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之談

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在衆神的使者中，有兩隻擁有近乎神明之力的九尾狐。是極其美麗、純白的狐狸。

但其中一隻，卻僭越其主，自稱爲神。大概是力量太過強大，以至於驕傲自滿了吧。

它未經許可離開神國，遊歷了世界上每一個角落，到處爲所欲爲。它收集弱小人類的信仰，變得愈發強大。那傢伙先是讓世界一度變得豐饒，慷慨地實現人類的願望，在獲取了足夠的信仰之後……卻以將一切破壞殆盡爲無上樂趣。據說，渺小人類絕望的模樣，讓它感到無比快樂。

人類的願望，並非總是良善的。想變得比任何人都偉大、因爲憎恨那傢伙所以希望他死、想要能殺死那傢伙的力量——神明有時也會被賦予此等邪惡的願望。一旦被這種邪念侵襲，神明的心也會被邪惡玷污，最終瘋狂。大多數神明不認可這種事，所以通常會無視壞的祈願。不過偶爾也會有神明心血來潮地接受。

那隻狐狸卻不同。它窺探人類邪惡的內心，替他們實現壞的願望。然後，它便開始無比享受地看着人世間逐漸扭曲的過程。

每次將世界攪得天翻地覆，它美麗的白色身軀便會黯淡一分，最終變得漆黑一片。這便是〈黑狐〉的誕生。

在你們那個世界的傳說裏，也有九尾狐的故事吧？它應該也去過那邊好幾次了。

它原來的主神對此深感悲傷。於是，剩下的那隻九尾狐，依舊純白的〈白狐〉挺身而出。

它立誓道：必當阻止昔日同伴的惡行。

就這樣，兩隻九尾狐都從神明的世界消失了。

自那以後，白狐與黑狐便開始了漫長的追逐。數百年、數千年，你追我趕，漂泊流離——最終，兩隻狐狸漂流到了這〈永夜之國〉。

此處位於神世與人世的交界。也是極樂與地獄的邊界。是諸多世界的交匯之處。這裏原本只是個「通過的場所」。神明和人類偶爾會誤入此地，但只要不食用此地的任何東西，最終都能迴歸應去之處。那些看不見、沒有意志的純粹〈氣〉也是如此。

〈永夜之國〉曾扮演着狹縫的角色。

從神國和極樂世界流來好的〈氣〉，從地獄和魑魅魍魎之國流來壞的〈氣〉。這個國度會篩選、攔截這兩種〈氣〉，將其調和至恰到好處的均衡狀態，再流入人世。

曾經是那樣。是啊，都是過去的事了。

黑狐察覺到此地的功用後，便開始作惡，它攔截或推回好的〈氣〉，只讓壞的〈氣〉流入人世。

神明的力量，會因人類的信仰而增強。從神國去實現人類的願望，是件相當困難的事。嗯，單純是因爲距離太遙遠了。

再看看現在的人世，怎樣了呢？

向神明祈願根本不會實現。

即便以白狐的力量，與黑狐的戰鬥也已超出了能否殺死或戰勝的範疇。

在如此依賴狐仙大人的過程中，他們察覺到了一件事。只要他們信仰白狐，多行善事，白狐就會將好的〈氣〉通往其他世界。反之亦然。只要崇拜黑狐，多行惡事，壞的〈氣〉就會流過去。

持有黑狐面具的孩子成長爲惡的大人，聚集在國的西部。

那就是將好的〈氣〉流向其他世界。

根本沒有會恰到好處幫助自己的存在。

把他人踢下去最爲快捷。

但現在的情況，與白狐和黑狐交戰的那個時代，略有不同。

最終，白狐近乎自爆地了結了這一切。它以自身的力量、理智、身體，以自己的一切爲代價，將黑狐吞噬、融合，化作一尊石像，封印於此世。

迷茫時也可以向狐仙大人請教。雖然狐仙大人已經瘋了，但對於「是」或「非」這種簡單的問題，它總能設法回答。不過，那也只是狐仙大人自身的想法，未必是最佳策略。即便如此，狐狸孩子們還是會遵從狐仙大人所示的是非。因爲狐仙大人是絕對的。

或許只是因爲化成了石頭動彈不得，才利用自己的孩子互相爭鬥罷了。白狐與黑狐，它們啊。

沒錯，這個國家，從很久以前直到遙遠的未來，將一直處於戰爭之中。

是白狐與黑狐融合爲一的石像。因爲兩隻狐狸都陷入了瘋狂，所以很難正確解讀其意志。

一場血腥的廝殺開始了，但那時局面已無法挽回。黑狐已被過多的壞〈氣〉侵蝕，徹底喪失了理智，而且……它已經變得比神明更強大。

白狐下定了決心。想必它早在離開神國之時，就已明白只能如此了。將黑狐帶回主神身邊已無可能。即便帶回去了，它也必定會受到嚴酷的懲罰。那肯定是比死亡更痛苦的折磨。

人世本應逐漸好轉，但照這樣下去，只會恢復原狀。

原本就是黑狐更強。所以白狐的意志逐漸地、逐漸地被壓制了。

但其中，也有覺得少了張喫飯的嘴正好，甚至暗自慶幸的女人。未經人事便懷孕的女子通常也會精神錯亂吧。總之……也有孩子未被好好供奉，也未得埋葬，就被扔進了河裏。

以及將壞的〈氣〉流向其他世界。

但是，即使變成了那副模樣，它們仍有未曾忘記的事。

這樣的爭鬥，究竟從何時開始，又要持續到何時？想必連『狐仙大人』也不清楚。東與西，將永遠互相殘殺下去。

持有白狐面具的孩子成長爲善的大人，聚集在國的東部。

但雙方都從心底敬奉着『狐仙大人』，視之爲神，爲父母。而且……他們能明白狐仙大人想表達什麼。

都是爲了那尊化作石頭無法動彈的、偉大的『狐仙大人』。

兩種意志巧妙地相互作用，曾有一段時間，〈氣〉得以以恰到好處的平衡通過〈永夜之國〉。

科學地、常識性地來看，那種東西根本不可能存在。

沒錯，最終流落到了〈永夜之國〉。

這些狐狸的孩子，既非人類也非神明。它們在不知不覺中獲取知識，在不知不覺中長大成人。也擁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並且，不知何故，當它們意識到的時候，手中已持着狐狸面具。

帶着狐狸〈氣〉的孩子之靈，若得不到供奉便會迷路。那是連一天都未曾「成長」過的靈魂，什麼都不知道。它們去錯了地方，長久地漂泊流離——

由於神的〈氣〉無法抵達，其他世界的生靈便不再相信神明瞭。正如黑狐所願。而神明們困擾的模樣，對黑狐來說也成了愉快的景緻。

對自己無法理解的東西全都看不順眼，就想把它們從自己周圍清除掉。

不久，西町的居民開始殺害東町的居民。嗯，殺人當然是壞事。作爲回應，東町的居民也開始殺害西町的居民。嗯，這算是剷除惡人，所以應該是好事吧。

兩隻狐狸確實遊歷了衆多世界。

讓我們把話題稍微往前回溯一點。

還有，就是女人。年輕的女人。

只能靠自己想辦法。

但兩者都是擁有近乎神明之力的存在。神明是不該久居人世的。因爲力量過於強大，僅僅是待在人類身邊，就常常會使人類的心智和身體被侵蝕而發狂或死亡。

是徘徊時期的事嗎？誰也不記得了。誰，都不記得了。

根本沒有什麼神明。

黑狐暫且不論，白狐雖無惡意，但僅僅是因爲它的存在，就常常導致人類發狂或死亡。那個世界不是常說的嗎？「七歲之前是神之子」。尤其是弱小的孩子和老人常成爲犧牲品。

我說過白狐和黑狐進行了漫長的追逐吧。

一切皆爲虛幻。一切皆是誤解。

畢竟，這裏有如同它們父母一般的存在。想必，它們是感受到了某種令人懷念或似曾相識的氣息吧。

女人們不明緣由。只能哭着將孩子供奉掉。

沒錯，那就是『狐仙大人』。

即便如此，白狐仍未放棄戰鬥。神明也在背後支持它。

所以，白狐決定殺死黑狐。

又或者……。

被兩隻狐狸的〈氣〉侵蝕後，懷孕的女子常常會流產，甚至還有未經人事的女子懷上身孕。

曾有一段時間。是啊，這也是過去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