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危宿的使徒
《Storm Bring World》 · 衝方丁 · 3.2萬 字
列隆·艾爾雷——十一歲
美妙的歌聲融化在和煦的春日陽光之中。
少年一邊沉浸在少女歌唱神話的歌聲之中,一邊熱切地拿起畫筆。
神話如此宣告——那是在遙遠往昔,關於創造女神手中的一本書的故事。
不久,就像寶石被悄悄收入了箱子裏一樣,歌曲結束了。
「如果能創造一個新世界的話,你想要一個怎樣的世界呢,列隆?」
少女望着遙遠的天空,問道。
「我想要一個美麗的世界。」
少年一邊用畫筆在畫布上游走,一邊滿不在乎地說道。
「真有你的風格呢。在那樣的世界裏,你就可以盡情地畫很多畫了吧。」
少女露出了欣喜的微笑。她黃金色的頭髮上,帶着刻有艾爾雷家族的家紋的寶冠。
她身披刻有公國紋章的白色披肩,膝蓋上是艾爾雷家族流傳下來的,擁有神祕力量的五十個小小石板——那是一束卡露朵。
身爲卡露朵之力的驅使者,少女用瘦削的身軀揹負着重任與榮光。少年一邊一心努力用畫筆捕捉夢幻般的姐姐的美麗,一邊說道。
「米菈姐姐想要什麼樣的世界呢?米菈姐姐,如果是你的話,一定能得到全世界所有的卡露朵吧。這樣一來,女神就會賦予米菈姐姐創造天地的權利。」
「那是真假難辨的神話,列隆。即使這些卡露朵真的是「
創造之書
」的碎片,我們人類也未必能創造出新的世界。」
她以委婉的態度將少年的熱情搪塞了過去。
「不過,如果能創造一個新的世界的話……我想要一個和平的世界。沒有人被支配、沒有人被剝奪、沒有人被破壞……要是能創造出這樣的世界就好了。」
少女如同祈禱般凝視着遠方,做出宣告。對少年而言,在將其描繪在畫布上之前,少女的身姿比什麼都深刻地烙印在了他的心中。
「如果是米菈姐姐的話,一定能做到的…」
「你的筆停下來了哦,列隆。」
不久,在終於來到的泉水邊,少年發現了一頭公山羊的身影。在不刺激對方的情況下,少年靜靜地攤開畫材,展開畫布。
「什麼嘛,都這種時候了,明明不去畫畫也可以的。」
「感覺到了,我感覺到了。我要成爲驅使者,我也可以像爸爸一樣。」
「爸爸,我可以成爲驅使者。」
古莉跳了起來。少年呆住了。咚。聲音又響了。就在少年的身後。但少年沒能回頭。一種近乎凍僵的恐懼從他的腳下襲來。
少年悶悶不樂地說。浮在空中的石板「啪」地一聲消失了。取而代之,一個姿態柔美的東西降落在地上。
他的身後是巍然聳立的艾爾雷城。少年像要逃離城堡一樣,跑進了森林。他的目的地是森林中的泉水。動物們都會去那裏喝水。其中,少年看到了一頭公山羊。公山羊的兩隻角讓人聯想到鐵槍,體格壯碩,連狼都不敢對它出手。看到公山羊的第一眼,少年就想,自己總有一天要把它畫下來。
列隆說出瞭如果父親在場,一定會打得他直不起腰來的暴言。
聽了母親的話,父親瞥了少女一眼。但他的目光立刻就轉向了虛空。
「我並不期待這孩子會有使用卡露朵的才能。」
「好厲害的魔力啊!在戰鬥!大家都在城堡裏戰鬥着呢,列隆!」
「……有了。」
列隆一連畫了好幾張速寫。他很幸福。他想把偷偷把畫着動物們威風凜然的樣子的素描放在父親的書房裏,然後把描繪士兵們殺氣騰騰模樣的東西放在旁邊。哪邊更驕傲?他決定這麼問父親。
少女在心中反覆唸叨着這句話。但她並沒有將其表現在臉上,只是一味地噘起嘴,盯着一臉嚴肅的父親,以及幫父親做着旅行的準備的母親。
「世界,和平而美麗。」
「怎麼會這樣……」
少年不屑一顧地點了點頭。這些話,他已經從姐姐、古莉和父親那裏聽過很多次了。驅使者會潛入別人的領地,而打開石板的目的基本上都是爲了支配土地,奪取土地的魔力,積蓄起來,最終走向破壞和侵略。
「你身爲艾爾雷王國代代流傳的卡露朵的驅使者,難道就沒有一點兒驕傲嗎!你就不知道羞恥嗎!」
父親呻吟般地呼喚着少女。少女無法理解父親那痛苦的表情。
「我們被敵人發現了。」
列隆·艾爾雷——十二歲
少女用帶着笑意的表情瞥向了少年。
在春天柔和的陽光中,少年抱着繪畫工具奔跑着穿過森林。
「我也不是討厭
古莉
啦…」
「「
魅貓
」——是米菈姐姐召喚出來的嗎?」
而繼承了母親的才能的少年,其才能卻遲遲不肯開花結果,這讓父親艾爾雷公爵很不滿意。最近,他似乎認爲繪畫對少年的能力開花是一種阻礙。當少年在城裏看着畫布時,父親發現了他。
被少女溫柔地責備了。少年慌忙將精神集中在描繪着她的畫筆上。
「這次也會很久……也許比以前都要久……」
少年遭到了氣勢洶洶的怒吼。有時,他甚至會被不分青紅皁白地揍一頓。
少年對父親的挑戰慾望越來越強烈,突然,他注意到遠處傳來了某種聲音。
「這是沒有驅使者之間的實戰經驗的小孩子纔會說出的話呢。」
亞媞米絲·弗蘭——十二歲
父親壓抑而悲傷的聲音雖然傳到了小女孩的耳朵裏,卻沒有傳到她的心裏。
另一方面,姐姐主張只有少年的微笑才能給領民帶來安心感。
父親嘟囔了一句。他有着健壯的身軀,身穿黑色法衣,法衣的胸前戴着赤色神殿的紋章。他的黑髮剪得很短,有着粗眉毛。少女知道,父親深褐色的眼睛在笑的時候會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溫柔。只是,她已經想不起來最後一次看到父親那樣笑是什麼時候了。
「哎呀,真是急死人了。吶,快點支配我吧。」
「這樣的話是說服不了父親大人的。爲了能讓你在進行驅使者的修行的同時,繼續你最喜歡的繪畫,我纔來幫助你拜託父親大人的哦。所以你不好好畫可不行。」
「你這鬆懈的表情是怎麼回事!難道你不想讓自己變得更有威嚴嗎?」
古莉爲難地說。少年聳了聳肩。敵人入侵時的恐怖,少年也能想象到。少年並沒有那麼傻。
它是姐姐經常中卡露朵中召喚出來的古莉瑪露汀——通稱古莉。雖然它外表很可愛,卻隱藏着各種各樣的力量。另一方面,她也經常自告奮勇地擔任少年的家庭教師和玩伴的角色。對於很少和同齡人見面的少年來說,古莉是很重要的存在。
「亞媞米絲…你能感覺到自己有那種力量嗎?你能感覺到創造神卡露朵菈的指引嗎?你能感覺到神的石板…對卡露朵的第六感嗎?」
他的父親的臉上有一道從額頭直到左邊臉頰的疤痕,與其說顯得肅穆,不如說是恐怖。據說那是他和某個驅使者爭奪領地時留下的傷痕。
古莉打着哈欠說道。很快,她就在少年身邊打起盹來。這裏就是這麼悠閒。鳥和兔子也和公山羊一起來到了泉邊。它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狼和狐狸襲擊,但它們堂堂正正的樣子,卻正好能把敵人和不是敵人的動物區分開來,和不分青紅皁白地散發着焦躁和殺氣的人類大不相同。
這樣的話,只要自己替父親分擔一下,父親就能待在家裏。自己就再也不用看到體弱多病的母親躺在牀上望着窗外、等待父親歸來的淒涼身影了。最重要的是,如果自己繼承了父親的事業,那時候父親一定會好好看着自己。他一定會滿懷着深深的感謝和愛,把自己抱在那強壯的手臂上了。
他把曾在心中描繪過無數次的公山羊的身影畫在畫布上。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感撲面而來。
「笨蛋。」
姐姐和父親都是優秀的驅使者,彼此的主張都不會退縮。少年偶爾會想,如果病死的母親還活着的話,會站在父親和姐姐哪一邊呢?母親似乎擁有姐姐和父親都望塵莫及的高超的驅使者的力量。
但是,這幾個月來,局勢變得過於緊張。自從鄰國被稱爲「黑之驅使者」的破壞性集團攻陷以來,艾爾雷公國加強了警備,士兵們變得殺氣騰騰,父親和姐姐也都是一臉嚴厲。少年多愁善感的心靈感受到了一種近乎拷問的緊張感。他至少每隔幾天要從城堡裏溜出來一次,盡情地畫自己最喜歡的畫,否則就無法保持內心。
它是一個身高差不多到少年的膝蓋、長得很像貓的造物。它的體型和人類女性相似,身上覆蓋着黑色而有光澤的體毛,穿着一件合身的紫色衣服,金色的眼睛中閃爍着調皮的光,尖尖的耳朵上掛着翡翠耳環,脖子上掛着金光閃閃的鈴鐺。
少女突然有了反應。少女能夠陪着父親——母親偶爾會提起這件事。
「那你就露出更高興的表情吧。無論過了多久,你都無法一個人完成召喚。真是個不成熟的「
驅使者
」啊。」
喵哈哈,古莉壞心眼地笑了笑,然後「咻」地一下跳了起來,踩着少年的胳膊,坐在了少年的肩膀上。通體黑色的長尾巴只有前端長着淡紫色的體毛,頑皮地撓着少年的臉頰。少年一邊賭氣一邊繼續邁步。
少女說道。這句話,她打算說無數遍。要在心中反覆無數次地默唸這句話。這是唯一能將家族——能將父親,母親和少女聯繫在一起的咒語。
「這是我的名譽。」
少女滿臉通紅地斷言道。自己是否真的有那樣的能力是次要的。被問到是否感覺到力量時,少女之所以回答說「是的」。其實只是因爲她想和父親說話而已。
少年一邊撫摸着被打的臉頰,一邊默默地咬着嘴脣,內心卻在想,統治者的驕傲什麼的都喫屎去吧。父親根本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溫柔。
似是在捉弄他一般,古莉嘻哈一笑。少年雖然很不高興,但還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公山羊身上。
「我跟米菈大人約好了,要在中午之前把你帶回去……」
「我要成爲驅使者。」
少年不由自主地嘟囔道。這時候,公山羊轉過身來。彷彿是在肯定少年的話一般,公山羊再次喝起了泉水,另一邊,少年的臉上充滿了微笑。
少年總是率直地表現出感情。圍繞着他的坦率,姐姐和父親經常產生矛盾。
「怎麼了怎麼了?」
少年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加快了腳步。對於身爲重要朋友兼老師的古莉,他根本不可能抱有支配的觀念。
「可以哦。反正我一整天都待在城堡裏。之前不是說要有敵對的驅使者入侵嗎?可是現在根本就什麼也沒有發生?反正都是謠言吧。」
少女斷言到。父親和母親突然回過頭來。兩人都嚇了一跳,少女自己也嚇了一跳。因爲,就因爲這麼一句話,雙親就都會
看向
自己。
「用不了多久,我就能立刻召喚出像你這種程度的造物了。」
果然,成爲父親的繼承人,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簡直就像白蟻一樣,不知不覺間啃噬了人們的根基。」
「真是的,我已經在艾爾雷家工作一百五十年了……我見過各種各樣的主君,而你是其中最奇怪的一個。」
「亞媞也很快就十二歲了。」
不知從何時起,父親
不知爲何
不再正視自己。如今,他的大手卻搭在少女的肩上,用真摯的聲音對她這麼說。面對看着自己、撫摸自己、對自己說話的父親,少女連連用力點頭。
看這邊啊,爸爸。
就在這時,少年的眼前——突然閃過一道強光。
伴隨着光芒,少年聽到了奇妙的甜蜜聲音。
久違的解放感。在少年的眼中,世界已經足夠美麗與和平。
難道在父親眼裏,這隻在陽光下解渴的公山羊也是可恨的敵人嗎?
咚。那是一種被奇妙地拉長了的聲音。就像禮儀上的禮炮一樣。動物們一齊抬起了頭,紛紛向後退去,然後一個轉身逃向了森林的深處。
那是浮在空中的一張卡露朵,是一塊長方形的堅硬的石制卡牌。它的大小可以放進手掌之中,背面刻有複雜的圖案,正面乍一看只是一面鏡子。只有擁有力量的人才能看到隱藏在鏡子裏的形象。
「你的這個表情…光是看着你,我就覺得很幸福了呢。」
「亞媞米絲…」
少年的頭上突然閃過一道閃光。他猛然抬頭一看,只見一束巨大的箭形光芒從天而降。「
魔光子
」——那是驅使者從石板中喚出的力量的一種——當這一知識掠過少年的腦海時,帶來破壞的光芒使他的視野一片空白。
「聽好了,列隆?當驅使者的戰鬥進入可見的階段的時候,結果就已經差不多註定了。深入潛行的驅使者,支配了土地的魔力,慢慢地提高力量。
這說明
——戰鬥已經進入了瞬間就能分出勝負的階段。」
亞媞米絲·弗蘭——十一歲
如今,那小小的石板
打開了
,隱藏的形象即將得到具現。
突然,少女什麼也看不見了。是父親抱緊了她。父親厚重的肩膀就在眼前,父親的氣味和體溫溫柔地包裹着少女。少女爲這份幸福而陶醉。
「即便如此,孩子們在神殿接受考驗的時候,父母也一定要在一起。如果萬一亞媞有才能的話,她就能陪着你去旅行了。」
曾經,少年爲了能在進行爲了成爲驅使者的修行的同時繼續畫畫,畫過自己的姐姐給父親看。當時,他的畫非常漂亮,就連父親也非常佩服,勉強允許他繼續畫畫。但是,父親不允許少年在畫畫時露出
散漫
的表情。作爲艾爾雷公國的繼承人,以及,作爲守護領國的驅使者,少年如果整體笑嘻嘻的,是說不過去的。
「這是米菈大人的命令。你那表情是什麼意思啊。不高興嗎?」
古莉坐在一旁的岩石上,無奈地低語。
「支配…嗎。我可是打算拼上性命的。」
「那可真是像龍一樣可怕的白蟻啊,列隆。」
「那我就期待着了。你的魔力已經足夠強大了,可是你的氣勢還是不夠。就像艾爾雷大人說的那樣,你沒有支配的氣勢。這是不行的哦。」
光是想想,少女就心跳加速。若真是如此,自己就可以陪着每當王宮下達命令,就會拿着神殿裏傳下來的七十張卡露朵,身爲光榮的驅使者奔赴戰場的父親了。
「那樣的話,亞媞就會成爲你的繼承人吧。那麼重要的時候,你卻不在……王宮殘酷到了這種地步嗎?」
父親大概會嘲笑列隆是個軟弱的人吧,但他並不知道。士兵們連來市場買東西的主婦都嚴加管制,還要盤問她們是不是敵人的走狗。與其看着他們殺氣熏天的樣子,列隆還不如逃進山野。
她挺着鼻子歪着頭,斜眼瞪着少年。有着小小女性的形象的小貓做出的動作讓少年喫了一驚。奇妙的是,它這種存在有時看起來比人類還可愛。
母親說道。對啊——少女的心更激動了。說不定自己能代替父親。父親絕對不希望外出作戰。他其實並不想撇下家人出去旅行。但是神殿不允許父親這樣做。神殿之所以讓大家自己統治這片土地而不需要向王宮進貢,就是因爲父親身爲驅使者,在爲王宮工作。大家都對父親抱有期待。父親無法逃避。
老實說,少年無法理解父親因戰爭留下的傷痕而自豪的態度。
古莉的聲音被轟鳴聲淹沒了。光之箭射向少年和古莉。直直擊中。
少女一生也無法忘記那個早晨。
城市中所有剛滿十二歲的孩子們都被召集起來,前往神殿。
父母陪着孩子們,一臉不安。他們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有什麼能力。
少女的旁邊是母親,而父親走在兩人前面。少女注視着他高大的身軀。
(——我要成爲驅使者。我一定,要成爲驅使者。)
少女在心中反覆唸叨着,許願希望父親能再次擁抱自己。
爲了少女的「考試」而暫時歸國的父親,表情比任何時候都嚴肅。
少女相信,父親也和自己一樣緊張。
(沒關係的,爸爸。我沒事。媽媽也不用露出那種表情。)
少女在心裏小聲嘀咕。她有一個足以讓她這麼想的「祕密」。那是在這座城市中上只有少女纔有的東西。這纔是力量,是將家人聯結在一起的紐帶。
「大名鼎鼎的戴安·弗蘭的女兒……終於……來到這裏了嗎?」
留着長長的絡腮鬍的神殿長凝視着少女。
風之神殿拉罕——這就是神殿的名字。這裏是祭祀風之女神特蕾絲的地方。
大廳裏只有神殿長和少女。少女面前的桌子上擺着十二張石板。
「你可以讀一讀那些石板,然後告訴我上面映出的是什麼。」
這就是少女的考試。雖然說是石板,但其實誰也不知道它們是用什麼做成的。據說它們比任何鋼都堅硬,用再炙烈的火烤也不會有一點烤焦的痕跡。
它們背面浮現出複雜的紋樣,宛如精緻的工藝品。
表面乍一看就像一面鏡子,只能映出窺視者的臉。
「要想看到石板上的像,需要超越五感的感覺。
味覺
、
嗅覺
、
觸覺
、
聽覺
、
視覺
——如果不是天生就具備超越這些的
第六感
的人,是打不開石板的。」
擁有第六感,能在石板上的鏡之部分發現隱藏的力量之像的人,纔是能偶驅使其力量的人——
驅使者
。少女看着石板問道。
「「
邪妖龍
」!就是那傢伙支配着土地的魔力,把周圍變成了水屬性!
「嗚,嗚哇!啊啊啊!」
「不對,列隆!那是
敵人
!
快逃
!」
古莉冷靜地環視着被冰侵襲的地面。
少年咬緊牙關,再次跑了起來。樹木眼看着枯萎,地面上長出了冰牆。在不知何時會被冰吞沒的恐懼中,少年終於站在山丘上,看到了城堡。
少女這次沒有問,只是摸了摸石板。熱心地對比背面和表面。
「
稍顯苗頭的
黃色新月
。」
「父親…」
「居然對我使用
咒術
系的卡露朵,真是個外行啊。」
「怎麼了,你在發呆嗎?趕緊回城堡去!」
愛哭鬼亞媞。少女能聽到不知是誰的聲音傳了過來。大家都這麼稱呼少女。愛哭鬼。英雄的女兒是個動不動就哭的膽小鬼。這是事實。無論何時,少女的心中都飄蕩着悲傷。每當被人說了什麼,或者被人欺負了,自己就會潸然淚下。雖然自己也很不甘心,但眼淚還是流個不停。於是更加不甘心,眼淚繼續不停地流了出來。
姐姐最擅長的卡露朵之一的「
魔石像
」——那是有着獅鷲的頭和矮胖四足獸姿態的移動石像。它的石爪有着將人的身體連同鎧甲撕裂的力量。
古莉叫道。少年顫抖起來。他害怕得不得了。
「我看到一條巨大的青蛇。蛇的身體稍微伸進了湖中。」
父親迅速放出了卡露朵。與光芒一起出現的是擁有鋼一樣的身軀、姿態和男人無異的造物。少年瞪大了眼睛,看到了艾爾雷家族中最強的攻擊手的模樣。
「快逃…留下艾爾雷的血脈…」
「「
風妖精
」…這是寄宿着風之妖精的卡露朵。你看得有多清楚?」
冷峻的聲音——是少年的父親。
古莉耳朵上的耳環閃閃發光。那是卡露朵的一個「翡翠戒指」。古莉的利爪閃耀起光輝,同時撕裂了父親的身體和劍。
(愛哭鬼—!)
少女僵住了。
騙人的
。
怎麼會這樣
。
怎麼會有
第十三張
石板呢
。少女接過石板的手在顫抖。她低着頭,遮住動搖的表情,窺視着鏡子的部分。這是最後一個。只要回答出這個,自己就會得到認可。一家人能團結在一起。
「我可以摸一下嗎…?」
當你看向卡露朵時,卡露朵也在回看着你。神殿長的這句話突然掠過少女的腦海,黑暗看向少女。就像一條巨蛇張着下巴撲了過來。
少女狠狠地罵了自己一頓。她咬緊牙關,拼命地把眼看就要流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
「米菈大人守護的森林
變成了水屬性
,受到了敵人的驅使者的支配。」
父親
猛地舉起劍。那是一把異樣的劍。劍刃
蜿蜒起伏
,劍柄上的裝飾如牙齒般
嘎吱作響
。「
牙命劍
」——那是從卡露朵中召喚出來的活着的劍。
「看,那邊還沒有受到敵人的支配。快跑起來,你是男孩子吧!」
列隆呆呆地說出卡露朵的名字。那是擁有自由變身力量的存在。
「那麼,接下來看看這張卡露朵吧。」
「看看隱藏在卡露朵身上的東西吧……到時卡露朵
也會看着你的
。」
「我看見人偶手裏拿着花。那是蒲公英的花嗎?」
神殿長果然大喫一驚。
瞬間,閃光覆蓋天地。猛烈的閃電交錯在周圍。過了一會兒,少年發現自己趴在地上。他慌忙跳起來,然後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在空中的古莉竟然用雙手擋住了光之箭。
列隆·艾爾雷——十二歲
「父親!」
但是——
什麼都看
不見
。之前還很堅毅的少女露出一臉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少年慌忙拿起幾張素描跑了起來。畫布和畫具都丟在了原地。爲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心中的呻吟,就這樣成爲了對自己的愚蠢和遲鈍的詛咒。在自己享受幸福的時候,在城堡裏,父親、姐姐和士兵們一定正在和敵人拼命戰鬥。想到這裏,後悔和自我厭惡讓少年想號啕大哭。
列隆正要跑過去,古莉大喊道。
現在,它破碎成碎片,被冰牆吞噬,凍結在那裏。
神殿長點點頭。少女拿起石板,一邊比對着正反面,一邊仔細確認
那裏有着什麼
。對少女來說,答案的關鍵就在於石板的背面。不能錯。這纔是對少女和家人的考驗。決定自己能否認可爲驅使者。爲此,少女已經做好了放棄年幼的自己的一切的準備。
神殿長驚訝得目瞪口呆,以及遠遠超出了佩服的程度。
「那麼,這是最後一塊石板。來……請看看吧。」
「危險!停下!」
(必須按照自己的表達方式纔行——)
雖然蜥蜴怪物以更勝一籌的速度揮舞着劍,但以力量取勝的是父親的「劍鬥士」。它遲了一些揮下的巨大的劍,將蜥蜴怪物的身體像是紙工藝品一樣砍成兩半。壓倒性的強大。蜥蜴的怪物消失,變回了石板形狀。少年呼喚父親。
父親腳下有什麼東西濺了起來。是血。從父親的背上流了一攤血。
但少女回視神殿長的眼睛,毅然決然地說。
這不是父親喜歡使用的武器。想到這裏,古莉飛快地撲向
父親
。
是父親。他以可怕的表情握着劍。
隨着「啪」的一聲清脆的聲音,少年倒在地上,視野立刻被染紅。
「你沒事,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以艾爾雷大公的名義驅使!屠殺吧,「
劍鬥士
」!」
被盾牌的保護的古莉叫道。如今,少年也明白了,這纔是真正的父親。
古莉叫道。少年嚇了一跳,繼而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森林一個接一個凍結。樹葉枯萎,樹上落了霜。就在這時,從四處的地面上冒出了巨大的冰之牆。
父親出門旅行的時候,少女也無能爲力。自己只能通過哭泣來表達悲傷和寂寞。父親也用同樣悲傷的表情凝視着少女。不久,他便轉過身,一言不發地離開了。靠眼淚是什麼也得不到的,也什麼都改變不了。這是少女在迄今爲止的人生中切身體會到的世界的規則。
「找回…被破壞的卡露朵……總有一天,這座城堡,會重新回到艾爾雷家族……手中。」
接着,他走向祭壇,從那裏
又拿出
一塊石板。
父親發出奇怪的叫聲後,變成了綠色的怪物。不,是那個怪物變成了父親。怪物和鮮活的劍都發出「啪」的一聲,變回了卡露朵的樣子。
少女敏銳地察覺到神殿長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就在這時,有什麼東西在石板上晃動。
「我可以看下一個了嗎?」
他的背後突然傳來腳步聲。就在他慌忙回頭時,從大廳深處出現的東西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逼近他。是「
爬蟲人
」——它是長着一張蜥蜴的面龐,以異常速度移動的戰士型造物。它手持劍和弓箭,幾乎在一瞬間就擋在了列隆眼前。
他的額頭被「爬蟲人」的劍砍到了。在血淋淋的視野中,他看到「爬蟲人」把劍揮向古莉的樣子。少年發出不成聲音的叫聲。
父親嚴厲地說。少年正要道歉,卻突然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父親沒有看自己,而是看着天空。要是平時的話,自己早就被父親打飛了。
少年發出恐懼的叫聲,不顧羞恥地往後退去。他的腳下發出刺耳的聲音,地面陷了下去。簡直就像是沼澤一樣。整個森林都變成了冰凍的沼澤地。
少年跑下山丘,跑過城堡的橋。兵營被冰覆蓋,在巨大的冰塊中,有好幾個士兵瞪大了眼睛死去了。少年想吐。即便如此,他也沒有停下腳步。
自己也
去死吧
。這是最起碼的謝罪。在那之前,他必須去見父親和姐姐。必須當面道歉。
少年穿過有一半已經破碎的城門,進入了大廳。這時,他遇到了一個人影。
「「
分身魔
」……」
把兩塊石板上的圖案都回答出來的少女充滿了自信。神殿長點了點頭。
少女一個接一個地回答。神殿長的懷疑也隨之逐漸消除。
父親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向前倒了下去。刺進父親背上的幾支箭讓列隆啞口無言。父親的眼睛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回答之後,少女咕咚一聲吞了一口唾沫。神殿長佩服地連連點頭。
終於,花了很長時間,少女把十二張石板全部說中了。
「我能看見小小的…背上長着蝴蝶翅膀的,像人偶一樣的東西。」
在鏡子般的表面,遙遠的深處,有一片彷彿與宇宙直接相連的黑暗。
黑暗吞噬了少女。
在這裏哭泣的話,一切就都結束了。眼淚絕對不會改變什麼。快看,快看,快看石板。哭出來的話就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要稍微發現一點什麼,就能得到答案。幻象也可以。說謊也沒關係。只要能看到一些東西——
「無禮之人!竟然變身成艾爾雷大公的樣子!」
「是列隆嗎……你又沉迷於繪畫,沉迷於遊玩了嗎?」
「…「
蒼水盾
」。是能將水屬性
造物
的攻擊全部歸零的卡露朵。」
簡直不敢相信。城堡裏到處生長着冰牆,城牆已然崩塌。
(要小心啊——)
浮在空中的古莉跳上呆若木雞的少年的肩膀,大叫起來。
就在那把沾滿了鮮血的劍被揮下之前,古莉把少年推了出去。
神殿長說道。過了一會兒,少女凝視着映在石板的鏡子部分中的自己的臉,按着劇烈跳動的心臟,答道,
少女的嘴裏迸出了一聲高亢的尖叫。
「沒想到……十二張都能說中……這是自這座神殿成立以來,首次發現的才能。」
「「
魔牙蛇
」…在蛇的後面,你能看到什麼?」
咚——。隨着一陣奇怪地被拉長的聲音,城堡背後突然發生了爆炸。就在這時,從爆炸的煙霧中出現了一條長着七色鰭的巨龍。它仰起了鐮刀一般的頭,現出了身影。
古莉咧嘴一笑。那是少年從未見過的好戰面孔。
遠處傳來了吶喊聲。士兵們在戰鬥。
古莉的聲音嘶啞着消失了。少年也呆呆地看着那個樣子。
突然,古莉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蒼之盾,伴隨着巨大的聲音把敵人的劍彈了回去。
「「
侵冰壁
」?怎麼可能,這裏明明有米菈大人的魔石像在…」
「堡壘…建築物…還能看見月亮。」
「月亮?是新月?滿月?還是半月?」
「艾爾雷大公!您沒事啊!」
古莉「砰」的一聲,拍了拍雙手,於是,魔光子的光芒消失得無影無蹤。
神殿長露出奇怪的眼神。因爲她的表達方式
不像小孩子
。就像是正在讀着書中的內容一樣——
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不前進。在大家和那樣的怪物戰鬥的時候,自己卻毫不猶豫地說出了「世界是和平而美麗的」之類的話。少年流出了不堪的眼淚。
少年慌忙抱起父親的身體。父親沾滿鮮血的手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說着,父親用另一隻手將一束卡露朵塞到少年手上。
「拜託了…我的兒子…」
少年的喉嚨發出一聲悲鳴。父親從來沒有拜託過身爲兒子的自己。和自己的想法和感受都完全不同的父親,居然像這樣直呼自己是兒子——
「父親…?」
父親沒有回答。等回過神來,他已經斷氣了。他在說「拜託你了」的時候,目光一直朝着空中。
那個地方
沒有自己
。自己明明就在這裏。少年茫然地想。直到最後,父親都看向了與自己不同的地方。這也是這位父親的作風。
「列隆!上面!」
古莉叫道。少年的頭頂傳來沙沙的聲音。一個長着黑色觸手的巨大眼球貼在天花板上,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
死亡凝視
」!危險了,命令「劍鬥士」戰鬥吧!快——!」
「怎麼可能…我…」
少年叫喊着。身爲艾爾雷家最強攻擊手的「劍鬥士」,對少年來說實在是太過壓倒性了。而且,他終究沒有能賦予它魔力、支配它的自信。
天花板上的眼珠怪物發生了異變。它的眼睛裏聚集着光芒。
「快點兒!要是被那傢伙的光照到的話,石板就……」
猛然間,一道閃光在少年眼前貫穿了「劍鬥士」的胸膛。「劍鬥士」在嘆息的聲音中恢復了石板的姿態。少年立刻伸手去拿,而石板卻發出尖銳的聲音,碎了一地。據說石板比世上任何物質都堅固,也不會被腐蝕。
「已經變不回原樣了…」
古莉說道。石板的碎片從少年的指縫間啪啦啪啦地散落。
「怎麼會……」
自己不是剛剛纔被託付了艾爾雷家族嗎?不是纔剛剛被託付了石板嗎?儘管如此,自己卻如此悽慘地、輕而易舉地失去了最強的戰士——
「列隆!振作點,列隆!」
古莉悲痛的呼喊也無濟於事,少年只是抬頭望着在天花板上爬行的巨大眼球。
「美麗的世界…和平的世界…無論哪一個,對我們來說都是遙遠的世界。但是不要放棄,相信自己吧,列隆。你的魔力比我和父親還要強大許多。」
「但是,你有這個可能性。你可以作爲驅使者的候補,在這個神殿裏修行。」
少年尖叫着,瘋狂起來。古莉拼命地撫慰着少年。
「爸爸!我在這裏,爸爸!」
那個存在注意到了少女。他也伸出手來。少女抓住了他的手。那一瞬間,在過於沉重的
存在
的重量下,少女反而差點被拖入黑暗。
古莉用不摻雜感情的聲音淡淡地說。
少女不知何時忘卻了恐懼,向那個人伸出手,大聲叫道。
金色的光變成球體,把少年們運走了。
父親的表情僵硬起來。在他的旁邊,少女大聲說道。
「艾爾雷大公和米菈大人…都在那個冰中沉眠。」
不過,父親馬上調轉了馬頭。少女也一直注視着離開城市的父親的孤影。突然,眼淚似乎要掉下來,而她咬緊牙關忍耐着。眼淚能改變什麼嗎?這在少女心中已經成爲了信念,甚至成爲了心靈的支柱。父親說要拜託自己。那麼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回應纔行。她這樣對自己說,毅然忍住了眼淚。
神殿長輕輕蹲下身,撫摸着少女的頭。
父親突然說道。少女感到心跳加速。因爲她沒想到父親會拜託自己——而且還是母親的事。少女滿臉通紅地大聲回答。
那是一個
巨大的
,
有着像鋼一
樣的身體
,
拿着劍的男
人的身姿
。
面對着「邪妖龍」,有着石頭身體的獅子——「貪魔獸」毅然撲了過去。這是少女僅剩的力量。剩下的石板,她已經全部交給了少年。
「——等下!姐姐!等下!別丟下我!」
隨着她的聲音,卡露朵放出了光芒,將列隆和古莉的身體染成了金色。少年的身體一下子浮了起來,雙腳離開了地面。事已至此,少年終於明白,姐姐是打算犧牲自己。爲了讓少年逃跑,她打算將自己變成盾牌。
突然,古莉的身體迅速失去了形狀。
爲此,那一天,少女發誓要封住眼淚。
「不行……我……我做不到……」
直到一個少年來到這座城市——
「米菈大人…不用別人說,我就是這麼想的。能侍奉米菈大人,我由衷地感到幸運。」
爲什麼姐姐要突然說這種話呢?與其這樣,還不如快點逃吧——列隆想要這麼說,但面對她過於真摯的眼神,他什麼也說不出來。
少女睜大了眼睛。母親因驚訝而倒吸了一口氣。父親冷冷地看着少女。
巨大的眼球凝視着少年,破壞之光再次聚焦在它的瞳中。
一瞬間,少女以爲自己看到了父親的幻影。但他的存在實在太過兇猛,也太過缺乏人性。
地面眼看着越來越遠。在卡露朵的力量的幫助下,只有少年和古莉被帶到了安全的地方。姐姐的旁邊是父親的遺體。越變越小的龍的身姿,向着姐姐所在的地方撲了過去。
少女喫了一驚。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父親的臉。突然之間,她不明白父親爲什麼會在那裏。回過神來,黑暗和位於黑暗深處的痛苦存在都消失了。
「姐姐她…」
「米菈姐姐…父親,讓我逃跑…」
「考試的第十三塊石板…亞媞米絲嗎?」
「謝謝你把我畫得那麼漂亮……列隆。」
少年喊道。這句話很奇怪。因爲他反而覺得逃出來的自己是被姐姐丟下了。
「神殿長大人,我能當驅使者嗎?」
少年放聲大哭。
「他拿着一把很大的劍,抓住我的手……對,從黑暗的地方出來……」
嗚…少年一邊呻吟着,一邊站起身來。回過神來,他發現自己站在了滿是岩石的高地上。
古莉渾身顫抖地說。一向恬淡而無所畏懼的古莉,終究還是會害怕的啊。少年茫然地這麼想。
父親從背後抱住了少女。但少女拼命忍住眼淚說。
這時,天花板的一角轟然倒塌。那頭將周圍變成冰凍的沼澤地、有着七色鰭的龍——「邪妖龍」的頭突然出現,兇暴地露出了獠牙。
「古莉!怎麼了!」
「總有一天,等你能好好使用石板的時候,一定要再把我叫出來哦。事到如今,我可不想侍奉艾爾雷家以外的人。」
「古莉瑪露汀——請你一直做列隆的朋友。」
「還記得你在畫我的時候說的話嗎?」
巨大的眼球向少年射出死亡光線。
古莉站在懸崖邊上,目不轉睛地望着遠方。
列隆·艾爾雷——十二歲
「敵人的目的好像只有這塊領地的魔力。對人民、野獸,以及他們的生活,都毫不區分地進行支配……這是「黑之驅使者」的一貫做法。」
「列隆!古莉瑪露汀!你們沒事嗎。」
聽到這個聲音,少年鬆了一口氣,幾乎脫力。姐姐帶着被稱爲「
貪魔獸
」的存在出現了。它是有着金色的角和石頭般的身體的獅子——也是剛纔在千鈞一髮之際把巨大的眼球打飛的造物。和魔石像一樣,它是姐姐最拿手的卡露朵。
「這個誰也不知道…就要看你的努力和創造女神的指引了…」
「「
飛脫
」」
神殿長撿起少女扔出的石板,對父親說道。
「我絕對不會再哭泣了。」
「嗯!」
迎着朝陽,父親騎在了馬上。少女和母親爲父親送別。那一天,父親盯着少女和母親看了很久。彷彿要把兩人的身影深深烙印在心底。
突然,少女意識到自己手裏握着什麼。
她微微一笑。表情非常清爽。然後,她立刻繃起了臉。
從那以後,少女的眼睛裏再也沒有過淚水。沒有人再叫少女愛哭鬼了。無論遇到何種痛苦都能笑着忍耐的少女,在城市中也變得令人刮目相看。
「亞媞米絲!振作點!」
她說道。那聲音非常溫柔。少年連忙點頭。
不一會兒,古莉的身影消失了,只剩下少年一個人。風呼嘯而過。突然,他注意到那張素描夾在那束卡露朵之間,被風吹動着。
是那
第十三塊石板
——霎時,她發出了高亢的驚叫,反射般地扔出了石板,因恐懼而渾身發抖。少女想不起來自己到底在做什麼。但是,有一件事,她突然清晰地想了起來。是的——
自己正在
參加考試
。
「亞媞米絲…母親就拜託你了。」
「黑…黑暗的地方,有個男人。」
少女拼命地說道。神殿長的點頭和母親的搖頭,是同時發生的。
在昏暗的天空下,少年可以看到城堡。他看見了城下的城鎮,看見了自己畫着公山羊的森林。所有的一切都凍結了。城堡、街道和森林都被困在巨大的冰牆之中。
那個人突然發出苦悶的聲音,懇求着亞媞把自己從這裏帶出去。他胸口受傷,正拼命地從墜落的黑暗之底爬上來。少女覺得那叫聲正意味着父親的痛苦。那是無法從戰鬥中逃脫的父親在向自己求助。
簡直就像父親一樣——少女在心中低語。這時,少女感到自己完全把眼淚吞進了胸中。愛哭鬼的自己,被留在了那片黑暗的深處。她是真心這麼想的。
黑暗之中,少女看到了一個模糊的存在。
少女大聲回答。果然,眼淚什麼都改變不了。能改變的,只有強大的自己。至於愛哭鬼的自己,就
只要永遠沉
眠在那黑暗
之中就好了
。
絕不會再讓
再出來了
。
少女說出了一句跳躍的話。神殿長稍稍瞪大了眼睛,但還是溫柔地點了點頭。
「是!」
亞媞米絲·弗蘭——十二歲
米菈盯着父親的遺體,輕輕點了點頭。然後,她迅速確認了下少年的傷口。
「神啊…爲什麼…」
「聽好了,列隆。逃出這裏後,你要前往北方盡頭的一座山嶺宮殿,那裏有個名爲「危宿」的組織。然後,你要告訴那個宮殿的主人,艾爾雷家族發生了什麼。那個宮殿裏的人們會保護你的。」
「…沒關係,亞媞米絲。」
她的生命正在消逝。所以,被她召喚出的古莉,也正在變回原來的石板。古莉邊笑邊說,
父親眯起眼睛。在少女的眼中,父親似乎在一瞬間露出了微笑。
亞媞米絲·弗蘭——十二歲
父親仰天呻吟。母親悄悄地站在他的身邊。兩人的樣子讓少女很是滿足。把家人連結在一起的紐帶——那就是成爲驅使者。
「戴恩啊…她好像在第十三塊石板上看到了什麼…」
少女再次發出慘叫。這是對自己來說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情,而自己竟然出手了——這樣的後悔感向她襲來。當少女的身心都快要被拖入黑暗的深淵時——
「再見了…列隆,古莉瑪露汀,你們兩個,都要堅強地活下去。」
古莉舉起盾牌護住少年。少年在哭泣。他一邊哭一邊發出不成話語的聲音。光線粉碎了盾牌,彷彿要就那樣連着古莉直接射穿少年一般。但剎那間,反而是
巨大的眼球
變成了粉末。光線打在古莉柔軟的胸前,突然消失了。古莉搖搖晃晃地飛了下來,摟住了少年的胳膊。
「姐姐呢…」
少年愣住了。米菈把自己的一束卡露朵塞進少年胸前。
列隆·艾爾雷——十二歲
「傷口沒有毒。快逃吧,列隆。我現在就準備。」
古莉轉向少年,露出微笑。少年的心中突然湧起一股沉重的感覺。
一隻溫暖的手抓住少女的肩膀,搖晃着。
少年來到古莉身邊,和她看着同樣的景色。頓時,心中一種焦灼的衝擊襲來。
「還…還活着…?我,我還活着嗎?」
四周是神殿大廳的景象。神殿長和母親也在那裏。少女明白了,聽到自己的慘叫聲之後,爸爸媽媽衝進了大廳。
最後,米菈這麼說着,迅速將手放在少年手中的一張卡露朵上。
那是充滿無限的信賴的聲音。少年拼命點頭。眼淚不停地往下掉。
是公山羊的草圖。公山羊直視着他,似乎在說話,
『只有你一人恬不知恥地活了下來。』
少年哭着搖頭。
『父親和姐姐都死了。你一個人又能做什麼?連古莉都無法召喚的你?』
「閉嘴…閉嘴閉嘴閉嘴!」
『世界美麗嗎?世界和平嗎?在你眼中,被冰封的城堡美麗嗎?』
「閉嘴!」
少年把素描撕碎了。他一遍又一遍地把紙撕成了碎片。被風吹拂的紙片飛向了遠方。簡直就像是自己的心都變成了碎片,被幹燥的風吹散了一樣。少年看着懸崖,真想就這樣一頭跳下去。
「「危宿」……」
過了一會兒,少年低聲說道。他必須去做姐姐最後交待自己去做的事。
少年撿起古莉的石板。從父親那裏得到的充滿鮮血的石板,還有姐姐給自己的石板。少年把它們抱在胸前,面朝北方。
額頭上的傷已經不再流血,乾涸的鮮血粘在少年的臉上。少年露出悲愴的表情。遠處,夕陽西沉。少年在那赤色的餘暉中走着。
他茫然地思考着自己失去了什麼。失去了姐姐,失去了父親,失去了生活。但是除此之外,自己好像還失去了什麼。當時的少年並不知道那是什麼。直到他好不容易到達那座名爲「危宿」的古老宮殿之後,他才知道那是什麼。
亦或是,正是在到達那裏的期間,少年失去了它也說不定。
從那天起,少年臉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再也沒有拿起畫筆。也不再會湧起「覺得什麼是美好的」的思緒。
直到他在某個城市遇到了一個少女——
如此一來——
少年失去了微笑。
少女把眼淚藏在心中。
少年揮下了手,向着倒下的老人猛然放出了卡露朵。
「哎呀呀,我還以爲你會再放一次「飛炎蟲」…沒想到卻召喚出了這種怪物。」、
從少年那天真無邪的臉上迸出了難以想象的激烈的聲音。霎時,少年的身上溢出了爆發般的魔力,以可怕的氣勢流進了高高舉起的石板上。
少年那接近白銀的白金色頭髮直到到眉毛附近,蓋住了額頭。他的眼睛碧藍而澄澈,在月光下似乎泛着紅光。他身穿淡紅色的法衣,披肩下的左手插在了法衣胸前的口袋裏。
「……?說什麼亂七八糟的?騎士真的是麻煩啊…」
一個從頭到腳都覆蓋着黑色法衣的老人從樹蔭下現身,說道。
列隆的回答很是乾脆。接着,他再次打開卡露朵。在馬車的四周,猛烈的火焰出現,把周圍染得通紅。能灼傷敵人,卻不會灼傷自己人——那是這樣的活生生的火柱。騎士和馬發出盛大的悲鳴。
騎士因屈辱而渾身顫抖,舉起了劍。老人低聲笑着,從黑衣中伸出了手。
駕駛席上的騎士叫嚷道。那幾乎是哭出來的聲音。
在老人和黑犬之間,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鋼盾。
從地面升起的光芒化爲無數透明的手。它們抓住了疾馳的馬車的各個部位。頓時,馬車的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黑貓的喉嚨咕嚕咕嚕地叫着,「喵」地應了一聲。
騎士立刻拿起劍。然而,那終究不是劍可以抵擋之物。
「咬死他,「
暗黑犬
」!」
在少年的魔力下,石板瞬間燃起了灼熱的火焰。少年那白金和金色相間的頭髮和碧色的眼睛都沐浴在火焰的顏色之中,彷彿突然燃起了熊熊烈火。
「是啊,你就死心吧。」
怪物銳利的爪子輕而易舉地從正面擊碎了騎士的劍。接着輕而易舉地撕裂了騎士的鎧甲,騎士按住胸口,後背撞上了馬車,眼中溢出了淚水。
一個清脆的聲音飛了過來。老人猛地抬起了頭,向後退去。
「演得真爛,老爺子。」
說着,老人對騎士露出格外陰森的笑容。騎士恨恨地咬着牙齒。
「公國的驅使者還有殘存的嗎?我還以爲已經都殺了——」
「「魚牙人」啊,去襲擊貨鬥——」
「同感。」
自那以後,四年過去了。
「「危宿」的使徒。」
說着,一個少年從馬車的貨廂上跳了下來。
「雖然我們的目的比你說的要稍微複雜一些就是了,「飛炎蟲」。」
他的聲音嘶啞着消失了。突然,前方的道路亮起一道朦朧的光。
第一章 危宿的使徒
「該死,該死!我們的城堡竟然那麼容易就被攻陷了!」
月夜——一輛馬車行駛在昏暗的山路上。速度驚人。馬不可能有夜視能力。隨時都有可能摔倒。
火焰之蟲吐出了火球,「魚牙人」被打得遍體鱗傷,變回了石板的姿態。
老人好不容易從法衣下面放出了卡露朵,隨之出現的是有着岩石一般龜殼的烏龜。
少年——列隆無視了驚慌失措的騎士,冷冷地眺望着老人。
「已經到此爲止了嗎……」
貓「喵」地叫了一聲。在兜帽下面,老人皺着眉頭盯着黑犬。
他的眼瞳中充滿了活力,閃耀着炯炯光芒。老人瞥向了少年,說,
在騎士看來,說白了,它只是一隻普通的貓而已。這個少年自從出現在公國開始就一直是這個狀態。對於這個和只會回答「喵」「喵」的貓頻頻搭話的少年,騎士和同伴們都覺得他是個腦袋有問題的孩子。
「你是什麼人…小子。」
「在驅使者所使用的力量中,這個卡露朵屬於非常低級的力量。即使如此,你們這些騎士也對它束手無策。真是快活得不得了啊。光是爲了品味這種愉快的滋味,我就想毀滅你們的一兩個國家了。」
騎士手持着劍落在地面上。在兜帽的深處,老人發出了尖銳的笑聲。
「把他大卸八塊吧,「
魚牙人
」。」
一聲巨響。黑犬咔嚓一聲咬破了浮在空中的盾牌。從它的口中滴落的熔岩在地面上燃燒起來。黑犬連獠牙都閃耀着灼熱的赤色光輝。
老人似乎微微被他的氣勢壓倒了,但他還是立刻帶着憤怒打開了卡露朵。
「怎麼樣,小子,火屬性的攻擊對這個造物不起作用——!」
列隆的臉一下子變成了缺乏感情的樣子,淡淡地說道。
少年從口袋裏掏出左手。握在那隻手中的卡露朵銳利地反射着月光。少年絲毫沒有氣勢洶洶的樣子,只是隨意地把卡露朵舉過頭頂。
這是如此隨意的攻擊。回過神來,火焰之蟲已經在空中飛舞,再次向老人放出了火球。
幾乎同時,列隆開啓了新的卡露朵。一道銳利的光芒閃過,
寄宿
在了火焰之蟲上。
老人慌忙拿起新的卡露朵。然而,火焰之蟲以遠遠超過老人動作的速度飛來,放出的火球擊中了老人的肩膀和胸部。
「你以爲憑「火焰柱」就能贏了嗎?出來吧,「
魔溶體
」!」
火焰之蟲又恢復成了石板的模樣,「咻」的一聲劃破天空,被少年的右手抓住。
「反正他馬上就會站起來的。你也是這麼想的吧,古莉?」
「我無能爲力…雖然很遺憾,但也只能交給你了。在戰鬥中倒下的我,要代替我的主君拜託你。請你務必保護好我們的寶物。」
「果然,演的真爛啊。是吧,古莉。」
「
寄宿吧
——「
戰斧
」!」
「你知道嗎。」
列隆低聲說着,同時放出了灼熱的卡露朵。
「嚯…」
老人正要發出鬨笑,卻被列隆的聲音和激烈的炸裂聲堵住了。
半空中,從灼熱的石板中出現了一個巨大的黑犬。它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咆哮,露出獠牙,大張着燃燒着通紅火焰的嘴。黑犬的嘴裏噴出熔化的熔岩,流着燃燒着的
口水
,朝倒下的老人撲去。
老人慌慌張張地逃走了。火球擊飛了樹木,挖開了地面,追上了老人。
噴湧而出的熱風猛烈地吹動着列隆的衣服。同時,他十分冷漠地說。
「以列隆·艾爾雷之名驅使!」
「
沒什麼
。「
火焰柱
」。」
「明知道對手是驅使者,卻還要抵抗嗎?騎士這種人還真是麻煩啊。」
「起碼比那邊一臉傻相的騎士更清楚。不就是到處妨礙我們的驅使者集團嘛。」
「閉嘴。你這將偉大的石板用於作惡的邪魔外道。究竟是什麼樣的怨恨,驅使你必須毀滅我們的國家!」
「沒有什麼怨恨…我只是爲了收集魔力,需要土地和生命而已。」
龜殼像爆炸一樣碎裂。烏龜轟然倒下,轉眼間又變成了卡露朵的模樣,被老人握在手裏。
「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守護住我們的寶物…」
在老人的手中,一個卡露朵被打開,從中出現了一個長着魚頭的醜陋男人模樣的怪物。
列隆·艾爾雷——十六歲
老人睜大了眼睛。
一個高亢的聲音打斷了老人的呼喊。
「不過,這是該在國家滅亡之前說的話吧…」
老人微微揚起嘴脣,在法衣下動了動手。
坐在少年肩上的小小黑貓「喵」的應了一聲。它金色的眼眸中閃爍着燦爛的光,長長的尾巴輕柔地擺動着。
「燃燒吧,「
飛炎蟲
」!」
「你這小鬼!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攻擊啊!你就不怕自己的魔力枯竭嗎?」
「你…你這混蛋!」
那悽慘的場面令騎士啞口無言。
騎士和老人一時間都沒能跟上少年的節奏,大大地張開了嘴。
突然,貨斗的入口處發生了爆炸。火焰的團塊以驚人的速度飛了出去。接着,一個有如人手那麼大的,如蜻蜓一般的造物出現了。它的身體和翅膀都在猛烈地燃燒。
「我、我不甘心……」
「「
遲縛
」——?是咒術系的石板嗎…!該死,這種地方也有驅使者嗎…」
老人叫道。他以驚人的速度與迅捷爬起來,向後方跳去。
老人的腳邊出現了一大片散發着綠光的滑溜溜的黏液體。接着,那東西忽地抬起了巨大的身軀。
「「
鋼方盾
」——!」
「你最好不要再進來了哦。」
「噢噢噢?保,保護我,「
大王龜
」!」
「我們再來一發試試吧。對吧,古莉?」
騎士慌忙將手用劍斬斷,但發光的手一個接一個地從地面上冒了出來,終於是纏住了馬的腳,讓馬車完全停了下來。馬因恐懼而嘶鳴,騎士拼命撫慰着馬。
「老實地放下行李然後離開吧。否則我會讓你們見識到可怕的死亡。」
火焰之蟲的火球變得更加強大,化爲了巨大的斧子的形狀,砸進了烏龜的殼中。
老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從他身上噗嗤噗嗤地冒起一股刺鼻的煙。
「「黑之驅使者」嗎…」
「對…對着倒下的對手,竟然泰然自若地放出那樣的怪物……」
「「魔光子」。」
光之箭在極近的距離命中了「魔溶體」。粘稠的液體四散開來,讓老人發出悲鳴。「魔溶體」虛弱地蜷縮在老人的腳邊,而黑犬伴發出可怕的吼聲逼近老人。列隆完全看穿了老人的行動,連續發動了先發制人的攻擊。
「還要繼續嗎?」
列隆歪着頭問道。他接連不斷地發出攻擊,氣息卻絲毫不亂。
老人用「魔溶體」牽制着黑犬,呻吟般說道。
「真是個像炸彈一樣的小毛孩…你真的是隻準備了火屬性、侵略系與攻擊系的力量啊。」
「是啊——「
鏽壞氣
」。」
在列隆的手上,又有一塊卡露朵發出光芒。金屬味的空氣突然瀰漫開來,躲在「魔溶體」後面的老人發出充滿怒氣的吼聲。他手上的幾張卡露朵突然變得鏽跡斑斑。這是讓卡露朵在數日間無法使用的
咒術
。
「什什什麼,你做了什麼!」
「先下手爲強。否則就會捱打。對吧,古莉。」
列隆一臉認真地對肩上的小貓說道。貓「喵」地從喉嚨裏叫了一聲。
老人滿臉通紅,氣得渾身發抖。但突然,他笑了起來。
「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小鬼!怎麼樣?你要不要加入我們的麾下?像你這樣的能人,無論想要什麼地位都可以隨你所欲。如何?」
「如果你什麼都不做,那我就動手了。「火焰柱」。」
這次,火柱在老人背後燃起。前方和後方都被火焰夾住的老人一臉的無奈。
「真是個不聽人說話的小鬼。」
「乖乖被我抓住就好了——「
捕縛靈
」!」
列隆的手中放出了好幾根光之繩索,試圖抓住老人。
「「危宿」的列隆…我會記住你的名字——「
暗轉界
」!」
黑暗突然從老人身上蔓延到周圍,將火焰和月光都遮住了。
雖然列隆馬上又拿起了新的卡露朵,但在這期間,老人的氣息已經消失在黑暗的某處。不久,黑暗散去,火焰再次恢復了光亮。
澤普洛斯的左手胡亂地撥弄着列隆的頭髮。他的語言和動作都很粗魯,但聲音和眼神中都充滿了愛意。
「履行使命辛苦了。」
騎士感嘆地說到。黑貓舔了舔列隆的臉頰。
「敵人已經被趕走了嗎?」
列隆不解地歪起了頭。
如此這般,便是列隆在到達這座山嶺宮殿時被告知的東西。
「拉罕…應該是直屬於「王宮」的神殿吧。哎呀呀,既然那裏充斥着「王宮」的氣息,那麼就算對神殿裏的人說預知的事情,他們也不會相信吧。上次那個公國也是,我們到最後還是隻能在滅亡之際才幫上了忙…」
「嗯……是「
赤冠雞
」吧。」
「城裏的王族都被殺了,活下來的只有你一個人。」
「你自己不也是「危宿」的一員嗎?自己否定自己是要幹什麼啊?」
「看看這個小姑娘。」
「那麼,在你看來,我又是什麼呢?我和什麼樣的存在相似呢?果然是「
飛龍
」之類的嗎?」
說出這句話的是一個坐在虛空中的少女。
「因爲,不是會很痛苦嗎。」
那並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透明的、有着無數星星閃爍的黑暗。儘管突然四周被星空包圍,但無論是列隆還是澤普洛斯都沒有感到驚訝。當然,列隆第一次進入這個空間的時候是又驚又慌,但現在,他已經可以呆呆地望着星星了。
透過窗戶照進來的月光消失了,大廳裏充滿了深深的黑暗。
「你不哭嗎?」
「是的,我們按照亞茨瑪大人的命令,前往那個公國支援。但是爲時已晚。公國受到「黑之驅使者」的侵略,早已瓦解了。」
每當在這種狀態下與敵人對峙時,他的表情就會變得看上去像是一臉的呆滯一樣。
因爲,「亞茨瑪」曾經是個因「黑之驅使者」的身份聞名於世的人的名字。
這個人物——澤普洛斯感嘆道。他的背上竟然長着一對翅膀,長相也很像鷹。他屬於有翼人種,而且,沒有右臂。據說他在和一個驅使者的戰鬥中失去了右臂,但列隆並沒有問他詳細情況。
看着淡淡地說着的列隆,那個人略帶諷刺地歪了歪嘴。
這是一座被陡峭岩石所包圍的宮殿,連當地人都很少來,但只要使用「
飛行
」這一卡露朵,就能從山腳一口氣從空中飛到這裏,可以說是相當的輕鬆。不過若是天氣不好的話,就得落在巖地的正中央,接着費很大勁才能爬上去。
「被他逃走了啊……大家可以回去了。」
「那孩子也有身爲驅使者的才能。根據她的意願,她或許會成爲「危宿」的一員。」
「列隆說得沒錯。」
「又是——預知嗎?」
「兩位的關係很好啊。真是太好了!」
不,和列隆比起來,或許可以說是幼女。白皙的臉龐,雪白的頭髮。和她的頭髮一樣,重疊在白色法衣膝下的纖細雙手也白皙光滑。少女只有嘴脣微微泛紅,她用淡琥珀色的眼睛含笑看着兩人。
「你啊,每次說話的時候都得叫一聲貓嗎?四年前,是誰叫嚷着「如果不能使用卡露朵就要去死」,哇哇地叫喚着呢?你這乳臭未乾的小鬼。」
列隆始終面無表情,呆呆地望着天上的月亮。
「啪」的一聲,列隆抓起所有的石板,將雙手插進法衣的口袋裏。與淡薄的表情相反,他身上的壓迫力彷彿在無聲地宣告,當那隻手再次伸出時的時候,就是石板被打開的時候。
這便是列隆非比尋常的本性。他也並不是單純地不想示弱。如果敵人再次出現,他也一定會絲毫不顯疲倦之色,重新開始戰鬥。看着他這彷彿一切感情都消失得無影無蹤的樣子,
列隆聳了聳肩,在貨鬥上坐下。在他呼出一口氣的瞬間,汗水一下子湧了出來。膝蓋在顫抖。因爲一次性行使了太多力量,他已經完全變得疲憊不堪。
「這麼說來,第一次看到澤比洛斯的時候,我還以爲你是什麼動物呢。」
在宮殿一角的廣闊大廳裏,肩上搭着一隻黑貓的列隆走了過來。
「會到滅亡國家的程度嗎?」
雖然列隆來得比較輕鬆,但後面的人似乎喫了不少苦。
「請告訴她,最好選擇別的路吧。對吧,古莉。」
澤普洛斯拍了拍列隆的頭。
「上次是掉到東邊的河裏了吧。澤普洛斯真是倒黴。」
列隆伸出雙手。火柱、火焰之蟲、黑犬全都回到石板上,飛向空中。
「多哭一點,就能早點振作起來。對吧,古莉。」
高聳入雲。這座宮殿建在山嶺的正中。
「赤……這不是雞嗎?你再好好看看我這張漂亮的臉。啊」
他不可思議地問道。
只有一個人——只有能看透一切的亞茨瑪是個例外。對於「危宿」的使徒來說,正是知曉一切的亞茨瑪爲大家帶來了強烈的團結和使命感。
聚集在這座山嶺宮殿裏的人們無一例外地都揹負着某種隱情。正因爲如此,大家才定下了默認的約定——互不干涉。
澤普洛斯回答道。雖然列隆也不知道詳細情況,但澤普洛斯原來好像是軍人,所以報告的語氣也很正式。
「沒什麼……沒必要太勉強自己。是吧?」
他不記得自己對那個用馬車運出來的公國的「寶物」公主做過什麼。
「哼。」
「她是驅使者嗎?她怎麼了?」
「纔不是「對吧,古莉」吧。笨蛋。」
「是……這位驅使者漂亮地擊退了「黑之驅使者」。」
「雖說很美型,但畢竟是鳥。」
「那可真不容易啊。」
「哎呀呀,真是服了。我被風吹到南邊的懸崖上了。這裏真是個不方便的地方。」
列隆只說了這些。列隆自己是在自己的國家滅亡後來到這裏,經過嘔心瀝血的努力後才成爲了「危宿」的一員。
夜色中,少女的哭聲久久迴盪不息。
少女——亞茨瑪微笑着。列隆從澤普洛斯手中逃脫,「對吧」,似是在這樣說般聳了聳肩。
預知——這就是亞茨瑪的力量,也是被稱爲「危宿」之人的行動原理。其中,當亞茨瑪說到「風暴」時,便特別指的是由「黑之驅使者」造成的,足以毀滅國家的激戰。而抑制這個爭亂,對抗「黑之驅使者」,便是「危宿」的使命。
「師父?是誰?」
「你、你這傢伙在對公主說什麼……」
澤普洛斯的表情消失了。少女點了點頭。
少女點了點頭。列隆對騎士揚了揚下巴,好像在說「是吧」。而且,
如今站在列隆面前的少女,是從初代開始算起的第八代「亞茨瑪」。作爲被賦予了預知力量之人的名字,「亞茨瑪」一直傳承至今。而現在,眼前的少女又是爲什麼捨棄了過去的名字,成爲了「亞茨瑪」,她在那之前又過着怎樣的生活呢——列隆完全不知道,也不想去問。
新的人物出現了。而且她不是走來的,而是在那此前空無一人的空間中突然出現的。
話雖如此,「危宿」的使徒不被人接納也是有原因的。
「瞞着也沒用。——對吧?」
「但是,這是必須有人要去做的事情。縱使我們總是被迫落後一步,但是至少,我們必須要阻止「風暴」。」
看着渾身顫抖的少女,列隆一臉認真地出聲搭話。
問話的是列隆。少女輕輕地把手放在映着星空的地板上。
這位亞茨瑪又把手伸向地板,說道。
「這場戰鬥打得太漂亮了。普通的騎士根本望塵莫及……」
少女嚇了一跳。騎士啞然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無禮而無所顧忌的行爲。果然,少女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的喉嚨發出微弱的悲鳴。列隆站在驚慌失措的騎士旁邊,認真地說。
騎士戰戰兢兢地向列隆搭話。
「當然是我這個獨臂的貴公子,澤普洛斯大人了。你以爲是誰教你使用飛行系的卡露朵的?真是忘恩負義啊,不肖弟子。」
「我可不記得自己當過你的徒弟呢,古莉。」
「嘿哎。你最初從那裏搖搖晃晃地爬上來的時候,明明也是累得快死了吧。但是我卻把你培養得這麼優秀。你得感謝師父纔行,列隆。」
「你啊,在亞茨瑪大人面前居然還說這種話。」
在守護秩序的「王宮」與「黑之驅使者」之間爆發激烈的戰爭之時,「亞茨瑪」因某種理由離開了「黑之驅使者」。她從與「王宮」不同的立場出發,爲了守護世界而結成了「危宿」。而那好像已經是距今兩百年以前的事了。
「風之神殿拉罕——「黑之驅使者」似乎已經將它當成了領地支配的目標。除此之外,我還感覺到了一場激烈的鬥爭的「風暴」。恐怕……這裏也會就此滅亡吧。」
但是,能夠坦率接受「危宿」的存在的公國和都市卻很少。據說,已經滅亡的艾爾雷公國,其實也在事前得到了關於「黑之驅使者」的預知。但是艾爾雷公國沒有接受「危宿」,而是想要靠自己的力量保衛國家——然後,滅亡了。
「是……是的。」
「是啊……就像無毛的「
雪男
」一樣。嗯,連我自己都覺得這個比喻很高明。」
「確實,「風暴」越來越大了。這次也會變得更大吧…」
「託、託您的幫助,得救了。我……向您道謝。」
小貓「喵」地一聲打着哈欠回應。
貓在少年肩上「喵」地叫了一聲。它的聲音聽起來很困。這個少年果然是腦子有問題吧。騎士也以與騎士相符的認真的思考方式想着這個問題。
突然,從貨鬥深處傳來了聲音。列隆和騎士回頭一看,只見一個因恐懼而臉色蒼白的少女從貨廂裏探出頭來。這個少女正是騎士所說的公國的「寶物」。
「列隆,對於受到你的鼓勵一事,那個公國的公主很感謝你。」
「笨蛋,在我看來,你們才更像是動物。」
少女對站在她旁邊,無聊地晃着雙腿的列隆說。
耳邊傳來竊笑的聲音。
星空的一角出現了都市的景象。這座城市似乎是以大型神殿爲中心繁榮起來的。城市裏到處可見風之女神特蕾絲的徽章。
「不是鳥,是驕傲的翼之民的法德一族。」
「父親在哪裏?城堡裏的人……」
「死了。」
聽了澤普洛斯的話,亞茨瑪點了點頭,列隆也微微吊起了嘴脣。
「比如說?」
列隆望着月亮,冷不丁地說到。騎士嚇了一跳。少女倒吸了一口氣。而列隆毫不在意,他將目光從月亮移向身後的少女,淡淡地宣言。
這麼說來,那個哭個沒完的孩子,之後會怎麼做呢?列隆問道。
在虛空的一角,出現了一個少女的身影。少女年齡和列隆差不多吧。那是一個有着淡淡的波浪狀的胡桃色長髮的少女。她的眼睛和頭髮是一樣的顏色。看着這個意志堅強的少女,
澤普洛斯歪着頭。在他旁邊,列隆也仔細地看着少女。亞茨瑪很少像這樣把特定的個人形象展示出來。
「她的周圍即將掀起一場「風暴」。」
「這個——是人類吧。呃,該怎麼說呢…這種可愛的孩子,會引起爭亂嗎?」
「原因並不是她自己…是有人盯上了她。」
「是「黑之驅使者」嗎?這個女孩有着那種程度的力量嗎?」
「我也不確定…但是隻要保護她,應該就能扼殺「風暴」於搖籃中吧。」
列隆沒有理會亞茨瑪和澤普洛斯的對話,露出一臉茫然的表情。只要戰鬥的對象不明確,他就總是露出這樣的表情。他曾斬釘截鐵地說,詢問詳情是澤普洛斯的任務。亞茨瑪經常讓澤普洛斯和列隆搭檔。這既是因爲兩人性格相合,也是因爲只有亞茨瑪才知道的某種原因。
「「風暴」要過多久纔會離去?」
「一個月左右——在這期間,應該會出現一些「徵兆」。等最後的「徵兆」消失了,「風暴」也就離去了吧。只是……」
「只是什麼?」
「或許她會成爲「指引」。成爲引領我們面向真正敵人的「指引」。」
頓時,列隆有了反應,原本在空中游移的眼睛突然定下了焦點。
「敵人嗎?」
他小聲問道。他的聲音不再像個少年,變得非常沙啞。
亞茨瑪再次輕輕把手放在地板上。
有什麼東西出現在了那裏。漆黑的,好像有着人的姿態——是什麼東西的影子。
「「黑公爵」……」
澤普洛斯盯着影子,喃喃說道。
亞茨瑪似乎因自己不能清晰地讓這個影子浮現出來而有些傷心,她點了點頭。
「是的。我只知道他被這樣稱呼,但是目前還無法確定他的真實身份。他是「黑之驅使者」的一員。至今爲止,在十七個國家和都市被攻陷的時候,這個人物都出現在了我的預知裏。列隆…也包括你的國家滅亡的時候。」
「咕哈哈,你們難道忘了是我的聖歌隊負責打掃這個噴泉了嗎!」
「——哎?什麼?」
「哈哈,原來如此。」
亞媞跑向禮拜堂,一羣體格特別健壯的人緊隨其後。
「聖樂隊,出征!」
「哎…等下…」
「骯、骯髒是什麼意思!這是我偉大作戰的成果…啊,怎,怎麼回事?」
在亞媞銳利的命令下,帶着袖章的學生們說,
「玩伴的話,我已經有澤普洛斯了。」
「啊啊。」
「發現在每週一次的禮拜上想要偷懶逃跑的不敬者兩名,馬上把他們送回禮拜堂吧。」
亞茨瑪這麼說道。
「太天真了!」
他不顧茫然的列隆,抿嘴一笑。
「好。離預想中的人數還剩一半。接下來…」
果然,有幾個少年正在從禮拜堂二樓的窗戶用繩子爬下來。
少年有着凌亂的紅褐色頭髮,精悍的面容和體格。個子也很高,與其說是少年,不如說是青年,但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哈哈大笑的樣子,實在是沒有品位。那個在額頭上寫了「山之大將」的少年——恩裏克猛地從二樓的窗戶跳了下來,後面還有幾個人毫無遲疑地一個接一個跟了上去。從這一點看,他還是很有人望的。
「等派遣到各地的「危宿」的使徒回來,我就會選出援護者派出去。但是請銘記在心,只有你們纔是最有可能完成這個使命的人。這就是我這一次的預知。」
面對衝過來的滿身污泥的恩裏克,少年皺着眉頭站在原地。
「竟敢從二樓逃出來,自作聰明!」
「知道了,亞媞米絲,」
清晨,秋日的陽光依然耀眼。一名胡桃色頭髮的少女威風凜凜地說,
列隆面無表情——只有他的眼睛深處閃耀着激烈的光芒,盯着那個影子。自己的故國仍處於巨大的冰牆之中。現在,要想打破從一個國家的領土上吸盡魔力,將城堡和森林都覆蓋的蘊藏着魔力的冰,只有找到並打倒敵人的驅使者纔行。而列隆也正是爲此成爲了「危宿」的使徒。
「哎呀呀!人數比預想的還要多!快來支援!」
「讓所有人都體會一下魔鬼禮拜長的可怕之處吧。」
「就是現在。大傢伙,打破鐵之女亞媞統治的日子終於來了!」
突然,亞媞那雙淡胡桃色的眼睛閃起了銳利的光芒。
少年們的額頭和脖子被指揮棒擊中,發出呻吟聲蹲下了。
「你們故意不打掃噴泉,這一點我就看穿了。大家,沒必要碰他們。絃樂隊!別讓那個笨蛋跑了!」
亞茨瑪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微笑。澤普洛斯摸着下巴說道,
對大家來說,亞茨瑪就是指引。然後,亞茨瑪說道,
「即使您這麼說…我們也做不到一天到晚都保護着她吧。如果這座神殿裏有幫手就另當別論了…」
「要在這孩子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情況下,去保護她嗎…這種神一般的行爲,難道要讓我和這小子去做嗎?」
帶着袖章的人跑了起來。另一方面,穿着同樣校服的少年們正急急忙忙地逃跑。在他們眼前,另一羣帶着袖章的人從別的方向擋在了他們眼前。他們對慌忙改變方向的少年們說,
「追,往東邊的教學樓方向跑了!」
「我在上面塗了一層蠟,不會傷到你們的。給我停下,你這個傻猴子!」
「知道了嗎?禮拜堂有三處出口,其中最重要的是從西面直通往學堂的通道。」
亞媞一邊率人包圍了噴泉,一邊怒吼。
水面上浮着浮沫,突然,飛沫飛濺,恩裏克等人出現了。
「在出口附近,大家各自三人組成一組。敵人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行動。大家要打起精神來,要注意。明白了嗎,各位?」
澤普洛斯也是。他要在亞茨瑪的預知下,
與奪走他
右臂的人
戰鬥
。從前,他曾在某個契機下和列隆說了這件事。爲此,他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這孩子叫什麼名字?」
亞媞米絲·弗蘭——十六歲
以腕力聞名的大鼓隊把嘩啦嘩啦順着繩子下來的人們團團圍住。亞媞把扭打在一起的少年們放在一邊,環視四周。
「你說什麼?我被你當成玩伴了嗎?」
「老大,這邊逮到四個人。」
澤普洛斯胡亂地摸着列隆的頭。列隆推開了他的手,
他慌忙問道。果然,亞茨瑪明確地點了點頭。
縱使是亞媞和她的聖樂隊也畏縮地退了一步。
有個少年低頭看着訝異的亞媞,嘎哈哈地笑了。
「呣!? 」
「怎麼突然有個骯髒的人跑了過來。學校真是個不像話的地方啊,古莉。」
「你已經逃不掉了。別做傻事,趕快乖乖出來。」
「我要進入這個神殿嗎?怎麼進去?」
「蠢貨。想讓亞媞值周的禮拜的出席率降低,你們還早了一百個學期呢。」
亞媞和她率領的聖樂隊不甘心地原地跺腳。水花不斷濺起。少年們一個接一個地跳進中庭的噴泉池。
大約有十名與少女年齡相仿的少年少女一致點了點頭。
「喂,你這個傻猴子!太危險了!你到底在想什麼!」
亞媞一聲令下,埋伏在那裏的人將手中絃樂器的弦像網一樣收束,捆住少年們,將他們拖走了。只有恩裏克一人倖免於難。
「哇哈哈哈,看招,束手無策了吧!」
這時——恩裏克的前方突然出現了一個少年。
「太,太髒了!等一下,別潑啊!」
「我會準備好手續。可以嗎,列隆?」
「哎呀呀…我早料到會這樣,沒想到真的敢做啊…」
「爲什麼……像你這麼大的年紀,應該很想找玩伴吧,而且還能認識可愛的女孩子。」
少年低聲說道,他的手亮起了一道光。
「大鼓隊,跟我來,絃樂隊到指定位置!」
「嗚哇!什,什麼人!」
「哈啊…」
恩裏克等人把滿是水藻和垃圾的水嘩啦嘩啦地撒了出去。無法忍耐的亞媞和聖樂隊終於解除包圍,少年們冒着幾乎是污水的泥水衝了出去。
「別嘆氣了,你該高興一點吧。」
恩裏克驚愕不已。周圍有什麼東西閃閃發光。恩裏克瞬間躲開,但他身後的少年們被細繩一樣的東西巧妙地纏住,倒在了地上。
「既然都做到這一步了,我豈能後退?我要逃走,就算只剩一個人也要逃走。」
「幫手的話,不就在旁邊嗎。」
列隆躲開澤普洛斯的拳頭,問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澤普洛斯一臉爲難。列隆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絲毫不介意接連被說出口的奇怪外號,胡桃色頭髮的少女掀起白色校服的下襬,英姿颯爽地揮舞着細棒。那是演奏時使用的指揮棒。
「咻」的一聲,指揮棒劃過了天空。少年少女們一齊開始了行動。
「必須狠狠敲打一番膽敢違抗鐵之女亞媞的愚蠢之人。」
「沒錯。你以爲我們不惜被主教大人罵也偷懶不打掃這個噴泉是爲了什麼。就是爲了今天。快看,兩個月不打掃的話,水會變成什麼樣!」
他們把被亞媞打了一頓的少年們拖向禮拜堂。
與此同時,禮拜堂的鐘聲響起。戴着聖樂隊袖章的少年少女們用嚴厲的目光打量着在神殿修行的年輕人走向禮拜堂的樣子。這時,突然——
「敢死隊,出發!」
「爲什麼?」
「痛…」
亞媞望着四散而逃的恩裏克等人,緩緩打了個響指,
「就連我也無法判明的
這個人物
……以及「黑之驅使者」的根據地,或許會被這個少女揭露出來。到那時,我們真正應該戰鬥的對手就會出現。同時,爲了讓你們能夠克服各自的「風暴」,我們也必須要保護她。而且,一定不能被她發現這件事。如果她知道了「危宿」的存在,到那時,「徵兆」就會發生巨大的動搖。」
「出現了!」
「亞媞米絲·弗蘭——是赫赫有名的驅使者戴恩·弗蘭的獨女。」
「總而言之,就是要把這傢伙扔進神殿裏吧。確實,沒有比這傢伙更年輕的驅使者了。那麼,我則和這傢伙聯繫,在外側起到守護的作用。」
「你們想做什麼…?——不會吧!」
騎在少年肩上的貓睡眼朦朧地「喵」了一聲。
隨着一聲激烈的吶喊,又有一扇窗戶被咔啷一聲打開了。少年們出現了。
「「
後退咒
」。」
「不會吧。難道你早就知道了嗎?」
「亞媞,西邊抓到兩個人。」
全力奔跑的恩裏克呆住了。就在撞到少年的前一刻,他才意識到,自己就這樣開始
倒退着
跑步了。
「還問怎麼進。你啊,神殿不就是訓練驅使者的地方嗎?換句話說,就是學校嘛。太好了。你可以交到很多同齡的朋友了。」
「太危險了,亞媞!樂器的弦不是像刀一樣銳利嗎!」
像疾風一樣疾馳的亞媞橫豎揮下了指揮棒。
「也就是說,要讓我陪在這孩子身邊嗎?」
「大意了吧,亞媞。我恩裏克大人,終於要打破你引以爲傲的完全出席率了!出發吧,不畏死亡的人們!」
恩裏克本想前進,卻越跑越向後退去。
恩裏克從追趕着他的亞媞身旁向後退去。
而亞媞則愣了一下。等她注意到自己已經徑直撞向了少年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
「危險…」
「又來了。」
少年立刻想打算從口袋裏伸出手。
「啊——」
看着跑過來的少女的臉,少年就這樣握着口袋中的石板,呆呆地張大了嘴。
貓躲過一劫,跳了起來,歪着頭,注視着疊倒在一起的少年和少女。
在非常近的地方,少年和少女四目相對。
「啊…那個…你沒事吧?」
亞媞慌忙爬了起來。而少年依然是一臉淡然的表情,紋絲不動。
「撞到頭了嗎?還能數數嗎?這是幾?」
亞媞豎起兩根手指左右擺動。但是少年沒有任何反應。
「沒錯。」
他突然從下面直直地盯着亞媞的臉看。
「亞媞米絲·弗蘭。」
對,他脫口而出。亞媞驚訝地屏住了呼吸。
「爲什麼,知道我的名字…」
「啊——。」
「哎?」
旁邊的列隆悠閒地說着。
「辛苦了。」
「嗚嗚嗚…總覺得大家都把我當成笨蛋了。」
神殿長點了點頭。過了一會兒,這次輪到教官長一臉爲難地說。
「是……是。什麼事,哈里斯教官長?」
少年茫然地點了點頭,不知爲何有些猶豫地握住了亞媞的手。
「我作爲巡禮學童…來到這座神殿修行。」
「看,這就是我們家代代相傳的「
靈溢泉
」,佩服吧?」
「噫呀呀呀呀呀!」
「亞媞米絲…?」
對着這樣的她,列隆嘟囔了一句。
亞媞「啪」的一下離開了列隆的身體,大聲報告。
巴爾特斯神
「你…是誰?」
「用
卡露朵
洗的…?」
「恩裏克的父親最喜歡節日了呢——」
亞媞猛地站了起來。仔細一看,原來恩裏克已經向後直直倒進了原來的水池裏,正在被聖樂隊拉上來。
蕾米微笑着提議。但是恩裏克抱起粗壯的胳膊,斷然搖了搖頭。
亞媞和蕾米用不快的目光地抬頭看着恩裏克。
「我沒打算反抗。那就是禮拜堂?」
亞媞一改之前的笑容,露出一臉好戰的表情。
「對了。」
「什…什麼?」
「是啊。得快點了。」
「嗯。」
被稱作蕾米的小個子少女「砰砰」地拍着亞媞的背,安慰着她。
「那個……亞媞米絲禮拜長。」
「什,什麼?不要說什麼笨蛋和臭之類的話啊,我會受傷的。我已經好好用
卡露朵
洗過身體了,衣服也換了。很完美吧。」
「對…對不起。真的沒事嗎?」
「這是第一次見面啊。」
「快點!把那個笨蛋拉起來帶走!」
「亞媞!第一禮拜的鐘聲已經響了!」
咚,隨着一聲巨響,兩人踩在了木製的地板上。
長長的悲鳴留下了餘韻。周圍一轉黑暗,一瞬間,又突然變得明亮起來——
「什麼啊…這話要是從蕾米口中說出來的話,實在是當不成誇獎啊。」
「……稍微有點像古莉啊。」
她看到了蓄着長長的白鬍子的神殿長一臉驚訝的神情。神殿長的背後是教官長,再後面是主教級別的教官們,大家都啞口無言。
「是嗎?總覺得今天的亞媞好像很沒精神啊。對於平時總是樂天派、野蠻暴躁、像國王大人一樣的亞媞而言,這可是很少見的狀態呢。」
「是,是,賽門特斯神殿長。所有的學童都來集合參加禮拜。沒有人缺席。」
少年好像纔想起了什麼似的。他無視了亞媞皺起的眉頭,說,
在想要轉身的少年面前,咻,亞媞銳利地揮下了指揮棒。
「我當禮拜長的時候,誰都不許偷懶。缺席者爲零。這是轉學後你要牢記的第一件事。明白了嗎?」
「神殿長大人和教官們都在…也就是說——」
「這周是十月的第一週。所以我是禮拜長。來吧,快點。」
恩裏克露出一副「你終於發現了」的表情,微微一笑,拿出了
那個東西
。
「嗯…?你說什麼?」
亞媞露出了微笑。看着她那如燦爛鮮花盛開般的笑容,少年困惑不已。
這時,一個曬得黝黑的少年粗魯地走了過來。他發出沒品的笑聲,元氣滿滿地抬起了臉。
亞媞把下巴搭在桌子上,一臉喪氣地看着少女。
「爲了那個新人的性命着想,還是讓他加入我們的聖歌隊比較好。」
「沒什麼。話說回來,用傳家寶的卡露朵來洗澡,沒關係嗎?」
蕾米伸出舌頭。突然,亞媞皺起眉頭。
「哼——莫名其妙。笨蛋。色狼。呸——」
亞媞回過頭去,所有的學童整齊地列隊,呆呆地看着突然出現在講臺上的亞媞和列隆。
「好難受…」
「…?你說什麼?」
「無謂的嘈雜啊…」
那聲音突然變得可怕起來。
「你這個倒退着跑步,結果兩次摔進了池子裏的傻猴子還有臉說嗎?」
恩裏克在遠處嚷嚷道。亞媞對他置之不理,繼續說,
「那麼,就快點吧——「
異跳
」。」
「你就是教官長說的轉學生吧。那就早點說啊。我的事,你也是從教官長那裏聽到的吧?」
「這有什麼好完美的……如果那個轉學者不來的話,今天就會是和往常一樣的早晨了……啊—真是的,那個轉學者。如果他要加入聖樂隊的話,我就親自去收拾他。」
「是嗎?很多人都在說「進了聖歌隊會變笨蛋,所以最好不要去哦」這種很厲害的評價呢。」
「「靈溢泉」——從女性的石像抱着的壺中,有水湧出的圖案。」
「…這位是,今天剛來的轉學生。」
亞媞爬在桌子上,鄰座的少女感嘆地說,
「亞媞真的很厲害。尖叫聲也很豪邁哦。大家都嚇了一跳呢。」
「恩裏克,好臭。」
少年略微思索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突然叫我的名字,真是嚇了我一跳。啊,快點。所有的學童都要在週一進行禮拜。而我是奇數週的禮拜長…那邊那個一身骯髒的傢伙是偶數週的禮拜長。」
「不用擔心。我跟老爸說了作戰計劃,他覺得很有趣,就瞞着媽媽借給了我。」
然後,她把手伸向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沒關係。我想趁現在調查一下附近的土地性質。既然已經知道你在那個禮拜堂裏了,我就放心了。再見。」
這是在早上發生的事。初秋的陽光依然耀眼。
突然,列隆手邊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當亞媞意識到那是一張卡露朵的時候,兩人周圍的空間突然扭曲了。
一種體重突然消失了的感覺襲來,讓亞媞立刻抱住了列隆。
突然,列隆抓住了亞媞的手臂。
「啊哈哈,亞媞。真是活該啊。完全上了老子的當了吧!」
那是能讓爲使用者帶來魔力的泉水湧出來的
咒術
系的卡露朵。亞媞瞥了一眼石板上鏡子的部分,幾乎是無意識地小聲嘀咕道,
「嗯。比起這個,恩裏克,你會洗衣服嗎?我來幫你洗吧?」
「坐下吧。」
「別說我髒啊!」
那是她十分熟悉的禮拜堂的地板。亞媞戰戰兢兢地抬起了頭。
面對緊握指揮棒的亞媞,恩裏克和蕾米稍稍縮了縮身子。
茫然地,少年用一種似乎忘卻了感情的語氣說道。
「噫…噫呀呀呀!? 」
「有什麼好放心的?」
亞媞問道。那隻小貓猛地跳上了站起來的少年的肩膀。
「嗯。學校裏,人真多啊,古莉。」
意思到自己還在尖叫之後,亞媞立刻閉上了嘴。
背後,學童們鬨堂大笑。不顧滿臉通紅的亞媞,
「啊…亞媞米絲禮拜長。早上的集合工作結束了嗎?」
「蕾米…這個,能說是評價嗎?」
列隆小聲說道。亞媞這才意識到。在全校學生面前,自己一邊抱住這個少年,一邊大聲尖叫。就是這個自己。
「列隆·艾爾雷。」
少年回答。兩人並肩站着,少年只比亞媞稍高一些。
「別小瞧我。拉罕神殿的男學童的座右銘就是「勤快地獨立洗衣做飯」。多虧了
卡露朵
,我的衣服已經和新的一樣了。倒不如說,我覺得我必要向你們傳授洗內衣的方法。」
「哎…?」
「原來如此。」
「啊——太糟糕了…。好想殺人…好想死…」
蕾米
不尋常
地,很有精神地,一邊被髮出咕嘟咕嘟的聲音的水包圍住,一邊說道。
說道一半,亞媞注意到蕾米的樣子,跳了起來。
「等,等下,蕾米!? 」
不知何時,蕾米連同椅子一起沉入了腳邊出現的小小泉水中。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纔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啊,是那個啊,
你的卡露朵
!」
亞媞一邊把蕾米菈上來,一邊大叫。
「哦,哦哦…是
這個
嗎?」
恩裏克慌忙一邊收起「靈溢泉」的卡露朵,一起拉起蕾米。
「我啊——你看,我很
不擅長
應對咒術系的卡露朵嘛——嗝。」
再次回到地面的蕾米雙頰染得通紅,輕飄飄地笑着
打起了嗝
。因爲能帶來魔力的水的緣故,她變得特別有精神,不如說更像是喝醉了一樣。
「啊…不好意思。我忘了你是會不自主地激發出卡露朵的魔力的體質。」
恩裏克認真地道歉。而亞媞有些泄了氣。
「等下,沒事吧,蕾米。猛然間受到影響的話,會有生命危險的。」
「該說是體質嗎——因爲是遺傳的——所以媽媽也說了沒辦法哦。」
「你的母親也經常受到奇怪的影響,被送進救護院吧。是那個吧。你的先祖是很厲害的驅使者吧。」
「不是很強呢,該怎麼說呢,是很特殊的感覺。」
蕾米一邊從口中吐出肥皂泡一般的泡沫,一邊說道。
「完全不能使用造物系的卡露朵,被稱爲「苦行者之星」…來着。」
亞媞繼續說道,同時,她啪嗒啪嗒地用教科書向蕾米漲紅的臉扇風。
「對對。只能使用咒術和道具。所以媽媽和我除了會被咒術系影響以外,還偶爾會被
道具系
什麼的
影響
哦。」
「纔不是「哈」吧……請自我介紹一下。」
「那個,列隆同學,貓能教給你什麼呢?」
「是來安慰亞媞的吧。」
列隆慌忙把話嚥了回去。在這種過於平和的氣氛中,他差點不小心忘記了自己的使命。自己是爲何而來?是爲了保護那個不知爲何一直盯着自己的強勢少女。這麼輕易就暴露身份可不行。
突然,他注意到了亞媞銳利的眼神和教室裏沉重的氣氛。
一陣沉默。然後,教室裏爆發了讓哈里斯教官長完全無法抑制的狂笑。
「艾爾雷公國。雖然已經滅亡了。之後……我去了很多地方。」
「現在是巴爾特斯神。」
「…或許也有人有這樣的思考方法。」
「哦呀,到此爲止了。亞媞,盡情期待下一個禮拜的日子吧。蕾米,別讓教官以爲你喝醉了哦。」
「總之,一旦成爲驅使者,一般來說,除了巴爾特斯神以外,就沒有別的可以信仰的神了…」
「其實是,露神。」
到目前爲止還好。但是,列隆接着說。
「呃—…各位,請安靜。」
貓「喵」了一聲作爲回答。頓時,教室裏一片騷亂。
而這也成爲了列隆在這座學堂的綽號。
「我有個問題。列隆是從哪裏來的?」
在蕾米咯咯笑着的時候,鐘聲響了。
「——哈?」
聽到列隆流利的回答,提問者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教室裏到處都傳來竊竊私語的聲音,突然,亞媞「砰「地一聲重重地拍着桌子站了起來。
「吶——說起來,亞媞,你說那個男孩子用了移動系的卡露朵,那是真的嗎?」
列隆所宣告的,是古老神話中向創造神卡露朵菈宣戰的叛逆神的名字。是連定位都不明確的墮神,更是被認爲是「黑之驅使者」的信仰的破壞神。也就是說,他等同於是在說自己崇拜的是一個奇怪的惡魔。
「應該是來嘲笑我的吧…也不是嗎?」
「那個——是在開玩笑嗎?」
「危……」
「那麼,你到底信仰什麼呢——」
「安靜、安靜、大家安靜!」
「給我等下!你知道這裏是祭祀風之女神特蕾絲的神殿吧!」
列隆說。那是繁榮於森林深處的艾爾雷公國的主神。他的父親和姐姐都崇拜女神塞蕾絲,而列隆也毫無疑問地信仰這個神。
「驅使者就如同巴爾特斯神的後裔,只有通過破壞才能表達信仰。地水火風四極神、星神、月神、太陽神,無論哪一個,都無法與驅使者相稱。」
誰知道呢…蕾米撅起嘴,聳了聳肩,又打了個嗝。
「那隻貓是什麼!」
他立刻補充道。對列隆來說,這是亞茨瑪教給他的非常有道理的信仰,但似乎過於偏激了。說到底,「危宿」的使徒大半都信仰巴爾特斯神。這或許是因爲初代的「亞茨瑪」曾經身爲「黑之驅使者」的一員,從而留下的痕跡吧。對「危宿」的人來說,常常反省司掌鬥爭與破壞的驅使者所犯下的罪業——便是表面上信仰巴爾特斯神的理由。但是即使說明這一點,這些連國家滅亡之事都不知道的人是無法理解的吧。不僅如此,自己甚至有可能馬上被趕出城市。
哈里斯教官弱弱地說道。他的威嚴還不足以讓大家安靜下來。但他毫不在意地繼續說道,
「算、算了算了,亞媞米絲。信仰這方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像女孩子一樣。實在是太軟弱了。)
列隆輕聲說道,然後,他漫不經心地環視教室。看到他那茫然的樣子,大家都竊笑起來。哈里斯教官爲難地插嘴道。
「列隆信仰什麼?」
「我是列隆·艾爾雷。」
他隨便地回答。
蕾米打趣道。似乎忘記了沉重的氣氛,大家又鬨堂大笑起來。亞媞一下子紅了臉,用可怕的眼神瞪着列隆。列隆一臉爲難。
蕾米小聲說。
「在對視着…」
列隆立刻回答。有人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接着,教室裏瞬間爆發了笑聲。
又有人舉起了手。
「貓信徒列隆。」
所謂露神,便是擁有貓的頭、據說可以清除惡夢的睡眠女神的名字。
就在亞媞一氣之下做出了結論的時候,剛纔談到的列隆和教官長一起走進了教室。大家一齊注視着列隆,發出竊竊私語。亞媞和蕾米也是。
(那傢伙…連教室都要帶貓進來。絕對是個怪人。是腦袋有問題吧。)
蕾米很有精神地舉起手。哈里斯教官長點頭同意了。
蕾米打着嗝說道。
像這樣,她們互相交流着意見。
「…那個傻猴子,特地跑到別的班的教室來幹什麼啊。」
「說些什麼…要說什麼好呢,古莉?」
(他在和貓說話哎——)
「呃——你看,列隆。爲了和大家更好地相處,多說些什麼吧。」
提問的人戰戰兢兢地問道。列隆歪着頭,說,
「人生。」
(說起來,他爲什麼要把貓放在肩上啊。)
看來誰都不知道艾爾雷公國。不僅如此,大家似乎連國家會因戰爭而滅亡這種事都沒有實感。大家都是一副「哼嗯」的表情。這種漠不關心反而拯救了列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多同齡的人,不知爲何,一種堪比激烈修行的疲勞從腦後一點點向他襲來。
(可能是喜歡貓吧。但是,他的臉不是很漂亮嗎。)
「是什麼…是家教啦,玩伴啦之類的。這種感覺。」
列隆不顧哈里斯教官長不太靠譜的安撫,淡淡地繼續說,
「我纔沒醉。」
「哈里斯教官長,我有個問題想問。」
「我來介紹一下從今天開始要和大家一起學習的巡禮學童。呃—列隆。」
「不然的話,怎麼可能像那樣突然改變位置呢……」
「從今天做禮拜的時候起,我就覺得怪怪的呢。」
蕾米用充滿好奇心的眼神問道。旁邊的亞媞抱着胳膊,目不轉睛地盯着講臺上的列隆。列隆沐浴在這兩種眼神中,
「我以前信仰大地女神塞蕾絲。」
是剛纔的那個人問的。聽他的語氣,完全沒有把列隆的話當真。
列隆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言。是亞媞嚴厲的眼神讓他明白了這一點。不知爲何,亞媞的眼睛比任何驅使者都更能給他一種奇妙的壓力。
一臉爲難的哈里斯教官長弱弱地用教鞭敲着桌子。在教室一角,有別的人舉起了手。
「那太厲害了呢——。明明我們都不讓用。」
能帶來在空中飛行,或者一瞬間改變位置的力量的卡露朵被統稱爲移動系。移動系卡露朵需要的魔力很低。因此,即使是普通人也有可能不小心發動。要是沒有習慣的話就會受很重的傷,因此學童們被禁止使用移動系的卡露朵。
「不,不是啦。爲了大家的信仰,我——」
列隆認真地回答了。教室裏的人都沉默了。蕾米又問,
「那種程度而已。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力量。」
寂靜。教室裏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哈里斯教官長也張大了嘴。
不知是誰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