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死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6799 字
天空被猛然撕裂。
如撕裂帷幕般的聲響,響徹整個世界。
裂痕深處,有某種蠕動的、黑暗般的存在。從那裏,伸出了手臂。長長的、無數的手臂。全都比夜色更深的漆黑。手指是七根。手臂抓住天空裂痕的邊緣,嘎吱嘎吱地將其撐開。
然後,隱藏了容貌的絕望,顯現了。
無法分辨是怎樣的輪廓,是怎樣的身體。連有多大都不清楚。整個天空便是神祇本身。全身被手臂環繞。那也彷彿披着破爛的黑布。頭上蒙着襤褸的布。布的顏色從赤紅漸變爲紺青。無風,布卻在飄搖,宛如極光。
手臂指向一切方向,同時向一切方向旋轉。如同描繪出的太陽圖案。
指引者,吞光者,自外空受誘引而來者,蠢動的無貌之暗。任何一個名字都適合他,卻又不足以完全形容他。
那正是,被詛咒的禁書《赤死之地》中記載的,〈多姆=雷夫〉。
傷痕累累的白狐仰望天空,驚愕地僵住了。正欲撲向白狐的黑狐也察覺到異變,看向天空。與白狐形成鮮明對比,他那本就裂開的大嘴,獰笑着歪向一邊。
先動的是黑狐。那兇惡的血盆大口,咔嚓一聲咬住了白狐的喉嚨。鮮血如雨般灑在芒草上。紅色的芒草被染得更紅。
紅狐面具的少年,對巨大狐族的戰鬥不屑一顧,仰望着天空,漏出乾涸的笑聲。
「成功了。來了。真的來了。」
少年已離開西町。看到粉碎的迷你庫珀在空中飛舞,他匆忙趕往墜落地點。那本又大又厚的魔導書異常沉重,少年費了不少力氣。但遠遠圍觀了迷你庫珀爆炸身亡,又聽到了曉淒厲的悲鳴,他感覺得到了充分的回報。
……但是。
少年環顧四周,咂了下舌。
「可惡,在哪兒?明明聽得見聲音。」
少年依舊看不見曉的身影。
神祇轉動着蒙布的面容,在尋找『太陽』。身爲祭司的少年必須指明其所在。
曉是去了庫珀身邊嗎?即便如此,附屬的臨時肉體也會在本體死亡的同時消失,如今已無標記。唯有聲音是線索。
就在這時。
勉強趕上了。
據說髮絲能寄宿靈魂。
是張讓看的人都想哭的臉。鐘錶鋪也移開了視線。
「神祇」
啊
所見世界,終將破滅。
然後,他回頭看向人偶鋪。
他必定知曉這些蜂的真身。
無論是〈多姆=雷夫〉撕裂的傷口,還是染上詭異大理石紋的天空,一切都被替換爲一張黃金色的熒幕。
神祇緩緩吐息,抬起了面容。頭上極光般的布幔飄動,神的嘴角若隱若現。
然後,連隱藏容貌的神多姆=雷夫,也在將無數手臂伸向曉的瞬間被固定。手臂眼看就要抓住曉的長髮。
那麼,接下來神祇引發的奇蹟將會是——。
「
啊
鐘錶鋪的目光,投向正踩碎手錶、回頭查看的人偶鋪。接着,看向被召喚出現的人偶〈俤〉。最後,看向曉。
迷你庫珀升起的黑煙也停住了。
時鐘鋪厭煩似的,輕輕攤開雙手。
鐘錶鋪輕輕抱住曉,將她從神的手中移開。
啊
是〈好人偶鋪〉。他氣喘吁吁地奔來。他少有地相當慌亂,顧不上週圍。連天空和神祇都顧不上細看。他的金眼,正看着曉。只看着曉。
」
神那數十條手臂,正試圖揭開遮面的布幔。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同時,正以蠻力抗拒着時鐘鋪所停滯的時間。
啊
從八尾白狐傷口迸濺的鮮血,也靜止在空中。白狐似乎正要拼命呼喚業火,尾巴周圍正燃起緋紅的火焰。
鐘錶鋪,推了〈俤〉的後背一把。
是一隻手錶掉在地上。白色的錶帶,配英國賽車綠的縫線。是庫珀戴在左手腕上的那隻。人偶鋪踩碎了它。
蒼穹之上的轟鳴。世界彼岸的低吼。
一切,都緩慢、緩慢地產生着結果。汗水順着鐘錶鋪的臉頰流下。他無法永遠停止時間。本來就在全力停止時間,神祇卻連這個事實都在改變。無論多麼邪惡,神終究是神。
少年高聲呼喊,指向了人偶鋪視線的前方。
見之則狂。
在壓倒性的寂靜中,只有東町的鐘表鋪一人在走動。
那位神祇,此刻正接受着代價。至少神是這麼認爲的。
他微微踉蹌,不由自主地回頭。
吱嘎——,被停止的時間發出摩擦聲。神的手指又移動了毫米單位。
「搞錯了啊。是頭髮的緣故。那傢伙可不是獻給你的『太陽』啊,〈多姆=雷夫〉」
啊
天空在剎那間,染作金黃。
啊
蜂羣彷彿由金屬構成。複眼不斷變幻色彩,翅翼之上,浮現着幾何學般的紋樣與文字。
人偶鋪邊跑邊向前伸手的瞬間,腳下傳來咔嚓一聲。
神祇開始折斷、破壞那仿照昔日太陽製作的人偶。大把扯下頭髮,送到面容的方向。塞進佈下——恐怕是嘴的位置。
〈多姆=雷夫〉僵住了。
總是無精打采的淡綠色眼眸中,浮現出金色的光芒。
從黃金的彼方,十二打真鎦金(注:一種銅合金,此處形容色澤)色的巨蜂,現身了。
不可直視那容顏。
響徹天空的,末日音效。
意料之外的援手出現了。
啊
連神祇也會感到驚愕吧。
無數的手抓住了〈俤〉,抓住了那凌亂的黑髮。
鐘錶鋪「啊」地嘆了口氣,漏出苦笑。
吹動黑煙的風也停住了。
看不見容貌的神祇,與鐘錶鋪目光交匯。
啊
嘎鏘!空間發出巨響。凝固的時間扭曲,神祇開始緩緩動作。
鐘錶鋪蹲下身,揉了揉曉的頭。
緊接着——嘎嘎嘎吱吱吱,空間本身發出了聲響。像是巨大的齒輪被強行轉動的異響。多姆=雷夫的手臂……移動了一毫米。鐘錶鋪皺起了眉頭。
時間停止了。
。
「能動嗎。不愧是神祇大人。」
「你鬧得太過火了。即便是次元之間,也有警察存在的。你啊,早就被通緝了。真是遺憾。」
「抱歉。我隱約知道會變成這樣。但是……能說嗎?這樣的未來。結果我又沒能改變軌道。我現在是機械降神。不過是方便主義具現化的存在罷了。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喂。再這樣下去,連同我在內,整個可都要毀滅了。差不多該來幫忙了吧。」
「錶停了。」
「伊啊,〈多姆=雷夫〉!太陽在此!」
「該我上場了。」
哭喊的曉,回頭的人偶鋪,被召喚出的人偶〈俤〉,都保持着那個姿勢。
他是打算用這仿照心愛未婚妻製作的人偶,來救曉吧。還有餘裕考慮人偶會變成怎樣嗎?罪惡感盤踞在鐘錶鋪心頭。如果時間就這樣恢復流動……不,在流動之前,這位神祇的話或許——
「人偶鋪。如果你打算這麼做的話,也沒關係吧?」
曉的臉,是前所未有地崩潰。那平時的面無表情算什麼。那是面具嗎?她竟是如此,一個女人。年輕的女人。被悲傷壓垮了。
聲音也消失了。
「曉——!!」
神祇,轉過了身。
她在絕望。
連火焰也凝固了。
這對曉,對少年,都可能成爲轉機的時刻。
「〈俤〉!救曉——」
啊
時鐘鋪指向了那無貌之神。
「別再從〈過去〉爬出來了。」
「
呀
啊
!!
」
那是〈多姆=雷夫〉的悲鳴。
永夜之國,被染作金黃。
擁有無數手臂的神祇,被十二打的神之蜂羣拖入了光芒之中。曾在永夜之國傾瀉如雨的手臂塊——多姆=雷夫那令人作嘔的殘留物,也於無風之中,以驚人的勢頭被吸入那片金黃之後。
直到最後一根漆黑的指尖被光芒吞沒,時鐘鋪始終注視着。在帶走神祇之後,仍有一部分蜂羣返回,飛向東町的方向。接着,它們擒住掙扎的黑色人影,沒入那片金黃之中。
那大概是永夜馬戲團殘存的團員。他們也被判定爲『有罪』了吧。
近旁,是燒得焦黑的迷你庫珀和天際線的殘骸。
「吵死了!! 這是對兒子該有的說話態度嗎!? 」
白狐也是如此。喉嚨被狠狠撕裂。大塊的肉和血管被咬斷。出血的勢頭已弱。血大概幾乎流盡了。因爲連同自身一起焚燒了黑狐,它身體的白色毛皮也大部分被燒得焦黑赤爛。
少年雖然只是揮舞着書本和手臂,但不知何時書本的邊角就會碰到曉。
「……誒!? 」
與那十二打的蜂羣在配色與設計上有着微妙的差異。身形也大上一圈。任誰都能一眼看出,他是『蜂王』。是統率蜂羣的蜂。
少年從心底感到驚愕,大聲叫了出來。
地動山搖,人偶鋪背後,八尾的白狐與黑狐同時倒下。
「他們說嚐了一口,太難喫了。所以,我就被當成玩具,玩了個夠。因爲沒有女人嘛。那些傢伙根本不在乎是不是男的。只要夠瘦、夠年輕、有洞可插……」
金色與琥珀色的異色瞳,茫然地注視着人偶鋪、曉和少年。不知焦點落在何處。但看來它似乎明白了那邪神已消失。緩緩合上眼睛的樣子,看起來既像是滿足,又像是安下心來。而最明顯的,是彷彿睏倦了。
人偶鋪銳利地叫住了少年。
kirie生下的孩子,爲何沒有拋棄,反而被那些壞狐狸之子們養育——
不到一秒的剎那,世界彷彿暗了一下——不,或許只是錯覺。
時鐘鋪的能力,僅此而已。
現在衝向曉身邊可不行。
曉明明就在那裏癱坐着,少年卻完全看不見她的樣子。他口吐污言穢語,揮舞着紅色的書,對着虛空拳打腳踢。
「噗,啊哈哈。看吧,我多可~憐啊! 是不是覺得我有值得同情的地方? 是不是覺得有這種過去,做什麼都能被原諒? 開什麼玩笑! 哈哈哈,等他們知道我連剪刀、花札都會用,立刻就變了臉,叫我『少爺』了。傻不傻啊!? 我把他們都殺了活該! 雖然沒毀掉世界,但老子贏了,沒錯——噗呃」
「不是說了是你的錯嗎!? 因爲你沒保護好kirie,kirie和我才!!」
「…………」
少年雙手用力,用力到渾身發抖。
〈多姆=雷夫〉消滅了。
☾
就在這時,少年的叫喊聲,從困惑轉變爲了憤怒和憎惡。
就在那一瞬間——
幾隻蜂在空中靜止,望向狐仙大人神社所在的小山。複眼的光芒明滅閃爍,正以無聲的方式交談着什麼。
說起來,人偶鋪想起來了。
「霧衣」——這聲低語幾乎要從人偶鋪口中溢出,就在那時。
「爲什麼!? 發、發生了什麼!? 騙人的吧,爲什麼啊!? 」
白狐的八條尾巴軟軟垂落地面,一動不動了。
而人偶鋪的〈俤〉,也不知何時嚴重損毀,倒伏在曉的腳邊。頭髮——霧衣(Kirie)的頭髮,幾乎所剩無幾。人偶鋪幾乎要停止呼吸和心跳了。
人偶鋪隨即,動了動食指。
「如果你是我的兒子……那我作爲父親,就必須負起責任。」
損毀的〈俤〉,並未如人偶鋪所想的那樣行動。但,手臂總算能動,向着人偶鋪腳下投擲出了一把刀。
「……糖鋪!」
在世界瀕臨崩潰之際,停止時間,將掌控權託付於憑依己身的神明。
「剪刀、剪刀……我扔了。那種東西,我其實根本不想用。噁心……!」
天空中,熟悉的永夜鋪展開來,缺月高升,繁星閃爍。清涼的風拂過,搖動着紅色的芒草。完全感覺不到那詭異的氣味,只有寧靜的草木氣息搔弄着鼻腔。
剪刀鋪戰死後,少年的養父就換成了〈壞古書鋪〉嗎。
人偶鋪也大喫一驚。或者更該說,是完全搞不懂狀況了。
「你去死不就好了!? 既然要負起父親的責任的話! 那纔是正常的做法吧!!」
「沒錯。第一個是莊家。他厭煩了,就把我扔給了〈壞剪刀鋪〉。那混蛋根本算不上父親。就算糖鋪不殺他,我也遲早會殺了他。」
人偶鋪想起,庫珀的眼睛和胸口還插着剪刀。
他緩緩彎下腰,在曉的耳邊,留下一個道別般的輕吻。
要保護天照,他想。
「……第三個?」
糖鋪曾說過,知道對手是孩子,所以有辦法應對。人偶鋪不知是什麼因素,但大概是糖鋪做了安排,結果導致作爲『孩子』的少年看不見曉了。
少年以爲,那樣就夠了。他確信勝負已分,便丟掉了那「雖然很強但用着噁心」的剪刀。人偶鋪本想拿來用,但他用不了。糖鋪能用剪刀鋪的武器,單純是因爲『力量』遠超常人。因爲他曾是擁有八條尾巴的狐狸之子。
少年回過頭。他正喘着粗氣。即使隔着紅狐面具,也能看出他正怒視着。
地上落着一塊表。白色錶帶,配英國賽車綠的縫線。是庫珀戴在左手腕的那隻。人偶鋪踩碎了它。
然後,他將紅書摔在地上。
「喂!!」
時間,開始流動。
時鐘鋪問道,蜂王點了點頭。
「!? 」
如雨般傾瀉而下的、令人作嘔的手臂塊,也一個都看不到了。
「聒噪。不想死的話,用你那本書再召喚個什麼神看看? 還有,你拿手的剪刀呢?」
「……是時間到了嗎?」
人偶鋪心中燃起了火焰。
「再見了,曉。」
「——不許直呼母親的名字。你算什麼東西。」
全身的氣力驟然消散,是使用能力的反噬,還是無力感所致——
「這只是我在古書鋪撿到的。在我第三個養父家裏。」
「連不想用的東西都用上了也要達成目的嗎。有覺悟。——那本書到底是什麼? 不是你的武器嗎?」
〈壞剪刀鋪〉是個強敵。西町組合的副組合長名不虛傳。幾年前纔好不容易打倒。雖然戰鬥方式殘忍,但私生活大概也不是什麼好人。
人偶鋪拔起插在地上的刀。
時鐘鋪只是目送着神明的離去。他所能做的,僅此而已。
「混蛋啊啊啊! 在哪兒! 在哪兒啊!? 我要殺了你,天照!!」
人偶鋪再次陷入了混亂。
那比糖鋪閉合和式剪刀時更短暫的黑暗,輕微得讓人只以爲是錯覺,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幾乎無法稱之爲神的、瘋狂的姿態,不知何時已經消失了。
「真遺憾啊。你那什麼神,似乎拋棄你了。」
人偶鋪——一時失神。太多事同時發生。想保護曉,又想抱住〈俤〉,必須盯着那少年,對神突然消失也摸不着頭腦,現在甚至湧起想衝向糖鋪身邊的心情。
響起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你可是幹了件了不得的大事。」
人偶鋪的疑問,少年立刻給出瞭解答。
「想殺我嗎?」
不知何時?
人偶鋪壓低聲音威嚇,少年似乎微微畏縮了。
少年的叫聲裏——混入了絕望。在驚愕的更深處,是虛空的絕望。
哎呀呀,時鐘鋪搖了搖頭。
「這次我又會被拋到哪個世界去?」
僅此而已。
蜂王歪了歪頭。
時鐘鋪再次,撫摸了曉的頭髮。
黑狐在痛苦掙扎。是活生生的毛皮與血肉被燒灼的、駭人的氣味。白狐的緋色火焰,正纏繞在它身上。黑狐翻滾了一陣,但再也未能站起。
只是……看起來並非一切都像沒發生過一樣。
不,就是剛纔那剎那吧。
但是。
在遙遠的過去漂流至此的白狐與黑狐,原本對這個次元來說,也等同於異物。並非應有的存在。化作蜂羣形態的神明們,必定感知到了這一點。
他從未認爲自己能夠做到什麼。一切都託付於神。能使用能力之時,也大抵是萬事皆休、無可挽回之後。他自身是無力的——時鐘鋪總爲此感到自身的可悲。
就在那不到一秒的瞬間,發生了什麼。或者,是有人做了什麼。留下的就是這結果。
「能遇見你們真好。是讓我久違地、打從心底想要幫助的鄰居。這之後你們會如何,我無從得知。是就此沉淪於絕望……還是能找到希望……全憑你們自己了。抱歉。說得這麼不負責任。」
但最終,他們似乎決定忽視狐仙大人。那幾只商議着的蜂,也消失在了光芒之中。
就在時鐘鋪幾乎要屈膝跪倒之時,一尊化作蜂形的、機械構造的神明,在他面前顯現了。
「兒子憑什麼可以對父親這麼囂張?」
咚,少年的右臂掉了。
「呃、好痛」
吧嗒,左臂也掉了。
「誒、?」
人偶鋪沒有動。沒有動的必要。
少年身後,站着曉。從她無力垂下的手中,暫的刀尖,正滴落着少年的血。曉俯視着少年。哭腫的獨眼中,幾乎沒有任何感情浮現。
那極其機械、自動的兇行,是從超越了憤怒與憎惡的境地發出的。
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理所當然的行爲。
「天……照? 是、是你乾的? 這……」
曉無言地舉起了刀。
人偶鋪沒有阻止。無論曉如何劈砍少年,他都沒說一句話。即使血濺到臉上也沒擦,只是握着刀,一動不動。少年癱倒下去,人偶鋪金色的視線隨之落下。
仰面倒地的少年,還活着。被淺淺斬切的身體在微微痙攣。放着不管也活不了多久了吧。
但曉仍未停手。
她走近燒焦的迷你庫珀殘骸,緩緩伸手向雨刷。抓住了那已搖搖欲墜、只是勉強掛着的雨刷。咔嚓,輕易就扯了下來。
曉拿着它,回到少年身邊。俯視。單膝跪下。
扯下了紅色的狐面。
面下的容貌,不屬於任何一個男人。像人偶鋪,又像莊家,也像某些人。血沫從口中湧出。赤紅的瞳孔在遊移。是在尋找曉的身影嗎——。
曉將迷你庫珀的雨刷,刺入了他的左眼。
變聲期剛過的少年,發出了淒厲的慘叫。
或許是因爲刺入雨刷的衝擊——從曉制服的領口下,啪嗒,掉出一樣白色的東西。
少年的悲鳴停止了。
是茫然的表情。
那是恐懼的悲鳴。
曉接着,看向那白色小山般、已然不動了的白化妖狐。她輕輕嘆了口氣,肩膀垂下。低下了頭。
曉騎在少年身上,好一陣子沒有動。彷彿在等待他變冷。
「…………」
雨刷大概抵達了腦部。雙腳的痙攣很快平息,他變成了一具單純的屍體。
四周,蟲兒們開始幽幽地鳴叫起來。
曉慢慢地靠近〈俤〉。
就在那一瞬間,少年的一隻眼中,必定突然映入了曉的身影。
人偶鋪終於動了。他丟掉刀,靜靜地走近曉。輕輕伸出手。曉緩緩抬起頭,看向人偶鋪。只有一點點……只有那麼一點點,表情回到了她臉上。
〈俤〉不知是因角度的關係,看起來像是帶着一絲微笑。曉抬頭看向人偶鋪。人偶鋪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曉似乎想說什麼,但在此之前,她好像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狀況。身旁,是損毀倒地的〈俤〉。
少年發出了悲鳴。
人偶鋪輕輕將手放在曉未受傷的那側肩上。
曉不久便抓住那隻手,站了起來。
雙腳亂蹬,但那並非抵抗,只是因痛苦和恐懼在掙扎。最後失禁了。曉騎在少年身上。失去雙臂、體格纖弱的少年,根本不可能甩開她。曉依舊面無表情,用盡全身力氣將雨刷擰進去。
超越了憤怒與憎惡、如同能面般面無表情的曉。渾身浴血、頭髮凌亂、僅剩的獨眼哭得紅腫的曉。一言不發,只是將雨刷深深、深深、咕嚕咕嚕地繼續往眼窩裏擰的曉。
是蟲子。
是那不可思議的護身符、〈玉米田的通行證〉裏的白色蟲子。在曉、莊家、哈科斯加都不知道的時候,有一隻蟲子逃進了曉的衣服裏。
人偶鋪追隨着她的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