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死話

曉在『夜晚』從糖鋪那裏，聽聞了這個國家的大致情況。糖鋪一邊吸着煙管，一邊用悅耳的嗓音娓娓道來。這個永無日升的國度，同樣也有夜晚。居民們一到十六時便會早早關門閉戶，躲進店鋪裏間的住所，儘量不外出走動。據說，夜晚是神明們的時間。

〈永夜之國〉的夜晚，寂靜得近乎異樣。

在一片沉寂之中，唯有糖鋪的話語在沉沉迴響。

曉覺得這故事着實離奇。不知從何處、又如何得知的，她的記憶裏也有九尾狐的傳說。總之印象中是個極惡的大妖怪，難道那也是黑狐所爲嗎？

這個國家存在着那樣的妖狐，以及狐狸的孩子們。

糖鋪、鎖鋪、人偶鋪，大家都在牆上掛着白色的狐面。鍋鋪和電器鋪肯定也一樣。他們都是繼承了白狐力量的眷屬。只有流浪的時計鋪和庫珀是例外。

第二天，曉一進糖鋪的店門，就目不轉睛地盯着那狐面。這不是廟會攤位上賣的那種便宜貨。恐怕是木雕的孤品。

她現在明白，爲什麼當時庫珀和裁縫鋪對糖鋪和鎖鋪提出的「讓曉幫忙組合工作」一事，會露出難以接受的表情了。

能加入〈組合〉的，都是鎮上擁有特別強大力量的人。他們的工作，是擊退西町的威脅。雖說處於戰爭狀態，但東町的居民本性熱愛和平，平日亦注重行善，故而不會主動出擊，只是拂去濺到身上的火星罷了。

西町的居民則全然不顧這些。他們會毫無章法、有時又周密周全地襲擊東町。

不知黑狐的眷屬會何時從何處襲來。所以，他們才說曉最好不要獨自外出。

曉原以爲有〈暫〉在手總能有辦法，但又不好意思給糖鋪他們增添負擔。她向糖鋪保證不會單獨行動。糖鋪他們也說保護曉不算什麼難事。即便組合成員忙不過來，也還有庫珀在。

正當曉凝視着糖鋪的狐面時，庫珀來了。

「早上好。喫章魚燒不？」

他又端着章魚燒。而且遞給曉的盒子裏只剩三個了。

「早上好。我剛喫過早飯，不用了。」

「這樣啊？那俺全喫了哦。」

庫珀一臉開心地把一個章魚燒扔進嘴裏。

曉看到停在門口的小迷你。

「！」

「對啊，俺是妖怪嘛！不過，放着不管能自愈的也就是劃痕凹坑這類。要是引擎艙裏面的東西壞了，那還是得修的。」

「騙人!? 我還沒交嗎!? 哇啊啊對不起！對不起！非常抱歉！」

「冷靜點。來，含塊糖吧。」

無線鋪時不時地瞟着曉，終於下定決心開了口。

回答得輕鬆淡然，彷彿在說別人的事。曉頗感意外。庫珀似乎很以身爲迷你庫珀爲傲，車身也亮得能照出人影，她以爲他肯定會沮喪。

「糖鋪！真的對不起！都怪我！都怪我睡着了！這個笨蛋！笨蛋！」

糖鋪爲曉向鍋鋪『預約』了角煮這件事，不知通過何種途徑，似乎已然傳遍了所有人的耳朵。

無線鋪這時第一次笑了。

曉移開了與庫珀笑容相對的目光。莫名有些難爲情。比起被男人誇可愛、漂亮，她更高興被說「厲害」。

「可以這麼說。」

那笑容無比天真，開心得像個孩子。

啪嗒一聲，兩扇車門開了。

「有刮痕了。」

「珀仔。今早再稍微送我們一程？」

「啊哇!? 啊、啊、天照……啊！」

目光從庫珀身上移開，看到了糖鋪。他不知爲何覺得有趣似的咧嘴笑着。

「你呢？」

「那、那，你聽說過〈黎明合唱〉（Dawn Chorus）嗎？」

「嘿嘿，那傢伙怎麼可能來嘛，笨蛋傢伙！」

這類組合的工作，本不是女性該做的。但曉極其厭惡那種「女人就該被男人保護」、「像個女人樣」、「到底是女人」之類的對待方式。

無線鋪是曉至今遇到的東町居民中，看起來最年輕的一個。不過，大概也就二十歲中期。

「咋了這麼急？」

「噢，是嘛。糖鋪也在場，不過你還真厲害啊。」

「不修一下嗎？」

「這種小傷自己會好的啦。」

是裁縫鋪。妝依然化得有點濃。

無線鋪絆絆磕磕地繞到櫃檯後面，拿來三張皺巴巴的紙幣，交給糖鋪。「確實收了。」糖鋪微笑着收入袖中。

曉正環顧店內，不知該坐哪個位置好，坐在裏側的一位男子站起身，朝她揮了揮手。雖說其他人的臉和名字還不太對得上，但他是個例外。

「我就是想就着角煮喝杯啤酒而已。對一分三十七秒後的時光很是期待。」

「還有這種現象啊。真不可思議。」

曉他們下車後，以糖鋪爲首走進店內，

「…………。這樣啊。那就好。」

「天、天照！」

「人偶鋪呢？」

副組合長，鎖鋪。

無線鋪把糖鋪遞過來的藍色大糖塊塞進嘴裏，半哭着站起身。

眺望街景。昨日的混亂恍若謊言，人們都鎮定自若。有人用掃帚清掃店前，有人從店內搬出商品，準備開始一天的營業。和昨天早晨所見的光景一樣。

如此一來，似乎主要的組合成員與曉的見面就告一段落了。

曉似乎按下了不該按的開關。無線鋪的眼睛眼看着就紅了。糖鋪立刻代替他開始了說明。

「黎明合唱。」

「我倒是去招呼了一聲，不過嘛，老樣子咯。」

「對不起！非常抱歉！是我笨蛋！是我蠢！是我太蠢了啊啊啊！」

「無線電我至今連見都沒見過……抱歉。」

「是、是嗎。天照們，都、都說沒聽過，但、但大家之後，都、都會說想聽聽看呢。嗯。」

庫珀又露出開心的表情，捲起右臂的袖子。白皙的皮膚上，清晰地刻着紅色的傷痕。

「是喜歡糖嗎？」

難道是西町居民來襲了？曉立刻戒備起來——然而那男人卻以幾乎要磕破額頭的勢頭，向糖鋪土下座了。

「無、無線鋪。〈好無線鋪〉。賣無線電器。還有會修機器，跟電器鋪差不多在行。有、有什麼壞、壞了就拿過來。跟糖一起。」

「啊，對啊。那曉也上車吧。」

上面裝有梯子，頂端是簡陋的腳手架和屋頂。還裝着三個大喇叭。或許是個瞭望臺。裸燈泡照亮着塔架。

「不、不用客氣。」

「連鐘錶鋪都來了，他卻……呵噗。」

糖鋪似乎是東町最強的人。所以纔是組合長。雖然大家都說是「組合」，但考慮活動內容，稱之爲軍隊或許更恰當。糖鋪就相當於隊長。

無線鋪的店鋪，氛圍與電器鋪頗爲相似。但店外有一個電器鋪沒有——更準確地說，是其他任何店鋪都沒有的顯著特徵：後面矗立着一座充滿手工製作感的大鐵塔。高約十二三米。大概和普通的電線杆差不多。

態度也完全可疑，但不知爲何卻不惹人討厭。反而能深切地感受到他並非壞人的氛圍。

自己的身體自己保護。爲此，必須變得比男人更強。

「讓你一個人一直不睡放哨也太強人所難了。睡覺是正常的，沒辦法吧？庫珀也要睡覺啊？我沒生氣，誰也不會怪你的。」

「您喜歡糖？」

「我沒事。哪兒都沒傷着。」

「無線鋪。昨天本來要去的，因爲眼鏡鋪的事耽擱了不是？」

「喂喂，無線鋪。」

和鐘錶鋪一樣，是白人男性。直說吧……比起鐘錶鋪……無線鋪要更邋遢些。下巴上胡茬沒刮乾淨。一雙圓瞪的大眼，是似黃似綠的奇妙顏色——淡褐色。身材消瘦，有些瘦弱，而且駝背相當嚴重。

曉面部抽搐地俯視着無線鋪，不一會兒和庫珀面面相覷。庫珀的臉也抽動着。不過看糖鋪的樣子，這似乎是無線鋪的常態。

「是啊，這故事我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我也有點想聽聽看呢。」

「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糖鋪啊啊啊啊啊！！」

「但我睡着了啊！昨、昨天熬到早上，結果睡過頭了，所、所以在我睡着的時候，西町那羣傢伙就……」

警報未曾響起，時光在和平中流逝，城鎮迎來了夜晚。

「剛纔爲什麼道歉啊？」

「糖鋪的藍色夏威夷口味。」

「唔。是、是我不好，睡、睡着了。」

「黎明……什麼？」

「女、女孩子，對無線、電沒興趣啊。沒辦法。」

「曉妹妹——！訂做的衣服，有一件做好咯——！」

同時，他似乎才注意到曉的存在，猛地睜大了眼睛。

組合長，糖鋪。

雖然還有其他許多成員，但似乎擁有特別強大或實用力量的便是他們幾位。而且，他們也是時常聚集在鍋鋪小料理鋪飲酒喫喝的夥伴。

果然。光亮的車身上，留下了幾道爪痕。是昨天那個〈壞義眼鋪〉放出的怪物企圖攀附時留下的痕跡。

「黎、黎明時分，能、能從無線電裏聽到像、像鳥鳴一樣的聲音。但、但那不是鳥。是星星的……太陽的……宇、宇宙的聲音。科、科學上已經證明了，能聽到。黎明合唱。就、就是黎明本身的合唱。我、我想聽那個。但這裏，這裏只、只有夜晚，所以不行。」

無線鋪「啊」地張開了嘴。舌頭上有一顆湛藍的大糖球。

裁縫鋪。電器鋪。鍋鋪。鐘錶鋪。人偶鋪。無線鋪。

「哦？怎麼，擔心俺啦？」

一個男人以驚人的氣勢從店裏頭衝了出來。

「沒問題啊。去哪兒？」

「糖！」

與尚不能完全將面容與名字對上的曉不同，糖鋪立刻注意到了缺席者。

☾

「啊，昨天被爪子撓的唄。」

她自認比那些疏於鍛鍊的普通男人要強了。

「嗚嗚……可是……可是……」

曉一搖頭，無線鋪就發自內心遺憾地垂下了目光。

「店後面有座鐵塔看到了吧？那是警報器。雖然也能當瞭望臺用。這傢伙雖然不擅長行動，但能通過無線電波偵測到黑狐眷屬的『氣息』。所以預感到襲擊時，會拉響警報通知大家。」

「誒？自己會好？」

無線鋪用認真的眼神凝視着曉。他眨眼之後，眼瞳變成了清晰的金色。糖鋪在一旁苦笑着。

櫃檯裏側的牆上，掛着一副白色的狐面。上面施有類似波長圖的化妝彩繪。稍微有點歪斜。

「比起那個，我更頭疼的是你小子還沒交這個月的組合費呢。」

「聽、聽說過嗎？」

「我是火野坂曉。請多指教。」

「這小子遇見每個天照都會問同樣的問題。不過，全敗。」

「啊，曉。你、你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吧？」

糖鋪輕快地坐進了後座。昨天是副駕駛，今天大概是那種心情吧。曉坐進了副駕駛。

由庫珀接送，曉與糖鋪一同造訪鍋鋪的小料理鋪時，小小的店鋪裏已擠滿了組合成員。

她大步衝出店外，靠近那輛綠色的車。

「糖要吞下去了哦。」

「誒，已經……？」

量尺寸才過了一天。曉雖沒做過縫紉活兒，但也明白一天兩天是做不出一件衣服的。見她驚訝，裁縫鋪挺起了胸膛。

「你把我想成什麼啦？」

「人妖唄。」

「你閉嘴，電器鋪！我啊，可是『這個國家的裁縫鋪』哦。明白嗎？曉妹妹。」

「…………」

「不明白是吧。嘛，算了。總之就是和曉妹妹你世界的裁縫鋪不一樣啦。來，快試試看嘛。」

「誒，在這裏換？」

「去鍋鋪店裏換唄。反正也沒別的客人吧，啊？嘿嘿。」

「讓她換裝展示，等到明天也不遲吧。現在這裏混亂……不，是擁擠。」

「坐、坐、坐下嗎？那、那邊有空位。特意空出來的。」

無線鋪指着餐桌的座位。座位有四個，只有鎖鋪獨自小小地坐在那裏。

店內飄蕩着誘人的香氣。櫃檯裏，鍋鋪正沉默地忙碌着。要一個人準備這麼多人喫的量，看着就覺得很辛苦。實在難以開口搭話。……然而，庫珀卻完全沒看這氣氛。

「喂——！鍋鋪——！先來四杯生啤——！」

鍋鋪金色的眼睛狠狠地瞪了庫珀一眼。

「他好像在說『你自己來拿』。」

鎖鋪向上推了推眼鏡。

「但爲何是四杯呢，庫珀？」

「這兒坐着四個人嘛。」

「但曉是未成年人吧，我覺得……」

「……這是什麼？冷中華？」

目光與曉瞬間交匯。

曉將目光轉回自己的餐桌。不知不覺間已拿起了筷子，但看到糖鋪靜靜高舉起了豬口杯，便慌忙拿起了烏龍茶杯。

「他非常高興哦。」

進來的是——

轉向櫃檯方向，只見鍋鋪彷彿被槍打中似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果然還是默不作聲地移開視線，以驚人的氣勢開始切起什麼東西。鎖鋪向上推了推眼鏡。

說實話，母親做的飯並不太好喫。但曉從未抱怨過。儘管母親常說自己不擅長做飯，卻仍每天爲曉準備足以讓她喫飽的量。

那個世界，如曉所願，從她的周圍消失不見了。是狐仙大人實現了她的願望。

曉面前也放上了一個盛着角煮的小鉢。緊接着，小鉢和碗接二連三地不斷追加過來。小碗裏只盛着白飯。其他小鉢裏則是溫泉蛋、細蔥花、生薑末。

常說「柔軟到能用筷子切開」，鍋鋪的角煮正是如此。輕輕一夾，便酥爛地散開。切口處熱氣升騰。曉的第一口，沒有加任何佐料，直接送入了口中。

「咚」的一聲，人偶鋪放下豬口杯，瞟了曉一眼。

在油膩的角煮之後喫這個正合適。非常清爽。從未嘗過的調味汁，酸味和甜味恰到好處。曉本想努力喫得文雅些，但回過神來，卻發現自己是第一個喫完的。連前面座位的庫珀都比她斯文。不愧是外國車。英國紳士即使是用筷子也依然是紳士。大概吧。

就在那「啪嗒」一聲輕響的同時，入口的門「嘩啦」一聲開了。

曉接過菜，用筷子一碰，發現玻璃碗底竟然裝着拉麪。

「嗯。烏龍茶。」

「是收尾的拉麪沙拉。據說是某個世界北方國家的料理。」

同時，曉現在才注意到，角煮根本沒從鉢裏減少多少。似乎她喫掉多少，鎖鋪和庫珀就悄悄從自己的鉢裏給她添上多少。不，既然被曉發現了，也就談不上「悄悄」了。

曉一時之間被角煮吸引住了。如果這個不好喫，那世上所有的食物都該是難喫的——她甚至產生了如此的確信。那是一種某種意義上堪稱暴力般的、壓倒性的視覺衝擊。這光澤。這香氣。這熱氣。對於空着肚子的人來說，這副模樣無疑是種視覺暴力。

鐘錶鋪和裁縫鋪站起身，不由分說地將電器鋪和無線鋪帶往店外。鍋鋪默不作聲地在櫃檯上擺出下一道菜。看起來像是盛着蘿蔔絲、生菜、水菜、番茄的沙拉……但。

「……隨時。」

「那麼，天照。找到相公了嗎？」

「嘿，還真有稀罕事啊，喂。」

「噗——」地一聲，庫珀把喝到嘴的啤酒噴了出來。

「纔不會積存！」

他一副受不了的樣子輕輕帶過，將豬口杯送到嘴邊。

櫃檯裏，鍋鋪低聲嘟囔道。依舊是那張板着的臉。鎖鋪看着他，微微笑了笑。

「呵噗誒！有什麼關係嘛你這傢伙！你不需要了吧？還喫喫喫！啊？」

曉久違地喫撐了。來到這裏後，還是第一次覺得肚子有點撐。即使在糖鋪家喫飯時添過飯，也控制在八分飽。

照這樣下去，第二碗飯恐怕也要直接喫完了，於是曉把角煮滿滿地蓋在飯上。然後，對於溫泉蛋，她小心翼翼地處理。反正蛋黃也是要攪開的，但一開始還是想保持完整的樣子欣賞一下。人之常情。

而被問到的曉，則完全不明白他突然在說什麼，愣住了。

「噗哈——！果然啤酒最棒了！僅次於高標號汽油！」

「什麼原理!? 」

「喝了高標號汽油會積存在油箱裏嗎？」

正如糖鋪所說，那不過是一時的絕望。如今想來確實如此。任誰都會有一閃而過的念頭吧。而且，僅僅是想過而已。僅僅是太累了。並非試圖自殺。所以自己，並沒有錯。

「人偶鋪。」

更何況，用筷子劃開溫泉蛋的話——。

「我也覺得比起啤酒，冰鎮麥茶更好。曉呢？」

鐘錶鋪和人偶鋪則保持着自己的步調，默不作聲地以角煮下酒。同樣是安靜的人，本該合得來，但他們卻連眼神都不交流一下。似乎都打算各行其是。

曉的眼神放空只是一瞬間的事。

「多撒點蔥花更好喫哦。」

櫃檯那邊傳來粗獷的歡呼聲。看來角煮和其他菜餚已經做好了。鍋鋪板着臉，咚咚地將碗碟重重放在櫃檯上。組合成員們自行伸手端到自己座位上。沒有店員也毫無問題。

人偶鋪連招呼也不打，在離入口最近的櫃檯席坐下。鍋鋪默不作聲地先在他面前放下德利和豬口杯，然後只放了一碗撒着薑末的角煮小鉢。人偶鋪向鍋鋪微微點頭致意。

「多謝款待。真的非常好喫。」

曉知道這喫相不雅觀，但還是狼吞虎嚥地喫起了溫泉蛋角煮蓋飯。

「就算沒笑也很感動了。超級好喫，鍋鋪！」

這個世界的乾杯，或許是不碰杯的——組合成員們只是高高舉起杯子，隨即便送到嘴邊。大家似乎都在笑着。

但是，曉忽然有些懷念起那味道一般卻量管夠的母親的手藝。

「啊，時間到了。」

她似乎明白了他金色眼眸中陰影的真面目。那是……曉此刻突然湧上心頭的，絕望的顏色……。

「好喫！！」

黏稠的金黃色蛋液流淌出來，與角煮的醬汁交融在一起。光是看着就快要暈過去了。

「會積存啊。」

對了，還有角煮。曉重新振作精神，將筷子伸向角煮。

「你也喫喫不就好了？」

「啊，我也來幫忙——啊哈哈」

但對方立刻移開了視線。表情依舊陰沉。

「細節就別在意啦。來，快喫角煮角煮——！鍋鋪可是爲了你特意做的哦？」

這鋪滿米飯的角煮上，蓋着溫泉蛋，再撒上細蔥花，被橙黃色燈光照耀的景象，簡直是對大胃漢視覺的暴力！

糖鋪只是沉默地舉杯，然而彷彿所有人都看見了一般，小料理鋪內瞬間安靜下來。然後所有人，都舉起了杯子或豬口杯。

雖然有點在意電器鋪和無線鋪，但曉更好奇拉麪沙拉是什麼味道，便先喫了一口。

「哦——。看起來真好喫啊——」

「…………」

「上次帶來不是被大家嫌棄死了嘛。俺也是會學習的啦。」

「你倒是笑啊！」

聽從糖鋪的建議，曉把小鉢裏的細蔥花全倒了進去。

在曉埋頭專心喫飯的功夫，她身後的座位變得異常吵鬧起來。無線鋪、電器鋪和裁縫鋪已經快喝醉了。

「角煮角煮啤酒角煮——！」

「嗯——！」

身處這喧鬧、溫暖、歡迎着自己的店內，雖然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但自己已是雖生猶死，再也回不到那母親的味道身邊了。

電器鋪這句完全醉醺醺的話，讓裁縫鋪、鎖鋪和庫珀瞬間變了臉色。糖鋪也迅速地瞟了人偶鋪一眼。

「哇啊！啊，喂喂喂電器鋪！那、那是我的！我的角煮！」

「啊，對啊。光顧着看曉的喫相了。」

曉的父母在喫飯規矩上頗爲嚴格，但近年來已不太說她。大概是因爲他們知道曉專心運動的原因，也理解運動量越大就越餓吧。

然而，視野中闖入吵吵嚷嚷的無線鋪和電器鋪，讓曉回過神來。

「誒？喂，給我等等！嘿嘿，菜還沒上全吧笨蛋傢伙——！」

鎖鋪略顯驚訝地轉過頭，糖鋪和鍋鋪也迅速看向人偶鋪。

角煮的調味略重。隱約感覺到的甜味很溫和，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鎖鋪似乎很喜歡這個，已經開喫了。

店內稍微寬敞安靜了些，人偶鋪依舊獨自喝着酒。拉麪沙拉沒有端給他。他和鐘錶鋪一樣，大概只是爲就着角煮喝一杯而來的吧。

「烏龍茶。」

至於那人偶鋪，則——

庫珀開心地笑着，他的鉢裏只剩兩塊角煮了。他自己明明一塊還沒喫。被糖鋪指出後，他才終於拿起筷子。

就在這時。

意思似乎是可以根據喜好做成角煮蓋飯。鎖鋪爲她解釋道。

曉的獨眼瞪大了。不知不覺間，同桌的三位男性都高度注視着她。

「感謝你今晚沒把高標號汽油帶到這裏來。」

「啊——真是的，這羣傢伙就沒法正常表達感情嗎!? 」

「如果鍋鋪同意的話。」

「咚」的一聲，一杯烏龍茶放在了曉面前。是鐘錶鋪。不知他何時準備的，在這片喧鬧中完全沒注意到。接着，他面無表情地在糖鋪面前放下德利（酒壺）和小豬口酒杯，在庫珀和鎖鋪面前放下啤酒。這時機，彷彿他早已預知了每個人會點什麼。

「爲時隔四年的天照到來。」

那天坐上電車時，曉曾想過。

曉稍稍反省了一下。就算喫得多，也該再文雅一點就好了。

鍋鋪的料理、糖鋪的料理、庫珀買來的章魚燒，都遠非母親做的飯能比。

鐘錶鋪從工作服的胸袋裏掏出懷錶，輕輕微笑着合上了表蓋。

「啊——？嘿嘿，怎麼啦，這次的天照是個大胃王啊喂，你這傢伙！喂，人偶鋪，跟以前以前再以前的天照可大不一樣了，是吧？是吧？」

這麼一想，對於自己此刻身在此處，便感到難以接受。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已經累了。精疲力盡了。這樣的世界，乾脆亂七八糟地崩潰消失掉就好了——。

「是啊。我也是頭一次見到喫得這麼狼吞虎嚥的天照。」

暴力！

「電器鋪有點喝過頭了。無線鋪也是。我送他們回去。」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與坐在櫃檯角落的人偶鋪目光交匯了。

「那喝了啤酒，啤酒會不會在油箱裏……」

「那，下次再來唄。俺送你——」

「啊。」

曉用三塊角煮喫完了第一碗飯。根本沒餘裕去搞什麼加佐料和溫泉蛋做成蓋飯之類的花樣。糖鋪體貼地幫她又從鍋鋪那裏要來了第二碗飯。

「相公？誒？……哈？」

人偶鋪臉上露出些許詫異。

「怎麼。難道沒聽說嗎？你必須成爲狐狸之子的新娘——」

「人偶鋪。我們決定讓曉幫忙處理組合的工作。以她的能力，我們認爲這已經足夠了。」

「……什麼？」

人偶鋪瞪向糖鋪。眼神明顯帶着抗議。

「你瘋了嗎，糖鋪？」

「清醒得很。而且，這是會上決定的事。你小子當時缺席了。」

缺席會議。這話似乎戳到了人偶鋪的痛處，他咬着嘴脣沉默下來。糖鋪的意思是，既然缺席了，現在就沒資格提出異議。

但若就這樣看着兩人爭執，關鍵的事情恐怕會含糊過去。曉如此覺得，便刻意插了嘴。

「等一下。相公啊新娘啊的，到底是什麼？」

庫珀和鎖鋪一臉尷尬。鍋鋪默不作聲地看着糖鋪。

糖鋪——雖然一臉平靜，卻像下定決心般嘆了口氣。

「這個國家的居民，必須從事某種『工作』。天照也不例外。」

這話之前鎖鋪也說過。

「但是，唯有天照多一個選擇。狐仙大人允許你留在這個國家的條件是——」

鎖鋪說這話的時候，庫珀確實說過：

『倒也有不工作也能混下去的法子，但俺可不推薦。』

『我也同意。』

所以，糖鋪他們才決定讓曉『工作』——。

目睹瞭如此異常的光景，四季一直很安靜，以免刺激到男人。男人似乎以爲曉和四季是雙胞胎。據說他向警方供述，看着和被他砍傷的曉長得一樣的四季，讓他坐立難安。

「突然被帶到此世，被告知要成爲狐狸的新娘，你覺得哪邊更好？」

曉和四季相似到常被人誤認爲是雙胞胎。兩人都留着長長的黑直髮，父母的着裝品味也相近，所以顯得格外像。曉那時起就比較活潑，而四季則相對文靜些。

人偶鋪眼中的光芒收斂了。瞳孔也慢慢變回了圓形。

認爲根本不會有任何危險。

左眼裏迸發出紅光，隨後便一片漆黑。不知道是燙、是痛還是冷。曉發出淒厲的悲鳴跌坐在地，而男人——

那是十三年前，秋天的事。夏日的餘熱尚未完全消散，一個假日的午後。

在用沙子堆大山的過程中，曉和四季想堆一座城堡。曉把四季留在沙地，自己回祖父家去取小桶和小鏟子。她打了水，正返回沙地。

曉腦海中浮現出無線鋪屋後的鐵塔，但這次的警報似乎不同。小鎮出入口也有瞭望樓，由志願者輪流值守。並非完全依賴無線鋪的能力。

曉的腦子裏只有這個念頭。

「我……還是選擇幫忙組合的工作……比較好。突然說要結婚什麼的……」

人偶鋪第一次提高了嗓門。金色的瞳孔如同野獸般炯炯燃燒。而且——能看出那黑色的瞳孔，是豎直裂開的。

火野坂的本家舉行了一場盛大的法事。是曉祖父的家，位於東京與埼玉的交界處，是一處相當寬敞的宅邸。

「但立下如此誓言的女子，爲何會被狐仙大人看上，這點令人在意。」

人偶鋪……似乎難以置信。

是協助城鎮間的戰鬥，還是與素不相識的男子結婚。

「曉也這麼說了。能接受嗎，人偶鋪？」

「真是的。」

「古時候的女子，都是由父母決定婚嫁對象的。所以過去若有天照到來，我們會在此地爲她安排婚事。但如今不同了吧？與兩情相悅、深深愛慕的男子結爲夫婦纔是常態。我們也打算效仿那個世界的做法了。」

所以，她們完全放心了。

自己的身體自己保護。

連感到恐懼的閒暇都沒有。

火野坂曉和火野坂四季，都由我來守護。

「現代的女子，都是精通武藝之人嗎？」

曉雖然不願承認，但她自覺到心中也留下了同樣深的創傷。

人偶鋪緩緩坐回椅子。

兩天裏，犯人和四季一步也未踏出家門。依靠監控錄像和走訪調查，警方輕易地鎖定了犯人的家。在四季獲救的同時，男人被逮捕了。沒人知道男人的母親後來怎樣了。

『住手！放開！放開四季啊！不要——』

老實說，兩邊都夠荒唐的。但是，組合成員們也是出於好意，才做出了這他們認爲的終極選擇。而且……如果曉被允許選擇其中一方的話……。

☾

沙地裏站着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正用刀對着四季，說着什麼。四季身體僵硬，一臉驚恐地仰望着男人。後來聽四季說，男人威脅她「敢吵就殺了你」。真是老套的臺詞。

「對了。鍋鋪你留下收拾。有空閒的話再來幫忙。我靠自己過去。人偶鋪、鎖鋪。曉就交給你們了。」

毫無緣由地，一種「在自己家或親戚家附近不會發生可怕事情」的奇妙安心感籠罩着她們。這並非只有曉這些孩子才確信的安全。連大人們也這麼想。正因如此，他們才相信了「在附近公園玩」的曉和四季，讓她們兩個獨自去玩。

結論是，四季被綁架兩天後，平安獲救。沒有外傷，似乎也未受到侵犯。獲救地點是距公園車程十分鐘的犯人家中。

「不。我覺得古今都沒太大變化。鍛鍊身體，想着要比男人更強……普通女人不會這樣。是我自己選擇了這條路。」

那是——。

不幸的是，揮了兩次。重重地擊中了曉臉的左側。

威脅是男是女都無所謂。總之要變得比任何人都強，保護自己和四季免受一切危險。

「這傢伙可厲害了哦？」

迷你庫珀以相當快的速度穿行在逐漸熄滅的燈火中。路上不見人影。唯一明亮的地方是——小鎮西側。他們正前往的方向。

無論變得多強，總有更強的人存在。這意味着無論如何抵抗，都可能再次受傷。

這也難怪。女人本就比男人弱。尤其在戰鬥方面。

「……我——」

但那時，曉還是個孩子。只是個非常喜歡四季、曾真心希望兩人要是真雙胞胎該多好的小孩子。

人偶鋪皺起了眉頭。看來，他算是接受了曉開始鍛鍊身體的理由。

「明白。」

「…………。勇氣可嘉。確實……和十六年前的天照截然不同啊。」

似乎到了該說出來的時候了。眼罩下的傷疤隱隱作痛。

小鎮的燈火陸續熄滅。彷彿在強調這些店鋪已空無一人。

『住手！你要把四季帶去哪裏!? 叔叔你是誰!? 』

「我可不幹。一邊保護女人一邊和西町那幫傢伙戰鬥什麼的——」

停在店前的迷你庫珀引擎啓動，頭燈亮起。兩扇車門大大敞開。庫珀滑進駕駛座，人偶鋪和鎖鋪坐進後座。曉該坐的位置，自動成了副駕駛座。

男人和四季像是嚇了一跳，停下腳步回過頭。

「什麼？」

之後發生了什麼，曉只是從大人們和長大後的四季那裏聽說的。她因疼痛哭鬧不止，陷入恐慌，住了院，之後好幾年都搞不清狀況。

她現在仍清晰記得，當時男人也露出了害怕的表情。現在她明白了，那個男人其實是個膽小鬼。而且現在她也懂得，不該輕率地刺激可疑人物。

「…………」

環顧四周，鎖鋪、鍋鋪和庫珀也都蹙着眉。

兩人在附近的公園玩起了沙子。宅邸確實近在咫尺。從沙地能看到祖父家的屋頂和庭院的樹木。

曉扔下水桶，在無意識中尖叫着衝了過去。

曉雖不喜歡被同情或被特別關照，但對於聽者譴責犯人這事，她倒覺得無所謂。她自己也是，如果綁架犯再次出現在眼前，她絕對會抱着讓對方遭受同樣下場的決心過日子。

「好！但俺的車只能坐四人！」

既非盂蘭盆節也非正月，散居關東各地的親戚們卻齊聚一堂。對於尚不知法事爲何物的孩子們來說，這不過是能和平時難得一見的親戚玩耍的機會。對曉而言也是如此。

她有這份自信。然而……她卻絲毫無法感到滿足。即使成爲世界最強的女人，想必也不會滿足。是因爲無論變得多強，都無法勝過世界最強的『男人』嗎？

似乎每個瞭望樓的警報聲也不同。這次拉響警報的是小鎮西側。男人們紛紛匆忙起身。

人偶鋪最後將豬口杯裏的酒一飲而盡，利索地走出了鍋鋪的小料理鋪。

她揮舞着小沙鏟，撲上去抱住了退縮的男人的手臂。

他發出怪叫，胡亂地揮舞着刀子。

「無論哪個時代哪個世界，都有幹蠢事的男人啊。」

他們一發怒，眼睛就會變成狐狸的樣子。

曉聽說過戰爭時期爲躲避空襲，人們會熄滅家中燈火。她沒經歷過戰爭。但心想，一定就是這般景象吧。

就在那時，映入曉眼簾的，是在陽光下閃爍的刀刃。

正當曉要回答人偶鋪的質疑時，小鎮發出了尖叫。

「西側！」

曉嚥了口唾沫。

她心知肚明，自己大概還是打不過職業的男性格鬥家或軍人。但是，她自認已經比那些疏於鍛鍊的普通男人強多了。

男人一定是慌了神。

是警報。

是狐狸。

法事和會餐結束後，大人們開始聊起無聊的話題，曉便和同齡的堂妹四季一起到外面玩耍。

「我會盡量不拖後腿。也不會單獨行動。我保證。」

雖然誰都沒有錯，但現在的曉是這樣想的——所有人都太疏忽大意了。

「！！」

「讓女人去做組合的工作才更荒唐！」

「她可是從狐仙大人那裏得到了刀。我也親眼見過她的實力。她很強大。」

原本似乎是出於惡作劇目的的綁架，但犯人因爲傷了曉而徹底驚慌失措。看來他根本沒有餘力對四季做什麼，只是不停拉開關閉房間窗簾，嘴裏嘟囔着在屋裏徘徊，幾乎沒管四季。

然後……即使變得如此強大，曉還是在某天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則像抱人偶一樣抱起四季，跑掉了。

到底哪邊更荒唐呢？

曉以對眼睛不好爲由，再也不看書了。也不好好學習。當然也不玩遊戲。空閒時間幾乎全部投入在健身和運動上。火野坂曉如願變得越來越強。

曉左眼失明。傷口太深，形狀又複雜，加上用沾滿沙子的手去揉按按壓，情況惡化。即使憑藉現代醫學，傷疤還是醜陋地留下了。

難以置信的是，犯人和年邁的母親同住。母親既沒有責罵兒子，也沒有報警，只是驚慌失措。犯人雖然沒有對四季動手，但似乎會對母親怒吼甚至毆打。母親對兒子唯命是從，連照顧四季的事也被完全推給她。

雖不願承認，但她心中充滿不安。

必須救四季。

那絕望，連失常的神明都爲之側目——。

她並非變得害怕男人——只是，從那天起，有種比憎恨和恐懼更強烈的東西，在她心中築了巢。

曉舔了舔嘴脣。

「庫珀！」

「就是嫁給狐狸之子。」

男人猛地拉扯四季的手臂。

靠近後，曉發現小鎮邊緣熠熠生輝的是汽車頭燈。四個圓燈。庫珀在駕駛座咂了下舌。

「是哈科斯卡（Hakosuka）……！」

「那輛車啊。真是麻煩的傢伙。」

人偶鋪發出極其厭煩的聲音。

「車？難道是和庫珀一樣的付喪神？」

「對。那個笨蛋，投靠西町了。是日產的Skyline。」

「打不過嗎？」

「車齡就差一年，但排量重量都是俺的兩倍，而且還是日產的名車哦？絕——對！打不過啦！」

「這是該充滿自信說的話嗎？」

「嗯？」

鎖鋪探出身。

曉並不清楚被庫珀稱爲「哈科斯卡」的是輛什麼車。只見四盞頭燈撕裂黑暗，留下白色的光軌，然後猛地調轉了方向。看來是以驚人的勢頭做了個U型轉彎。視野中烙印下的，是從頭燈變爲尾燈的紅光。

「它走了哦。」

「真是讓人着迷的漂移啊。」

「還是個莫名其妙的傢伙。」

「不愧是日產——啊……、趴下！！」

庫珀踩下急剎怒吼的下一瞬間。

擋風玻璃碎了。曉迅速彎腰躲過一劫，但抬起頭時，庫珀的頭不見了。又來了。

駕駛座的頭枕上插着一把巨大的斧頭，鎖鋪在後座一臉爲難。他手裏拿着什麼東西。看起來像個金髮男人的頭顱。

兇猛的叫喊聲從四面八方傳來。能感覺到有人正不顧一切地跑過車旁。

「〈俤（OmoKage）〉」

沒有回應。曉觸碰着他的身體。那軀幹，以及從脖頸斷面噴湧出的血液，都是溫熱的。

「看見那傢伙沒!?

啊

!? 你他媽把臉遮起來算怎麼回事！叛徒！老子問你看見那傢伙沒！」

「是想從西町叛逃嗎？」

「人偶鋪，我也求你。能不能別殺他？」

人偶鋪一聲銳利的呼喝，斧頭男回過頭。黑暗中，銀中帶青的雙眸閃閃發光。男人頭上套着破麻袋。眼睛在破洞深處發光。

鎖鋪表情嚴峻。他默不作聲地轉動了鑰匙。

曉走近他，替他擦去從太陽穴流下的血。果然是溫熱的血。但是……有氣味。是機油和汽油的味道。

曉喫驚地停住了腳步。

鎖鋪從側面快步接近大個子男人。

男人緩緩仰面朝上。一看到他的臉，鎖鋪倒吸一口冷氣。

噗嚓噗嚓嘩啦咕咚啪嚓！

「是啊……」

人偶鋪的手指靈巧地動了起來。

「你看。面具的顏色……」

將那把鑰匙刺進了〈壞鐵屑鋪〉的側腹。

鎖鋪手中拿着某個閃閃發光的小東西。

曉一說，鎖鋪和人偶鋪便對視了一眼。

「他剛纔說什麼叛徒之類的……」

「〈壞牛奶鋪〉」

「還有這種事？」

「擋風玻璃真是夠嗆啊——真是的」

怒吼聲確實減少了。望去，還能看到其他幾個從小鎮逃向原野的影子。

斧頭男叫喊着什麼，但完全聽不清內容。人偶不由分說地撲了上去，瞬間將斧頭男斬碎。彷彿傾注着無比的憎惡，被徹底地剁碎。四處飛濺的斧頭男的屍體，狀態與鎖鋪製造的那具相差無幾。兩人對敵人都毫不留情。

「……我……沒覺得自己……做過什麼壞事啊……」

男人身旁落着一副狐狸面具。那是曉第一次見到的，黑色狐狸面具。……但是。看到它的鎖鋪，慌忙制止了人偶鋪。

「抱歉。」

「〈壞鐵屑鋪〉」

「是〈壞修理鋪〉吧」

他就像插入自家門鎖孔一般，

「啊，喂！」

「都說沒事了。……謝了。」

曉和鎖鋪跑向倒地的男人。他渾身是傷，血跡斑斑。

面露鬼相的人偶如活物般行動。

彷彿維繫血肉與骨骼的『鎖』被打開了。

鎖鋪快步走向一個繫着髒圍裙的男人。那男人頭上套着個生鏽的牛奶罐。

「名字？」

鎖鋪開始攙扶起那個男人。

曉將他留在原地，去追人偶鋪和鎖鋪。

「哇啊！」遠處傳來男人的慘叫。人偶鋪和鎖鋪朝那個方向跑去。

那看似女性的存在並非真人，而是人偶。並且，美麗的面容驟然一變。嘴如同撕裂般張大至耳際，細長的雙眼也圓睜如銅鈴，燃燒着金色的光芒。口中排列着森森利齒。黑髮中伸出尖角。

是鑰匙。

在鎖鋪轉動鐵屑鋪體內鑰匙的瞬間，門鎖開啓的聲音響徹四周，鐵屑鋪的身體被打開了。化作無數肉塊，鐵屑鋪當場崩塌倒下。鎖鋪將沾滿血的鑰匙隨手扔在地上。

木屐聲由遠及近。曉回頭，看到了糖鋪的身影。

「噗嗤」一聲，

「什麼？」

「去吧。別管俺了。」

「

啊

？幹嘛？」

咔嚓·叮。

「……〈修理鋪〉」

「這個，能修好？」

傳來咳嗽聲。庫珀搖搖晃晃地從車裏下來。不知是何原理，頭是接上了，但臉上一片血污。

人偶鋪的五指間，不知何時已套上了白色的指環般的物件。

是看到了鐵屑鋪的下場嗎？被稱爲牛奶鋪的男人，以驚人的速度逃跑了。不是逃向小鎮裏面，而是朝着鎮外的原野一溜煙跑沒影了。鎖鋪沒有追他，轉回了身。

眼睛是，銀色的。

「不咋樣……」

人偶鋪嫌惡地俯視着的狐狸面具，仔細看……並非純黑，而是灰色的。

庫珀按住從額頭不斷流下的血，靠在了車身上。

「喂！」

「喂誒！！」

「等、等一下……我、我是……不一樣的……！」

修理鋪昏了過去。鎖鋪困惑地扶了扶眼鏡。他的手上沾着不知是誰的血。

庫珀咳個不停。看向他的「本體」，駕駛座側的擋風玻璃破了個大洞，整體佈滿裂紋，變得一片白茫茫。

「…………」

鎖鋪腰間的鑰匙串叮噹作響。但比那更清晰、更凜冽地傳入曉耳中的，是人偶鋪的聲音。

「庫珀，」

「極其罕見。」

只有瞭望樓投下的光和月光，照亮着黑暗的小巷。前方，有一個正高舉斧頭的男人。他腳下趴着一個倒地的男人。

乍看之下沒有太深的傷口。但男人呻吟着按住側腹。可以看到新鮮的血液正不斷滲出來。

瞬間，一聲夾雜着狗吠般的粗啞嗓音砸了過來。

「總覺得，有點奇怪啊。鎖鋪。」

『鎖鋪嘛，是有點愛講道理，不過是個好人。……只是某種意義上有點狠。』

「喂，你沒事吧？」

人偶鋪雖然依舊板着臉，但還是接受了鎖鋪的說辭。他手指微微一動，人偶發出「啪」的一聲輕響。瞬間，人偶的臉變回了美麗女性的模樣。從振袖中伸出的手臂也變回兩隻。如同真正的女性一般，雙手在身前合攏，依偎在人偶鋪身旁。

鎖鋪也已經下了車，曉不得已也只好下車。

鑰匙插入瞬間產生的聲音，確實像是鑰匙進入鎖孔的金屬聲。

接着，周圍黑暗的空氣流動了。從氣流的分界處，一位身着華麗振袖和服的美麗女性悄無聲息地顯現——。

人偶鋪壓抑着怒氣的低吼響起，「唰！」地一聲，人偶舉起了六隻手臂。

那呼喚，聽起來莫名帶着幾分沉靜，甚至有一絲溫柔。

一個大個子男人邁着大步逼近。不知爲何頭上套着個紙購物袋。一隻手拿着類似撬棍的東西。正當曉想呼喚〈暫〉之時——

「……救、救救我……」

從振袖和服中，伸出六隻球形關節的手臂。每隻手都緊握着刀。

「嘩啦。」

「讓開！」

「可是你的傷……」

倒地的男人一邊咳着血，一邊伸出手懇求。

看不出他的手指和人偶之間有絲線相連。但操縱那人偶的無疑是人偶鋪。不知爲何，曉對此十分確信。

鎖鋪手扶向腰間。鑰匙串發出清涼的碰撞聲。鑰匙串自行晃動着，其中一把從環上脫落，收束到鎖鋪的右手中。

三十歲左右。輪廓深邃，相貌略帶異國風情。黑髮凌亂地長着，鬍子拉碴。衣服破破爛爛，沾滿油污和血跡。只脫掉了深色工裝的上半身，系在腰間。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襯衫。戴着異常粗笨的機械手套。

人偶鋪一言不發地放倒駕駛座座椅，強行下了車。曉看了看前傾的庫珀，果然沒有頭。手離開了方向盤，癱軟着。也是當然的。

「得花點時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