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慘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1.2萬 字
如同一對雙胞胎般一模一樣的,兩個女孩。
日頭已西斜的公園沙地。
女孩們正試圖用沙子堆砌一個神祕的雕像。她們反覆嘗試堆砌高聳纖細的山峯,卻總是失敗。想把幹沙固結成圓柱狀,卻立刻崩塌瓦解。
咚咚,咚咚,咚咚。
遠處傳來太鼓的聲響。
還有笛聲,咿咿呀呀地飄揚。
女孩們沉醉於玩沙。連從公園旁經過的花嫁行列也未曾留意。
哐啷,哐啷——。
那是器皿破碎的聲音。
所有人都戴着狐狸面具。裝扮美麗的新娘、身着紋付袴英姿颯爽的新郎、白髮的媒人、新婚夫婦的雙親。所有人,所有人的臉都藏在白色狐面之下。
除了祭典的伴奏聲,再無其他聲響。人們沉默地、絡繹不絕地走過公園旁。
女孩們徒勞地繼續堆砌着沙土。
突然,一個巨大的影子投在了沙地上。
女孩們猛地抬起頭。她們長相十分可愛,圓溜溜的大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烏黑的頭髮也留得差不多長。但是,雖然相似,卻並非雙胞胎。
將影子投在女孩們身上的,是一個如塗壁般高大的男人。臉和衣服都是一片漆黑,容貌難以辨認。彷彿影子本身佇立在沙地旁。
影之男說了些什麼。
那聲音如同低沉的咆哮。
他的雙手「咕扭」一聲伸長。像橡膠,又像玩具黏液。絕非人類手臂的動作。那手臂纏繞上其中一個女孩的身體——
『住手!你要把小四季帶去哪裏!? 叔叔你是誰!? 』
『住手!放開!放開小四季啊!不要——』
最讓曉在意的是,人們在得知原委後,態度會明顯改變。並非被蔑視,也非被迴避。但是……氣氛會改變。那是非常微妙的變化,而曉對此感到不快。
「呃……」
「是吧。」
「你小子口齒真是伶俐。對了,有空嗎,珀仔?」
「那我這就給您量尺寸咯。……作爲女孩子來說,個子挺高呢。這樣子,就算去舊衣鋪也不知道有沒有能穿的……」
「哦哦。怎麼,去裁縫那兒了?」
曉帶着一種豁出去的心情,移開了遮住左眼的手。
裁縫……看來就是俗稱的「人妖大姐」。
裁縫鋪嫣然一笑的臉龐,帶着天真無邪,有點可愛。
做了個討厭的夢……。
「打算讓這孩子今後幫忙組合的工作。算是我下的訂單吧,要結實耐穿的。」
彷彿人們本能地恐懼着,降臨在曉身上的不幸會傳染給他們似的。
「這個國家沒有『時間』嗎?」
「嘛……」
這是她在日常生活中感到壓力時,偶爾會做的夢。通常,真實的記憶、虛構和幻想會混雜在一起。這次的噩夢,也僅有極小部分是基於真實發生的事。
「哎呀……是天照?」
店內陳列着西服和布料,也能看到和服。牆上掛着一副以華麗的桃色阿拉伯風格花紋裝飾的狐面。
據說〈天照〉時隔數年纔來到這個小鎮,而且似乎要承擔重要角色,所以在這裏,或許真的等同於名人吧。
「清晨。」
「洗完臉就喫早飯吧。」
「嗯?」
「啊,早。」
只是,無意識地出大量冷汗,這點無可奈何。這次也是,汗水讓身體發冷,起了雞皮疙瘩。
「呃……」
「哦,喲。」
庫珀在初次見面時就問過她眼睛是怎麼回事。感覺是下意識問出口的,而且實際被問過多少次自己也數不清了,所以被問及本身她並不在意。
「給天照做衣服?那可是我的榮幸呀。」
裁縫鋪就在糖鋪的斜對面,步行不到一分鐘。然而,當曉和糖鋪一同走出店門時,周圍的目光便接連刺向曉。
聽了糖鋪的話,裁縫鋪微微蹙眉。他和庫珀一樣,似乎對曉要做組合工作一事持保留態度。但他沒再多說什麼,立刻舒展了緊繃的表情。
「……是的。」
不過,這個國家與曉原本所在的日本不同。或許,他們即使知道原委,也會一如往常地對待她。
「我、我去洗臉……那個,現在幾點了……?」
「沒找到嘛。」
「早、早上好。糖鋪。」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像英國紳士的男人站在車外,斜倚着他的「本體」,吞雲吐霧地抽着煙。
但是,當時因爲正忙亂,一句「有些緣由」就搪塞了過去——。
「這樣的?這是那邊學校的制服吧?我沒穿過,但看布料就知道。這又熱又拘束,不是嗎?」
走出裁縫鋪,曉的視野中映入一抹綠色的車影。那輛已有些眼熟的迷你庫珀,正停在糖鋪的店鋪前。
聲音的主人在看到曉時喫了一驚,曉也同樣嚇了一跳。裁縫是位男性——但是……化了稍濃的妝。
「庫珀。」
曉醒來時,揉了揉左眼的傷疤。因汗水而黏糊糊的。
裁縫鋪「唰」地拉出捲尺。
「哎呀。真是抱歉。」
糖鋪微微歪頭,輕輕轉動了門把。
「抱歉。庫珀把你搬來的時候,眼罩掉了……我們看到了你的素顏。不過,想遮的話就遮着吧。我也會盡量不看。」
糖鋪看起來並不像在迴避。既然已經被正經看到過一次,再遮掩也沒什麼意義了。
「初次見面,天照。」
裁縫鋪高興地笑着,拿起捲尺走近曉。
就在這時,工作臺的抽屜自動打開,又飛出兩把卷尺。那兩把卷尺也被看不見的手拉到最長。三把卷尺如同跳舞般在杵着的曉周圍飛舞。曉的尺寸眨眼間就量完了。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肩膀有點寬呢。還有,腿上也挺結實的。喜歡運動?」
曉用眼罩將其遮住,走向客廳。
既然要在這裏暫時幫忙〈組合〉的工作,受糖鋪他們照顧,恐怕不得不說明自己爲何會變成這副模樣吧。
「在那之前。裁縫鋪,你小子還沒交這個月的組合費呢。來收了。」
若只是自己過度敏感該有多好。
裏面傳來圓潤的嗓音。但糖鋪毫不在意地走了進去,曉也慌忙跟上。
側耳傾聽,外面傳來隱約的雜沓腳步聲。雖然比白天安靜些,但似乎已有人開始活動。這麼說來,是早上了吧。
「什麼深綠色。這是British racing green!」
「……初次見面。我是火野坂曉。」
「嗯……是啊……」
曉拿起眼罩,爲了洗臉而走出房間。
「你小子也做一身怎麼樣?老是這一身深綠色,也太單調了吧。」
「爲啥偏偏在這種地方較真啊。真是的,我的衣服你就別操心了。這顏色就是我的Identity啊。」
細長高挑的身材包裹在深灰色的西裝裏。頭髮向上挽起束好。他像女性一樣,用一隻手掩着嘴。指甲上塗着鮮紅的指甲油。
「這樣啊。你喜歡帥氣的?包在我身上。」
「好像有,但我不太在意,所以沒鐘錶。——怎麼了,左眼的舊傷在疼嗎?」
「知道啦。給你做三件結實、耐穿又可愛的。價錢只收材料費就好啦,糖鋪。」
「想要什麼樣的衣服?我什麼都能做哦。新娘禮服也是拿手好戲。」
鏡中映出的傷疤,任誰看到都會倒吸一口冷氣。
曉猶豫地修改訂單,裁縫笑了。
「但你不是能裸體嗎?那就是說能換衣服吧?」
「哎呀,糖鋪。看不見招牌嗎?還在準備——」
但開始做這個夢,已經十三年了。她差不多習慣了。小時候,她常被自己的悲鳴驚醒,或是醒來同時放聲大哭。
這完全不是自己的過錯。說出來誰都會同情她。即便如此,這也不是能自己主動滔滔不絕說出來的內容。
不知道現在幾點了。屋內沉浸在夜色般的黑暗中。
曉反射性地用手遮住了左眼。
最先去的是裁縫鋪。
「這、這樣的就可以了。」
「是能脫掉,衣服。」
糖鋪大步流星地穿過街道,若無其事地站在裁縫鋪門前。裁縫鋪的店鋪是復古的西式建築,出入口是一扇棕色的門。門上掛着牌子,但曉看不懂文字。恐怕是表示『營業中』或『準備中』之類的意思吧。
「裁縫。能進來嗎?」
裁縫鋪利索地打開老舊的收銀機,將幾張紙幣遞給糖鋪。糖鋪一邊把紙幣收入袖中,一邊向曉使了個眼色。
糖鋪沒再觸碰曉的傷疤話題,輕快地與她擦肩而過。曉也朝着盥洗室走去。
「要找我報銷啊?」
「沒錯,這位是天照。不過,她完全是身無長物。想拜託你給她做身衣服。」
容貌漂亮,鬍鬚剃痕也不明顯,但果然妝有點濃。
居民們或在店門前打掃,或將商品擺出店外,正爲一天的生意做準備。雖然感覺不到敵意,但好奇心卻表露無遺。曉感到有些不適,彷彿成了名人一般。
「那個。可愛的就有點……」
「得給曉弄身合穿的衣服。讓她穿着浴衣做組合的工作,不習慣的話會夠嗆吧。」
「是英!國!賽!車!綠!不是普通的深綠色。是英格蘭的國家色。而且俺是車啊。哪能隨便換外觀。」
「當然咯。工作制服本該是僱主準備的呀。」
在走廊裏和糖鋪撞了個正着。
盥洗臺上有鏡子。肥皂和浴室裏的是同一種,洗完後感覺很清爽。而且還有蜂蜜的香氣。
「……嗯。」
喫完早飯後,按照昨天糖鋪的吩咐,要一同外出收取〈組合〉的費用。昨天洗的制服已經全乾了,曉便換上了它。這本是件又熱又悶又不舒服、自己並不太喜歡的制服,但此刻穿在身上卻感到安心。彷彿還和原來的世界有着聯繫。
「有空!」
「那好,給我們當回腳力吧。想去收收組合費。也想給大家介紹介紹曉。」
「好嘞!」
庫珀離開倚靠的車身,兩扇車門同時打開,副駕駛的座椅向前放倒。
曉坐進後座,車門像出租車般自動關上。
坐上副駕駛的糖鋪從懷裏取出賬本。
「呃,附近的話,嗯,是電器鋪吧。跟你關係不錯的那個。」
「談不上關係好,只是聊得來而已。」
「那不就是關係好嗎?」
車開了頂多兩分鐘。確實很近。
曉接下來被引見的是〈好電器鋪〉 。
電器鋪狹小的店內堆滿了電器產品。堆放方式相當雜亂,電器山看起來隨時會崩塌。
如糖鋪所說,這個小鎮也有電器產品。……但是,全都相當老舊,像是昭和時代的東西。而且,怎麼看都不像新品。全是些破爛不堪的二手貨,能不能正常運轉都很可疑。總之,就是一堆破爛。
在破爛堆裏有張桌子,上面放着電話、無線電和收銀機。看起來幾乎沒什麼操作空間,但面對桌子坐着的電器鋪面前,擺着個似乎正在拆卸的機器。
曉他們一進店,電器鋪就停下手中的活兒,抬起頭。
〈好電器鋪〉是個三十後半的男人。頭髮亂蓬蓬的,圓臉,眼睛看起來有點睡意朦朧。特徵是他的右眼。不知是剛受了傷還是怎樣,貼着白色的紗布。
電器鋪起初一副剛睡醒的樣子,迷迷糊糊的。琥珀色的眼睛渾濁無神,面無表情。彷彿在說「不知道發生了啥」。
「……啊?……啊啊,糖鋪,庫珀……呵噗。」
電器鋪和曉目光對上,發出一聲有氣無力的笑聲。
「這誰啊?」
「與其說是順手,現在根本已經是完全……」
鍋鋪第一次開口了。只是含糊低沉的一句。曉伸向厚蛋燒的筷子停住了。
「滋啦」的聲響,飄散過來的香氣。以及轉眼即成的便捷。
「感覺有點像出租車了。」
看不到菜單之類的東西。牆上連張貼紙都沒有。就算有曉也看不懂吧,但她有點好奇這裏都提供什麼料理。
「喂——大叔你臉紅什麼啊?」
糖鋪穿梭在鍋山之間,走向那個有點髒亂的入口。但只是朝裏面瞥了一眼,就立刻回來了。
「今晚再來,能準備好嗎?」
「你這什麼態度嘛——」
「啊。這次很順利。庫珀很努力。」
「像男孩子的名字吧?」
「組合那幫人經常在這兒聚。你也該來喫一次。」
「喂,天照。你跟俺是情侶款啊,嘻嘿嘿嘿。」
鍋鋪似乎猶豫了一下,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是個誠實的男人。
「庫珀?嘿嘿,你這傢伙。這不是挺有用的嘛。嗯?」
鍋鋪點了點頭。
「那明天。」
有高湯的香味。光是這氣味,就讓曉口中生津。
糖鋪作勢要回去,曉向電器鋪微微低頭行禮。本以爲會一句話也說不上就結束。
「咋了,又不在啊?」
「那,明天我們再過來。」
「嘿嘿,你這傢伙。你不是有的是錢嘛。嘿嘿。偶爾也大方點花啊,笨蛋傢伙——」
電器鋪嘴巴有點壞,眼神也像死了一樣,但這似乎就是他的常態。糖鋪和庫珀連他眼睛上的紗布都沒吐槽。
曉正爲難如何回應,電器鋪卻依舊壞笑着,視線落回手頭,繼續拆卸機械去了。
「那倒是有。不過你家通自來水了嗎?還有排水口呢,洗衣機用的?」
「對。這邊是鍋鋪的小料理鋪。」
放在櫃檯上的紙幣有三張。糖鋪道謝後收入袖中。
糖鋪笑着,「嘩啦」一聲拉開了『鍋鋪的小料理鋪』的拉門。
「火野坂曉。請多指教。」
「喂,我們的呢?」
「我喜歡柳川鍋,不過曉喜歡喫肉吧。」
「我會考慮的。」
鍋鋪始終沒有開口,也不看曉,利索地着手烹調。中途,曉也看出他在做什麼了。
「啊啊真是花錢啊。感覺還要被裁縫敲一筆似的。」
「真的很好喫。只賣鍋子太可惜了。」
「……啥玩意兒?」
「…………Akira?」
「你得意個什麼勁兒啊。」
鍋鋪像是這時才注意到曉的存在,睜圓了眼睛盯着曉看了幾秒。隨後,他稍稍向曉致意了一下。
當曉看着鍋鋪的眼睛真誠地說出這句話時,鍋鋪微微睜大了眼睛,嘴脣也稍稍張開。但他什麼也沒說,移開了與曉交匯的視線。
「嘿,呵噗,是嗎。嘿嘿,我猜就是,果然沒錯啊。喂,糖鋪你這傢伙。這次幹得不錯嘛。」
坐下後不過幾分鐘,端到曉面前的,是一份蓬鬆柔軟的厚蛋燒。
鍋鋪點了點頭。
在他似乎要開口之前,糖鋪搶先一步。
接下來去的是〈好鍋鋪〉的店。
既然叫鍋鋪,應該是賣鍋的店——但店鋪有兩個出入口。一個敞開着,通向連店外都堆着鍋塔的雜亂店鋪;另一個則是像整潔居酒屋入口般的黑色拉門。
「他讓你坐。說是爲表親近,要請你喫點東西。」
鍋鋪瞥了曉一眼,默默地揚了揚下巴。
「哇。真的可以喫嗎?」
「是天照。」
鍋鋪看也不看地點點頭,遞過一雙一次性筷子。
「哦,想喫?」
鍋鋪的小料理屋。因爲個人名=鋪號,搞得有點複雜。
「預處理要花時間吧?那個。」
「推薦什麼?」
「還有,能爲了天照做份角煮嗎?」
「啊?嘿嘿,是嗎。我還沒交啊。呵噗,那可真不好意思啦,嘿嘿嘿。」
糖鋪和庫珀各喫了一塊厚蛋燒,把剩下的都讓給了曉。不到五分鐘,厚蛋燒就全部進了曉的肚子。
糖鋪苦笑着翻譯道。他徑自在櫃檯邊坐下,曉便坐在了鍋鋪正對面的座位。
「是鍋鋪。」
「還有,這次天照的事也拜託你了。——對了,有洗衣機嗎?」
鍋鋪連耳朵都紅了,小聲地糾正道。這一點他似乎無論如何都不願退讓。
「好嘞!」
……一言不發。看來是個非常沉默寡言的男人。

「不錯吧!」
他壞笑着,戳了戳右眼的紗布。
鍋鋪看着曉的眼睛,點了點頭。
厚蛋燒的量足夠三個人分食,但鍋鋪只把筷子遞給了曉。糖鋪提出抗議,鍋鋪咂了下舌,瞪了他一眼,將兩雙筷子扔到櫃檯上。
「角煮……」
「好喫!」
曉從此刻起,就開始不由得期待起鍋鋪的角煮了。
鍋鋪一副瞭然的樣子,沉默地點了幾次頭。
庫珀笑眯眯地,稍稍抬了抬帽子。
「本業是鍋鋪啦,但那傢伙做的飯賊好喫。大家一誇,他後來就順手開了家店。」
「電器鋪。來收這個月的組合費了。」
「嘻嘿嘿,笨蛋傢伙。那買洗衣機前先給工程隊交錢吧。再說了。你家根本沒通電吧,啊?」
「那得預約了。」
「好啦好啦。主角是曉嘛。」
「下一家是人偶鋪。」
櫃檯裏只有一個男人,頭上纏着河豚圖案的手巾,正在攪和一個小砂鍋。留着鬍子,目光銳利。或許因爲眼睛是金色的,更顯得有威懾力。模樣帶着點不像尋常百姓的氣質。不,倒也像極了那種超頑固的拉麪店老闆。
「啊,鍋鋪。知道你在準備中。是來收這個月組合費的。」
然後他從某處取出紙幣,放在櫃檯上。曉這才第一次仔細看到這個國家的錢。不知道這是多少面額,價值幾何——但大小和感覺都跟日本的紙幣幾乎一樣。
「難道是,這個門?」
曉終於嚐到了厚蛋燒。
美麗的九尾狐和鳥居用硃紅色和灰色墨水印刷,還有水印。另一面則如同符咒一般,畫着分不清是字還是圖案的東西。
鍋鋪搖了搖頭。
裏面光線昏暗,一個客人也沒有。似乎還在準備中。店面不大。像是強行擴建,硬塞在鍋鋪店鋪旁邊的樣子。
她知道這說法很老套,但「真是第一次喫到這麼美味的厚蛋燒」。口感蓬鬆柔軟,咬下去高湯的鮮味便在口中漾開。調味略重一些,正好下飯。若是大人,大概會說「很下酒」吧。曉嚐到了從未體驗過的風味。或許裏面加入了只有這個國家纔有的香辛料。若是這樣,就算不切,直接做成棒狀,她也能喫掉三四根。
「你說誰是大叔啊!你不也是大叔嗎?不對,作爲車來說算是老爺子了吧?——太好了啊,小料理鋪。」
鍋鋪沉默地目送曉他們離開。
「……!」
「真失禮啊。自來水是接了。排水口……估計沒有。」
☾
「那就要內臟鍋或者角煮吧。他好像說過想喫角煮要預約來着。」
「啊。可能在小料理鋪那邊。」
「嗯。」
「出租車有啥不好。總比在博物館裏當展品強一萬倍。」
「博物館啊。說起來,聽你講經歷時提到過。你小子,已經不是老爺子級別,根本是化石了吧?」
「化石?太天真了。俺是怪物哦。」
「那去做出租車不就好了?反正也得做點什麼工作吧?」
「那不得裝計價表嗎?感覺會把俺肚子搞壞啊——」
庫珀的回答讓曉完全無法理解。大概意思是,因爲是老車,強行加裝零件會出問題吧。
〈好人偶鋪〉的店離鍋鋪有些距離。從熱鬧的大街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
道路相當狹窄,迷你庫珀也僅僅是能勉強通過。兩車交匯幾乎是不可能的。不過這個鎮上除了庫珀的車外幾乎見不到別的車,所以似乎問題不大。
曉至今在這個鎮上看到的其他車輛,只有兩輛破舊生鏽的三輪摩托。
下車後,寂靜感包裹了曉的全身。甚至感覺不到人的氣息。很多房屋的檐下沒有懸掛燈籠,夜色深沉。按時間算現在應該還是上午,但這一帶的空氣卻如同凌晨兩點般沉睡着。
人偶鋪的檐下,只孤零零地掛着一盞發出朦朧光線的燈籠。燈籠上畫着端茶人偶的圖案。
糖鋪在進去前輕輕敲了敲門。之前他都是默不作聲地直接拉開門,人偶鋪是例外嗎?
店內微暗,有些殺風景。牆壁和地板都是老舊木板,更增添了陰暗感。牆上掛着一副白色的狐狸面具。比之前見過的任何狐面都更顯無表情。幾乎是純白的素面,幾乎沒有裝飾。似乎有點微微的污漬。
店裏空無一人。
……不,有個年輕的女子。
她坐在靠牆的椅子上,一動不動。
曉看向那人,心裏一驚。那不是真人,是人偶。
穿着華麗的琉璃色振袖,容貌美麗。她微微垂首坐着,彷彿在爲什麼事憂愁。而且,逼真得如同活人一般。
裏間的障子門打開,出現一箇中等身材的男人。個子只比曉略高一點。和糖鋪一樣穿着和式服裝。上身是藍黑色的單層和服,外面罩着同色的羽織。
昏暗的店內,他金色的雙眸閃着光。
然後立刻停下了腳步。
鐘錶鋪也同樣位於行人稀少、安靜的小巷深處。
但最終他什麼也沒說,消失在了障子門的另一側。
東町的道路相當複雜,曉已經搞不清糖鋪家在哪個方向了。但庫珀似乎完全掌握了道路。他或許真的適合做出租車生意。
曉正想上前問怎麼了,糖鋪頭也不回,輕輕抬起一隻手。示意「停步,別過來」。
上車後曉老實說出感想,糖鋪和庫珀也像是深有同感般地隨聲附和。
「他本性不壞,也有熱心腸的地方。曉,你就多擔待些吧。」
「看來是很有故事的緣由呢。」
「你的表沒問題吧,庫珀?」
「跟俺一樣是外來戶吧?」
金色的眼瞳最先捕捉到了曉。然後——他有些不快地皺起了眉頭。
「要說哪個近,應該是眼鏡鋪吧。」
「俺也搞不懂那傢伙在想啥啊。」
鐘錶鋪的目光倏地移動,捕捉到了庫珀。
「那就先去那兒。」
「我說鎮上怎麼吵吵嚷嚷的,原來是天照來了。」
「是鐘錶鋪。」
上車後庫珀抱怨道。以他的性格,本以爲會當着人偶鋪的面直接說出來。曉心想,庫珀是不是不太擅長應付人偶鋪這類人。糖鋪則苦笑着。
糖鋪呢?
「真的很神祕。還有……我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確實如此。」
鐘錶鋪將放在櫃檯上的三張紙幣遞給糖鋪。然後,合上了剛纔在擺弄的手錶的表蓋。
鐘錶鋪露出了略帶哀傷的微笑——或許是曉的錯覺。
「哼。也是,往後各方面都要用錢吧。」
曉走近櫃檯,接過遞來的手錶。
「請回吧。」
奇妙的是,那些鐘的長針並未指向正上方。全都停在非常不自然的位置。
「果然,Deus Ex Machina(機械降神)對我而言負擔太重。請改變未來吧。」
目光與曉交匯了。
車返回大路,行駛了一會兒。
「剛纔去過的店,基本上都掛着狐狸面具。」
「但是鐘錶鋪牆上掛的,是蜂的面具呢。」
人偶鋪停下腳步,微微側身。
「…………」
眼鏡鋪位於東町相對邊緣的地方。可以說就在鎮子入口附近。再往前似乎就沒建築物了,會進入原野,通向狐仙大人神社的路。而且——更遠處就是西町。
「對不住啊。」
「爲啥是你道歉啊。……下一站?」
糖鋪取出賬本,嘩啦嘩啦地翻着頁。
「那就好。糖鋪。」
錶盤上刻着的數字依然似懂非懂,但總共十二個。看來這個世界的一天,也是二十四小時。手錶指着十二點十五分。
抬起臉的鐘表鋪,是個三十歲左右的白人男性。褪色的金髮,眼睛是——如同橄欖石般的淡綠色。四目相對的瞬間,曉不禁屏息。他眼中的光芒,過於美麗。而且,在這個鎮上顯得格格不入。
「是啊。不知不覺就在這兒了,不知不覺就加入組合了。」
「我猶豫過,還是做成了電池驅動。換電池很簡單,外行也能操作。也做了防衝擊處理。」
「應該是全年無休的啊。……看,門沒鎖。」
「不太明白,不過知道了。鐘錶鋪。」
「他有些緣由。多包涵吧。」
「可那樣對曉太失禮了吧。」
「鐘錶鋪。以你的作風,想必早就知道了吧——」
像歌舞伎演員,或者是老字號店的年輕掌櫃。帶着一種凜然的氣質。但那面容,卻和牆邊的人偶一樣,帶着深沉的憂鬱。
「咋了,休息?」
這男人就是〈好人偶鋪〉吧。年紀三十五六歲,和糖鋪同齡。黑髮帶着強烈的天然卷。相貌相當端正,眼睛很大,很有神。
副駕駛的糖鋪和駕駛座的庫珀同時回過頭。
店裏的鐘表齊鳴。布穀鳥掛鐘、掛鐘、落地鍾,同時報時。
「又一個悶葫蘆男啊,真是——」
「走得好着呢!」
是西式的外觀。透過對開門的玻璃,能看到許多掛鐘。店內相當明亮,金色的光線漏到店外。
錶帶是波爾多酒紅色。錶盤是鏤空的。能看到內部運轉的黃銅色機芯。有幾處閃着紅光的寶石。大概是紅寶石。
「見面和收費。事辦完了吧?」
咚嗡!黑色的洪流從店內噴湧而出,曉被彈飛到了路上。
「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呢。」
從眼鏡鋪店內的黑暗中,難以言喻的黑色氣息撲面而來。
「啊。」
鐘錶鋪正坐在櫃檯後,擺弄着一隻表。
糖鋪推開了眼鏡鋪的門。
因爲運動時礙事,曉以前很少戴手錶。但這塊表,她一眼就喜歡上了。
「接下來是眼鏡鋪和無線鋪。離這兒近的是——」
「那傢伙真是臭着一張臉啊。」
對於這態度,糖鋪和庫珀既未責怪,也未驚訝。不僅如此,糖鋪還一副完全不介意的樣子,對着人偶鋪的背影說道:
「哦,你發現了啊。」
糖鋪又向裏踏進一步。就在那一瞬間。
時間已過十二點半。鎮上已經完全活躍起來。但,眼鏡鋪沒有回應。
庫珀似乎也失去了平衡,一隻手撐在地上。另一隻手緊緊按着帽子。
「那可真幫大忙了。今早還被問起有沒有表呢。……曉。」
「是啊,人偶鋪。順便來見個面,也來收下這個月的組合費。」
迷你庫珀駛出了狹窄的小巷。
聲音沉穩,但語調冰冷。人偶鋪轉身進去一趟,拿着紙幣回來了。遞給糖鋪的張數,看上去有三張以上。
「明晚,約了在鍋鋪的小料理鋪喫角煮。你要是有空,也來唄?」
『是冒牌貨嗎?』
「關於這個,以後慢慢說吧。總之,鐘錶鋪是個特例。」
吹飛曉的黑暗,如同潑出的水般粘附在路上。緊接着,黑暗猛地昂起頭。像粘液般伸展開的黑暗,比夜的黑暗更深沉——它窺探着曉的臉。
「和天照見面,還有收這個月的組合費。早就知道了。」
「這個,是我給天照的。需要塊表吧?」
庫珀「唰」地伸出左臂,豎起大拇指。曉之前沒注意到,他也戴着一塊很潮、很配他的手錶。錶盤是銀色的。錶帶是白色,但縫線是深綠色……不對,是英國賽車綠。
噗嚕,黑暗睜開了眼瞼。黑暗中,出現了一隻充血的眼球。與曉目光交匯的剎那,眼球周圍,又噗嚕噗嚕地冒出兩三個眼球。
眼鏡鋪的店面,連曉也一眼就能認出是「眼鏡鋪」。因爲掛着畫有眼鏡圖案的招牌。
「嗯?」
「謝謝。」
她還注意到一件怪事:這店的牆上沒有狐面,取而代之掛着一副仿照黃蜂臉孔的面具。
糖鋪微微歪頭窺探了一下里面的情況,敲了敲門。
曉感到一陣寒意,汗毛倒豎。
「糖鋪!」
但是,店內很暗。
人偶鋪冷冷地拋下這句話,刷地轉過身去背對曉他們。
曉他們一進去——
「那,我不介意。」
「——很準時嘛。來了啊,新的天照。」
帶着氣泡咕嘟聲的語音,傾瀉而下。
『啊、啊、冒牌貨』
此刻黑暗的表面,浮出無數眼球。
眨動着。
從黑暗中,伸出帶鉤爪的手臂——。
「暫!!」
曉叫出聲的下一瞬間,右手感到了重量。本該放在糖鋪家某處的暫,此刻就在曉手邊。她流暢地拔刀出鞘,迸發出光芒。黑暗的塊狀物發出怪聲,同時閉合了所有眼瞼。
趁此間隙,曉揮刀斬下。刀刃的軌跡在虛空中烙下新月的殘影,輕易地劈開了黑暗。
焦臭的氣味和黑煙瀰漫開來。黑暗塊發出近乎悲鳴的聲音,分成兩半——繼而爆散。剛以爲解決了,卻太天真了。僅僅是分裂了而已。
較大的一塊砸進店內,飛濺的每一滴液滴都化作了眼球。緊接着,眼球開始長出類似狐狸尾巴的東西,像蜘蛛崽兒般四散逃竄。有幾隻向曉襲來。眼球啪地裂開,露出兇惡的獠牙,化作了妖異。
「……!」
太小了,難以斬盡。這樣下去會被咬到。
爆裂聲。
曉一時沒反應過來那是她生平第一次聽到的槍聲。
槍聲,槍聲。
火藥炸裂的聲響每次響起,眼球怪物就被擊碎。
猛地回頭,只見庫珀拔出了一把銀色的左輪。明明說過不擅長用槍,卻是百發百中。
周圍開始響起尖叫。從黑暗分裂出的眼球們,正肆無忌憚地襲擊鎮上的居民。
「庫珀!」
糖鋪從眼鏡鋪裏衝了出來。毫髮無傷。雖然他總是帶着淡淡笑意,此刻也板起了臉大聲喊道。
庫珀把左輪塞回懷裏,衝向車子。一瞬間,他與曉目光交匯。他看起來非常擔心,似乎想說不願把她留下。
確實和輕自動車不同。他說參加過比賽,看來是真的。
啪嗒一聲,〈壞義眼鋪〉頭朝下摔在圓桌上。
眼鏡和義眼四散,漆黑液體飛濺。一瞬間,彷彿壞義眼鋪的頭摔碎了。飛濺的黑沫咕嚕咕嚕地在地板上滾動。落地的瞬間,那瀝青般的液體似乎變成了義眼。
一瞬間,彷彿有強烈的電磁波掠過,帶來不適感。曉猛地回過神,發現被切成兩半的眼球正掉在自己腳邊。
咔嚓。
「曉,這邊。刀別收。別離開我。」
剪刀合攏的聲音。
「啊哈哈哈。什麼嘛。看起來不好喫啊。只有一隻眼睛嘛,天照。吶求你了,給我喫嘛。這樣在我身體裏,就有四隻眼睛了哦——。啊哈哈。我給你義眼。烏漆嘛黑的義眼,很棒吧,不賴吧,不虧吧?啊哈哈,呃!」
咔嚓。
「俺來保護!」
轉眼間,曉和糖鋪周圍的威脅便消失了。
糖鋪沒有回頭。
曉一躍而起,怒火中燒,一腳踩向義眼鋪的臉。又一聲怪叫。曉撿起掉在地上的暫。被狠狠攥過的手腕微微刺痛。但現在這些都無所謂了。
「喂——。天照——」
他那張臉裏,似乎有隻漆黑、巨大、無比巨大的眼睛。大得過分。
「…………」
牆上掛着狐面。濺上了漆黑液體。曉凝視着,一滴黑液從那突出的鼻尖滴落。
義眼鋪伸出右手。伸向曉的眼罩。
糖鋪就在曉身旁。右手拿着一把較大的和式剪刀。是熬糖時用來剪斷熱糖的那把。看來那也是他的「武器」。
咯咯咯,眼鏡男倒吊在天花板上探出身,想湊近看曉的臉。
糖鋪找到的似乎是照明。牆上掛着的別緻燈籠被點亮,照亮了店內。慘狀一覽無餘。
天花板上倒吊着一個男人。臉和衣服都髒得不堪入目。尤其臉上,黑得看不清五官。只有那副眼鏡的鏡片閃着銀白的光。
「天照。義眼,啊哈哈,給你裝上吧?」
以前也有不少人想惡作劇地扯掉她的眼罩。
沐浴着暫溢出的光芒,四處飛濺的黑色液體瞬間乾枯、剝落、消散。漆黑的瞳孔義眼也咕嘟咕嘟地冒泡、融化、消失。
牆上掛的狐面掉了下來。濡溼的、在牆上留下污漬的液體在移動。沿着牆壁蠕動,附着在四面牆上的黑色向着天花板聚集。明明是液體,卻在向上移動。燈籠的光不安地閃爍。
咔嚓。
「呃——」
緊接着,壞義眼鋪以驚人的勢頭起身,撲向曉。
咔嚓咔嚓。
這種傢伙,宰了他。
「這麼能打的天照,還是頭一回見。」
眼鏡鋪店內一片狼藉。即使在暗處也能看出。
曉揮下暫。暫在揮落的瞬間,放出純白光芒。
曉看着桌子,打了個寒顫。眼球……瞳孔漆黑的義眼,竟混在眼鏡堆中好幾只。
「曉呢!? 」
「是襲擊。」
本以爲的屍體動了起來。動作像翻倒的甲蟲。看着就起雞皮疙瘩。但屍體,終究是屍體。動的是附着在屍體上的黑色液體。
眼睛……。
但他每次合上剪刀,曉的視野都會在剎那間暗轉,下一刻便有黑暗怪物被切成兩半落下。斷面飄起淡淡的焦糊味。和曉用暫斬殺時一樣。彷彿被激光切斷。
糖鋪甚至沒有揮臂。
「是〈壞義眼鋪〉啊。」
扭曲的悲鳴刺破耳膜。悲鳴夾雜着收音機噪音般的雜音,斷斷續續,最終徹底消失。
「幹得不錯嘛。」
「通知無線鋪!」
從漆黑的軀幹中傳出聲音。
曉——沒能躲開。被義眼鋪撲倒,雙手腕被抓住。手腕被攥得吱嘎作響,暫從手中脫落。義眼鋪的臉近在咫尺,卻完全看不清樣貌。他戴的眼鏡似乎掉哪兒去了。
接着,整個城鎮爲之震動。震耳欲聾的警報聲響起,甚至蓋過了近在咫尺的人聲。鎮上喧譁四起,各處傳來用力關門的聲音。
要來了。
糖鋪看向牆壁,輕輕「呼」地吐了口氣。
「……發生什麼了?」
迷你庫珀發出刺耳的聲音,前後旋轉甩掉黑色的怪物們。然後如飛般加速,轉眼間就駛遠了。
「曉。」
「是哦——。眼睛是命,眼睛就是命啊,吶,糖鋪。要什麼眼鏡啊……啊咧?」
糖鋪在櫃檯入口停下腳步,看向地面。
那加速度。
四壁沾滿了黑色的污漬。彷彿潑灑了十倍於墨汁的黑水。一片漆黑之中,那飛濺和滴落的方式卻宛如鮮血。
曉什麼也沒說,想咽口唾沫。
「襲擊——」
全身染得漆黑,分不清衣服和皮膚的界限。臉也無法辨認。手臂和軀體都扭曲了。
糖鋪悠然站在曉身邊,只是咔嚓、咔嚓地開合着右手的剪刀。
外面似乎正逐漸恢復平靜。能聽到引擎聲由遠及近。曉和糖鋪站在原地,對視着。
地板上散落的義眼也瞬間長出尾巴,跳起來齜出獠牙。所有眼球怪物一齊向糖鋪飛去。
糖鋪的笑容,看起來似乎有些開心。
「是〈好眼鏡鋪〉吧。大概。」
「曉。」
大概撞到了義眼鋪的鼻子和嘴。義眼鋪發出怪叫向後仰去。曉全力使出一個橋式拱腰。義眼鋪漆黑的身體從曉身上滾落。他捂着臉痛苦地翻滾。
庫珀上車前,引擎已經啓動。車門自動開關。引擎聲引起了怪物們的反應。眼球啪地睜開,滿是獠牙的妖異張開大嘴,深處飛出枯枝般的手臂。幾隻怪物企圖用爪子抓住迷你庫珀光亮的車身。
糖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他走向眼鏡鋪裏面。曉握緊暫的刀柄,跟了上去。
吱嘎作響!英國賽車綠的塗裝被刮花了。曉不知爲何,想捂住眼睛。
緊接着,
但口中早已乾渴難耐。
「眼睛。眼睛是命,是命啊。」
「——這就是〈組合〉的工作。曉。」
那已不成人形。曉啞然失聲。
店外依然喧鬧。男人的怒號和遠處的悲鳴。警報似乎停了。
「啊啊啊啊糖鋪啊啊啊啊。啊哈哈。啊哈哈。天照。啊哈哈真好聞啊啊啊」
和剪每合上一次,世界便眨眼一次,怪物隨之死亡。
每次曉都會激烈反抗。事後甚至想不起自己揍了誰、怎麼揍飛的,完全失控。
「把天照給我喫嘛。吶,求你了。那傢伙肯定很好喫吧,糖鋪。」
「做好準備。」
屍體。
「呃啪!」
眼鏡鋪的店內,恢復了寂靜。萬物如同陷入沉睡般的、安寧的靜寂。在這靜寂中,糖鋪輕輕呼出一口氣。他將和剪收回袖中。他毫髮無傷。明明該被怪物羣襲擊,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你這混賬!!別碰我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頭撞了過去。
身旁傳來糖鋪的聲音。
店中央有張大圓桌,雜亂地擺滿眼鏡。不知原本陳列就如此雜亂,還是被弄亂的。這鎮上的店大都亂七八糟。
咔嚓。
糖鋪走向裏面的櫃檯。曉緊跟其後,不敢離太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