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話 她的面容

在那之後，我的生活並沒有發生什麼太大變化。和楓之間的關係也亦是如此。

只是，楓會經常地來我家玩。

我和楓一起出去玩，也被她邀請去了旅行。

秋天，我們還一起去了去年那家旅館，還泡了溫泉。

我果然還是有些觸景生情地哭了。楓不停地摸我的頭想要安慰我，而我想要制止她，於是便和她打了起來。不過在這類戰鬥中，我從來沒有贏過。

冬天很冷。窩在家裏打遊戲的日子轉瞬即逝，季節再次迎來了變換。

「優人，雖然明天休息，但是我有些事情無論如何都抽不開身……所以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我沒法去你那了」

「…………」

快要下班的時候，楓突然間這樣向我說道，我愣住了。

「楓，你這傢伙是不是覺得我沒法一個人過休息日啊？」

楓卻有些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誒？可是優人你孤零零一個人的話會孤單得哭出來吧？所以我才說不好意思的」

「你能不能別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把我當孩子看啊」

「我沒有把你當孩子看，我是把你當廢柴看」

「你這傢伙……」

可是，我卻找不到反駁的話語，讓我很是窩火。

「不是有個詞叫相互依存嗎？」

「啊？我知道。不過感覺不是什麼好詞」

「我倒是覺得挺好的。這是相互之間都彼此需要的意思吧？儘管立場和意義上都各不相同，但是我和優人你也好，還是優人你和小凪音也好，一定都是某種良好的相互依存」

「……哈，也許吧。但是，你不用這麼擔心我也沒事的。對男人來說，一個人躲起來哭也是必要的」

「這樣嗎。我和姐姐的關係不是很好。所以我也不太清楚她的交友關係」

「誒？」

「當然不是現在也可以的。看你什麼時候有空吧。不過我也得上班，也不是說什麼時候都有空……」

「真的不想老去啊……」

……交通事故。凪音的妹妹微微別過了臉，這樣說道。

汐穗嗎，雖然不知道漢字怎麼寫，但這就是凪音的妹妹的名字嗎。

我這麼說着，轉身離開。

「突然間叫住你真的不好意思，我叫做佐藤優人。那個，我可以把駕照之類的交給你，你可以拿回去給爸媽看……」

她有些猶豫不決地點了點頭。

我該不會是想說想見見她吧。就算對着面前的妹妹說這樣的話，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身上的制服也讓我似曾相識。

「好吧」

「不用了」

「汐穗」

我是凪音的什麼呢？

凪音的妹妹。

我心中的痛苦並沒有減輕。而是我終於想起了與痛苦共存的方式。

「好吧」

真是的，不管是凪音也好還是楓也好，都能在不同意義上如此地動搖我的內心。

我回過頭去，只見妹妹有些爲難地說道。

「不好，忘掉了一袋」

是啊，還有一袋被我掛在了攀登架上面。真是的，就是我老大不小地還爬到攀登架上面的時候。因爲凪音說過她自己爬上去過……我是不是傻啊。

「那個，不好意思，那是我落下的東西」

我應該怎麼說纔好呢，對於面前的她而言，我完全是個陌生人。我……

「我的名字，叫做佐倉汐穗」

我告訴了她自己的休息日，定下了見面的時間。而碰頭地點也是這裏。

最近，在半夜裏，那種讓人撕心裂肺的寂寞漸漸消失了。變成了冷漠地空虛眺望心中空洞的狀態。

「我曾經是凪音的戀人」

「啊……」

關係不好？這麼說來，凪音好像確實說過她和妹妹的性格完全不像。

一頭長黑髮的女高中生？

這也怪不得她。突然間被陌生的大叔給喊住，女高中生們都會很害怕吧。不過倒也有例外就是了。

這樣啊，原來，這就是你死去的理由啊。

暮色迫近，我被開始變暗的天空催促着離開了公園。

「這樣啊。我都不知道呢。雖然說是戀人，但是我和凪音共同度過的，也只有她離開前的那一小段時間了」

明明應該是有兩袋的，可是少了一袋。

凪音曾經說過的『她和我長得很像，超級可愛的』那句話在我腦海中炸裂。

真是的，老是把我當傻子看，一個人孤獨地度過一天罷了，事到如今這又有什麼呢，我可是成年人啊。

「那你告訴我你下一次休息是什麼時候。我會給你空出時間的」

「作爲對過去的一次訣別。能請你給我帶路嗎？」

「……掃墓嗎？」

我到底是想要說些什麼呢。

不管是有意識的也好，還是無意識的也好。我都不想去思考凪音家中的那些事情。

這是假的，實際上是她死去後的一段時間。

「那個，把你喊住了不好意思。我有一件事情我想問問你」

她停下了腳步，有些驚訝地朝着我轉過身來。

——是啊，掃墓。

我向那個女生搭話道。她有些驚訝地向着我轉過身來。

「那你是她的妹妹嗎？」

我大概也只是不想去看而已。她的墳墓也好、遺照也好。凪音毫無疑問已經不再存在於那些地方了。

這是？爲什麼？我感覺自己好像對那張臉似曾相識。

我這麼說着朝着她微微地低下了頭。妹妹也小聲地回應了一聲。

「啊，謝了。那雖然很不好意思，下次就拜託你了」

「小凪音的妹妹嗎？」

到最後，我是這樣說的。

我單手拎起塑料袋，向着自己家走去……慢着？單手？

我和凪音共同度過的，其實是她已經死去之後的時間。

她有些迷惑地回答道。就連她的聲音，我都覺得是如此的似曾相識。

我的姐姐？

妹妹突然間在身後叫住了我。

現在的我，哪怕只是上一炷香也好，哪怕只是流於形式的訣別也好……

「煩死了！關於年齡這件事情，你也很快就會笑不出來了」

長大成人之後居然還會如此地嚎啕大哭。

「你有沒有聽過……佐倉凪音這個名字？」

「——佐倉凪音，是我的姐姐」

買完東西，在回家的路上，我獨自坐在那個遊戲機廳附近的公園裏。僅僅是這樣我也流出了些許眼淚。最近我的淚腺真的不對勁。

「能讓我去給凪音掃個墓嗎？」

所以，我不由得開口喊住了準備轉身離去的女高中生。

但是。

在那個公園的長椅上呆呆地望着樹木。在攀登架的附近寂寞地坐下。對最近的我來說，這成爲了一種讓精神穩定下來的習慣。

可是，凪音居然是因爲交通事故……

「我是凪音的……」

妹妹稍微思考了一陣子。

「抱歉，幫大忙了」

這也是楓的功勞。

「誒？」

「什麼事情呢？」

「那個，我有一事相求」

看到她的面容的瞬間，我產生了一種極爲強烈的既視感。

我慌慌張張地沿着來時的路回到了公園。

「那個，凪音她……她……」

「那我就先走了」

「你的袋子還沒拿……」

「姐姐她不久前已經因爲交通事故去世了」

「啊……不行。被楓一通狂笑之後還是被她安慰了啊」

「那個！」

我說出口的一瞬間，就覺得自己究竟是在犯什麼蠢。這種事情問了又能怎麼樣。然而，她卻回答道。

「誒？」

在過去了如此漫長的時間之後，我才終於知道了凪音變成幽靈的理由。事到如今，我早已沒有了喜悅，自然也沒有悲傷。

「好了，回去吧」

嘛，不過這一切也許並不是年紀的問題吧。當然肯定也有一定的因素。

回到公園，我的袋子還掛在那裏，只是有人站在袋子前面。

「那個，你等等！」

「哈哈，你個大叔在說些什麼小男生會說的話呢」

我很是自然地說道。我究竟是想求些什麼呢。

而這，就是我和凪音妹妹的相遇。

和自稱佐倉汐穗的少女，也就是凪音的妹妹相遇後的幾天。

在下一個休息日裏。我要讓她帶我去給凪音掃墓。而我也把這件事情告訴了楓。順帶一提，地點自然是在我家裏，是下班之後楓來玩的時候說的。

「嗯，雖然聽她說過是有個妹妹，但是能偶然遇見真的是……」

「嘛，畢竟生活圈也是相同的。既然穿的是一樣的制服，那她們上學的路應該也是一樣的吧。不管怎麼說，比起這個，優人你能察覺到人家，我反而覺得更加不得了」

確實。

「我雖然已經基本上記不太清凪音的面容和聲音了。但是在看見她妹妹之後還是覺得似曾相識」

「不過你和小凪音第一次見的時候，她在你眼中是個辣妹的形象吧？」

「嗯？啊，確實，不過我也不知道辣妹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定義」

凪音年紀輕輕就已經完全掌握了化妝。就算變成了幽靈大概也還是那樣。她的穿衣打扮也讓我覺得很有辣妹的感覺。

「那她的妹妹也是化着妝，像是辣妹那樣的感覺嗎？」

「誒？完全不是，我想大概沒有化妝吧？她的頭髮也是黑色的」

凪音頭髮的顏色雖然稀薄，但是我也能感覺到是明亮的顏色。不過再怎麼說，事到如今，和她剛開始相遇時的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了起來。但她的妹妹的確是一頭黑長直。

「真虧你這樣子也能覺得像啊……你到底是有多喜歡小凪音啊。我都有點害怕了」

「要你管。也許是那個吧？就是那種正是因爲沒法用正常的五感察覺到，所以纔會在五感之外的地方有感覺。也許是因爲被幽靈附身過，有了類似於第六感之類的東西吧。

「嘛，就當做是這樣吧啊，那個……你沒事吧？」

楓收起了玩笑般的笑容。有些擔心地望向了我。

「嗯。如果是凪音剛剛消失的那陣子，沒準我真的會扛不住。給她掃墓什麼的」

掃墓，那便是承認她已經完全、單純地、是一個已死之人了。

至少不久前的我，是想都不會去想的。但是因爲楓，我總覺得現在也許可以去面對了。

「嘛，現在的話，如果真的難過得受不了，大不了就大哭一場好了」

……這樣啊。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爲什麼？」

老實說，儘管她答應了，但我也還是一直懷疑她到底會不會真的出現。我甚至設想到了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她的父母過來了，把我當成可疑人物也並不奇怪。

必須要好好地感謝她纔行。

「今天真的多虧了你。那個有什麼我能答謝的東西的話，你儘管開口。只要我力所能及的話……」

妹妹畢竟是女高中生，應該有很多想要的東西和想喫的東西吧。……在這種情況下，花費多少預算比較好呢？如果花太多的話，也許她的父母會生氣和擔心。

我稍微有些在意這件事情。

「這裏」

「——好的」

「我想知道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我希望你能儘可能詳細地告訴我」

她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心情呢。而這除了真正喪失了至親的人之外，是無法體會的。

嘛，正確來說應該是佐倉家的墓纔對。

可即便如此，像是爲了要給自己做個決斷一樣，我還是點燃了香火。

下次見到她，我要告訴她凪音的事情。

和妹妹一起掃完墓回來之後，我們又回到了一開始碰頭的那個公園。

我向妹妹道了謝，把帶過來的花和水供奉了上去。

她無法像我那樣，有着終有一日會迎來這一天的心理準備。

她突然間失去了自己的家人，一個本應存在的人從某天開始突然間消失了。

「謝禮就不需要了。但是，請你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

「啊，嗯」

我的聯繫方式？

「好吧，只要是我能說的，我都會說出來的。下一次和你聊的時候，也許你會聽到一些你難以置信的東西。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聽聽」

陵園裏的墓碑整齊地排列着，由於不是掃墓的季節，我感覺不到人的氣息。

「……謝了」

我下定了決心。

妹妹穿着便服赴約了。她淡然地把我帶到了她家的墓。看來，她的確沒有把我當成什麼形跡可疑的人。

我知道的，做這樣的事情也沒有任何意義。因爲凪音並不在這裏。

「就你多嘴」

妹妹一直在身後凝望着我做這一切。

那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四方形墓碑。這裏就是沒有凪音的、凪音的墳墓。

更何況她們兩姐妹曾經關係還那麼不好，就更加令人痛苦了。

我雙手合十，雙眼緊閉，可是心中卻沒有浮現出任何東西。

在下一個休息日的下午，妹妹帶我來到了凪音的墓地所在的陵園。

可是，妹妹對於她那已經死去的姐姐，心中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呢？

「我家的墓在這邊」

妹妹在一個墓碑前面停下了腳步。

「哈哈，那樣的話她妹妹肯定會害怕的」

我獨自煩惱着，可是妹妹卻在書包裏摸索着什麼。

告訴她，已經變成幽靈的凪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