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第苦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1.5萬 字

長雨過後,數日流逝。

即便沒有太陽,這個世界的水窪也很快蒸發殆盡,泥濘也在一日之內乾硬。洗好的衣物半天就能幹透。雖說溼度也並非低如沙漠。這是永夜之國的不可思議之處。

泥土的氣味也悄然隱去,街道重現生機。修理鋪倚在櫃檯邊啜飲着嗨棒,眺望着往來行人。

東町的風貌,與西町並無太大不同。誠然,西町更爲荒蕪衰敗,稱得上貧民窟的地帶也更多。

但東町也並非只住着良善之輩。修理鋪曾以爲,住滿好人的東町想必是個童話般輕飄飄的小鎮。甚至想過會不會有毛茸茸的粉彩色生物。

不過,東町的居民似乎也曾以爲西町是個遍地屍體、廢墟連綿的可怕末日都市,所以這大概也算扯平了。

修理鋪開始零零星星有客人上門了。似乎是庫珀幫忙宣傳的。不知是受糖鋪所託,還是鍋鋪自己送來剩下的食物,總之喫飯是不愁了。

據說在曉到來前不久有過一次大規模襲擊,〈好修理鋪〉運氣不佳,被捲入那場戰鬥而死。好修理鋪也屬於非戰鬥人員。而且,外表似乎比鎖鋪更年長。來訪的客人會打趣地說:「修理鋪變年輕了。」

修理鋪看向掛在牆上的自己的狐面。已變得純白。剛來這裏時偶爾還會泛灰,但現在已如最初便是白色一般,色彩再無變化。

有一種說法是,倒戈的狐狸之子,同時帶有白狐與黑狐兩者的『氣』。

修理鋪對所謂的『父母』並無太多敬畏之心,去神社的次數屈指可數。因爲倒戈,去神社愈發感到爲難。到底該向哪一方祈禱纔好呢?

雨也停了,路也好走了,今天會有客人來吧——。

修理鋪想再調一杯嗨棒,但想了想,還是合上了威士忌瓶蓋。

就在那之後。

店門口投下了一道影子。

一陣寒意襲來。雨早就停了,可『他』卻撐着傘。

路上的行人也停下腳步,詫異地看向他。

看着人偶鋪……。

他將撐開的傘隨手棄於地上,走進了店裏。

修理鋪連招呼都忘了打。微醺的酒意也瞬間全消。

「〈壞修理鋪〉」

「你、你想聽嗎!? 」

「我的女人,味道如何?」

人偶鋪是天照——Kirie的丈夫嗎?修理鋪不知道。

劇烈的疼痛之後,血湧了出來。

「有、有順序的吧,這個鎮子也是。什麼事,能戰鬥的組合成員都優先。那邊也是一樣。我、我以爲反正輪不到我。在那之前,性急的傢伙就會殺了喫掉吧,所以我根本沒抱希望,天照的臉也沒看到,在哪也不知道,就、就正常過日子。然、然後……過了……挺久……才被解體鋪叫去……」

「人偶鋪!」

啊,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天照的芬芳從修理鋪的意識中被吹散,疼痛與恐懼如潮水般湧來。被曉拉着,修理鋪掙扎着逃跑。

嘴脣張開,露出齒列。……不,是獠牙。連牙齒都變成了狐狸的樣子。而且那雙金色的眼睛,此刻,

「修理鋪。」

曉只能目送人偶鋪的背影遠去。鍋鋪既不上前搭話,也並未刻意配合步調,只是自然而然地、彷彿恰巧同路一般,尾隨其後。

人偶鋪的瞳孔已變成了狐眼。

「哎呀,意外地還挺精神嘛。我還以爲這下死定了——」

糖鋪招呼道。

「……救……」

「十……」

「誒?」

抬起頭,看到幾張臉。

「……霧衣!」

「——Kirie已經不是那張臉了!手和腳也沒了,可她還活着!肚、肚子也大了!……那種樣子怎麼可能碰!我噁心到想吐,拒絕了就回來了!」

糖鋪俯視着修理鋪,手託下巴。但他剛一開始思考,迷你庫珀便在旁邊停下,鎖鋪從中衝出。鎖鋪的表情是曉從未見過的。帶着一股懾人的氣勢。

糖鋪身旁站着愕然的曉。她臉上的瘀傷顏色還很深。對修理鋪而言,曉的存在顯得耀眼。並非曉本身在發光。但盯着看一會兒,眼睛就會莫名地刺痛。有時頭也會痛。

自己大概沒救了吧,修理鋪絕望了。雖然曾覺得或許能在這個鎮子過下去,但果然是癡心妄想。幾乎沒聽說過叛徒能長命。

說這個會被殺。

反應過來時,胸口已被揪住。雖然修理鋪體格高大得多,卻輕易被從櫃檯後面拖了出來。

有人叫來了〈好町醫者〉。町醫者一邊抱怨「我明明是內科專業」,一邊就地開始爲修理鋪的傷口做應急處理。所幸似乎未傷及內臟,性命應無大礙。

與軍服打扮的曉目光交匯。人偶鋪與糖鋪對峙着。曉迅速行動,拉起了修理鋪的手。一種混合了熟透的果實、蜂蜜和烤肉的、難以言喻的甜美香氣飄來,修理鋪的意識有那麼一瞬間幾乎飛走。……好香的味道。

人偶鋪緊緊咬住了牙關。

是那些不具戰鬥能力、也沒加入組合、和修理鋪處境相同的居民。正湊熱鬧看發生了什麼事。和修理鋪目光對上,他們便像是下意識地移開了視線。

修理鋪回頭看去。和剪閉合的聲音響起後一秒,鬼女人偶倒在了地上。一條腿以詭異的角度彎曲着。

糖鋪對剛剛趕到的鍋鋪耳語了幾句。鍋鋪點點頭,跟上了人偶鋪。

說這個的話。

閃爍着比血更深的赤紅光芒。

修理鋪近乎愕然,癱坐在原地。

「……!」

人偶鋪手上加了力道。脖子被扼住。明明是中等身材,力氣卻大得驚人。

「冷靜點。你應該知道,會回不來的。」

咔嚓。

人偶鋪的目光銳利地橫向掃去。

背後腳步聲逼近。

身體再次受到衝擊。修理鋪被輕飄飄地踢起,摔到了店外的路上。

「你玷污、啃食的女人,難道不是長着這樣一張臉嗎?」

修理鋪拼命搖頭。

「唔。我就算去也解決不了問題,但還是去看看吧。庫珀,抱歉,再送我們一趟。」

「對我的女人,動手了嗎?」

「沒撒謊啊!到、到底怎麼回事,突然這樣!? 」

胸前透出了刀尖。

修理鋪和曉都停下了腳步。人偶鋪已收起了尾巴,眼睛也變回了金色。但要說他已恢復理智,卻又未必。他面色鐵青地衝向人偶,跪地將其抱起。

「怎麼了,這裏也出事了嗎,糖鋪。」

十六年前。

即便那時是〈壞修理鋪〉,修理鋪也沒有那種癖好。他不過是喝着小酒幹活,宿醉不開店、偷偷順走酒和小菜,對賴賬的客人敷衍了事的那種程度的壞傢伙。

能聽到人偶鋪的低語。弄壞人偶腿的是糖鋪,但人偶鋪並無責怪之意。他抱起人偶站起身,彷彿已看不見任何人,踉踉蹌蹌地開始邁步。

點頭可能會被殺,但沉默似乎也難逃一死。修理鋪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不該說的。對曾是丈夫的男人,說他的妻子變成了什麼樣。

側面傳來糖鋪緊張的聲音。

東町的主街已陷入一片大亂。圍觀者越來越多。

噗嗤!冰冷的衝擊貫穿身體。

人偶鋪低聲喚道。修理鋪屏住了呼吸。連問句「什麼事」都說不出口。那是何等的氣勢。憤怒。憎惡。

啪嚓!一聲,人偶發出聲響。

看到他的笑容,修理鋪終於切實感到自己得救了。那一瞬間,他當場倒下,失去了意識。

在東町,人們對人偶鋪的態度,給修理鋪的印象是像對待燙手山芋。不知人偶鋪自己是否意識到這點,他基本閉門不出,極少露面。組合成員們也不去勸誡,只是默默守護着他。因爲他有相當深的緣由——。

至少沒當場死掉,還能呼吸。這傷似乎及時處理就能得救。……但是。

人偶鋪赤紅的瞳孔微微眯起。

「說!」

人偶鋪背後,青白色的、光芒的尾巴。六條狐尾。甚至像不動明王像的火焰背光。雙瞳的赤紅光芒強烈得幾乎要烙在眼中。

「嗯。狐仙大人的神社被破壞了……!」

「嗯、好、好幾個月之後。不,快、快一年了吧……。我差不多都忘了。但是,說輪到我了。所以就去了,莊家的宅子。天照她……」

「〈俤〉」

人偶鋪低語,空間隨之扭曲,從中浮現出一位美麗的女子。身着藍色振袖,黑髮如瀑。細長的眼睛。小巧的嘴。逼真得幾乎與真人無異。

修理鋪腿一軟,但因仍被人偶鋪揪着胸口,沒倒在地上。

「……抱歉。對不起……霧衣……」

人偶鋪的視線移動,他的人偶也隨之而動。六臂的影子眼看就要籠罩修理鋪和曉,就在這時。

人偶鋪頭髮凌亂,形容憔悴,嘴邊和下巴散亂着些許胡茬。而且衣服沾滿了泥土。不……或許只是被泥弄髒後,又完全乾透了而已。

衝擊。

「你知道吧?」

人偶的形態已發生了劇變。化爲了鬼女。從振袖中伸出六隻持刀的纖細手臂。修理鋪曾見過一次。就在他倒戈出逃的那晚。那時自身難保,幾乎沒留下印象,但像這樣被死死盯着看,才覺出駭人。

「『也』?能讓你臉色大變,看來是出了相當嚴重的事啊。」

「呃!」修理鋪的呼吸一窒。

「——少撒謊。」

雖說讓他聽——但講了這些,自己會怎樣?修理鋪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說出來。

「……救我……」

「……挺久?」

曉倒吸一口冷氣。糖鋪,以及還留在周圍的人羣,都瞪大了眼睛。一陣騷動擴散開來。

「抱歉了,人偶鋪。」

「莊、莊家,還、還有組合的武鬥派那羣人,把天照帶回鎮子。莊家的命令,沒有立刻喫掉。大、大家,那個,圍、圍住她,就、就那樣了……」

「十六年前,我的霧衣,被你們……」

「……………………!!!」

——啊,完蛋了這下。

回頭一看,生還的可能性已蕩然無存。

是緋紅色,

「那麼,該怎麼處理呢……」

「等、等等!聽我說!我知道,但我沒碰過!真的!」

被打飛的修理鋪,撞到了靠近門口的地方。眼淚流了出來。不是因爲疼痛,是因爲太過恐怖。Kirie的慘狀也是他曾努力遺忘的記憶。本不想回憶。

「不、不、不知道啊!我根本就沒碰過女人!」

野獸般的低吼聲在空氣中滾動。

Kirie。他不知其名。但他知道十六年前來的天照。

「快。這邊。」

「哇!」圍觀的人羣中也發出悲鳴。雜亂的奔跑聲。是逃走了,還是去叫人了?

修理鋪想起來了。

剛這麼想,又縮了回去。

「行是行——喂修理鋪這不是要死了嗎!」

「還沒死,不過傷得很重。」

「路上說吧。曉也來嗎?」

雖然也掛心人偶鋪和修理鋪的事,但曉決定去神社。糖鋪上車前,對聚集而來的人們發話。多數人被打發走,讓回去工作,但也有人被指示將修理鋪抬進去,或受命去通知無線鋪此事。

如同曉曾見過的那樣,指揮安排極爲利落。而且無人提出異議,車出發時,修理鋪門前的人羣已散去。

「到底怎麼回事啊今天。修理鋪被誰幹的?」

「……人偶鋪。」

「哈!? 什麼?」

不只庫珀,連坐在後座的鎖鋪也探出身來。

「不知道他們倆說了什麼。我趕到時修理鋪已經被捅了。唉,人偶鋪他……和黑狐的眷屬是有些淵源的。」

「但修理鋪應該也避免和人偶鋪接觸纔對。」

「是啊。這麼說來,是人偶鋪主動挑起事端的可能性更大。……店門口掉着人偶鋪的傘。衣服也髒了。」

糖鋪撫摸着下巴,聲音微沉地低語。

「上次見人偶鋪,是下雨那天。都過十點了,還說走着去神社……。曉也見了吧?」

「嗯……他來看我,給了糰子。稍微說了點Kirie理小姐的事……」

一提到Kirie的名字,後座的糖鋪和鎖鋪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說明明我和Kirie理小姐一點都不像,但看到我還是會想起她。」

「或許因爲他看到天照本身,就是十六年來的第一次吧。」

「……是嗎。」

之前的天照,沒能抵達東町。那就像鎖鋪說的那樣了。第一次見面時,人偶鋪看着曉,露出很不高興的表情。大概是因爲與Kirie的不同而感到失望了吧。

「沒事兒。車就是要跑的嘛。」

糖鋪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苦笑着漏出嘆息。大概只能苦笑了吧。

『伊啊』

是〈好文具鋪〉,雖也加入了組合,但戰鬥能力不太高。是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他已面無人色,不安地搓着手。

無線鋪昏了過去。庫珀從垃圾堆裏輕巧地將他拖了出來。

「哎呀呀。今天真是諸事不順啊。」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可是,俺和你剛纔去神社了吧。一條路卻沒碰見啊。」

就算扯着嗓子喊,恐怕也無法交談。庫珀對巨大的聲音相當耐受——或者說,比較遲鈍。大概是因爲車沒有耳朵那樣的器官吧。曉只能捂着耳朵僵在原地,庫珀則苦着臉,依次關掉無線機的開關。

「但,下雨是好幾天前了。難道……一直在神社山上?」

沒想到會被破壞得如此徹底。和下面的鳥居一樣慘不忍睹。

「啊啊啊!不要啊啊!外、外、外面!不要啊啊啊啊——!呃啊——!不要啊啊啊不想聽啊啊啊啊啊!嗚啊啊嗚啊嗚啊!」

「嗯——。俺進去看看。你們受不了吧?」

糖鋪和鎖鋪對視了一眼。那是困擾、悲傷,卻又帶着憤怒的、非常複雜的表情。看到這,曉也明白這是前所未有的事。

『羅羅塞託』

「不可能。……話雖如此,那到底是誰幹了這麼膽大包天的事……這座神社供奉的是兩尊狐仙。對黑狐的眷屬而言也是聖地啊。」

「俺進不去,在這兒守着。有事就按喇叭。」

「好痛!」

那一定是因爲,糖鋪也束手無策了。

無線鋪里正傳出巨大的噪音。或者說異響。完全聽不出是什麼聲音的噪音。曉他們都皺起了眉頭。

「倒也不是。很久以前——在神社境內,當然也包括山周圍,簽訂了不進行戰鬥行爲的協定。雖說也有不理會這規矩的人,但莊家是那種遵守這類規矩的男人。多虧如此,我也才能活到現在。」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來啊啊啊啊!聽得到!聽得到啊啊啊啊!嗚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曉頂多也就是初次參拜的程度,絕不算虔誠。即便如此,「這也太過分了」的念頭還是浮上腦海。糖鋪和鎖鋪臉色嚴峻。

主街上依然混亂。閒聊着的人們臉上,都帶着不安。

「聲、聲音!聲、聲音啊啊啊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抵達神社時,曉驚愕不已。

無線鋪渾身被汗水浸透。嘴脣破裂,滲着血。

「嗚啪!」

曉下意識想反駁,但還是閉上了嘴。事到如今,自己還是沒變。總是強行解決一切,其結果就是落得現在這般田地。

「可是……」

並非店內所有的無線電機和收音機都靜默了。液晶屏仍在閃爍,揚聲器裏傳出雜音。

庫珀比曉矮小,但力氣卻大得多。據說他的人形部分也和車一樣,有大約七十六馬力。他大概不僅是鎮上跑得最快的,也是力氣最大的。

「好像需要耳塞。」

「是啊。」

「血、血出來了血!真是的!額頭肯定凹了!可惡!無線鋪,冷靜點!」

「抱歉。」

「〈好文具鋪〉。怎麼了,無線鋪出什麼事了嗎?」

「啊!」

「稍微,嗎。」

留下掏出香菸的庫珀,曉開始登山。

腳腕已無大礙,但側腹還有些許疼痛。脫下衣服肯定渾身瘀傷。不快點好起來,會給組合添麻煩的。

『多姆=雷夫』(注:doom,rev)

車駛出鎮子,抵達了神社所在的小山。曉啞然失聲。紅色的鳥居被打得粉碎,散落一地。只剩一根柱子還立着。

無線鋪已經完全錯亂了。他從垃圾堆裏抓起扳手扔了過來。扳手正中庫珀的額頭。發出了石頭砸在車上的那種硬質聲響。

「喂,沒事吧!? 」

無線鋪被打飛,一頭栽進了垃圾山。庫珀慌忙跑向他。

『約古索托霍斯』『巴——庫爾』(注:可能指四具そと幹す(四具在外面晾乾),Berkel,一種絞肉機品牌)

「那,西町的傢伙們也來這裏參拜?意外。」

有什麼在說話。無線和收音機接收到的數公里外的電波中,有什麼東西,在說着什麼……。

糖鋪在袖中抱起雙臂,望着化爲瓦礫的神社。

無線鋪捂着耳朵開始掙扎。

「是、是啊,其實。該怎麼說呢。總之能請您過去看看嗎?」

…………?

曉大步走進店內,站到無線鋪面前。

「因爲是狐狸的孩子吧。我們的耳朵比人類稍微靈敏些。」

「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回鎮的,但看樣子是沒換衣服,也沒見任何人,一直關在屋裏。看他那樣子,可能飯都沒喫。肯定是出了什麼事。」

「是啊。」

糖鋪從瓦礫中拾起木材,仔細端詳。如此反覆數次。

「曉。你腳好了嗎?」

從凌亂的店內深處,傳來近乎惡魔般的慘叫,垃圾山應聲崩塌。是無線鋪。或許,他本想用垃圾堆成路障。

「……等他傷好問問看吧。」

「庫珀,不好意思又麻煩你,下一站無線鋪。」

一拳揍了過去。

漸漸地,那彷彿整個店鋪都在咆哮般的噪音變小了。不一會兒,曉也能活動了。她隨手關掉開關,或是拔掉插頭。

回到鎮上,又發現了新的問題。糖鋪店鋪前聚集了幾個人,正等着他回來。中心人物是糖鋪曾託其傳話給無線鋪的人。

「沒事了。藥鋪的膏藥好像挺管用。」

「是嗎。那小心腳下。」

「那以後都不能向狐仙大人蔘拜了?」

「曉你這傢伙也真是的,別動不動就用武力解決啊。」

「無線鋪。」

「啊,對啊。」

曉不經意地看向後視鏡。自己也和居民們一樣,表情不安。

「那……這事可就嚴重了。」

無線鋪的怪叫聲停了,所以才能集中注意力聽那個『聲音』。曉和庫珀對視了一眼。

『伊啊』

「是這樣啊。那……我也去。」

被雨淋溼又剛乾硬的地面有些難走。

「果然,我來了也解決不了什麼啊。」

「誒。你們怕大聲音?」

這個男人竟會束手無策。

『奈阿哈索拉索泰夫』『伊啊』『烏埃卡託』

「不要啊啊啊啊啊!住手停下啊啊啊啊!」

吹過的風格外寒冷。蟲鳴也異常微弱。曉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是西町那幫傢伙?」

糖鋪的店再次遠去。

「啊——!! 啊多拉啊啊啊啊啊啊多——姆雷夫!!」

「無線鋪!你怎麼了!? 」

「像是好幾個人用蠻力砸毀的。嗯……至少不是人偶鋪乾的。」

『伊啊』

「也許修理鋪能修好。雖然他受傷了。」

無線鋪周圍也聚集了人。每個人都與無線鋪的入口保持着一定距離,束手無策。下車一看,就明白原因了。

即使現在,糖鋪和鎖鋪也顧及曉,配合着她的步伐慢慢走。他們肯定想盡快趕到神社吧。

「哇這可不對勁。」

「誒!? 那不是很危險嗎,那樣。」

沒轍了。

終於,似乎能聽到彼此的聲音了。就在這時——

「似乎不常來。不過,莊家好像挺虔誠。碰到過幾次。」

和庫珀一同進入店內。噪音大得不禁想捂住耳朵。堆積如山的無線電機和收音機,全都開着電源。有液晶顯示屏的機器正頻繁地閃爍着光芒。

庫珀以幾乎要砸壞的勢頭,關掉了最近那臺無線機的開關。

那臺無線機似乎是音量開得最大的。其他無線機仍在傳出聲音,但『話語』已經聽不見了。

然而,總覺得還有誰在說着什麼。在微弱的雜音背後,滾動着無法理解的話語——。

庫珀的表情,與其說是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不如說是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他轉過身,與曉對視。他流着冷汗。

「……什麼?剛纔那是什麼?」

曉的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

庫珀表情不變,無言地搖了搖頭。連他這個不吐不快的人都說不出話,可見事態非同小可。

「全都關掉吧。」

「……是啊。」

那行動,是出於恐懼。

現在明白了無線鋪爲何哭喊『不想聽』。肯定就是這無法理解的、羅列的話語。

曉找到插座,拔掉了插在上面的插線板。那是個接線極其複雜的插線板。拔掉插線板本身,店內終於安靜下來。

能聽到外面的嘈雜聲。噪音停止,狐狸孩子們都聚集到無線鋪入口,向裏窺探。

直到糖鋪和鎖鋪進來,曉才鬆了一口氣。

接連不斷的問題,讓糖鋪和鎖鋪只得在全鎮東奔西走,曉則由庫珀代爲照顧。一時間,兩人在車中相對茫然。期間,車漫無目的地行駛着。

鎮子籠罩在一種寂靜的混亂中。喧囂與往常明顯不同。許多人在囤積耐儲存的食品和消耗品。大概是做好了隨時會響起「三號」警報的準備。

庫珀突然,深深嘆了口氣。

「喫點啥不?」

「贊成。」

看了看收音機上的時鐘,早已過了午餐時間。在過去的幾個小時里根本沒感到餓,但庫珀的提議一出口,曉那慣常的食慾就甦醒了。

永夜之國的街道上,漏出橙黃色的燈火,看着就讓人感到溫暖安心。檐下懸掛的燈籠上,寫着這個世界的文字『章魚燒』『御好燒』。也有畫着章魚圖案的燈籠。

曉將御好燒送入口中。

「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吧?」

這裏簡直就是大阪。大阪這個異空間。壓倒性的大阪氣息。雖然對大阪有點抱歉,但曉的腦子裏充滿了這種大阪感。

「俺可過不去啊。」

庫珀和曉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將手搭在門上。

「揍你啊笨蛋!來,快喫,曉!」

〈好粉物鋪〉是個戴着鉢卷、髮際線後移不少、穿着白色立領襯衫的大叔。體格相當壯實,個子也高。給人一種熊的印象。不知他是否知道鎮上的混亂,只見他面色紅潤地面對着鐵板。

畫着端茶人偶的燈籠沒有點亮。庫珀「嗯」地呼了口氣,發動了停在旁邊的本體,打開了頭燈。周圍一下子亮堂起來。

「…………信不信我真揍你。」

「啊,這傢伙老是板着張臉。就沒見她笑過。」

「之前聽你說了那些,我覺得心裏暢快了些。雖然人偶鋪不一定也這樣,但有點……想見見他。」

庫珀帶她去的是一家粉物鋪。

粉物鋪手法嫺熟得讓人看着就開心,快速地將章魚燒裝盒。淋上醬汁,撒上海苔,撒上木魚花,擠上蛋黃醬。轉眼間兩盒章魚燒就做好了,他裝進塑料袋,放到曉他們的桌上。

「下次去你家住。」

「沒,一次也沒見着。不過他最近倒是時不時會來一下。唉,又縮回殼裏去了?」

「在這裏待了這麼多年,居然到現在才用被窩睡覺……」

店內也有餐桌座。只有另外兩位客人。店裏瀰漫着熱氣與勾起食慾的醬汁香氣。

店後面有塊狹窄的空地,停放本體不成問題。而且據說居住部分是西式風格,用起來方便,加上離糖鋪家近,庫珀就選了那裏。

「庫珀。」

庫珀敲了敲門,但無人回應。

「……你好……請多指教……」

「……去人偶鋪那兒看看?」

有點,不,相當意外。曉一問,粉物鋪露出了笑容。

「我開動了——」

「哦,庫珀!今天還帶了別的姑娘來嘛!」

「忍不了了,人偶鋪。」

粉物鋪用鼻子哼笑一聲,邁着從容的步伐回了廚房。庫珀一副氣鼓鼓的樣子,終於開始喫他的豬肉蛋黃醬御好燒。曉開始想喫飯糰或白米飯了。

大阪。

「哇,好可怕。」

在曉和庫珀喫飯期間,其他客人付錢離開了。大家都對曉微微點頭致意。

「啊。就之前,被你塞進被窩那次?那之後俺可徹底迷上被窩的魅力了。雖然那家是牀啦。」

從粉物鋪到人偶鋪,開車得繞一大段路。如果走那條窄路,可能也就兩三分鐘。曉不小心忘了,庫珀終究是輛車,人形部分離本體最多隻能有三十米左右。都怪他太像人了。

鍋鋪點了點頭。大概一直在這裏守着。

「我不是說了天照是破爛車嗎!」

粉物鋪大笑着端來了御好燒。庫珀一邊從粉物鋪手裏搶過盤子,一邊大聲嚷嚷。

「啊。」

門發出了相當大的破壞聲。承受了七十六馬力的力道,門鎖壞了。拉門在嘈雜的響聲中打開了。

「只有一張牀!」

略帶甜味、有種莫名懷念感的醬汁。衝入鼻腔的蛋黃醬風味。蓬鬆軟糯的口感。保留着爽脆口感的捲心菜。邊緣微微焦香的薄切豬肉。青海苔的香氣。無論哪一樣都是絕品。果然,和章魚燒一樣,粉物鋪賣的東西都很好喫。

「不……該怎麼說呢……嗯……」

與其說是路,更像是建築之間的縫隙。沒有燈光,一片漆黑。

『咋樣?』

「這裏的章魚燒你喫過的吧。御好燒也超好喫哦。要啥?」

「啊……粉物鋪,下雨之後你見過人偶鋪嗎?」

「喲——粉物鋪——」

粉物鋪豪爽地笑着,但能隱約感覺到他對人偶鋪的擔心。曉一手提着章魚燒走出店門,探頭看了看粉物鋪說的那條『小路』。

行燈散發着淡淡的橙黃色光芒。

店內一片漆黑,但裏間隔扇後面,有微弱的光。

「啊,這個嘛。嗯,回頭自己造一個。」

人偶鋪周圍依舊昏暗,一片死寂。靜得讓人以爲是深夜,不禁想看手錶。時間是下午三點。再過一個小時,鎮上的店鋪就會開始關門,但現在仍是『白天』。

「讓喜歡的姑娘笑一笑,這不算啥吧。」

「哦,鍋鋪。人偶鋪在嗎?」

「我啊……總覺得,對有苦衷的人就這麼放着不管,有點……」

直到曉專心致志、狼吞虎嚥地喫掉近一半,庫珀和粉物鋪都抱着手臂看着她。兩人臉上清晰地浮現出同一個問題。

人偶鋪門前,鍋鋪無所事事地站着。

「是啊。來買章魚燒,紅姜多多,不要蛋黃醬。偶爾也買蔥燒餅。大概是下酒吧。他家店,從旁邊那條小路過去就是,老交情了。」

店內,變得更加安靜了。

曉是第一次來這家店。不過,庫珀常會分她章魚燒,所以早就知道這家店的東西好喫。

「客氣了!跟人偶鋪說,讓他早點露個臉。」

鐵板與鏟子碰撞的、輕快利落的聲響開始迴盪。庫珀熟門熟路地往玻璃杯裏倒了水拿過來。

「而且聽說是聽說,這真是個大個兒的天照啊,哈!請多關照!」

「對吧!」

「哈——!? 不行!不行!」

「超級好喫。」

鍋鋪回頭看了看人偶鋪的門,無言地注視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他重新抱好雙耳頓鍋,離開了。

庫珀撬開門時發出了那麼大的聲響,但人偶鋪卻毫無要出來的跡象。

「說啥呢。你自己不挺喜歡天照的。」

「謝謝。非常好喫。我還會再來的。」

「咋啦,聲音這麼小。」

他似乎在酒鋪的車庫裏也沒覺得不方便,但看來是真的被用被窩睡覺的舒適感給迷住了。

「好嘞!!」

「是嗎。那,我送你。」

粉物鋪的嗓音正如曉從外表所想象的那樣粗獷。連那爽朗的笑聲也如她所料。

「嘿——。那正是你表現的時候了吧。」

就在昨天,曉聽說庫珀住進了〈好裁縫鋪〉的店鋪兼住所。自從裁縫鋪不在了之後,那裏就一直空着。

門鎖着。

庫珀掏出Zippo打火機點燃。照亮了牆邊的椅子。上次曉來這裏時,〈俤〉就坐在那兒。現在……空了。沒有人,什麼都沒有。

「喂。聽說人偶鋪那傢伙搞出事了?」

嗡的一聲,迷你庫珀的引擎低吼。能感覺到庫珀的手臂上凝聚了與外表不符的力量。

「爲啥?太亂了?」

廚房裏有塊大得能烤下一整頭豬的鐵板,旁邊還有做章魚燒的鐵板。粉物鋪用鏟子利落地清理了鐵板後,將麪糊倒進章魚燒模具。

「要你管!不純潔!犯罪!」

曉正要往店裏頭走,被庫珀無聲地制止了。但那似乎不是「別去」,而是「我先去」的意思。庫珀一手拿着Zippo,向裏間走去,輕輕拉開了隔扇。

「不是說從這兒過去就是嗎?」

「睡同一張牀不就好了嘛。」

「說起來,庫珀。聽說你搬家了?」

「你得意個什麼勁。不過太好了。天照,你總是一臉面無表情地喫啊。」

「哦,這多不好意思。」

曉只去過人偶鋪一次,幾乎不記得路。但記得確實是在一條僻靜、陰暗的小巷裏。

雖然鐵板的熱氣很足,鏟子的聲音也夠熱鬧,卻感受到一種奇妙的寧靜。是因爲外面行人稀少,還是因爲店裏沒有有線廣播的音樂或電視的聲音呢?

「肉。」

曉一說,庫珀瞬間僵住了。

「啥?」

「你這傢伙是恐龍嗎。算了。粉物鋪——,來兩份豬肉蛋黃醬御好燒——」

「這是我請的,天照。」

「但裁縫鋪家沒有車庫吧?」

「嗯……是啊。」

「人偶鋪是這裏的常客?」

「那當然咯,車當然是睡車庫的。」

粉物鋪一邊往麪糊里加配料,一邊說道。曉和庫珀同時停下了筷子。粉物鋪既沒笑也沒生氣,表情略顯陰沉。

大約十疊大小的和室。

有工作臺,周圍散落着許多市松人偶的頭和手腳。人偶用的玻璃義眼、假髮、像白粉一樣雪白的粉末。小號和服。也擺放着看似是完成品的人偶。玻璃眼瞳映着行燈的微光,靜靜地注視着曉。

簡而言之,那是一幅詭異的景象,但仔細看,人偶們的神情都帶着幾分悲傷,幾分寂寥,或是茫然。雖然表情陰鬱,但每一個都帶着不可思議的生動感,彷彿一碰,臉頰的肉就會凹陷下去。

無需別人告知,立刻就能明白這是人偶鋪的作品。即便容貌並不相似。

雜亂的只有工作臺周圍。和室的一半收拾得很乾淨——或者說,和店內一樣,空空如也。地板和壁龕裏什麼都沒有裝飾。

而人偶鋪,就在那行燈光也幾乎照不到的角落,抱着一個女人蜷縮着。

女人。

不,是人偶〈俤〉。

「人偶鋪。」

曉一叫,人偶鋪微微抬起了臉。

金色的眼睛宛如野獸。映着行燈的光,像玻璃一樣閃亮。但那光芒中,看不出什麼像樣的情感。

「你和修理鋪說了什麼?」

沒有回答。

庫珀也什麼都沒說,但能感覺到他在戒備。他的緊張也傳給了曉。彷彿面對着猛獸。

「……是Kirie小姐的事?」

猶豫了一下,曉說出了那個名字。能看出人偶鋪眼中的光芒變強了。

「……霧衣……,」

人偶鋪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低語。抱着俤的雙臂更加用力了。

「霧衣。」

他只說了這個詞。

『如果是你的話,沒問題。我是這麼覺得的。』

就是人偶鋪所操縱的人偶。一模一樣。

『…………』

『……是嗎。』

人偶鋪,和曉,同時驚愕了。

那張臉……是〈俤〉。

對曉的低語,庫珀也用低語勸誡。現在他是監護人,這很合理。

「庫珀。能讓我們單獨談談嗎?」

人偶鋪漏出充滿痛苦的呻吟,咳嗽着,吐出鮮血。

曉看了看庫珀的側臉。

「修理鋪的事,不知道糖鋪會怎麼處理,但組合需要人偶鋪。放着不管的話,他可能什麼都不喫就這麼死掉。試試看吧。」

充滿憤怒與憎恨的咆哮。

櫻花花瓣像燃燒般變得赤紅。

伴隨着無數的花瓣。

『胡說?你自己不也隱隱約約察覺到了嗎?那個人偶的頭髮。Kirie的頭髮。大概是一年後才送到的吧?』

不知道該怎麼用這把鑰匙。唯一的參考,就是鎖鋪的戰鬥方式。

「……記得這個嗎,鎖鋪給的。」

淅淅瀝瀝,雨聲。

『是嗎。』

然後花瓣——。

但是,必須試試。

『霧衣。』

「那時俺和你可都清醒着。情況不一樣啊。」

『嗯。請多指教。』

下到山腳,正要穿過紅色鳥居時,人偶鋪突然停下了腳步。

庫珀閃着藍光的眼睛微微眯起。

『…………』

人偶鋪的回應是這一聲。他背後,出現了與Kirie一模一樣的人偶。

『和我媽媽長得一模一樣啊,人偶鋪。』

『什麼?』

『你猜我幾歲?』

『你忘不了Kirie的事呢。』

轟——一陣低吼。

不,這是,血。

那陰沉的表情,對曉來說是熟悉的。這個人偶鋪……是幾天前的人偶鋪。

『……〈俤〉!』

人偶鋪垂下目光,有些靦腆地微笑了。那是溫柔的眼神。其中,沒有曉一直在他眼中看到的那種陰翳。

沉默。

這地方曉也有印象。是從東町到神社山的那條單行道。微紅的黎明。草叢被撥開,野獸的氣息迫近,再迫近,兇器閃爍。

就是現在。

「人偶鋪把自己關進了殼裏。給門上了牢固的鎖。」

『嘛,不信的話,去確認一下不就好了。不是有個倒戈到東町的傢伙在嗎?去問問他看?』

「之前我們倆不也單獨談過嗎。只是做同樣的事而已。」

不久,沙沙沙,草木低語。承受着夜雨,沙沙作響。

人偶鋪撐着蛇目傘,從神社山上下來。

曉對此感到驚訝。他動搖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間的事。少年立刻像是重新振作起來,輕輕笑了。

『——沒錯哦。Kirie被活捉了十個月哦。在那個全是禽獸的西町裏。』

將紅色鑰匙的匙體朝向人偶鋪。人偶鋪蜷縮着,一動不動。曉將鑰匙按向人偶鋪側腹附近。

『…………』

『有的。』

鳥居對面,站着一個穿着黑色立領學生服、戴着紅狐面具的少年。

風吹過,又有許多花瓣飛舞。女人美麗的長髮也被風拂起。

『…………』

這個國家不該有孩子。

男人們悽慘的悲鳴響起,一個女人的悲鳴響起。

「傻啊你說什麼呢!」

曉被黑暗、光芒與香氣所包圍。

「謝謝。」

鎖鋪說這是『心之門的鑰匙』。

白色新娘的身影看不見了。被泥土和草弄髒的男人們抱起她,將她覆蓋,拖進了永夜之中。剛剛泛白的黎明地平線,也滲入黑暗,融化,消失了。

曉站在夜櫻的成排櫻樹下。

『雖然……我們相遇還不到半年……你選擇我嗎?』

少年似乎倒吸了一口冷氣。

他身穿帶有黑色家紋的袴。他抬起頭的對面,新娘正在掙扎。她戴着純白的角隱和狐面,穿着在夜色中浮現般的白無垢。

『我,決定了。人偶鋪,我要嫁給你。』

一直不知道該怎麼用,但又覺得不該隨便放着,就一直帶在身上。

現在,她知道該什麼時候用了。

譁——風聲呼嘯而過。

『……真像啊。原來如此。』

『晚上好。〈好人偶鋪〉先生。』

曉從口袋裏掏出紅色的鑰匙。是和鎖鋪第一次見面時得到的。

『……謝謝。霧衣。』

轉動,發出了咔嚓一聲——。

『馬上就十五了哦。』

『……胡……說……』

狐面掉落在地。是妝彩淡雅的白麪。那是,人偶鋪的狐面。血滴答滴答地滴落,玷污了狐面的白。

「沒有鎖鋪打不開的鑰匙……嗎?」

『這個國家,也有櫻花啊。』

鮮血染紅了花瓣,赤紅的風暴在暗夜中盤旋。

在月光映照下,櫻花彷彿泛着朦朧的白光。在幾乎令人窒息的櫻花香氣和花瓣風暴中,有一對男女。是穿着琉璃色袷衣的黑髮美女,和〈好人偶鋪〉。

『……!』

少年用清涼的聲音打招呼。

『真美。』

庫珀從懷裏掏出了槍。這不是該責備他的狀況。曉點點頭,輕輕走近人偶鋪。

『我話不多。做人偶時會顧不上週圍。……是個無趣的男人。即使這樣也沒關係的話,我就待在你身邊吧。』

人偶鋪的,野獸的吼聲。

一片漆黑中,

「……這玩意兒可能沒用,不過我會準備好的。」

『你覺得這意味着什麼?』

那是風暴。白色……不,是櫻色的。

兩人,輕輕握住了彼此的手。

想起粉物鋪說過的話,曉繼續對庫珀低語。

蘊含着無邊的悲傷。

猶豫。

『荒唐』人偶鋪瞪大眼睛低語。

角隱、狐面、白無垢上,濺上了良善狐狸之子們的鮮血。

咔嚓,鑰匙插入鎖孔的聲音。

『Ki、rie』

『閉嘴!』

俤的形貌改變了。

雨花四濺。六柄刀舉起。但,少年不爲所動。嗤嗤地笑着……把手搭在了紅狐面具上。

『好可怕啊。雖然我覺得媽媽應該不是那種表情。嘛,其實我也沒見過本人。只在記憶裏有。這十五年裏發生的事,我沒有不知道的哦。她是個美人呢。肉好像也很美味。』

少年的手,將狐面,取下。

『再怎麼着,虐待親生兒子也不太好吧?——爸爸。』

『…………!!』

啊,那張少年的臉!

靜靜微笑着的那張臉——

和人偶鋪一模一樣!

就像人偶鋪返老還童到了十五歲。

但是,有哪裏,有什麼不同。

明明和人偶鋪一模一樣,一眨眼,卻又像變成了留有別的男人面影的紅顏。本該相似,卻又不像。那簡直……簡直就像是,無數男人的兒子一般。曉甚至偶爾能從少年的臉上,窺見〈壞莊家〉那銳利的影子。

而與人偶鋪決定性地不同的是,那雙眼睛的顏色。

赤紅,不祥地,如同血與火焰一般,閃爍着緋色光芒。

《永夜之國的天照》全一冊 第苦話插圖(1)
《永夜之國的天照》 · 全一冊 · 第苦話 · 第1張插圖

『西町那些傢伙,因爲不是活生生的閨女,可失望了呢』

少年苦笑着。用那張酷似人偶鋪的臉。

『你……到底……想幹什麼』

人偶鋪在憤怒與驚愕中,擠出聲音。

曉明白。

人偶鋪的傷口裂開,腐敗,腫脹,流淌出黏稠的黑血。森林中落下的雨被染紅。人偶鋪金色的眼睛,也被染紅。

「吶……,人偶鋪」

「……那個……抱歉……」

『全都全都——毀掉吧』

兩人,輕輕握住了彼此的手。

「人偶鋪,」

「我對你們天照來說,是好人嗎?」

但那,也確實是曉發自真心的話語。

血從天空降下。啪嗒啪嗒,還混着腐敗的肉片。

「給她什麼她都不太肯喫。說是怕胖。被那個世界的爛男人騙了,來到這裏後,最初一陣子總是戰戰兢兢的。」

自己只能說出這種話嗎。

『要不要也告訴你……你那兒子像屎一樣的人生?』

「……消失了不就好了。這樣的世界。」

『是絕望啊』

曉和人偶鋪之間,掉落着一把折斷的紅色鑰匙。

「怎麼了?」

噗嘰噗嘰噗嘰噗嗤。

連自己都覺得愕然。

『這不是明擺着的嗎』

「……我以前也和你抱着同樣的想法,結果就被狐仙大人抓來了。但是,多虧了大家,我現在還活着。因爲大家會幫我。因爲大家都是好人……」

那是絕望。

在那些她拼命、只是將想到的事羅列出來的話語中,有能觸動人心的話。

『感受十月十日的痛苦吧』

是將曉拖入永夜之國,試圖殺死人偶鋪心靈的東西。

「……知道了。……謝謝。」

「……嗯。」

「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你來救我了。老實說,很意外……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很開心。我這樣的天照……謝謝你。」

「她說開始和一個男人交往,不久那男人就露出了本性……開始用言語和暴力虐待她。她似乎變得沒有自信,覺得自己活着沒有價值。但是……來這裏不過一個月,就變得常常笑了……」

摳挖化膿腫脹傷口的聲音。

「…………」

「我……已經,累了……」

少年從容不迫地,戴上了紅狐面具。

『你恨西町那些人渣吧』

「你願意回來嗎?」

但似乎能看見,他的臉頰無意間放鬆了些。

人偶鋪緩緩回過頭。赤紅的眼睛捕捉到曉,茫然地慢慢眨了眨眼。

『以絕望爲引,將那〈外空〉所示之人,導引至此世』

「求你了……,幫幫我。鎮子變得不對勁了。要是連你也消失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但確實,想不出該對他說些什麼纔好。

曉想起了被莊家和哈科斯加追趕那天的事。

在啪嗒啪嗒的血肉雨中,曉伸出手,用盡全力呼喊。

「……!……」

那是,剝掉痂皮的聲音。

「嗯。」

「Kirie小姐也……是因爲絕望,纔來到這裏的?」

曉心頭一震。

噗嘰。

已經累了。精疲力盡了。這樣的世界,乾脆亂七八糟地崩潰消失掉就好了。

人偶鋪懷念似的微笑着。

『伊啊,多姆=雷夫』

「霧衣是個文靜溫柔、性情善良、家事樣樣精通的女子。」

「你餓不餓?我從粉物鋪那裏拿到了章魚燒。……雖然淋了蛋黃醬……,一起喫吧。庫珀也在,大家一起……一起。」

「你和霧衣一樣,都讓人放心不下,沒法丟着不管。……而且,無論我再怎麼絕望,霧衣也回不來了。真是的……一個個的,都是無可救藥的天照。」

「……人偶鋪。」

不知道說什麼纔好,曉還是開了口。

「人偶鋪,求你了,過來這邊!這個鎮子需要你!」

『對啊大家都去死就好了大家都』

「……這樣啊。」

人偶鋪頹然低垂着頭,任憑血肉淋身,肩膀微微顫抖。

『都是因爲你沒保護好,才變成這樣的啊,人偶鋪』

是少年期望的東西。

「……我真的,是必需的嗎?」

人偶鋪低着頭。

『你和Kirie,都是靠那些傢伙的一時興起和慾望才活下來的』

人偶鋪手中的蛇目傘滑落,他當場膝蓋一軟,跪倒在地。

「人偶鋪!!」

該怎麼辦纔好,曉已經不知道了。誰該說什麼樣的話,才能讓人偶鋪重新振作起來。僅僅活了十八年的曉,毫無頭緒。

『感受Kirie的絕望吧』

「你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天照啊。」

回過神來,那裏是昏暗的人偶鋪和室。

「她說『因爲這裏住的,都是好人』。」

「…………。……真是的……」

『解脫的方法只有一個』

「我,不希望任何人消失。還想再和你一起去鍋鋪那裏喫點什麼。如果只能在這裏活下去,我想和大家一起活下去。人偶鋪……,我想,我大概沒法治癒你的傷口……但我覺得,大家都是這樣的……。該怎麼說纔好呢……對不起,我太笨了,不太明白……」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