的生命,而是在自己的「領地」內奪去了他們的魔力、意識和體力。在一連串的戰鬥中,澤普洛斯沒有殺一個人。
「算了算了。要是和那傢伙說些「他和父親很相似」之類的話,只會招他生氣。」
「嗯…我會把剛纔的話全都告訴主人。」
從道路對面的黑暗中,發出吱呀吱呀的潮溼聲響。無數的蛇之束——「多頭蛇」出現了。
「列隆想幹掉那個東西啊。」
然而,澤普洛斯卻很平靜。他揮動受傷的翅膀,躍向空中。
黑暗的另一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淤積着。
澤普洛斯笑了。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那是被蘊藏着魔力的武器戳傷、撕裂、灼傷、凍傷的傷口。不想殺死對方的只有澤普洛斯,而對方不可能像他一樣戰鬥。敵人竭盡全力,而且是在團結起來奪取他的魔力的同時,企圖殺傷澤普洛斯本身。澤普洛斯當然會變得渾身是傷。
新出現的男人,和被劍刺着掙扎的男人——澤普洛斯交替指着兩個
模樣完全相同
男人。終於,澤普洛斯恍然大悟般指向天空,說道,
之後,她再也說不出話來。心中湧上的一切都變成了眼淚,變成了嗚咽。
那是在森林的黑暗深處,在微弱的蒼白月光照耀下,格外清爽的微笑。
夏烏拉和澤普洛斯——以及從空中降落的古莉,都同樣驚呆了。
在無數的蛇露出獠牙爬過來的恐怖中,亞媞只能咬緊牙關忍耐。
那被壓抑的東西,和眼淚一起,慢慢得到了解放。
「但是,正是澤普洛斯大人
曾經把那
道刀傷帶
到了艾爾雷
大公的臉上
…。而且也是因爲艾爾雷大公,這位偉大的戰士才失去了一隻手臂。但是,您不僅沒有心懷怨恨,反而根據危宿的亞茨瑪的預言,爲了下一代的艾爾雷大公,心懷大義挺身而出…」
那絕不是悲傷本身,不過,確實是與其有關的東西。
「我在笑嗎?」
「那是一場很好的戰鬥。」
列隆一邊道歉,一邊淡然微笑。
列隆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臉頰。
遠遠地,他看着積蓄魔力、想要將周圍化爲凍土的巨大的龍。
「我已經和那傢伙說過了。根據亞茨瑪大人的預言,我總有一天要和奪走我手臂的
那個人
一起
戰鬥。如果那傢伙就這樣長大,然後再次成爲艾爾雷的英雄王的話,我也能更加享受——」
在森林的一角——站在樹叢之間,夏烏拉露出陰森的笑容。
澤普洛斯微微一笑,用劍尖指向夏烏拉,
變回了發出刺耳笑聲的「分身魔」的樣子。
「別說了。不是這樣的。」
澤普洛斯用獨臂握着卡露朵,站在地上擺好架勢,說道。
但是,它越是靠近列隆,其再生能力越是得到發揮,傷口瞬間消失,斷裂的頭顱也重新長了出來,恢復了原狀。
自己如此宣告的聲音已經是哭聲了,不是嗎。而當亞媞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她感到一股暖流從臉頰上流了下來。
炎之戰天使
「反正是那傢伙的話,肯定會直接衝過去吧。那麼,我的工作就變成攔住那些想在背後襲擊他的傢伙了。」
這一點,古莉非常清楚,也知道爲什麼會這樣。
「敵人的頭目還在呢。等我把那傢伙幹掉之後,你再來加倍稱讚我吧。」
亞媞的臉再次扭曲了,眼淚撲簌撲簌地掉下來。
「因爲,他連着我的右臂,一起斬殺了我身中的「疾風鬼」。託他的福,我的心情也痛快了,也不再從事殺人這一行業了。盡是些好事嘛。而且,這也不是什麼大義。我只是覺得,列隆的戰鬥方式太像他的父親了。能再次看到艾爾雷的英雄王的戰鬥姿態,我覺得很開心啊。」
即使有那樣的機會,他也絕不會殺害敵人。
它直接入侵了列隆的「領地」,受到了不少的攻擊。
「但是…」
古莉正面對着炮彈,發揮着能使
咒術
的效果歸於無的特殊力量。另一邊,澤普洛斯不顧傷勢,立刻向着炮彈射出的地點飛翔而去。
不久,安靜的時間過去了。不知何時,少女擦乾了眼淚,少年收起了微笑。
澤普洛斯用握着卡露朵的手輕輕撫摸着斷掉的右臂。
「明白了吧。我不是值得這樣的你來保護。」
「哎呀呀…終於到最後了嗎。」
也就是說,是悲傷的思念,將亞媞的這一部分心靈堵塞住了。而亞媞越是堅強地努力抑制着悲傷,就越是無謂地把將一部分壓了下去。
「太厲害了…澤普洛斯大人。」
而列隆只是靜靜地用手撫摸着亞媞的臉頰,注視着她。
亞媞已經沒有從容去注意到自己心中究竟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了。
「你…你這傢伙,是怎麼…」
列隆輕輕點了點頭,就像是在靜靜肯定着堆積在亞媞心底的東西一樣。亞媞的臉扭成了一團。
被利刃貫穿的夏烏拉突然失去了蹤影。
然後,列隆帶着那副表情說道。
頓時,她睜大了因淚水而通紅的眼睛。
疾風鬼
「你…在笑什麼啊。」
列隆一下子站了起來。他手上拿着卡露朵,向前邁出一步。
「就算哭,也什麼都無法改變…」
夏烏拉慌忙想用長劍擋住。但是在水屬性造物中速度也是數一數二的「爬蟲人」的利刃,根本不可能像那樣被輕易躲開。
她到底哭了多久呢——
亞媞只能沉浸在濁流般的感情中。
她一邊這樣叫着,一邊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握住了列隆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
一陣閃光劃過。蘊藏着魔力的炮彈從森林的黑暗中射出,以驚人的氣勢飛來。
對父親的思念,對母親的思念,一直以來深藏心中的祕密的重量,對自己的憐憫——所有的一切都伴隨着灼熱的吐息被她宣泄出來。同時,亞媞的內心深處好像有什麼東西發出聲響,打開了。
瞬間,列隆一臉驚訝,
「噫呀!」
「真煩人啊!」
「該死的
有翼族
…竟然把我的部下們全部打倒了。如果你不來搗亂的話,現在的森林和城市早就被沼澤淹沒了——」
「我說謊了。我根本,讀不懂卡露朵。」
「我討厭悲慘的自己。所以,我偷偷看了爸爸的書並且記住了。我把卡露朵背面的圖案,拼命地記住了。這樣的話,就算我讀不懂卡露朵,也能知道是哪個是哪個了。」
「在,在笑啊,你的表情。」
古莉在澤普洛斯身旁漂浮着。
旁邊,傳來了充滿猛烈殺氣的聲音。
「哼。我…在笑啊。」
那是長久以來,亞媞在心中的某個部分蓋上蓋子、封閉起來的東西。
「啊…?哎…?啊,怎麼回事啊,喂。」
「你說他們是誰的部下?」
「咔咔咔咔咔。」
那是列隆曾經聽到過的聲音。
火花頓時照亮了黑暗。在「飛翔獸」和寄宿在夏烏拉的「領地」上的「爬蟲人」發生激烈的衝突的期間,兩人都從卡露朵中顯現出了蘊含着魔力的武器。
過了一會兒,亞媞大大地抽泣着,嘆了口氣,看着列隆的臉。
夏烏拉冷笑着舉起長劍。
列隆用右手觸碰着亞媞的臉頰。在他的掌心,「同盟」的印記正在閃閃發光。看到那個之後,亞媞更是停不下來了。
亞媞大聲叫着。列隆沒有阻止她,只是輕輕撫摸着她的臉頰。
「爲,爲什麼你突然笑啊。明明我之前讓你笑的時候你一點都笑不出來。這種時候你竟然笑了…」
爲了保護亞媞,列隆站在了靠近的多頭蛇面前。
「從那裏開始就是我的「領地」了。」
低聲囁喏般,列隆說道。
在列隆的身邊,地面噴出了一股格外鮮紅而灼熱的火焰。就像是小小的火山爆發一樣。周圍,燒得通紅的岩石四散開來。與火焰一起躍出的,是沒有手腳的龍——「猛炎蛇」。
這完全是幾天前在宅邸中的戰鬥的重現。鮮紅的蛇和多頭蛇互相瞪視,發出淒厲的咆哮——
突然,「多頭蛇」停止了前進。它將與列隆的「領地」完全相鄰的空白土地化爲了「領地」。不僅如此,在空白領地的另一側,還存在着敵人的「領地」。
也就是說,敵人一側產生了連鎖。「多頭蛇」從相鄰的友方「領地」得到了魔力供給,身體瞬間膨脹,新的蛇頭接連出現。
這是讓人忍不住轉身逃走的噩夢般的光景。但是亞媞只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裏,注視着列隆拿起卡露朵的樣子。
「我去了,亞媞。」
列隆舉起卡露朵,毫不猶豫地踏出自己的「領地」。
「侵略之刻到了!「
戰天使
」!」
他一邊叫着,一邊衝進敵方的「領地」。
就在多頭蛇撲過來的時候,它出現在了列隆的眼前。那是在在編輯「力之書」的時候,列隆曾經特意告訴古莉自己要使用的存在——它有着美麗的女性形態的身體,身穿裝飾華麗的鎧甲,輕巧地抱着的巨大的劍,金黃色的長髮鮮豔飄揚。所有的一切都裹着劇烈爆炸的火焰,帶着如同一道閃電般的氣勢和速度斬向了多頭蛇。
「支援,「戰斧」!」
列隆立刻打開下一個卡露朵。就在戰場上的天使所纏繞的光芒散發出加倍光輝的瞬間,巨大的劍向多頭蛇揮下,將它擊碎成了粉末。
簡直是如同閃電般的衝擊。
在那座宅邸的戰鬥中,曾經頑強地發揮再生能力的多頭蛇被簡單的一擊粉碎,燒得焦黑的蛇頭散落一地。
令人生畏的熾烈光芒與列隆一起繼續前進着。他向着對面的敵人的「領地」發起了不間斷的進攻。
被這劇烈的破壞嚇了一跳的亞媞慌忙追上列隆。而且,她很快意識到,最初的破壞,不過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不久,出現的「爬蟲人」還沒來得及揮動利刃,就被戰場的天使一擊從正面擊飛身體,飛在空中。它們幾乎是在出現的同時就被擊碎了。直到看到燒焦的屍體散落一地,追在後面的亞媞才第一次意識到了敵人的存在。
一瞬間,亞媞以爲是面前的鎧甲在說話。但並不是。聲音來自頭頂。
那是一片鮮紅的、半透明的、果凍一般的物體。
教官長的臉發出尖叫聲。
亞媞也知道,他在無言地讓自己趁現在趕快逃走。
「很久以前,我失去了卡露朵。那是有着非常強大力量的卡露朵。是戰士的卡露朵,是父親的卡露朵。所以,我想要變強,強到能夠得到和它同樣強大的卡露朵,並且能夠驅使它。這都是爲了打倒那個傢伙。那個…「邪妖龍」。」
在列隆的背後,亞媞忍不住抱住了他。她不顧列隆瞪大的眼睛,雙手盡情地用力。
「埋葬它!「戰天使」!」
亞媞不由得大叫起來。有這麼猛烈的火焰在背後燃燒,說明列隆的力量在不斷增強。對此,她感到了意想不到的安心與興奮。
「我想讓這個城市知道!」
列隆毫不猶豫地說道。他的巧舌令亞媞驚訝。列隆的後背因疲勞而顫抖着。亞媞知道,列隆的魔力已經到達了極限。她也明白,列隆在拼命地將敵人的意識轉向自己,尋找着發出最後一擊的機會。
它從龍的遺骸內側溢了出來,轉眼間反過來包裹住了龍,吞食了龍的屍體,變化爲了嶄新的異性之龍的樣子。
「亞媞,快逃!」
列隆竟然非常乾脆地和敵人對話。
但是,在自己和蕾米得救之後,列隆不可能平安無事。
「但若是水屬性的卡露朵,那就毫不費力了!」
亞媞猛然倒吸一口涼氣。
紅色果凍的臉轉了一圈,看着列隆。
「等…等下,…那個,那個人,變強了吧?」
亞媞驚訝地看着蕾米和鎧甲。她的耳邊湧起一陣刺耳的鬨笑聲。
亞媞往後看去,身後是火焰的通道。列隆奪取了敵人的「領地」,並且以亞媞都認識不到的迅捷動作讓某種存在寄宿其上,將其化爲了自己的「領地」。
那個男人本不應該是——是亞媞和列隆都認識的人。
亞媞踉踉蹌蹌地後退着。在她的眼前,那個炎之天使難以置信地被紅色果凍輕易吞噬,被吞進了那個團塊中,然後慘不忍睹地融化消失了。
在巨大的紅色果凍表面浮現出一張男人的臉,俯視着亞媞。
「爲…爲什麼…那是教官長的臉嗎?難道說,是被敵人抓住了?」
亞媞呆呆地凝視着浮現在紅色果凍上的臉。那個怯怯的,連學生都沒法好好統率,對騎士團也只會唯唯諾諾的哈里斯教官長突然被說成敵人,讓她完全沒有實感。與之相比,還是說那個騎士團長、暴虐之徒夏烏拉是敵人更加讓人信服。
亞媞慌忙想要跑過去,卻被列隆立刻伸手製止了。
「蕾……蕾米…!!」
「然後…你們不小心讓那個孩子使用了鎧甲。因爲蕾米不自覺間受到了卡露朵的影響,所以你們纔不得不特意把在城市中的她擄走了吧。」
漆黑的霧靄突然籠罩在紅色果凍和列隆之間,一個身穿漆黑鎧甲的存在雙手抱着沉睡的少女出現在那裏。
「我要把城市沉入沼澤地,建造新的神殿。新的神殿將不再崇拜追求莫名其妙的不動心的風之卡露朵,而是崇拜追求足智多謀和狡詐的水之卡露朵。爲此,我付出了嘔心瀝血的努力,得到了黑之公會的認可,得到了讓黑公爵顯現的榮譽。」
那與其說是戰意,不如說是列隆罕見的充滿真情的回答。那與其說是因爲決戰而興奮,不如說是列隆第一次把長年以來獨自一人抱有的想法告訴了別人。因此,就連對箇中詳情一無所知的亞媞也不由得感到心頭一熱。
「如果不殺了我,你就不能奪走亞媞的魔力了。因爲被我獨佔了。」
「出來吧,「
哭爆魔
」!」
向着在那裏誕生的全新魔力,「戰天使」在空中迅速拔劍相向。
「直到現在,你本人都還藏在哪裏。你不擅長直接露面戰鬥吧。雖然我知道風之神殿中的某人是敵人,但是因爲敵人總是使用水屬性的卡露朵,所以我一直覺得很奇怪。不過若是你這樣的性格,風屬性的造物是不會乖乖聽你的話的吧。」
卡露朵打開了。金色的氣球輕飄飄地浮在列隆和紅色的果凍之間。
「快逃!亞媞!」
「你做到了,太厲害了,太厲害了,列隆。太好了。」
亞媞不由得叫了起來。這邊也是懇求般的聲音。
列隆喊道。亞媞的手抖了一下,離開了。列隆用一隻手將亞媞的手推到背後,另一隻手立刻拿起新的卡露朵。在發動它的瞬間,列隆知道自己的魔力完全枯竭了。「戰天使」的進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魔力,這才讓他能夠走到這一步。
紅色的果凍被炸開了一個缺口,教官長的臉也不見了。
「我一定會救她!你快逃!」
是哈里斯教官長的臉。
但是列隆依然背對着她。
列隆喊道。那是他絞盡了所剩不多的魔力、吐血般的吶喊。
正當他回頭想要讓亞媞確認,因此離開她的身體之時,那個東西出現了。
亞媞無法想象自己在回到城市裏之後,列隆還能活着回來的畫面。她害怕自己再也看不到這個自己一直盯着背影追到這裏的少年的臉,因恐懼而僵立原地。
「快逃,亞媞!快!」
氣球還沒來得及正式發動攻擊,紅色果凍就把氣球吞沒了。但是,氣球的攻擊就在那一瞬間。在被敵人喫掉的瞬間,氣球本身發生了巨大的爆炸,炸飛了。
地面突然變得泥濘起來。變成了水屬性的森林化爲了沼澤地。而那個沼澤地被怒濤般的火焰力量再次變成了火屬性。
其中一堵冰牆在炎之天使的一擊下崩塌,融化在朦朧的蒸汽中消失了。
那簡直是懇求般的喊叫。
這過於恐怖的景象,讓她覺得自己之前想象的任何噩夢都是和平的光景。那蘊藏着少年的光輝本身的存在,在一瞬間就被吞噬殆盡,
在拿起卡露朵的列隆身前,又一個噩夢出現了。
「「
紅黏菌
」——!。」
「我……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逃走!」
「騙人的…」
突然有人這麼說道。
結果如何,列隆早已心知肚明。
亞媞對着列隆的後背大叫。她完全不明所以。她甚至想,難道是整個城市都被敵人消滅了,大家都被那個紅色的果凍吞食了嗎?
「沒錯。這個鎧甲是曾經是由「王宮」獨佔的僅有數枚的
道具
系卡露朵。這是過去,在「王宮」散播恐懼,進行虐殺的時候,讓想要守護名譽的騎士們使用的東西——爲了讓所謂的「黑公爵」這個根本不存在的侵略者背上一切的罪責。而黑之公會將這個卡露朵收入囊中,使之化爲了給這個世界帶來「風暴」的新的侵略者。黑之公會支配各地優秀的驅使者,給他們穿上這個鎧甲。」
「是啊,我沒打算讓你在這裏逃走。亞媞米絲·弗蘭。」
「這就是「戰天使」的力量。越是斬殺敵人,它就
越會變強
。」
「亞媞米絲,看你的表情,你似乎對我做出這種事感到很意外。」
前方是一片沼澤地。在四處浮着腐爛樹木的泥濘沼澤對面,可以看到一個塔那麼大的軀體。在遙遠的高處,有一個根據地上的骯髒的沼澤看來難以想象的、閃耀着美麗七色光輝的龍頭。
「騙人的…」
攻防在一瞬間就結束了。
亞媞雙手合十注視着戰鬥。在短短的時間內,她向神祈禱,祈禱少年的願望能夠實現。而列隆沒有祈禱,也沒有移開視線。他一邊考慮着切實的計策和所有的可能性,一邊絞盡全部的魔力將其實現。
天使將雷光化作羽翼,飛翔起來。巨大的龍露出獠牙迎擊。
背後,灼燒樹木的火焰化爲拱形,創造出一條熊熊燃燒的單行道。
「黑公爵…」
亞媞發出了悲鳴。
炎之天使徐徐從空中飄落。
當列隆說出那個存在的名字時,像是小山一樣的紅色果凍像是海嘯一樣向着空中的「戰天使」襲擊而來。「戰天使」揮動身披雷火的劍果斷迎擊,擊碎了逼近而來的赤色果凍的波浪,將其碎爲粉塵。但是,紅色的果凍絲毫沒有頓挫,再次向炎之天使襲來。而且,從那果凍狀的身體裏生長出了無數與之顏色相同的利刃,組成了巨大的下顎,和先前的「邪妖龍」一樣,吞食了炎之天使。
「幹掉了…」
「閉嘴。如果亞媞米絲髮動魔力的話,我馬上就能支配她。如果是戴安的女兒的話,黑之公會應該會非常高興。然後,我就能把她當作支配戴安的人質了…但是,她即使在發動叛亂的時候也不使用卡露朵。而且,還和你這傢伙結成了「同盟」…」
列隆停不下來。他繼續前進,衝進敵人的「領地」。
「出生在這個城市是我的不幸。這裏的所有人都崇拜着風的卡露朵。如果有人使用其他的卡露朵,就得不到公正的評價。我是比任何人都優秀的驅使者。然而,我卻沒有得到神殿長之位。被邀請到「王宮」的人也只有戴安·弗蘭。我到底有多麼怨恨這座城市,多麼憎惡這座神殿…你們知道嗎?」
天使身姿的雷光從地上直衝天空,徑直飛向巨龍大張的下顎。而且,在那不詳的獠牙還遠遠沒能來得及咬合在一起之前,巨龍的頭就從內部炸開,變得四分五裂,化作無數的塵埃和燭火。
這是列隆蘊藏着百感的吶喊。他的腦海中閃過在凍土中滅亡的故國的慘狀。還有父親失去生命的眼神、姐姐最後的微笑。那是列隆依然認爲世界很美麗的,最後一天的光景。
列隆的目光並沒有從眼前的戰鬥中移開。同時,他對背後的亞媞大聲回話。在接連發生的戰鬥正中還能交談,證明他確實在反覆進攻。
怨恨之風
不斷變強
。她感覺,列隆在這樣對自己說。這就是這個少年爲自己降下的最大的試煉。不知不覺中,亞媞追逐着列隆和炎之天使,祈禱着他們能夠戰勝眼前的敵人,而不僅僅是脫離這個死地。列隆有着這樣的力量,再加上這樣的想法,他完全能夠做到。亞媞在堅信中追着少年的背影。
列隆說道。他一副難以相信自己做到了的樣子。
「那你就離開這個城市好了。你很害怕離開住慣了的地方嗎?」
「這樣啊。你就是黑之驅使者啊。」
「賽門特斯神殿長也是,主教們也是,甚至連學童們都認爲我做不到這種荒唐的行爲吧。但是你們錯了。在把那個騎士團長關進梅德洛絲的房間之後,執行了那個小鬼的處刑的人,是我。藉由化身爲騎士團長的「分身魔」,我指揮着騎士團。」
在蛇女剛剛撲過來的時候,它蛇身就被從頭到尾劈成兩半,變得和周圍燃燒起來的一棵樹沒什麼區別,化爲了扭動身體的火把。在拼命跟在列隆身後跑着的亞媞兩側,蛇女被劈成兩半的身體各自滾落。
列隆就像是一顆炮彈從裏面直直衝了過來。而且那個炮彈正以越來越猛的勢頭前進着。
「黑公爵什麼的,並
不存在
吧。那個鎧甲裏面
是空的
。黑公爵之所以會消失和出現,是因爲他只是一個卡露朵,而不是活生生的人類。」
亞媞無法動彈。爲了不成爲列隆的累贅,她應該照他說的去做。亞媞相信這個少年一定會救出自己的朋友。
「變成「分身魔」後,人突然性情大變的情況很多呢。」
亞媞發出了哭聲般的歡呼聲。列隆嚇了一跳,呆立原地。突然,他凝視着亞媞手背上閃閃發光的「同盟」的印記。然後,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因爲,他感覺自己在笑,但是又不太明白。
不久,龍的嚎叫聲逼近了。眼前的光景根本不像是曾經的森林。四周聳立着巨大的冰牆,吞噬了樹木,還在逐漸增大。
長年以來隱藏的惡意被毫無保留地展露出來,教官長的臉大喊道。
列隆淡淡地說道。
列隆打斷了亞媞的話。
這完全是挑釁。紅色果凍的臉失去了表情,隨即化爲了一副人類幾乎不可能浮現出來的憤怒神情,一言不發地躍向了列隆。
「敵人的支配會這麼快也是當然的。你對城市瞭如指掌,而且,在我說我信仰破壞神的時候,只有你說,每個人的信仰都各不相同。」
龍失去了頭部,軀體傾斜,噴出盛大的飛沫,倒在了沼澤地裏。
紅色的果凍說道。那低沉的聲音中分明帶着憤怒。
不久,那個「蛇妖女」出現在前方,發出可怕的尖叫聲撲了過來。
自從炎之天使初次出現後,列隆就再也沒有向它提供過任何支援。儘管如此,亞媞也清楚地知道「戰天使」的破壞力有增無減。
本應被殺死的龍不知爲何沒有變回卡露朵,而是驟然動了起來。
但是,它並沒有被打倒。列隆抓住亞媞的胳膊,再次打開了卡露朵。
那是「飛行」的卡露朵。列隆的背上顯現出發光的羽翼,抱着亞媞飛了起來。
突如其來的事情讓亞媞驚叫起來。而且,列隆飛行的方向是膨脹起來的紅色果凍的正下方——漆黑的鎧甲。他一隻手抱着亞媞,另一隻手在亞媞胸前閃出卡露朵的光芒。
亞媞本以爲他會正面撞向敵人,但是空空的鎧甲絲毫沒有迎擊的跡象,而是任由列隆抓住蕾米的手臂。
「「異跳」!」
列隆再次打開了卡露朵。那是列隆在飛起來的時候
交給
亞媞的卡露朵。亞媞清楚地意識到,這是他最後一次打開卡露朵了。
這是「同盟」的聯繫使然。列隆用盡了所有的魔力,將亞媞和蕾米扔進了通往另一個空間的漩渦中。同時,列隆的身體離開了亞媞。
「不要!別走!列隆!」
列隆覺得她的呼喊很奇怪。他隱約回想起,當自己的故國被毀滅的時候,自己也向着幫助自己逃脫的姐姐大喊過同樣的話。
但是,和那時不同的是,亞媞的手臂從搖晃的旋渦另一邊伸了出來,以驚人的速度抓住了他的袖口,帶着他一起被拉進了旋渦。
星星的光輝
冰冷的水花飛濺。
亞媞、蕾米,以及被亞媞抓住衣袖的列隆依次從位於河流正上方的旋渦中掉了下來。
少年和少女的重量一個接一個被甩到亞媞身上。亞媞一邊落入水中,一邊拼命地爬起來。剛沉下去的時候,她覺得水深得不得了,但實際上水只到腰部。她抓住筋疲力盡的列隆和蕾米的衣服,在兩人的重量下差點摔倒。然後,她拼命爬上滿是石頭的河岸。一想到這要是掉入湍急的河流中的話…她就不寒而慄,但不管怎麼說,大家總算是一起回到了地面。
「距離…不夠。三個人的話…太多了,沒能到達…」
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列隆小聲說。
「快逃…亞媞…。這裏,很糟糕…」
聽着那幾乎要斷氣的聲音,亞媞忍不住叫了起來。
「振作點!我帶着你們兩個——」
撲通。
亞媞猛地回過神來。
在河岸的各處突然出現的是——「爬蟲人」。
不僅如此。周圍的空氣驟然變得緊張起來。
她用那隻手輕輕撫摸對方胸口的傷。頃刻間,那個存在的傷口消失了。
璀璨
亞媞看着那個抓住自己的存在,看着那個朦朧出現的男人的身影。
她再次意識到,那光輝毫無疑問是從自己高舉的手中發出的。
四周沒有黑暗。不,不僅是沒有黑暗,而是充滿了白熾的光輝。
當亞媞驚叫出聲的時候,她已經完全被那黑暗吞沒了。
恐懼很快就消失了。
「和列隆沒關係!蕾米也是!沒必要殺了她!只要殺了我就行了吧!」
在淚水的另一側,那正在痛苦着的存在清晰地出現在亞媞面前,發出了聲音。
無論是對這個受傷的存在,還是,對受傷的父親。
她一邊這麼做,一邊把對方剛剛告知自己的名字清晰地說了出來。
半透明的、冒着泡沫的、蓬鬆的塊狀物正在逼近。
亞媞向着那個存在,輕聲囁喏着這個詞。
她再次喊出了曾經在黑暗中說過的名字。
噢噢!!
亞媞一邊因恐懼和水的冰冷而渾身發抖,一邊拉起列隆和蕾米的身體。但是,就在她走到河灘上的時候,河中突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紅色果凍,在月光下閃爍着異樣的光芒,亞媞能夠看到,那個教官長的臉出現了。
她想,自己的胸口也曾被同樣的傷口貫穿過吧。
驟然間,一隻從黑暗中伸出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不知是誰的聲音傳來。那是溫柔,而深切的聲音。
(原諒他吧…)
那是曾經創造了世界,又給這個世界帶來了諸多破壞的——卡露朵的力量。
然後,它緊緊抱住亞媞,希望她能把自己從黑暗中解救出來。
那個存在,受了傷,失去了逃離黑暗的方法,嘆息着,痛苦着。
亞媞高舉卡露朵。
而且,亞媞前所未有地清楚地感知到,那個存在正在痛苦着。
而且,亞媞注意到,無論是哪個造物,都像是被這白色的光輝壓倒了一般停住了動作。
沒有比這更無情的殺戮者了。
亞媞差點發出悲鳴,卻不知爲何只是嘆了口氣。
它擺脫了痛苦,現在甚至帶着歡喜,把自己的名字告訴了亞媞。
列隆感受着流入自己身中的魔力,驚愕地顫抖着。
「這個卡露朵也給你。」
「對不起——」
「如果你想要我的命,那就給你吧。」
不,她注意到卡露朵的鏡子部分突然捲起了一個漩渦一般的東西。
她向着在黑暗中緊緊抱住自己的存在道歉。
在周圍,就在那樣的夜空中——似乎連接到宇宙的深淵茫茫地擴散開來。
亞媞曾經目睹過的黑暗,第三次,從卡露朵的中心出現了。
可憐——這個念頭急劇湧上亞媞心頭。那是超越了一切恐懼的感情。
是母親的聲音。啊啊——亞媞撫摸着抱住自己的存在,感到一種平靜的思緒湧上心頭。原諒——這個詞成爲了打開她緊閉心靈的鑰匙。亞媞的內心深處發出聲響,似乎有什麼東西得到了解放。
原諒自己。她感到,一直被她壓抑着的弱小的自己,以及一直封閉起來的眼淚又要溢出來了。
亞媞看到了貫穿了它的胸口的深深的傷口。
薄薄的長方形卡露朵散發着光輝。
爲什麼自己以前沒有這麼做呢——
亞媞看向那邊。
「「劍鬥士」……?」
「該死…」
而且,亞媞從那像是鏡子一般的表面上清晰地看到了那個手持利劍、強韌無比的身姿。
亞媞把另一隻手輕輕地搭在抓住自己手臂的手上。
突然,亞媞理解了。
曾經,自己把那個影子當成了父親。這樣的記憶復甦了。但是,亞媞認識到,它其實比任何的人類男人都強壯,是一個隱藏着非人類的強大的存在。
不可思議的是,她沒有覺得更加恐懼。
正因爲是現在,她才理解了他們的痛苦。而且也正因爲是現在,她知道,自己可以向他們伸出援助之手。
被抓住的,是有着「同盟」的印記的那隻右手。
隨着高亢的聲音,光輝突然變成紅蓮的火焰,從亞媞的手中溢了出來。然後,對着從火焰中躍出之物——
(原諒爸爸吧…)
原諒父親。這樣的想法像是透明的風一樣向着黑暗擴散。
那個存在充滿了歡喜,對亞媞說着「呼喚我吧,把我從黑暗深淵中拉出來,再次顯現在這個世界上吧。」它如此咆哮着。
她向着心中的父親道歉。以及,向着在心中不停哭泣着的、年幼的自己道歉。
河流的周邊是敵人的「領地」。進入「領地」的紅色果凍接受魔力,膨脹起來。就這樣,教官長的臉消失了。
突然,黑暗中傳來痛苦的呻吟聲。
她用悲痛的聲音叫道。
正因爲她與列隆共享着魔力,所以她在面對這黑暗的時候——即使是面對着這個突然抓住自己手臂的存在的時候,她纔不會感到恐懼。
它滑溜溜的身體反射着月光,彷彿在發出嘲笑。
紅色的果凍沒有停下來。
亞媞鬆開了搭在它手臂上的手。
「沒用的…這個「紅黏菌」,會把吞噬掉的人的魔力變成自己的生命力。不是區區這種程度就能打倒的造物。不過,即便如此,你還是給我造成了很多麻煩。已經夠了。我要把你們三個人連骨頭都不剩地融化掉。不,亞媞米絲,我要留下你的首級,然後爲了把不知在哪裏的戴安引過來,裝飾在城市的入口。」
此刻,自己的手中正燃燒着爆發般的魔力。
無限的黑暗蔓延開來的樣子,讓她一瞬間感到一種幾乎要縮起身子的恐懼,但是——
她一邊叫喊,一邊拼命忍住即將溢出的眼淚。
過去兩次,亞媞都體驗到了連血液都幾乎凝結的恐懼,但這次,她卻沒有感到害怕,甚至還有一種奇妙的安心感。彷彿再次見到了懷念的對象一般的心情,讓她的心情突然沸騰起來。
這眼淚和此前的任何的眼淚都不同。那是失敗的淚水,後悔的淚水——是絕對不能流出來的東西。就在亞媞這麼想着咬緊牙關的時候——
「劍…「劍鬥士」——」
從昏暗的上游方向,傳來某種巨大的存在落入河中的聲音。嘩啦,嘩啦,它在踢着水前進。
「「
劍鬥士
」……」
蜥蜴模樣的戰士正咔嚓咔嚓地鳴響着利刃接近。
她從溼漉漉的法衣中取出白紙的卡露朵,叫嚷道。
它變成了不是任何生物的樣子。無法對話。
(原諒——)
亞媞鬆開了列隆和蕾米,站了起來。
她看着自己遞出去的白紙卡露朵。
這是亞媞自出生以來,第一個在這個世界上顯現出的卡露朵的名字。
噢噢——
(…你叫什麼名字?)
「快逃…」
紅色的果凍緩緩從河中爬了出來。
那是黑暗。
她突然想,要是早點這麼做就好了。
她用無聲的聲音,向着那個向自己求助的存在問道。
曾經,在神殿接受最初的試煉的時候。以及,在舉行「星星」的儀式的時候。
進入這片森林以來,她第一次站在列隆身前。
紅色的果凍逼近眼前,左右是長着蜥蜴頭的戰士們。
噢噢——那個存在吼叫着。
亞媞看着手中的卡露朵。
亞媞手中的卡露朵打開了。她的手指閃耀着更加璀璨的光輝。以亞媞的魔力爲基礎,深藏起來的存在出現在了這個世界上。
因爲被亞媞發現了,那個存在正在強烈的歡喜中顫抖。
「求你了…救救我…救救我。」
眼淚順着亞媞的臉頰流了下來。
列隆伸手去拿腰間的「力之書」,但他的手臂失去了力量,撲通一聲倒了下去。
「不用你說我也會逃!而且要和你們一起!和你一起!」
「啊……」
一個體型巨大的男性造物捲起了火焰,發出歡喜的吼叫,降落在河邊。
在那厚重的劍刃上,在那如青鋼般閃爍的肉體上,赤色的火焰猛烈地燃燒着。
男人用如紅玉般炯炯發光的眼睛看着敵人們,若無其事地舉起劍來,
「不會吧…」
列隆心懷無比的思念注視着它。沒錯。是
那個卡露朵
——是曾經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被破壞得消失殆盡的,艾爾雷公國最強的攻擊手。時過境遷之後,它又重新出現了。列隆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不知爲何,一股莫大的喜悅掠過他的全身。
「姐姐…」
列隆用沙啞的聲音低語着。霎時間,一股熱流從他的眼中噴湧而出,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父親…」
「嗚,哇,哇…」
亞媞被眼前這個驚人的存在壓倒了。
「好、好厲害的魔力…」
可怕的刃風劃破天空,打斷了她的聲音。
劍鬥士輕鬆地用右手揮下了劍。
簡直就像是把斷頭臺的利刃直接化作了劍一樣。
劍鬥士用火紅燃燒的目光看着亞媞,
「等,等下,什麼…」
在差點不禁後退的亞媞面前,它將劍尖朝下,左手包住右拳,行臣下之禮。
「吾新的主君啊,請下命令吧。」
劍鬥士用沉重而深沉的聲音說道。
看着它的那個樣子,列隆再次感到了難以置信,注視着它。一瞬間,他以爲那是對自己說的話。但是,並不是。如今這位剛毅的攻擊手,把將自己從死亡的黑暗中拯救出來的人尊爲了主君。
列隆愣了一下,來回看着卡露朵和亞媞的臉。
剩下的蜥蜴們驟然逼近劍鬥士。但是亞媞只能認爲它們是自暴自棄了。事實上,劍鬥士一個接一個將蜥蜴們斬殺,砸飛,一眨眼間就殲滅了它們。
亞媞說不出話來。她眼睜睜地看着蜥蜴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分成兩半,飛向不同的方向,落入河中。
「哼,這還是第一次見到呢。」
「…我看不見。」
亞媞慌忙呼喚着倒在地上的列隆。
被這麼一問,亞媞看着手中的卡露朵。剛纔看到的圖案清晰可見。
「難道…你讀不懂卡露朵?爲什麼?」
「支援,「靈寶劍」!」
「幹掉它,「劍鬥士」!」
紅色果凍驟然膨脹起來,向波濤一樣向劍鬥士襲來。
列隆只說了這些。
最初是驚訝——然後,變成了帶有奇妙的寂寞的表情。
他輕輕把蕾米放在地上,將手中的東西舉給慌忙跑過來的亞媞看。
它若無其事地說着,把厚重的劍尖指向了紅色果凍的方向。
亞媞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劍鬥士再次看着亞媞。
「復原者——?」
「輪迴?那是什麼意思?」
蜥蜴士兵的劍刃勉強劃破了劍鬥士的皮,但是,
說着,列隆把剛纔支援「劍鬥士」的劍顯現在自己手中,飛快地跑了起來。
提着劍的劍鬥士周圍燃燒着熊熊烈火,將紅色的果凍燃燒殆盡。
列隆靜靜地點了點頭。
「好像是這樣呢。」
「復原者是擁有着驅動卡露朵的輪迴的力量的人…是「風暴」的使徒。」
亞媞一臉驚訝。過了很久,她才意識到那是自己發出的魔力。宛如無盡的泉水一般,魔力正從她的體內源源不斷地湧出來,
他說道,右手上的「同盟」的印記閃耀着金黃色的光輝。
亞媞幾乎要跳起來。她回頭一看,果然,同樣喫驚的哈里斯教官長正呆呆地站在那裏。
「真是厲害的魔力啊。」
「「劍鬥士」呢?」
「對…對,沒錯,就是它。」
列隆想要叫喊些什麼。
遲了一步後,鎧甲像是爆開了一樣碎裂了。
列隆一邊揮舞着劍,一邊用另一隻手放出了卡露朵。還是一如既往的快攻。
不知何時,紅色果凍的表面又出現了教官長的臉。
劍鬥士竟然彎下了威武的身軀,跪在亞媞面前。
「瞭解——」
不僅如此,它被切斷的兩個碎片又互相貼合在一起,似是要把把劍鬥士夾在中間一樣湧了上來。而且,就連剛纔斃命的「爬蟲人」也被它吞食,紅色的果凍變得更加膨脹起來。
「我的主君啊——我與我的劍一同,向您宣誓永遠的忠誠。」
曾經——失去故國,失去家人的時候,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只能眼睜睜地看着面前的存在消亡。而現在,列隆爲其帶來了自己理應給予的支援。列隆手中放出的卡露朵化作一道光芒,被劍鬥士的利刃吸了進去。劍鬥士的劍發出了璀璨的蒼白光輝。
「等,等下,這要怎麼辦啊!」
「什…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他淡淡的聲音中百感交集。
「怎,怎麼回事?艾爾雷大公是…」
「真是厲害的魔力,這樣一來,無論多少次我都能繼續戰鬥。」
「我…我爲什麼要在這種時候撒謊啊。」
亞媞順着列隆的視線看去,喫了一驚。
不僅如此。紅色果凍從被切斷的地方漸漸燃燒起來,冒着泡沫,漸漸枯萎。
「總之就是不知道對吧。「飛炎蟲」!」
「瞭解。」
「那是爲什麼呢。喂,你知道嗎,哈里斯教官長?」
亞媞一副茫然的樣子。
紅色的果凍燃燒殆盡後,被封印在其體內的卡露朵們得到解放,飛向某處。接着,「戰天使」和「哭爆魔」的卡露朵被列隆的手「啪」的一聲接住。
列隆猛地站起來,舉起右手。
然後,劍鬥士聽從亞媞的聲音,盡情揮舞着那把劍。
「請原諒我,艾爾雷大公。如今我的身體與新的主君同在…」
光輝的世界
「混蛋!這可是黑之公會想要解開的世界之謎之一。」
「別在意。保護好亞媞。」
然後,它突然變成了卡露朵的樣子,飛入了亞媞手中。亞媞似乎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手中的卡露朵,問道。
列隆對着黑暗的樹林大聲說。
然後,那名劍鬥士用火紅燃燒着的雙目看向列隆。
劍鬥士就連最初負的傷也已經痊癒,毫無痕跡。
劍鳴聲震耳欲聾,從三個方向迫近的紅色果凍的碎片被盡數切開。
劍鬥士立刻提着劍邁向敵人。
「列…列隆?」
「——
憤
。」
劍鬥士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就那樣高高舉起了劍。
列隆用一隻手接住倒下的蕾米,用握着劍的那隻手突然抓住了什麼。
「
銳
。」
「看得清清楚楚…」
但在那之前,亞媞已經高聲下令。
在亞媞的面前,紅色的果凍波浪被漂亮地一分爲二。
蒼白的火焰之刃彷彿在狂舞。
在劍鬥士的左右,紅色的果凍像是血沫一樣飛濺一地。
「…讓星星閃耀光輝的人——原來你是復原者。怪不得黑之公會想要得到你。」
「那個…總,總之,那邊那些蜥蜴,幹,幹掉它們!」
「你看。」
它正面向着紅色果凍揮下劍刃。
「什,什,什麼?該,該死。」
「下一個是——那個造物吧,我的主君。」
劍鬥士垂下眼睛,又深深低下了頭。
亞媞回過神來,慌忙點了點頭。她指着紅色果凍大叫起來。
但是,紅色的果凍還是沒用恢復到原來的卡露朵。
頓時,亞媞露出了難爲情的表情。
「那是過去的事了。別放在心上。」
是漆黑的霧靄和那個漆黑的鎧甲。不,隨着黑霧從地上噴出而凝固,它變成了鎧甲的模樣,包裹住了蕾米的身體。
一瞬間,亞媞似乎看到蜥蜴戰士的目光中浮現出恐懼的神色。
隨着劍鬥士口中迸出的既非氣聲也非咆哮的吼叫,蜥蜴的身體被完美地切成兩半。
「——呣。」
誰知道呢,列隆也只能歪着頭。突然,他的表情變了。
並不是像剛纔那樣把蕾米抱在鎧甲的臂彎裏,而是鎧甲自己穿在了浮在空中的蕾米的身上。當蕾米全身被巨大的鎧甲抱住,導致從外面根本看不出是蕾米,到最後連她的臉都被可怕的頭盔和麪甲蓋住的時候。
劍鬥士立刻砍下紅色果凍的一片。但是,果凍的碎片變成了三個,氣勢絲毫不減,以令人毛骨悚然的緩慢動作包圍着劍鬥士。
「也不知道它是蛋清還是蛋黃還是什麼別的東西,總之就是那個紅色的傢伙。」
「我…我也不知道啊。」
列隆舉起的利刃一閃,揮落在了蕾米的腳邊。
「哼。亞媞,你沒撒謊吧。」
列隆晃着手中的劍,問道。
他感到了奇妙的滿足感。在「星星」降臨的這座城市,曾經消亡的卡露朵重獲新生,找到了新的主人——這就是方纔發生的一切。
「好厲害…」
亞媞喫了一驚,然後看到
它
不知何時出現在了前方。
鋼鐵般的龐大身軀以難以想象的優雅動作起身。劍鬥士提着它的武器,毫無防備地走向「爬蟲人。」
但是,對方的攻擊速度更快。蜥蜴戰士發出高亢的聲音,將劍砸了下來。稍晚之後,伴隨着咆哮,劍鬥士揮出了厚重的劍。
這時,列隆猛地跳了起來。
哈里斯教官長髮出一聲慘叫,滾向一旁逃走了。火球擊碎樹木的聲音讓他更加不顧一切地慘叫不已。他拼命爬起來大叫。
「乾乾幹掉他,「蛇妖女」!」
這裏已經是他的「領地」了。驟然間,露出妖異笑容的蛇女出現了。
「如果不幹掉你們,我就會被黑之公會誅殺!」
隨着哈里斯教官的叫喊,就在蛇女想要用那個目光瞬間石化火焰之蟲的時候。
一支光之箭不知從何處飛來,準確地擊中了蛇女的右眼。
蛇女的口中發出了淒厲的尖叫,哈里斯教官長也發出了毫不遜色於它的慘叫。
「不愧是澤普洛斯,時機剛好。」
列隆向頭頂喊道。遲了一步後,亞媞也注意到了羽翼發出的沙沙聲。
抬頭一看,澤普洛斯傷痕累累的臉上浮現出無畏的笑容。
「喲,列隆,小姑娘。還有被擄走的小孩。大家都還活着嗎?」
「你這邊纔是。謝謝支援。」
「沒什麼。你居然能把敵人的四個領地炸飛,還擊倒了「邪妖龍」,真是讓我見識到了不得了的東西啊。我這邊纔是樂在其中呢。」
「該、該、該死…!」
就在哈里斯教官長將受傷的蛇女當作盾牌向森林的方向後退的時候,古莉哈哈大笑着飛了過來。
「支援,「猛炎蛇」!」
火焰之蛇在空中奔走,猛地咬住蛇女。從它口中緩緩湧出的熔岩灼燒着蛇女的身體。
「可,可惡,我也來支援…!」
就在哈里斯教官長急忙舉起卡露朵的剎那,這次,飛來了一顆閃耀着光輝的炮彈,將蛇女擊碎爲粉末。
「太慢了…竟敢以這種程度的技術驅使我的卡露朵,罪該萬死。」
「完成任務後,我們會回來的!補償就由「王宮」支付!」
「喂,等等——」
「別小看我。我們會趕在你們之前把黑之驅使者統統殺掉。」
列隆等人並沒有看着他們一個個掉轉馬頭在拂曉中離去,而是朝着城市走去。
「他因爲殺了太多的人,所以沒能得到稱號。」
古莉也認真地說。
「吵死了!」
看着說着可怕的話的夏烏拉,哈里斯教官長渾身顫抖。
「那個騎士似乎很尊敬亞媞的父親呢。」
最後,夏烏拉如此說道,調轉腳跟,回到了騎士團。
澤普洛斯慌忙制止。
就這樣,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亞媞和夏烏拉。
「不…實際上,那位大人的使命之深奧,是我無法估量的。但是,如果有驅使者了「影朧鎧」的話,那個人是絕對不會放過的。因爲,正是戴安·弗蘭大人讓「王宮」不再使用這張卡露朵了。」
就在這時,衆人在森林稍微開闊的地方看到了呈一字排開的戰馬和士兵。
澤普洛斯毫不客氣地插了進來。夏烏拉微微一笑。
「說起來,剛纔騎士團裏沒有魔道士官。他去哪了?」
「哼哼…誰知道呢。」
「連民意都沒掌握就在廣場上設斷頭臺?而且還處死外來者?如果你想要用恐怖統治民衆,首先應該處死神殿長或者戴安·弗蘭的女兒這種可能成爲領導者的人,這是常識,蠢蛋。我要把你固定在斷頭臺上,讓你自己握住刀刃的繩子。看看你能到底能堅持多少天不人頭落地。」
「話說回來,這魔力真厲害,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烏拉露出毫無人情味的殘酷笑容,望着哈里斯教官長。
「喂,這個怎麼辦?」
古莉和亞媞就像是看到了什麼很痛的景象一般皺起了眉頭。緊接着,響起了淒厲的尖叫——被光之箭擊中的哈里斯教官長消失在了夜色的另一端。
對着生氣的夏烏拉,列隆輕輕揮了揮一張卡露朵。
「哼,是叫這個名字啊。你在牢裏不是說過嗎?你要收拾掉他。總之,你現在是在追着從「王宮」被奪走的,和這個卡露朵一樣的卡露朵吧。難道說,亞媞的父親也在做同樣的工作嗎?」
「那麼,你要怎麼辦?要在這裏奪走這個卡露朵嗎?」
「愚蠢的人。反正都是要死,還不如給我帶來點樂子之後再死。」
澤普洛斯舉起單臂,向着夜色中的黑暗行禮。
「復原者嗎。我聽說過,但還是第一次實際看到。」
「如果擊中的位置比較合適的話,他就不會在痛苦中死去了吧。」
亞媞像是在說自己的事情一樣說道。
「之前,他是被卡露朵代替了吧?爲什麼他的下屬沒有發現呢?」
亞媞茫然自失。更重要的是,在說明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的過程中,她的緊張感突然消失了。伴隨着睡意,她的意識開始變得朦朧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哪個都不要!」
「換句話說,騎士團就是想讓危宿和黑之驅使者戰鬥,然後在安全的地方等着摘取勝利果實對吧。」
「也就是說,能讓星星閃耀光輝嗎?」
「不愧是澤普洛斯,真是準呢。」
「哈哈哈哈哈。等你到了斷頭臺的刀刃下再說吧,我很期待會有多少人原諒你。」
「哎,騙人的吧。等下,這也太狡猾了。」
「哈,哈哈,混蛋。你們真的以爲我會向你們屈服嗎!」
「嘿唉。亞媞,你就像是雞呢。」
夏烏拉一臉不快地說着。他用手抓住回來的卡露朵。
夏烏拉用銳利的危險目光盯着卡露朵,又用同樣的目光盯着列隆。
「是這樣嗎?」
「聽說在驅使者中,有一種擁有特殊力量的人。他們能夠讓從再生中被遺忘的卡露朵復活。或許是隻有再生的卡露朵纔行吧,除此以外的卡露朵,他們都沒法注入魔力。」
「喂,不許再在街上放斷頭臺了!」
「因爲我得到了解放,誤會也解除了。而且事態也解決了。我們就這樣離開纔是最好的。」
一支光之箭向着以猛烈的勢頭上升的哈里斯教官長飛了過去,彼此的軌道漂亮地重疊了。
「大概就是這樣吧。那張白紙的卡露朵,大概就像是想要復活但卻做不到的卡露朵們的蛋一樣吧。」
亞媞愣住了。
「沒想到他的性格這麼壞呢。」
哈里斯教官長在空中自取滅亡後,澤普洛斯背起蕾米,一起回到城市中。途中,各處出現了恢復意識的騎士和士兵的身姿。
「是呢…」
列隆茫然地說。他似乎有些佩服。
「「飛脫!」」
「哼。你們是想要趕在有人向你們抱怨城市中的被害情況之前離開吧。」
「怎麼可能真的那麼以爲啊。」
「和剛進駐時相比,真是大不相同啊。」
啊,古莉和亞媞同時叫出了聲。
亞媞的表情立刻嚴肅起來。
爲了轉換話題,他問起了在河灘上的最後一場戰鬥。列隆和亞媞輪流說明。澤普洛斯仔細聽了情況後,說,
「嘛,駐紮這種事,要是搞得不好的話,就是會以在夜晚中逃走結束啊。」
列隆和亞媞面面相覷,表情嚴肅起來。
澤普洛斯揹着睡得香甜的蕾米,盯着夏烏拉和列隆的臉。
古莉感慨地說。
總覺得亞媞和古莉很平靜地說。
亞媞呆呆地望着那不顧一切的身影。讓那樣的怪物來襲擊,居然還能說出「沒辦法才這麼做」之類的話。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這樣的人,真是令人喫驚。
哈里斯教官長突然當場跪了下來。他把手裏的卡露朵全部扔了出去,順勢用頭貼着地面叫道。
「救,救,救救我。都是我不好。饒我一命。我只是接受了黑之公會的命令,不得已才這麼做的。請理解我,我也不是出於本意。」
「能夠奪走任何驅使者的行動,使其沉睡於黑暗之中的「梅德洛絲之獄」…這可不是能輕易就能引發的現象。你到底對着破壞之女神祈禱了多少年的時間啊?」
這時,不知爲何,澤普洛斯的表情突然變得痛苦起來。
哈里斯教官長突然抓起扔在地上的一枚卡露朵,打開了它。
「我喜歡能坦率地求命的人。」
伴隨着高亢的聲音,哈里斯教官長全身被金色的光芒包圍,飛向空中。
列隆認真地說。
他佩服地看着亞媞。
在古莉的背後繼續向前邁步的,是臉上飄蕩着沸騰的憤怒的騎士團長夏烏拉·柯菲斯。
列隆和澤普洛斯不約而同地聳了聳肩,似乎並不抱有什麼期待。夏烏拉用憤怒的眼神瞪着他們。這就是這三個驅使者之間,頗具驅使者風格的打招呼方式。
「那麼,怎麼辦呢?」
夏烏拉吠叫道。然後,他再次走向哈里斯教官長。
「那個人…是好人嗎?還是壞人?」
「「
影朧鎧
」…果然落在你這傢伙手裏了嗎。」
「是不是因爲沒什麼變化呢?」
「…那能叫坦率嗎?真的沒有質疑的餘地嗎,主人。」
「那麼,亞媞米絲殿下。願你的前路,有着不亞於你父親的榮光。」
但是,夏烏拉搖了搖頭。
夏烏拉浮現冷冷的笑容,低頭看着列隆。
「是「分身魔」啦。剛纔哈里斯教官長不是說過了嗎?」
「嗚…嗚嗚…」
「哼?」
「那些是…在城市中被捕的人們?」
「聽着。被那個教官長擅自使用的我的卡露朵,沒有一張是被你奪走的,而是我借給你的。至於那個卡露朵,現在就讓它迴歸自由吧。等你我將來在戰場上相遇的時候,我會和你戰鬥,把它們都奪回來。」
夏烏拉愉悅地笑了。亞媞真的生氣了。
澤普洛斯插嘴道。
「…被那個人尊敬,我也總覺得高興不起來。」
「你還拿到那個「邪妖龍」了呢。那個,不該是你的東西吧?」
「啊…嘛,就是那樣吧。很快就知道了。那個騎士團長也不會一一注意魔道士官的行動吧。」
列隆歪着頭說,
「是父親…」
澤普洛斯從天上落下來,饒有興致地說。
「卡露朵的所有者,是勝利的驅使者。」
「爲…爲什麼?那個人,不是敵人嗎…」
「難道說,你是用了破壞之女神梅德洛絲的啓示引起的現象作爲武器的嗎。」
「哦,亞媞米絲·弗蘭殿下不喜歡斷頭臺嗎?那麼絞刑架呢——」
「這難道是在誇我嗎?」
她的聲音聽上去真的生氣了。黑貓姿態的古莉落在不禁支支吾吾的列隆的肩膀上,囁喏道。
「不行哦,主人。你要好好準備些更能讓對方接受的讚美之詞。首先你要試着去理解對方的心情,這是一切男女之交的基礎。難得有了心動的感覺,所以請你珍惜這個機會。」
列隆再次歪了歪頭。
「古莉有時候會說些奇怪的話呢。」
一旁。亞媞突然腳步搖晃。
「亞媞…?」
列隆一把扶住了亞媞。古莉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是這樣,主人。一定要擅長抓住機會。」
列隆沒有理會古莉。他認真地看着亞媞疲憊的臉色。
「怎麼了,亞媞?」
「總覺得很困…」
話音剛落,她就閉上了眼睛,身體變得更加沉重。接着,她靠在列隆的身上,完全睡着了。
「真是強大的魔力啊。」
亞媞的身上溢滿了滾滾魔力,就連澤普洛斯也不禁感嘆。
「大概是因爲才能被堵塞了,她的魔力才至今都沒有展現出來吧。」
「堵塞…?」
「就算酒瓶裏裝滿了酒,要是用塞子塞住的話,酒也一滴也出不來吧。」
「塞子…?」
「對。那個塞子,現在因爲什麼原因被拔出來了吧。」
那是雖然現在還很遙遠,但是,總有一天一定會實現的目標。在列隆的心中,湧起了一種完全不同於之前滿溢着悲愴的過去的,溫暖的使命感。在那個瞬間,一直以來宛若幻想的世界驟然帶着清晰的現實感,接近了他的心。
望着漸漸放晴的天空,他茫然地嘟囔着。
「主,主人,談論淑女的體重可是禁忌話題。」
他說道。幸運的是,亞媞沒有聽見。
列隆背起沉睡的亞媞,恍然大悟,
列隆有些喫驚地望着眼前的景象。不久,他的嘴角微微浮現出一抹——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笑。
列隆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從灰色的影子中飛了出來一般,帶着色彩躍動着。
列隆只是哼了一聲。
回過神來,山邊已經有了淡淡的光芒。
一瞬間,他彷彿回到了從冰之障壁中得到解放的故鄉。
不久,他們穿過了森林。在戰鬥結束後疲憊不堪的他們面前,所有的防壁已經粉碎,解放的城市盡收眼底。
「裝滿的酒瓶啊…怪不得這麼重。」
列隆眯起眼睛,眺望着被黎明漸漸照亮的城市。
「世界果然很美麗。」
澤普洛斯的解釋是,因爲亞媞到目前爲止都沒有機會全力面對白紙的卡露朵,身爲復原者的才能完全沒有發揮出來,所以她的全部魔力都被封鎖了。
古莉打了個冷顫,告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