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貳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1.2萬 字
酒氣揮之不去。頭昏腦脹。稍微一動就想吐。
然而,連這意識的昏沉究竟是因酒意還是物理的搖晃所致,都分不清楚。若是閉上眼睛,似乎立刻又會陷入沉睡。
靠拿手的意氣能撐過去嗎。
曉勉強睜開了獨眼。
在哈科斯加的車裏。開車的自然是哈科斯加的人形部分,副駕駛是莊家。自己旁邊,是紅狐面具的少年。
被綁架了。若只是噩夢該多好,但這是現實。
莫名其妙的天空顏色。莫名其妙的音樂。莫名其妙的怪物。在一切都還沒搞明白的時候,哈科斯加就闖了進來,撞上了迷你庫珀。本體受損,庫珀幾乎動彈不得。
少年對着那樣的庫珀,一次又一次地將剪刀捅進去,
『喂,天照在哪兒?在哪兒啊!破爛貨!』
他罕見地扯着嗓子吼道。
曉明明就在旁邊。
曉一直在喊着庫珀的名字。但少年卻沒有察覺到曉的存在。就在曉要將暫的刀鋒砍向少年後背時。
『菊杯』
背後響起低沉的聲音。
『來來』
濃烈到幾乎令人窒息的、強烈的酒香纏上了曉。曉腰腿一軟,回過神來,已身在此處。哈科斯加的車裏。
擋風玻璃前方能看到燈光。紅色的燈籠和古舊的橙色煤氣燈。氛圍與東町並無太大不同。雖然從修理鋪那裏聽過西町的事,曉原以爲是更糟糕的廢墟或貧民窟般的地方,也不大相信修理鋪的話,但他似乎並沒有撒謊。
終於,被帶到了西町。
來到這裏之時,便是自己的終結。
庫珀說哪怕付出靈魂也會保護自己。最後看到的他的眼神,並未放棄。變成狐狸形狀的瞳孔。比平時更強烈的磷光。感覺不到對少年們的憎惡。不如說,是顧不上那些了。
咕嘟。
即便是這短短片刻,曉看到的他的那副神情,也給她留下了相當深刻的印象。或許,這傢伙並不只是一輛粗暴的車而已。
莊家悠然走在前方。曉抬起頭,從他長髮的縫隙間,看到了一棟氣派的日式宅邸。讓人想起祖父家的風貌。
聽到哈科斯加小聲的嘟囔,曉回過神來。是小到只有被扛着的曉才能聽見的罵聲。那像是在咒罵鎮上的人們,以及這瘋癲的狀況。
「少爺。好了,冷靜點。」
自己接下來會怎樣,幾乎已無所謂了。一想到庫珀的心情,……就不甘心。不甘心得要命。
在少年的計劃中,不存在曉的意志。
剛纔,莊家確實稱少年爲〈若〉。這少年身上謎團太多。不,越是接近他,謎團似乎就越多。
「聽說你決定要當那輛破車的新娘了。真遺憾啊。」
這就是西町的氣味嗎。她想起東町的空氣底層,有種不知是陌生香料帶來的、微甜而焦香的、奇妙的氣味。
經過時,聽到兩個黑狐面的年輕人,一邊看着曉,一邊嚥下口水的聲音。
少年抱着一本豔紅得刺眼的書。有百科全書那麼大、那麼厚。封面上鐫刻的書名,既非那個世界的文字,也非這個世界的文字。有點像阿拉伯文,又充滿扭曲的曲線和圓點,是看久了會令人不安的詭異文字。
從紅色燈籠和橙黃色燈火照亮的宅邸,感覺不到街上那種異常。牆壁、屋頂,乃至庭院裏種植的植物都是黑色的,因此氛圍確實陰鬱。但比起外面,要好太多了。
「……咒文的詠唱還得繼續至少兩個小時。先把她扔進宅子裏那個房間。哈科斯加,停那兒。」
「說什麼呢?不是穩贏嗎?只要讓她遭遇比Kirie更慘的事就行了。」
「現在嘛,倒是一副摸不着頭腦的表情。」
在西町飄蕩的,不只有怪味。
一直沉默的哈科斯加開口了。他正單手放開方向盤,從好彩煙盒裏掏煙。語氣是那種愕然的、瞧不起人的調調。彼此彼此,都還是老樣子。
「少爺。天照醒了。」
抵達玄關,門又自動開了。
聽修理鋪大致說過。Kirie曾被幽禁在莊家的宅邸裏。十六年前,Kirie一定被關在這裏,度過了一年左右。
伊啊!伊啊!約古索托霍斯莫尼尼西米奇納魯莫諾約米奇比基塔馬埃米奇比基塔馬埃!無貌的永夜指引者!吞噬光芒者!偉大的多姆=雷夫啊,請降臨吧!約古索托霍斯,伊啊!伊啊!奈啊哈索拉索泰乎,請賜福!無貌的永夜指引者!吞噬光芒者!偉大的多姆=雷夫啊,請賜福!
然後,抓住了那不適感的真面目。
「哦。叫了個還算靠譜的傢伙嘛。」
完全是……瘋了。剛剛所說的內容全都缺乏現實感,聽起來甚至像是玩笑。還說了些完全無法理解的話。
「…………」
「腿也沒軟嗎。反倒更有趣了。」
一股黏膩的、不知是什麼的異臭,融在空氣中。並非惡臭。但,是儘可能不想聞到的、生理上有些抗拒的氣味。
少年說話的聲音,明顯是在強行壓抑着興奮。他既興奮,又確信着成功和勝利。
是後視鏡裏注意到了她表情的變化嗎,莊家扭過身回頭看來。被鬍鬚覆蓋的嘴角緩緩咧開,笑了。
「天照還是老樣子瞪着我們。沒哭也沒發抖。要讓這丫頭絕望,可不容易。」
少年的獨白漸漸壓抑不住熱度。他抱着那本妖異書本的手加了力道。
「吾遵從強者。若是強者,年幼也無妨。天際線,吾老了。」
還有詭異的……扭曲的……彷彿沒有樂譜、只是胡亂吹奏的笛聲。無視節奏、不規則的大鼓聲。以及如誦經般陰鬱的詠唱。整個鎮子,彷彿在吟唱着一首漆黑、淤滯的歌。
……是個令人不舒服的房間。說不清具體哪裏、怎麼個『不舒服』,有種曖昧的不適感。說是有幽靈出沒,大概就對了。
她不願重蹈Kirie的覆轍。也不想再次揭開人偶鋪的傷疤。
哈科斯加咂了下舌,將煙按進菸灰缸,下了車,打開了曉所坐那一側的車門。
「!」
鋪着的榻榻米,意外地比較新。是爲了這一天而換上的吧。
「看來還是老樣子,氣勢洶洶的啊。」
莊家走進屋內。曉也被哈科斯加抱着進了宅子。
「沒有。只是瞪着我們罷了。」
目光似乎對上了——但也許是錯覺。紅狐面具的窺視孔相當小,連視線朝向哪裏都看不清楚,但總覺得能感覺到他有些困惑。
「一個人去嗎,少爺?」
保持着俯身的姿勢,其中一人回答了莊家的問題。男子的手皮膚光滑白皙,即使看不見臉也知道他是年輕人。
莊家走近了。
除了行燈什麼都沒有。也沒有窗戶。作爲出入口的門,外面似乎有門閂。雖無柵欄,但這裏是像監牢一樣的和室吧。
「……什麼意思?」
「行嗎,老大。我是車所以無所謂,但你被那種小鬼頤指氣使的,果然還是不對勁吧。」
哈科斯加既沒打也沒罵,只是嫌麻煩似的咂了下舌,將曉像米袋一樣扛了起來。他是輛比庫珀更以蠻力自豪的車,或許覺得曉的重量跟個靠墊差不多。
「誒?」
然後謎團又增加了。他一邊看着曉,歪着頭,一邊說出這樣的話。
曉被扔進去的,是地下一間昏暗的房間。房間角落有一盞散發着微弱白光的行燈(注:一種日式燈具)。但那光芒過於微弱,房間的角落都融入黑暗之中。
「唔?那個天照不也意外地保持了很長時間理智嗎?」
「不用跟來。看好天照別讓她跑了。說清楚,沒有第二次。」
「我就直說了。接下來,你要成爲代價。」
被哈科斯加扛着,第一次正經看到的西町——異常了。
但肯定,原本並非如此吧。曾住在這裏的修理鋪,也是察覺了異常才倒戈的。
「我這邊也是這副表情啦。……算了。雖然沒什麼實感,就當你在那兒,解釋一下吧。」
少年留下狠話,下了車。抱着那本神祕的紅色書本走遠了。
哈科斯加皺着臉,抓住了曉的上臂。將她從車裏拖了出來。
哈科斯加故意誇張地嘆了口氣。
少年似乎完全鬧起了彆扭。哈科斯加毫無誠意地敷衍應聲,在少年指示的地方停下了車。
這種東西居然被稱爲『神』,曉實在不願去想。又是狐仙大人又是這個,自己和正常的神明大概是沒什麼緣分吧。
頭戴黑色狐面、身穿黑色和服的兩個瘦削男子,正襟危坐着。像侍童般的兩人一言不發,對着莊家深深低下頭。
「叫了看守嗎?」
是曉、無線鋪和庫珀都想忘記的謎之話語之一。看來那不是咒文的一節之類,而是個名詞。是帶着詭異迴響、擁有異常力量的神的名字。
多姆=雷夫。
狐面少年將臉轉向前方。
莊家站在宏偉的數寄屋門(注:一種茶室風格建築的門)前,門自動開了。從大門到宅邸,是精心打理的前庭。相當氣派的豪宅。
「是。遵照吩咐,叫了醃菜鋪。」
「天照。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現在我看不見你。也聽不到你的聲音。」
「有個很厲害的神叫〈多姆=雷夫〉。那傢伙啊,只要獻上『太陽』、『光』和『希望』作爲代價,就會爲我們毀滅世界。是能同時出現在多個次元、多個時間的神哦,就在我們說話的這會兒,他大概也同時在毀滅好幾個別的世界呢。總有一天,一定會把所有的一切、一切都破壞殆盡。所有的世界都會被多姆=雷夫撕裂。」
「不過,少爺。看來比預想的要費勁啊。」
用眼角餘光瞥了瞥旁邊的少年。
他想救自己。即使遍體鱗傷。即使身體幾乎無法動彈。
車劇烈搖晃,曉因噁心和頭痛皺起了臉。
哈科斯加的聲音透着厭煩。抱怨的時候似乎想起了疼痛,他放開方向盤揉了揉右臂上方。然後,深深吐出一大口紫煙。他好像不太待見這少年。是輛心思淺顯易懂的車。
「搞什麼,這次衝我撒氣啊?我這邊也很不爽啊?還受了不輕的傷呢。」
莊家靜靜說完,先下了車。哈科斯加有那麼一小會兒,只是沉默地凝視着車窗外的莊家,沒有動彈。只是面無表情地讓香菸飄着煙。眼中藍色的磷光閃爍了一下。
多姆=雷夫!
頭上套着什麼東西的男人們,背對着寬闊大街的一側,排成一列,扭動身體,或者小幅度顫抖着,唸誦着咒文。
曉恍然大悟。
曉決定表面上要裝得老實。反正雙手也被綁着。這樣連暫都拔不出來。
腦子裏的東西扭曲變形。酒氣幾乎已感覺不到,意識卻天旋地轉地扭曲。聽着咒文聞着氣味四處嗅探 腦子好像要壞掉想笑想哭腦子要融化。融化的內容物變成黏糊糊的東西,從淚腺和耳洞流出來,所以頭上不戴點什麼不行。神也是無貌的,太失禮了!
莊家又轉向曉,有趣似的咧嘴笑了。
「儀式中途被喫掉可不行。」
「混蛋。」
在吾等之上,在吾等之下,凱奧索,多姆=雷夫!烏埃卡託·凱奧索,降臨吧,降臨吧,羅羅塞託,阿多拉!多姆=雷夫!多姆=雷夫!
曉站在房間中央,動了動被綁住的手腕。繩子深深勒入皮膚。摩擦着,可憎的疼痛逐漸蔓延開來。
但是,既然有莊家和哈科斯加這樣的大人協助,應該不是小鬼的胡鬧。
「看看天空吧。多姆=雷夫正在接近。但是,還需要更濃的『絕望』。多姆=雷夫就是絕望與黑暗本身哦。不是常說『眼前一片漆黑』嗎?那就是多姆=雷夫。意思就是被他遮住了臉。你得絕望纔行。準備工作都妥當了。」
「真的? 有說什麼嗎?」
他站在曉面前,眯起眼睛,咕嘟嚥了口唾沫。
「……煩死了……!多姆=雷夫已經近在眼前了。沒時間悠閒了。不然我現在就在這兒把她的手手腳腳『咔嚓』掉?雖然我看不見!」
少年略顯驚訝地看向曉。
「是是。」
庫珀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趕來救她。但,只是乾等着什麼也改變不了。以前也曾只憑意氣和不屈,靠自己的力量逃脫。之後被救下。雖然不知這次能否順利……但不能什麼都不做,坐以待斃。
「哈科斯加你也該把那輛破車撞得更爛點纔對。」
用「自私」這種詞,不足以形容他的行徑。
腳是自由的。本想給哈科斯加的小腿來一記低掃,但還是作罷了。但被抓住時,還是反射性地掙扎了。
啊,剛這麼想,就被他緊緊抱住了。莊家手臂的感覺像岩石一樣結實。庫珀也意外地肌肉發達,但這位更甚。
曉無意識地抵抗着。不喜歡的男人的體溫緊貼上來,是無法忍受的不快。而且莊家在曉的頸邊深深吸氣,嗅着她的氣味。令人毛骨悚然。
曉穿着裁縫鋪仿製的制服。莊家粗魯的手伸向胸口,刺啦一聲,扯開了衣襟。釦子崩飛一顆,領結也鬆開了。
「住手……
啊
啊!!」
本想喊「住手」,但從曉口中迸發出的,卻是不由自主的慘叫。
肩膀劇痛。
莊家咬了上來。咯吱咯吱,是肉被咬的聲音。噗嗤噗嗤,是肉被咬的聲音。這下腿真的軟了。但,被莊家緊緊抱着,也倒不下去。
噗嗤!莊家的牙齒帶着肉從曉身上離開。莊家異色瞳中的瞳孔,已是狐狸的形狀。嘴脣和灰色的鬍鬚都染得鮮紅。他用失去理性的野獸般的眼睛,看着曉,將肉嚼得吱吱作響,不久便吞嚥下去。
「沒什麼油脂啊。像鬥雞似的。倒是想做成壽喜燒……。啊,好喫。」
莊家用陶醉的語氣低語,啜飲着從曉肩頭噴出的血。滿足地嘆了口氣。和曉讚歎鍋鋪手藝時一樣。只是,喫的東西不同而已。喫了美味東西之後的反應,誰都一樣。
「喂——。老大。」
這時,傳來哈科斯加愕然的聲音。莊家迅速從曉肩上移開嘴。他的瞳孔圓睜開來。似乎恢復了理智。唯獨此刻,曉感謝哈科斯加。
「差不多得了吧?要是啃到骨頭了怎麼辦?」
「…………」
莊家微微皺眉,放開了曉。因爲腿還軟着,曉倒在榻榻米上發出呻吟。肩膀像是炸開了,又像是融化了。好痛。好燙。視野的焦點對不準。
莊家用手使勁擦了擦嘴邊,但那不是一次就能擦淨的血量。他依舊鮮紅的嘴脣和鬍鬚,突然彎下腰。
「哦。這可真是稀罕物。」
莊家奪走了曉掛在脖子上的護身符。是糖鋪給的,說是洗澡時也要戴着的東西。哈科斯加也毫不掩飾好奇地湊過來看。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什麼原來如此啊。這不是普通的護身符嗎?」
「比起那個,你丫。跟庫珀S幹過了嗎?」
「嘿——。」
「天際線,踩死它們。」
「哦?幹過了?喂真的假的?跟車?怎麼樣?那傢伙爽嗎?喂?」
彷彿從哪裏,傳來了那笛子和大鼓的聲音,還有咒文……有這種感覺。
少年,講述過絕望之神的事。
原來如此。
哈科斯加又發出受不了似的嘆息。
「哈,嚇我一跳。跟車結婚,你腦子想啥呢?」
其實不願意。恨不得現在就用自己的暫自盡。除了庫珀以外的男人。退一百步說,就算要找男人,也該是東町的男人。尤其以前被哈科斯加那樣對待過,用身體做交易也太下作了。
他嘿嘿笑着。反正沒想好事。曉瞪着他。
以前哈科斯加突然爲了身體撲上來時,她想都沒想就發火了。現在卻打算利用自己的身體。是因爲第一次給了喜歡的男人嗎?
被提出的交易內容,是曉深惡痛絕的那類。但是,完全沒想到這輛車會站到自己這邊。
下定決心,正要呼喚暫的時候。
全身顫抖着,將意識集中到左手。手指能動。因爲被綁着無法確認,但手臂應該也能抬起來吧。被咬掉了多少肉呢。痛得連轉動脖子查看傷口都做不到。
「就算互相不喜歡也能幹啊,那事兒。」
爲了至今保護過我的東町的人們。雖然一定讓他們很頭疼,但也爲了養育了我十八年的父母。不能就這樣成爲莫名其妙神的祭品。
「……所以呢?」
「老子啊。被缺錢的原主人賣掉了,標價一千萬。這世道誰會花一千萬買輛五十年前的車啊。有那錢大家都會去買GT-R或者雷克薩斯的新車吧混蛋!老子在車庫裏被精心保管了兩年。快瘋掉了。乾脆求車庫旁邊的稻荷神殺了我算了!」
——對不起。奧斯汀。但我還想再見到你。
是猜中了,還是雖不中亦不遠矣?真是輛像孩子一樣心思好懂的車。
……這個男人是否會遵守約定,並無保證。這點也必須清楚。
「想幹?」
他把臉湊近曉,壓低聲音。
☾
哈科斯加離開後,沉重的沉默降臨。無論怎麼轉動手腕,都沒有繩子鬆動的跡象。敞開的胸口發冷。
那也沒關係。
「哈哈,嘿,這傢伙真有趣。哈哈。那,既然都已經幹過了,可以吧?」
暫時沉默地蜷縮着。肩膀傷口的疼痛,即使一動不動也陣陣抽痛。被咬掉肉時的疼痛,堪比左眼被毀的那次。當然,那瞬間的劇痛沒有持續,但此刻無比渴望能消毒或止血。
哈科斯加笨拙地追着蟲子,把它們踩扁。莊家也站起身,將附近的蟲子捏起,直接碾碎。
「誒?」
庫珀怎麼樣了。只要引擎沒事就應該不要緊,但他被狠狠修理了一頓……。
「……行啊。隨你便。」
哈科斯加飛快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蹲在曉面前。……蹲姿意外地很適合他這小混混。
如果沉默着被玩弄後殺掉,不如現在用交易換取被玩弄,多少還強一點。雖然厭惡得要命,但爲了逃跑,曉下定了決心。
莊家毫不猶豫地拆開了護身符內部。
「……喜歡不就行了嗎。別管我。」
彷彿在說「這不是我想看到的」——。
「大概。」
在只能想着這個的過程中,嘴脣也不由自主地動了。曉在低聲地、極小聲地呢喃着。好痛。
「什麼『誒』。不是你提出來的嗎。」
好痛。……好痛。好痛。
「哇,好惡心,這啥玩意兒。」
「哈啊?沒聽說過啊。」
「怎麼,不爽了?啊?」
「鬍子也洗洗吧。」
不過,對哈科斯加來說,這似乎也是死馬當活馬醫的交易。
曉用力轉動手腕。粗糙的繩子勒進手腕。新的灼痛。感覺開始流血了。真想幹脆扯斷其中一隻手腕算了。或者削掉手上的肉。
爲了不讓外面的看守聽見,他壓低了聲音,但聲音和話語中都能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曉移開視線,動了動身子。
「處理完了嗎?」
莊家看也不再看曉一眼,走出了房間。
在疼痛中,曉下定決心。
門外傳來了聲音。是哈科斯加和陌生男人的聲音。過了一會兒門開了,哈科斯加走了進來。
「因爲是狐仙大人的力量創造了這副身體,所以和狐狸之子是一樣的。……庫珀是向稻荷神許願後才變成那樣,被拖到這裏來的。你不是嗎?」
對時間的感覺已經模糊了。雖然戴着鐘錶鋪給的手錶,但看不到。
哈科斯加丟下這句話,走出了房間。
哈科斯加也和庫珀一樣。
「讓老子幹一炮,就放你出去。」
雖然並不想和哈科斯加友好交談,但像以前那樣挑釁或先發制人激怒他,只會讓情況更糟。曉學乖了些。她一邊瞪着哈科斯加,一邊努力保持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如果知道我是爲了逃跑才這麼做,你一定會生氣吧……。
聽了庫珀的身世,哈科斯加把嘴抿成ㄟ字形,一瞬間移開了視線。
我,變了。
東町怎麼樣了。永夜馬戲團。傳單雖然幾乎都被撤掉了,但殘存的在酒館後巷裏。句子變了。「其內三重」變成了「即將開幕」。
「…………」
「聽說來了西町就能隨便玩女人,結果女人壓根沒來幾個。好不容易來了第二個,又是你這種母猩猩。老大誇我是好車,所以我很樂意載他。可現在呢。居然要毀滅世界,不是傻逼嗎!? 」
「……?」
沿街排列的西町狐狸之子們,看起來全都瘋了。西町裏,也會有像修理鋪那樣,能承認現狀異常的人嗎?
「你丫,別以爲這樣就完事了。老實待着,母猩猩。」
「…………」
「……所以,想跟這種母猩猩幹?」
曉感到些許意外。哈科斯加的辱罵聲中,帶着奇妙的陰影。初次見面時,那輛車極爲粗暴,開口就是下流的髒話,現在卻奇妙地安靜。她這麼覺得。
不想聽。再這樣下去,說不定會像無線鋪那樣發瘋大叫。據說無線鋪就是在聽着這些的過程中變得不正常的。
但是,從少年的話來看,自己接下來似乎要遭受比Kirie更慘的對待。單獨逃脫的可能性相當低。既不知道這裏在西町的什麼位置,也不知道西町的出口在哪裏。至少,有個導航員會好很多。
護身符裏放着的,是油紙包着的幾隻白色蟲子。大小如小指尖。啪嗒啪嗒落在榻榻米上時是乾燥的,但不久就膨脹起來,扭動身體,無數只腳啪嗒啪嗒地擺動,然後開始驚慌失措地四處亂爬。
「正是。這是〈玉米田的通行證〉。佩戴後,能從『孩子』眼前隱藏身形。不是此世之物。」
「誒!? 突然說這個!」
雖然不知道是出於什麼原因被帶來這裏,但契機是「想載人奔馳」的心情。他和庫珀終究是車。是爲人服務的工具。
「你丫,要跟庫珀S結婚?」
但這次,輪到曉語塞了。哈科斯加露出下流又得意的笑容。
「我打一開始就不是狐狸。……不過,難道不對?算了。背叛個屁啊,我只是因爲這兒住得舒服才隨便住下的。」
哈科斯加咧着嘴歪着嘴,但眼神卻有些認真。和庫珀同樣顏色、同樣光芒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間裏,像暈染般發着光。笑容消失後,哈科斯加是認真的。
哈科斯加飛快地舔了下嘴脣。
糖鋪說過不要看裏面。現在知道原因了。
哈科斯加用鼻子哼笑。
手上的肉……。
「誒?」
「但那小鬼給洗了腦,鎮上的傢伙們全瘋了。老大還算清醒——或者說還比較正常,但他把組合長讓給了那小鬼,連計劃都參與了。老大隻要把東町搞垮,之後就無所謂了。——老子可不要。老子想載着人一直跑下去,憑什麼要陪那小鬼的中二病跟世界同歸於盡啊,白癡!」
「什麼意思?要背叛鎮子?」
她這麼想。
——我纔不會絕望。
曉的腦子裏,充斥着雜亂的念頭。
「哼。」
既然如此,那麼。
「喲,比想象的老實多了嘛。」
「天照就由你和醃菜鋪看着。吾去換身衣服,然後去少爺那兒。」
「庫、庫珀也好你也好,都不只是車。是狐狸之子。」
「少爺認不出這個天照,就是因爲這個了。」
「噗哈,別這麼盯着看嘛。會害羞的。」
渴望着絕望。
「之前你打爆我後輪、還想砍我頭的事兒,就一筆勾銷。做個交易吧,天照。」
只要能再見一面,就算那樣。
哈科斯加的氣息和味道靠近了。曉緊緊閉上眼睛。香菸和汽油的味道。和庫珀的味道很像。
手腕傳來劇痛。噗嗤一聲。哈科斯加似乎徒手扯斷了繩子。
然後,舌頭。
被舔了脖子,接着就……。
香菸和汽油的味道。和庫珀的吻很像,但還是不一樣。舌頭和嘴脣的動作也是。體溫也是。胸被揉捏着。好討厭。希望快點結束。
哈科斯加的嘴,從曉的嘴上離開了。
那嘴脣接着移向曉的耳邊。低聲細語。
「……這樣就行了。」
「誒……?」
「夠了。滿足了。你丫是庫珀S的……而且……老子果然還是車……」
哈科斯加站起身,一邊把脖子弄得咔咔響,一邊走向門口。
「只要有人能坐在座位上,讓我盡情地跑,那就夠了。不幹女人也行。但停在原地跟世界一起死,還是免了吧。好不容易生爲GT-Touring(注:高性能旅行車)了。」
他嘟囔着,敲了敲門。門閂落下,門開了。哈科斯加把頭探出去。
「喲,醃菜鋪。完事了。你要不要也來?」
「比想的快啊你。不愧是跑車。」
「閉嘴傻逼。要幹就快點。」
被稱爲醃菜鋪的男人走了進來。是銀光閃閃的眼睛、中年男人。他嗅了嗅房間的氣味,眼神變得迷濛。
下一秒,哈科斯加迅速用手臂纏住了醃菜鋪的脖子。
咔嚓!那脖子瞬間被扭斷飛了出去。
驚人的加速。引擎聲低沉而有力。簡直像野獸的咆哮。比庫珀更快。對曉來說,這莫名地讓她不甘心。
「那時候突然砍你,對不起。」
「不懂!」
駕駛座的哈科斯加雖然咂舌咒罵,但駕駛得很精準。這輛車簡直就是他的手腳。輕易不會出駕駛失誤吧。
曉看向車窗外。屋檐以驚人的速度向後流去。是陌生的街道。完全搞不清是往哪裏、怎麼走的。是不是真的在往鎮子外去。
「哈科斯加。」
曉小聲呼喚出暫,跟在了哈科斯加身後。途中,撞見了一個男人。是那個頭戴黑狐面具、曾向莊家俯首帖耳的、侍童模樣的男人之一。因爲戴着狐面,不確定是否和玄關看到的是同一個人。
「嗚啊好惡心! 這什麼玩意兒! 開什麼玩笑噁心死了!」
離合器。
踢到的手臂是溫熱的。差點忍不住叫出來。不過,多虧如此,連左肩的疼痛也暫時忘了。
後方,有兩個巨大的影子正猛追而來。
甩尾。
「我……我啊,那傢伙……不對,是迷你庫珀這種車,不討厭……喂,別跟那傢伙說! 那個……」
「把引擎橫置的家用車,迷你庫珀是第一輛! 你懂嗎,混蛋!」
你說「你是庫珀的人」時,哈科斯加停下了比接吻更進一步的動作。
車身上有劃痕,四處凹陷。用車衝撞雖然是強力攻擊,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是自爆。他衣服下面大概也有瘀傷或擦傷吧。
噗嗤。
這個世界要終結了。
啪嗒。
引擎發動,兩扇車門自動打開。正要上車時。
油門。
像是發黑的肉塊。
「啊!? 幹嘛!」
「當然說過! 老子五年前來這兒之後,在東町待了半年左右!」
手臂塊剛開始微微顫抖,就嘩啦一下散開了。手臂之間融合在一起,無法分離。每條手臂都像蟲子的腳。有的手指指甲剝落。
看來真的該閉嘴了。
被莊家察覺了。開着這樣的爆音疾馳,被察覺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那裏,還發生了難以置信的事。
「現在忙着呢這次又幹嘛!? 」
曉自覺地繫好了安全帶。
「坐後面。」
看到了草原。
嗚噢——!引擎咆哮。
「啊!? 你丫…… 會分心的,笨蛋!」
那些手臂怪物,正在襲擊男人們。因爲轉眼就開過去了,看不太清——但他們在被殺。大概在被喫掉。手臂塊展開它那許多手臂,用力將男人們撕裂。
這個世界要終結了吧 。
哈科斯加的側臉,扭曲成獰猛的笑容。他的手臂迅速伸出,抓住男人的頭髮,以目不暇接的速度動了。
他齜着牙,一瞬間笑了。
哈科斯加瞪圓了狐眼大喊,以幾乎要立刻衝出去的架勢上了車。他的叫聲將曉拉回現實。手臂們的動作雖然遲緩,但確實在朝他們移動。曉一腳踢開已來到車門邊的手臂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的身體滑進了天際線。
沿着街道,整整齊齊地排着。全都頭上套着東西。一定是在唸咒。
那東西,能稱之爲生物嗎。這到底是什麼。總之它似乎有意志。正向車子蠕動着靠近。
哈科斯加踩下了剎車。
曉想起了從電器鋪眼窩裏伸出的手臂。
在哈科斯加的引導下到了外面。似乎不是正門,而是後門。簡陋的門邊停着銀色的天際線。曉第一次知道,他是橫濱車牌。
時機是。
鎮子要完了。
那是,手臂。哈科斯加發出怪叫。像踩死了蟑螂似的。曉也一下子心情變糟了。
「……!」
看着他左手的換擋動作,無論如何都會想起庫珀。
那是漆黑如小山般的野豬怪物,和頭上彷彿長着樹般、擁有壯觀鹿角的鹿怪物。周圍,散落着黑色的胡枝子、紅葉和牡丹。
竟然不抵抗。
啪嗒,有什麼東西掉在車旁。
離合器。
嘖,他大聲咂了下舌。
哈科斯加一邊喊叫一邊操作變速桿。
那麼,這次綁架曉時,用車體側面撞庫珀,也是迫不得已才做的嗎。這輛車竟有那樣的感情。
曉一上車,門就自動關上,哈科斯加迅速操作着變速桿。油門踩到底。伴隨着彷彿悲鳴般的聲響和濃煙,天際線衝了出去。
那不是因爲碾到了什麼大東西,而是地面本身彷彿在搖晃。
不是因爲恐懼。是已經,完全無法理解了。
連曉都差點叫出聲。
有男人們。
哈科斯加又漂亮地操作了變速桿。
「喂。」
甩尾。
莫名其妙的顏色無邊無際地蔓延。讓人忘記這裏是永夜之國。比平時稍微亮一些。但這光芒,反而將心染上不安。像是在試圖搖醒絕望。
尤其是鹿的速度驚人。曉看向哈科斯加面前的儀表盤。時速一百四十公里。開得這麼快,卻快要被追上了。
「混蛋——,開什麼玩笑! 日產會輸給鹿嗎! 別小看人了!!」
就那麼直挺挺站着,任人宰割。可能是因爲頭上套着東西,看不見蠕動着靠近的怪物吧。但是,誰都沒察覺這狀況也太奇怪了。旁邊的男人被扯斷手臂,也還站着。背對着街道中央。
曉望向天空。
吧嗒。
豬鹿蝶。
啊,鎮子。
物體,接二連三地從天而降。每一個都在落下後幾秒內開始蠢動。不想看這些東西。甚至覺得不該看。但是,視線卻被釘住,無法移開。
嘎吱嘎吱的聲音,是輪胎碾過那些手臂塊的聲音吧。
衝過頭的鹿,從天空線上方掠過,摔了個屁股墩。
哈科斯加打開旁邊的隔扇,將折斷脖子的男人扔了進去。然後快步走起來。
哈科斯加是打算遵守約定的。曉終於有了實感。閃着藍光的眼睛捕捉到曉。他無言地揚了揚下巴。
周圍瀰漫的不快氣味,愈發濃烈了。
來來。
嘎嗚——!車子在那裏來了個漂移。身體差點滾出去,曉拼命抓住門把手。
車子一瞬間向不該去的方向轉彎,但立刻穩住了。
白煙,輪胎燒焦的氣味。
咚!車子劇烈搖晃。
「趴下!!」

咔嚓,一聲脆響。
「是『豬鹿蝶』、『來來』……嗎。」
明明不靠人形部分操作方向盤、變速桿和踏板也能動,他們卻特意這樣做。庫珀說是「感覺的問題」。但看着這副樣子,與其說是「特意操作」,不如說更像是「身體在自行操作」。
在虹色扭曲的天空下,紅色的芒草搖曳着。
曉回過頭。
哈科斯加以鬼女之相回頭。以前庫珀說過,開車時,人形部分看着哪裏都沒關係。即使面向前方,也能看到後面。哈科斯加也是這樣,即使回頭,也能迅速轉動方向盤,避開前方的障礙物。
用車的側面猛撞漆黑鉅鹿的側腹。衝擊。玻璃碎裂。血濺到了曉臉上。是哈科斯加的。鹿發出了奇異的叫聲。
曉強行將視線從天空扯開。視野閃爍。像看到了強光。
這個世界要終結了。
手臂的塊狀物。黏糊糊地沾滿黑色液體、酷似人手的幾隻手臂,五六條、六七條地糾纏在一起,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球體。血管凸起,還在搏動。手指有五根的,也有七根的。
試圖看向天空的裂痕,便會頭暈目眩。感覺有什麼……某個存在,正從那邊靜靜窺視着這裏。虎視眈眈地瞄準着。
「你和庫珀好好說過話嗎?」
從天上。
「就算BMC(注:英國汽車公司)不造,也會有別人造! 迷你庫珀是! 汽車的革命! 我! 我尊敬它! 撞了的事道……歉就不用了,剛纔的話也忘掉,聽見沒!」
男人看到曉,喫了一驚。但或許不擅長打鬥,他仰望着體格佔優的哈科斯加,畏懼地向後退了一步。
「誒!? 真的?」
暗色虹彩、彷彿泛起泡沫的天空,開始出現許多裂痕。天空的傷口。手臂塊們,正從那另一端的黑暗墜落。
男人們——真是的。
油門。
輪胎髮出悲鳴和濃煙。
天際線,撞進了鹿的咽喉。發出駭人的聲響,黑霧籠罩了天際線。鹿——似乎死了。
「……!下車。」
大口喘氣之後,哈科斯加看向曉說道。他的太陽穴正汩汩流血。
「哈科斯加,」
曉不由自主地探出身時。
哈科斯加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嗽中混着黑煙和血。一看,引擎蓋微微翹起,縫隙間正冒出煙。
「……呵呵,啊,這破引擎……哈哈哈!」
聽到這,曉改變了認知。
他是結實的日本車。人形部分看起來也比庫珀年輕,體格也好得多。但是,改變不了他是將近五十年前製造的。是經不起這樣突然狂飆的老爺車了。
但現在的哈科斯加,不知怎的,看起來非常開心,很快活。
「這麼認真地跑……好久沒試過了。啊,果然這樣是對的。……你丫,名字,叫啥來着?好像是什麼臭小子之類的名字來着?」
「曉。」
「啊,曉。對了。下車吧,曉。庫珀會來接你的吧……大概。」
「哈科斯加。」
「我是日產天際線啊,曉。怎麼樣,日產。不錯吧?」
「……嗯。天際線,謝謝你。」
「快走啊。真開心啊,噗哈!」
「……真的謝謝你。」
又一次,衝擊的巨響。
咻——!頭頂傳來聲響。
「——!」
在曉頭頂的遙遠上空,銀色的……日產的……橫濱牌照的天際線,飛了過去。已經壓得不成形了。劃出拋物線的天際線,飛向了鎮子外——在撞擊地面的同時,爆炸燃燒起來。
『再見啦!』
不回頭。繼續奔跑。
背後傳來駭人的聲響。鋼鐵製品被壓扁的聲音。
漆黑的野豬也就在不遠處。
從西町逃脫了。
是強行給瀕死的引擎點火的聲響。嘟嚕嗚噢——!銀色野獸的咆哮。
周圍的建築消失,紅色的芒草包圍了曉。
芒草搖曳的草原就在眼前。
腳步聲迫近了。地面在搖晃。聽到野獸的喘息。一定是那隻野豬。
曉迅速下了車。
曉將腳和臉轉向鎮子外。開始奔跑。
天際線的剎車燈熄滅,衝了出去。向着野豬。
虹色翻湧的天空傷口,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