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JK與後輩與不習慣的距離感

從沖繩回來之後，我的生活就迅速地回到了原樣。

我本以爲旅行會讓自己堆積下更多的疲勞，但沒想到的是，我卻意外的精神。

「……比我想象中還要開心呢。壓力也消解了不少」

如果是平時的話，佐倉一定會來吐槽或者是揶揄我，但是今天卻沒有聽到她的聲音。不知道爲什麼，佐倉今天選擇了待在家裏。因此我十分久違地獨自坐在了公司的休息室裏。

「佐藤先生，謝謝你的禮物」

「哦，小山。今天也很有精神呢」

我姑且給公司裏的同事們買了點沖繩特產。

「不過，佐藤先生你會跑到沖繩去還真是意外啊。我本來以爲你是更加宅的類型」

小山非常自然地坐到了我的身旁和我搭話。

「啊——嘛。其實我平時是挺宅的，就和你說的那樣。不過今年可能心境上面稍微有點變化吧。」

「誒？……啊，難不成佐藤先生你交到女朋友了？」

「哈？」

我的視線不由得從自己的便當上轉移到了小山身上，當然，這個便當是在佐倉的監督下做出來的。

「你爲什麼會這樣想？」

「因爲佐藤先生你最近的氣質變了不少呢。啊，不過是好的那方面哦？」

「氣質變了嗎……」

我並沒有這樣的自覺。不過要是小山所言屬實的話，那麼我也只能想到一個原因。

「佐藤先生？」

「誒？啊，氣質是吧。是你的錯覺吧？我也沒有交到女朋友」

「這樣啊？哼……」

我想起來小山貌似經常唸叨着想讓我請她。

這傢伙溝通能力出衆，還是個好人。真的，無論怎麼想我都不覺得自己配得上她。

「在你交到女朋友之前，我會把你給照顧好的哦。別擔心」

在下班回家的路上。我對於獨自留在家裏的佐倉很是惦記。

小山輕聲地給了我回答，又笑了出來。

「交給我吧！」

我把手機展示給小山看。

雖說是臨場反應，但我還是迅速地說出了藉口。

雖然是以『特產』的名義，但是突然間從公司的前輩那收到了小首飾，想必會是一件很難應付的事情吧，當然我也不知道究竟有多麻煩就是了。

「不是那個，是另外的，給」

「你請客嗎，好耶。不過，你答應得還真是爽快啊～老實說，我還以爲你會一口回絕的」

至於爲什麼會這麼想，連我自己都無從知曉。

「知道了，那就拜託你了」

儘管佐倉說過不要因爲她很可憐就對她言聽計從。但老實說，就算和憐憫不憐憫的無關也好，我也想要儘可能地完成她的心願。

「誒？不一樣的嗎？謝……謝謝你，我能打開來看看嗎？」

「哈？我倒是不這麼覺得。不是，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啊？」

「不是的啊！？不過你也記得別把那事兒給抖落出去就是了」

「在去見小山之前，得去買套衣服纔行。我來給你選」

以前，我曾經把佐倉給扔在家裏，自己跑去上班，那個時候的她眼神像是死掉了一樣。但現在並非如此，也許是因爲附身我的程度提高了，也有可能是她作爲幽靈的熟練度越來越高了。總之理由我並不清楚。

我給別人送禮物這件事是已經到了『怪人』級別的稀奇事嗎。還真是自作自受啊。

「這……這個是？誒？」

我可沒有擔心，自然也沒有過期待。話說，我也沒有拜託過佐倉要照顧我。

要說爲什麼她要留在家裏，那是因爲佐倉自己說想要做個實驗。

「誒？還要專門買套新衣服嗎？」

但是，看到佐倉笑着拍着自己的胸口，我也說不出那句『不用了』。

其實在買完佐倉那條之後，她好像突然間想到了什麼，讓我在另一家店給小山也買了一份。

「嗯」

不過我並沒有問出口。畢竟這樣問了很有可能會被說是性騷擾，還是放過我吧。

土到掉渣……嘛，那些衣服確實也只是我從大牌的廠商裏隨便買回來的而已。

不過吧，我也存在着僥倖心理，那就是小山就算不會高興也好，應該也會偶爾戴一下之類的。

「那加一下吧」

小山很是爽朗地笑着這樣說道。

她那種開朗的態度、明亮的氣質以及非常會體貼人的性格都……好像和某人挺像的啊。

「哈哈，我知道的啊。不過真的很意外呢。而且我也不記得自己有怎麼關照過你。佐藤先生你還真是個怪人呢」

佐倉有些憂心忡忡地望着我。

啊——不過吧，我現在的生活，熱鬧到了不像是單身的地步就是了。

『明天優人你就一個人去上班吧！我想實驗一下我一個人能夠自由活動到哪裏，以及聲音能夠傳到哪裏之類的』

我把一個小袋子遞到了小山的面前。裏面是佐倉選的沖繩產的小首飾。

「不過還是謝謝你了，我會好好地戴起來的」

「嗯——確實是有過女朋友呢。不過都是年輕時候的事情了。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我其實很好奇，佐藤先生你是不是對女人沒興趣啊？」

「那不會是佐藤先生你妄想出來的女朋友吧？」

這傢伙把我想成什麼了。而且小山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了啊？

話雖如此，我也不想辜負了佐倉爲我考慮的一番心意。

當然我是覺得肯定沒戲的。所以小山自然不會覺得高興。

……難得是因爲最近一直和佐倉待在一起，然後稍微分開了一會兒所導致的嗎？

雖說這是事實，但有些人是會被這句話所惹惱的，當然不包括我。

『這次的旅行啊，不是證明了一件事嗎？就是我哪怕和你分開了，我的聲音也還是可以傳遞給你不是嗎？可能這是附身程度不斷加深的表現吧。所以啊』

怎麼回事呢。我剛纔到底在想些什麼呢。

「嗯，畢竟是禮物嘛，你愛怎麼戴就怎麼戴吧」

「啊，咖啡店對吧。既然你都查好了，那就一起去吧，對了，我請客哦？」

「這不是廢話？穿着優人你自己那些土到掉渣的衣服怎麼約會啊」

小山窺視着我，這樣問道。

嘛小山倒是沒有說錯。正確來說不僅僅是男女關係，我是對旁人沒有興趣。

「怎麼說呢。我感覺佐藤先生你應該是有過女朋友的。但是你看起來好像又對女人沒什麼興趣。不過和禁慾主義那種也有點不太一樣」

可是，那依舊有着些許違和感，如同殘影一般飄散開來。

「這樣啊。那之後我再聯繫你吧。對了，咱們好像還沒有交換過聯繫方式」

「這樣啊。嘛，也就是說你現在還是單身咯？」

「啊，送了」

「啊，對了。這件事就別管了。我給小山你買了點禮物」

「……我還以爲，你是希望我對上次咖啡店的事情三緘其口呢」

這麼一想，佐倉說『我推薦小山醬』還真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幹嘛啊？」

……看來，還真是自作自受。

我本來覺得拿這種東西當禮物會不會有點『言外之意』，會給小山添麻煩，給佐倉說了之後。她卻反駁我說『你閉上嘴買就是了，然後閉上嘴送給她。如果人家對你沒有意思的話，就任由她賣掉也好扔掉也好。但是如果人家對你多多少少有些意思的話，我想沒有女人會不喜歡禮物』。看來這也是佐倉要幫忙給我交女朋友的一環。

「啊，歡迎回來～對了——我稍微嘗試了一下，現在可以走出家門了。但是果然優人你不在的話，我沒法走遠呢」

「誒？我已經拿到了哦。那東西還挺好喫的」

誒，真的會戴起來嗎？不過這可是小山，也許是在爲我費心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雖然在上班的路上嘗試了一下，但是距離太遠的話聲音果然也是傳不過來。至於佐倉一個人能夠自由活動到哪裏……也是讓我有些擔心。

不過說的是這種事情會有所顧慮也是正常的。當然，我是不可能拒絕的，畢竟我就是這件事情的成因。

「啊，行。具體時間你來定吧」

「進攻……我說你啊……」

她果然覺得很迷惑。甚至還給人家添堵了。

「那個，雖然不是說對你的禮物的答謝，但是之前不是說咖啡廳嘛，我稍微查了一下，要不要一起去呢？」

小山從袋子裏取出禮物。就在拿出來的一瞬間，小山愣住了。

把禮品袋放到口袋裏之後，小山頗爲難得地有些顧慮地開口了。

「嗯？怎麼了嗎？」

回到家之後，佐倉出來迎接了我。

「那就下次休息去吧！」

老實說，我其實覺得在公司裏和小山聊天算是麻煩事的一種。

「那很好呢！啊，不過我不是說你請客好啊。我是覺得在外面聊聊天也很好。這樣就可以毫不留情地說話了」

轉瞬間，我就和小山交換了聯繫方式。在這之前，公司裏的人的聯繫方式，除了一部分上司以外，我是什麼都沒有的。

得到我的回答之後，佐倉很是滿意地不停點頭。

「行了！那到時候再聯繫」

佐倉很是高興地露出了滿臉的笑容。

「所以你把禮物送給小山了嗎？」

由於對於旁人並沒有什麼興趣，因此我對單身也沒有什麼自卑感。

「不是啊！？」

可是，剛纔我回到家看到佐倉的瞬間，產生了一種違和感。然而現在就連那種違和感都消失了。我也不清楚那到底是如何產生的。

「啊，沒什麼。我回來了」

當然，和小山交往什麼的壓根就是無稽之談。如果是朋友的話我倒是——

「啊～那個，我是在買禮物的時候偶爾看見的，畢竟平時受了小山你挺多關照的。所以就想着買了這個作爲答謝」

小山很是隨意地這樣說道，彷彿是一件完全無關緊要的事情。

留情……？難道說她平時說話都已經留情了嗎？完了，好像有點操之過急了。

佐倉轉過身來……慢着，這個是佐倉嗎——？

「那個，我和小山你聊天聊熟了嘛。所以就想着偶爾在私底下聊聊也挺不錯的」

小山嘻嘻哈哈地笑着，把小首飾給漂漂亮亮地放回到袋子裏。

「很好！那麼是時候開始認真地去進攻了」

但這倒不是說我討厭小山。

佐倉用手指着我。

和小山約好見面的當天。我在佐倉的目送下離開了家。就在那個時候。

「你今天不跟着我一起來嗎？」

「再怎麼說你們的初次約會我跟着來還是不太好的——今天你就自己加油吧？」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而且這也不算約會吧」

「除了約會還能是啥啊」

「算了。你說是那就是吧。那我出發了」

「……嗯，加油。一路順風～」

我和佐倉有過這樣的對話。但這毫無疑問不是約會。只是在休息日裏和同事一起去喝杯茶而已。至少小山是肯定不會覺得這是約會的。

「不過吧，雖然說是約會，佐藤先生你這穿得也太有幹勁了吧」

看來還真是約會。誒？真的假的？這是約會嗎？

「啊，謝了。小山你穿得也很不錯」

佐倉告訴我，無論小山今天穿的是什麼，都要說很合適。

當然我今天穿的衣服是佐倉給我挑的。

「謝謝。原來佐藤先生你也是會誇別人的穿衣打扮的啊。雖然能聽出來是客套話，但我還是有那麼一點高興哦」

不是，這可不是客套話啊。雖說是佐倉讓我這麼說的，但我也確實覺得小山今天穿得很不錯。

「那個，話說……今天這算是約會嗎？」

聽到我的問題，小山有些驚訝地抬起了頭。

「嗯！？我覺得應該算是約會吧？都一起來喝茶了」

這樣的嗎？一起來喝茶就已經算是約會了嗎？

「那……根據觀測者的視角來說，我們這沒準能算是約會吧？」

而小山比起一般人，要更加了解這個道理，因此她會更加慎重地去對待人際關係，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不知爲何，我沒能當場斷言說『沒有』。看到我支支吾吾的，小山的笑容消失了。

「什麼啊？」

對自己也好，對旁人也罷，我都沒有絲毫的興趣。也就是說，他人在我眼中，是可以隨意拋棄的。

怪不得小山經常來找我聊天。

……我想……和小山發展什麼樣的關係呢？

嘛，不過我其實也想不到什麼藉口。

確實，小山的這種能力在平日裏，以及現在都讓我有着深切的感受。

我也喝了一小口，等待着小山開口。

小山笑着說道。

「我就知道佐藤先生你會這樣說的」

「你在說什麼？我沒什麼瞞着你的啊……」

職場上的同事有什麼隱瞞之事一般來說是沒有人關心的。但是吧，如果『暫定候選朋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麼就算是我也會在意的。

小山緩緩開口，這樣說道——瞞着她？

「現在我們之間的關係，說白了也就是同事而已，所以你就覺得，沒有什麼隱瞞不隱瞞的對吧？」

「誒……你別拉我嘛……」

小山說着，露出了苦笑。

「你這種孤獨還真是有夠奢侈的啊。話說你說誰本性單純啊」

小山的表情裏寫滿了前所未有的詫異……誒？難不成她是在害羞？

而對於小孩子來說，要正確地去處理，恐怕是很困難的一件事。

「小山你自己的事情？」

「最近佐藤先生你身上的氣質明顯地變化了。怎麼說呢，就好像是變得很想交朋友那樣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我就知道佐藤先生會這麼說道。但是吧，說到底這也是我自己的主觀臆測……人啊，一旦遇到什麼麻煩事，就會尋找能讓自己怨恨和撒氣的對象。雖然很多人都會將這種感情給隱藏在心裏，但我還是一眼就能看出來」

「煩死了你。稍微奢侈一點不也挺好的嗎。都這把年紀了還這樣下去的話很容易出問題的」

所以她才問我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她嗎。

「認真？所以你具體是想要說些什麼？」

小山的觀察力還是那麼的出衆。

「什麼意思？」

「抱歉啊真是！所以，請你告訴我一件事情！」

確實沒有，哪怕是佐倉的事情也好，我也只是覺得沒有必要說出來而已，並沒有想着要隱瞞。

小山打斷了我快要說出口的理由，這樣問道。

「正是因爲對自己沒有興趣，所以你纔會表現得對他人沒有興趣。我是這麼覺得的」

「不一樣？雖然這話由我來說有點那啥，但我覺得你的第一感覺是正確的」

我很瞭解小山想要表達的東西。能夠察言觀色到這種地步，毫無疑問是一項特殊技能。

但是，

「什麼叫敞開心扉啊」

我真是不行啊。

不知爲何，我產生了一種被蛇盯上的青蛙的感覺。

（注：日本諺語，意爲動彈不得、背脊發涼）

「所以，在我長大成人之後，我就成了那種會慎重地選擇人際關係的人。我會通過儘可能多的搭話，去獲取信息，窺探臉色，判斷對方是什麼樣的人，對方的真實想法，以及和自己合不合得來之類的」

這家咖啡廳我和小山都是第一次來。雖說沒到單間的地步，但是在細緻劃分了區域的店裏，還是洋溢着平靜的氛圍。在一片寂靜中，坐在我對面的小山這樣說道。

「還是進去再說吧。我肚子餓了。」

我們已經喫完了午餐……甚至就連甜點都喫完了，現在桌上是兩杯咖啡。也許是因爲時間不早不晚，四周已經沒有了其他的客人。

「你這個抱歉，是什麼意思呢？」

「佐藤先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瞞着我？」

小山啜飲了一口咖啡。

「哈？什麼意思啊，你想要交朋友的話不是能交到很多嗎？爲什麼非要找我這種『充滿遺憾』的人啊」

面對我的回答，小山嘆了口氣，指尖觸摸着杯身，說道。

「那還真是難辦啊」

暫且不論我是否溫柔，我對旁人沒有興趣是事實。而對我這種人進行深入的瞭解，究竟有什麼好處呢。

「我剛剛進現在這家公司的時候，也是這樣做的。但是吧，只有佐藤先生你的防線特別牢固，或者說是難以捉摸-」

——面前的這個人，究竟是什麼樣的人，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呢。

「你是不是搞反了啊」

小山的表情有些無奈，她笑了笑，抓住了我的手腕。

「所以啊，這個就是約會了。就算我對你沒有任何想法也好，抑或是你對我沒有任何想法也好。這個大概……都是約會」

在休息日裏和同事共進午餐。雖說乾的事情不過如此，但是孤男寡女在如此時尚的咖啡廳裏獨處，還是會有一點特別的味道在裏面。根據小山自己的說明，貌似是這麼一回事。

雖然最後這個是佐倉自作主張地加上去的，但我確實也沒有太過的抗拒。

「但是吧，雖然你對自己沒有興趣，但是從本質上而言還是非常溫柔的一個人。或者說你想要做一個溫柔的人，我沒有說錯吧？」

「你是在對於『自己是約會對象』感到抱歉，還是對於『沒有意識到這是約會』而感到抱歉呢」

「因爲我很擅長察言觀色嘛，所以真要交朋友的話，就一定要是那種本性善良、單純的人才行。說得簡單一點，必須要是那種我覺得待在一起很舒服的人才行」

小山把我當成什麼了啊。小孩子嗎。

「因此，我也引發了很多問題。家人也好學校也罷。其實我腦子不是特別靈光，察言觀色之後就會弄得很尷尬」

承認這一點幾乎就等同於說『我對職場上的同事、包括你在內，都沒有興趣』，不過想想既然都已經暴露了，那隱瞞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

「你這說的是什麼『薛定諤的約會』啊。不管是誰、在什麼時候觀察，這都是約會吧——不過，我倒是能理解佐藤先生你想說的東西」

小山微笑着，透露出一種我未曾感受過的氣質。

平時我和小山也會在公司裏聊天。不過全都是些不着邊際的東西，在我記憶中，我們確實沒有聊過什麼有意義的話題。

「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溫柔吧。只是對任何人都沒有興趣而已」

「嘛，算了。總之今天我是不會留情的，我要跟你說些認真的東西了哦？」

怪不得小山看起來和每個人都能非常自然地聊天。

「但是，佐藤先生你就算覺得麻煩也好，也不會把原因歸結到他人身上，更不會朝着被人撒氣。你對我也並沒有什麼厭惡之情。反倒是一直都會聽我瞎扯，如果我有困難的話，不對，就算是其他人也好，當別人有困難的時候，你都是會伸出援手的」

這是每個人都會在心底思考的事情。

「我……」

也就是說，小山由於能看穿人的本質，所以是孤獨體質嗎。

小山點了點頭，開始說了起來。我還是第一次見她這麼認真的神情。

「不過爲了避免誤會，我先把話說在前頭，我並不討厭和佐藤先生你聊天這件事情本身哦？但是吧，我確實是一直在觀察，佐藤先生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我就來說些我自己的事情吧」

「……這樣啊。嘛，我倒是沒有覺得不爽什麼的，小山你喜歡觀察別人也沒什麼。某種意義上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嗯……嘛算了。至於我到底是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我無從知曉，這也不是我自己決定的事情。

可是，我想，這也只是因爲對他人過分缺乏興趣，以至於都無法產生厭惡的感情。

——沒有。確實，在我心中，一絲都沒有。

嘛，這也沒辦法，畢竟我就是這麼一個把『漠不關心』給寫在臉上的人。

……對我自己？

我這人身上有什麼能夠稱之溫柔的要素嗎？我是一個甚至連僞善者都稱不上的人。

……這傢伙，是那種類型嗎？因爲觀察能力太強，所以很容易就能看穿人的本性。因此朋友之間非常尋常的事情也會注意到是嗎？

「我？溫柔？我覺得再怎麼說也是你搞錯了」

她是職場上的同事。是經常來找我聊天的、性格開朗的後輩。同時也是暫定的未來女友候選。

倘若有一種數值叫做『適合當朋友率』，那我非常有自信拿到不及格。

「我覺得，佐藤先生你可以對我更加地敞開心扉的。也是時候了」

「這樣啊……抱歉」

「那個～就是，怎麼說呢，果然還是想要朋友的吧」

「怎麼了？你這麼深入地觀察我，是有什麼企圖嗎？」

「不是的，佐藤先生你其實不是對旁人沒有興趣，而是對自己沒有興趣」

「我從小就非常擅長觀察別人的臉色」

「……這倆都是」

對自己的興趣。對自己人生的興趣、執着、依戀。

「是有這個可能。但是本質上並不溫柔的人大概是沒法做出那種事的」

「我剛認識佐藤先生你的時候，就馬上了解到了一件事情。『這個人對旁人沒有興趣』。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

但是吧……一旦沒有處理好『人的內心』這種信息，那麼就會變成麻煩的根源。

人際關係確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你的朋友真的會因爲這樣的小事就對你抱有好感嗎』？之類的，如果太過細微地去計較這些事情，是沒法當朋友的。

「不過，和你共事了一陣子，聊了幾次之後，我也發現稍微有些不太一樣」

「是啊。比方說，佐藤先生你來找我搭話的時候，我其實能看出來你是非常的不情願和嫌麻煩的」

「——我可沒有朋友的啊」

「我知道的。所以纔想要和你交朋友。」

「至於你想知道的隱瞞之事，我要是說了，你很有可能會覺得我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那我也得聽了再做判斷」

哈……

「行吧，下次有機會跟你說」

「真的嗎？那交朋友的事……」

「我交還不行嘛。都這把年紀了，你總不能讓我說『我們做朋友吧』」

「哈哈。其實人啊，不管多大，都總有一些部分和小時候是沒變的」

小山有些害羞地笑着，這樣說道。正如她所言，並不是說年紀大了就會變成大人。

忽略了各種東西一直渾渾噩噩地活到今天的我，朋友關係自然是得過且過。

事到如今，我真的還能交到真正的朋友嗎……

雖說和那傢伙的出發點不太一致，但也確實是多虧了她。

你說是吧，佐倉。

我瞞着小山的……其實就是佐倉的事情。我承諾了有機會就會把這件事告訴小山，當天就那樣解散了。

實際上，佐倉說了讓我也去點別的地方。但是當時的氣氛讓我沒有這樣做的慾望。而且不知爲何，我莫名地擔心佐倉。雖然找不到理由。

「我回來了」

回到家之後，我發現佐倉並沒有在看電視，而是抱着膝蓋蜷縮在空中漂浮着。

我的心裏模模糊糊地浮現了那種氣球玩具的感想。

不是，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佐倉……你……

佐倉滿臉不解。

我們買了巧克力香蕉和炒麪，甚至還難得地買了啤酒，是相當大容量的罐裝啤酒。我稍微有些醉，佐倉也稍微有些醉。原來幽靈也會醉啊。

佐倉一副難以接受的表情，但我是真的這麼想的。因爲，如果小山無法接受佐倉的事情，那麼我們肯定是沒法深交的。不過吧。

不過算了，這件事還是暫且拋開吧。

由於路程稍微有些遠，所以我們是開車來的，在那裏過了一夜。天公作美真是太好了。

「要是這樣的話那這段關係就到此爲止。作爲成爲真正朋友的第一步我覺得剛剛好」

「哈！？不是你等會兒。你是打算把你被幽靈附身了的事情給說出去嗎？」

「哦」

「好聽的？」

我對於煙花其實沒有什麼興趣。

「輕鬆……你這人還是一如既往的不體貼啊。你既然都邀請女孩子去看煙花了，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嗎？」

「謝謝你」

「誒……？」

夜空實在是太過的鮮豔，被那虛幻的花朵所填滿。

「就你多嘴」

「嗯……真的很漂亮」

「哈哈！優人你也太害羞了吧……不過，嗯，我很開心哦」

煙花真的漂亮到了極致，甚至讓人有些想哭。

暫且不論小時候，在長大成人之後，我一直認爲煙花大會只是一項人潮擁擠，痛苦不已，因此無關緊要的活動。不對，我即便是到現在也是這麼想的，但是，

「我隱隱約約地覺得，小山應該是會相信我的」

看到我沉默不語，佐倉的笑容也是頓時變了樣。

就算要拿小山來舉例子，也不應該有這樣的期待和設想。

「好好好。想喫什麼都可以」

如今，說我的生活是以佐倉爲中心的也不爲過。

「啊對了，過陣子我應該會把佐倉你的事情告訴小山」

「去看煙花吧」

「哈？朋友？」

「你這要是說了，人家肯定會覺得你腦子是不是有問題的！」

「嗯？」

儘管心裏很不服氣，但是身穿浴衣笑着的佐倉真的很可愛。

誒……？

我真的完全搞不懂佐倉在想些什麼……

「優人」

「啊，對了，你的浴衣，真的很耗看」

「……哼。你還真是信任那個女人啊」

佐倉又開始想一些有的沒的了。然而對我來說，能夠當成朋友，就已經是極限了。

「幹嘛？」

「不是……而且雖然說是約會，但那不是約會」

直到剛纔爲止的違和感已經消失了。一切都恢復了原狀。

「哈？怎麼還在這裏嘴硬呢」

我暗自下定了決心，不能再長時間地和佐倉分開了。

「嗯。畢竟小山也說了要讓我告訴她。有什麼事情瞞着朋友是不好的吧？我是覺得應該把佐倉你的事情告訴小山比較好。你在我的生活中已經佔據了很大的比重了」

「不是，小山問我最近爲什麼像變了個人似的……」

我從以前開始，就是那種只做必要事情的人。換句話說就是隻有最低限度。學習、運動、友情、愛情……我對這些一切都沒有任何的熱情和感動。

「嘿嘿，煙花好漂亮！」

「說什麼呢，你明明都期待到做了個晴天娃娃了」

不久之前，我也有過這種轉瞬即逝的違和感。今天更是非常清晰地感受到了。

「總而言之，先去買巧克力香蕉吧」

「看來都是因爲我平日裏行善積德，天氣纔會這麼好呢」

我也產生了一種難以捉摸的恐懼……那是一種有生以來初次品嚐到的恐懼。

佐倉以一如既往的語調和我搭話。

「嗯？怎麼了？你是因爲約會失敗而備受打擊嗎？」

那不是什麼具體的東西，貌似稱呼爲佐倉的存在感比較好。她的存在感變得稍微稀薄了起來，甚至是變質了。今天的這種感覺尤其明顯。我甚至能看見她的輪廓出現了重影。

爲什麼，和佐倉在一起，無論是藍天也好，還是大海也罷，就連在夏天不時聽到的蟬鳴聲，甚至是在夜空中轉瞬即逝的煙花，我都會覺得如此的美麗呢。

更加像約會嗎……就算你這麼說啊。

「那個，其實今天我和小山變成了朋友」

……可惡。

成年人並不是小孩子所想的那麼了不起的存在。脆弱、失去了柔軟性而導致無比扭曲的大人是隨處可見的，至少我就是其中之一。

怎麼回事嘛。爲什麼我身邊的女孩子都這麼難以捉摸啊。

「我有言在先啊，我總感覺我期待這種事情首先就有點不對頭」

「嗯？你回來啦～話說回來得也太早了吧！難不成你把約會搞砸了？」

「就是……那個……說得更加像約會的邀請之類的？你試一下嘛。就當是練習了。如果不多練習一下的話，就會止步在朋友關係的哦？」

「誒？」

「你在自己房間裏偷偷摸摸地做了一個掛上去了不是嗎？我肯定看到了」

「真是的！這和計劃已經背離了——不對？好像從朋友開始也算是一種經典套路了？倒不如說比想象中還要順利？不過這樣的話什麼時候發動進攻就比較難以辨別了……」

「……哈？」

「煙花啊。煙花大會。你之前不是說想去看嘛。雖然夏天快要結束了，但現在還是有一些地方會舉辦的。我想辦法找個對得上我休息日的地方」

「沒事的。總而言之還是和佐倉你一起去更加輕鬆。我上一次看煙花大會還是小時候呢。偶爾去那麼一次也是一種選擇」

「不過，我也很期待的，謝謝你」

完了，過分緊張以至於說錯話了。

嗯？爲什麼佐倉現在會不高興啊？

「不是不是，等會兒，爲什麼突然間說這個啊？雖然我是很高興啦，但不是還有小山的事情嗎？」

儘管沒有證據，但我還是這麼覺得。

並不是什麼突然。這是我不久前就稍微考慮過一下的事情。我是看到佐倉今天這副模樣才下定決心的。佐倉想去的地方，佐倉能去的地方，我都想要儘可能地爲她實現。

佐倉滿面笑容地看着我。可惡，居然暴露了……

「你也還是會做點可愛的事情嘛。你就這麼期待嗎？和我一起去看煙花？」

煙花大會的目標已經定好了。接下來要調查詳細的地點和路線。

「不要小瞧約會啊！」

「哈？」

煙花大會當天，天氣非常晴朗。

「可成年人其實都意外的彆扭哦？」

「……嗯，也謝謝你」

煙花的火光照亮了我的臉龐。在我感受到一種小孩子般的感動的同時。

既然都害羞了，我順帶着說出了那句話。

「哈！？你倆聊的什麼玩意兒啊？怎麼想都不像是兩個成年人之間的對話啊，你倆也太彆扭了！」

我不知道佐倉爲什麼會變成那樣子。看來她自己貌似也沒有自覺。

「行了行了，你別害羞嘛」

雖然我身爲大人的威嚴早就已經蕩然無存了，但如今更是碎了一地。

「算了……巧克力香蕉」

「不是，我也不是說信任她。只是有這樣的感覺」

於是，我將今天的經歷告訴了佐倉。

「小攤的！我想喫小攤的巧克力香蕉。還有小蛋糕、蘋果糖、章魚燒……」

煩死了！

「我想想啊……有了。我請客哦，請你去喫小攤上的東西」

「佐倉」

——啊，煩死了！

不行嗎。

「你這傢伙，看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