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伍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7842 字
糖鋪他們得出結論,昨晚的事件並非『襲擊』。
西町的黑狐們,只是追着企圖逃回東町的修理鋪而來。似乎是因爲曉他們及時趕到,對方判斷繼續戰鬥不划算。
但是,無法確信修理鋪是否真心想脫離西町投奔東町。修理鋪本人由糖鋪收押,並派人時刻監視。
因此,曉暫時寄住在鎖鋪家中。
鎖鋪似乎相對相信修理鋪是真心轉變。他說狐面顏色的變化就是最好的證據。
難以想象鎖鋪下廚的樣子,但第二天早上,曉面前已擺好了一湯三菜的早餐。菜譜和糖鋪準備的幾乎沒差別。米飯、味噌湯、燴豆和煎蛋卷。鎖鋪似乎從糖鋪那裏聽說曉不太愛喫烤魚,主菜是煎炒的紅腸。
看着理所當然般端上桌的早餐,曉不禁感到有些過意不去。同時也想起了已變得遙遠的自家。曉雖總是爲了晨練和跑步早起,但母親幾乎從未睡過頭,每當她準備停當時,溫暖的早餐就已備好。是西餐。吐司、煎蛋、熱牛奶。……真令人懷念。
曉原本認爲早餐是理所當然該出現的東西。不,或許該說她從未意識到這一點——意識到是有人花費時間特意準備的。
但現在不同了。想到並非家人的鎖鋪和糖鋪特意爲自己做飯,便覺得十分抱歉——也終於意識到,母親每天早晨一定也很辛苦吧。
「鎖鋪。那個……謝謝。」
「嗯?」
曉感到過意不去,道了謝。鎖鋪驚訝地抬起頭,扶了扶眼鏡。
確實有點突然。曉拿着筷子,目光遊移。
「呃……早餐,謝謝你特意準備。」
「聽說最近那個世界不喫早餐的人很多。你也是其中之一嗎?」
「不。我每天都喫。肚子餓的話沒法運動。」
「那就無需在意。我也是每天都要喫,並非『特意』爲你做的。」
「但是……」
「沒關係。……那個……做兩人份的飯菜,該怎麼說呢,挺新鮮有趣的。感覺不壞。」
鎖鋪低頭微笑。但笑容立刻消失,換上了嚴肅的表情。
「很開心啊。鍋鋪的料理非常好喫。」
「就聽我的吧,鎖鋪。」
「沒事啦,不用那麼麻煩。而且睡了估計也會那樣,你看,會有汽油味……」
曉看了看手錶。鎖鋪離開還不到三十分鐘。庫珀的狀況雖然沒有惡化,但也沒有好轉的跡象。
「說起來……你平時睡哪兒?」
「早上好。」
平靜的呼喚。
「哇,這玩意兒好暖和啊。」
「不,我覺得不行。」
「…………」
「他可比那位年輕多了。唉,總之,他不醒過來,什麼也談不上了。」
庫珀呻吟着,蠕動着鑽進被窩。從曉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金髮了。
鎖鋪點了點頭。
「這樣啊。下次再聚吧。」
修理鋪雖未受重傷,但似乎相當虛弱,意識還沒恢復的跡象。
過了一會兒,庫珀蠕動着探出半張臉。睡意朦朧的藍眼睛望着曉。
「別發出怪聲。還有,這是塗裝?」
「嗯,估計是被打中的衝擊震得哪兒出問題了。」
「嗯,是不妙。」
「……庫珀。要給你拿點水嗎?」
庫珀說完就閉上了眼睛。……好像睡着了。明明是輛車。
悄無聲息的步伐。
「沒事吧?」
庫珀略帶睡意地喫着章魚燒打招呼。狀態果然並非萬全。不單純是情緒低落,更像是人感冒了的樣子。
「哪裏不對勁?」
看着這樣的鎖鋪,昨晚他的戰鬥方式浮現在腦海中。
被鎖鋪這麼一問,庫珀語塞了。他把嘴裏的章魚燒幾乎整個吞了下去。藍色的眼睛瞬間瞥了曉一眼。鎖鋪向上推了推眼鏡。
「修理嗎……這可麻煩了……」
「嗯。」
「我必須向你道歉。」
「明白了。曉你留在這裏。」
曉對車一竅不通。也一直覺得不懂也沒關係。儘管父親很喜歡車,她卻把他的話都當耳邊風。如果當時稍微聽進去一點,現在是不是就能幫上庫珀的忙了?
鎖鋪點點頭,快步走向街道。
「昨晚,到中途爲止,還挺開心的吶。你覺得呢?」
車前窗還沒修好。駕駛座那邊還是有個大洞。但整體的裂紋幾乎消失了,副駕駛座那邊也乾淨了不少。
「難道不只是玻璃碎了?……」
沉默地喫飯有點尷尬,但曉還是喫得一乾二淨,並主動承擔了洗碗的工作。
他像說夢話般嘟囔完後,在被窩裏咳嗽了一聲。
回去的路上曉問道,隨即覺得或許不該問。
「嗚啊——真是的,這樣果然還是不對勁吧——……」
「能叫電器鋪或者無線鋪來嗎?」
「睡一覺能好嗎?」
回到鎖鋪家後,時間在安靜平穩中流逝。
「俺是車啊。怎麼會感冒。」
「喉嚨痛。」
之後,她跟着鎖鋪去查看修理鋪的情況。糖鋪正在看守。修理鋪枕邊的狐面,黑色確實比昨晚淡了些,曉感到驚訝。現在已完全是『淡墨色』了。
鎖鋪就此沉默下來。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不知道庫珀本想抱怨鎖鋪什麼。
「要是這位修理鋪有和他同等的本事就好了。」
「是嗎?」
「誒,爲什麼?」
「那當然,俺是車嘛。啊,這個真不錯。」
「給俺機油。礦物油。還有要黏稠的。牌子無所謂。啊好想聽披頭士啊。鮑伊也不錯。狐仙大人,請給我機油……」
「關於只有天照被允許的另一個選擇,我之前保持了沉默。」
「喂、喂,庫珀,你看起來真的不太妙啊。」
至於庫珀的人形部分,太陽穴和嘴邊貼着紗布。紗布上滲着淡淡的血跡。是不是本體沒修好,這邊也好不了?
「但你看起來不太舒服。」
「糖鋪打算怎麼處置這個人?」
「沒關係。突然被告知那種事,反而會困擾吧。」
被鑰匙『開啓』的身體——。
『〈壞鐵屑鋪〉』
「是修理鋪的鑰匙。」
「是啊。是不舒服嘛。」
「曉。鎖鋪家怎麼樣?」
「啊,原來如此。是來看曉的情況的啊。如你所見,她很好。」
鎖鋪家有點金屬味,但通了電,對曉來說感覺更容易適應。糖鋪家那奇妙的甜香和懷舊氛圍也能讓心情平靜,非常舒適。但沒有電還是有些不方便。
和糖鋪一樣,絕不想與這個男人爲敵。
「鎖鋪你這傢伙……」
「啊……是指嫁給誰這件事嗎?」
「庫珀……那個……早上好。」
捏。
「你是第一次睡被窩?」
鎖鋪家離主街稍遠,只要鎖鋪不在店裏幹活,家裏就比糖鋪家更安靜。
「車居然鑽進被窩裏了哎……」
糖鋪吸着煙管,一副從容不迫的樣子。
他大概是指鍋鋪的聚餐。聽他這麼說,曉才意識到那是昨天的事。感覺卻像是很久以前了。
曉和鎖鋪同時啞然。因爲庫珀的咳嗽裏混着黑煙。而且與此同時,迷你庫珀的引擎蓋縫隙也「噗」地冒出一股黑煙。
「現在是酒鋪的車庫。偶爾幫忙送貨抵房租。下雨的夜晚嘛,反而就睡在露天的地方。俺喜歡雨點打在車頂上的聲音。」
庫珀還在咯咯地咳嗽。每次咳嗽都吐出白煙黑煙。藍眼睛的光芒也似乎有些黯淡。曉趕緊鋪好被褥,帶庫珀過去。
「我覺得可以讓他留在東町。」
「讓他躺下休息是不是比較好?」
看來病得不輕。
連英國國旗圖案的領帶也解下了。外套下面還有件馬甲,也脫掉了。下面露出的是雪白的襯衫和揹帶。不愧是英國紳士。揹帶尤其像槍套,是曉從未見過的款式。
雖然也有好奇他裸體是什麼樣子的念頭,但覺得還是適可而止,便用力把他塞進了被窩。總覺得他的身體好像在發熱。
「誒?你感冒了?」
「…………。糖鋪,這個。」
汽車引擎聲靠近也能立刻察覺。曉做到第八十六個俯臥撐時停下來,去店鋪看了看。果然,店門口停着迷你庫珀,鎖鋪也正往外走。
他探出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
「鎖鋪,那把鑰匙是?」
「既然不舒服,爲何還來?」
「挺好的。他對我很親切。」
曉擺弄着他的帽子。和車身同色。和車頂同色的緞帶。這對應着車的哪個部分呢?摸起來確實是布料的感覺。事到如今,她才感到不可思議。
鎖鋪遞給糖鋪一把鑰匙,站了起來。
鎖鋪像是鬆了口氣般嘆了口氣。曉也覺得慶幸,沒聽到要殺要趕之類過激的言論。
「車會說話會喫章魚燒本身就不對勁了吧。現在還說這些幹嘛。」
「啊啊啊別脫——!塗裝會掉的——!」
曉老實回答後,鎖鋪咳嗽了一聲,轉向一旁。他突然顯得有些不自在,摩擦着正坐的膝蓋。
讓他進屋後,確實有點汽油味。但現在不是在意這個的時候。曉奪過庫珀頭上的帽子,扒掉他的西裝外套。
「是嗎。抱歉啊,鎖鋪。」
糖鋪覺得有趣似的咧嘴笑了。
叮噹作響的鑰匙串。
鎖鋪家的電器都是相當老舊的型號,有些曉不太會用。不過洗衣機和電飯煲都能正常使用。曉完全不會做飯,但煮飯還是會的。她向鎖鋪提出洗衣和煮飯由自己來負責。鎖鋪顯得非常拘謹。
「說來也巧……就在曉你來之前不久,〈好修理鋪〉去世了。他擁有能修復萬物的能力。所以大家正有點犯難。」
她總忍不住和糖鋪家比較。明明在糖鋪家也沒住幾天。
庫珀嘆了口氣,然後咳嗽起來。
曉試着掐了掐庫珀的臉頰。很軟,很溫暖。實在無法相信這是輛車。她立刻鬆手。庫珀沒醒。
仔細看,能發現被子在微微起伏。他是在呼吸。也許在這個世界講道理是沒用的,但她還是無法理解。
——可是,爲什麼自己會這麼在意這個人呢?
曉輕輕嘆了口氣,把英國賽車綠的西裝外套和馬甲仔細疊好。
不知在沉默中獨自坐了多久。
外面傳來聲響,曉去鎖鋪的店鋪查看。鎖鋪帶來的是無線鋪。無線鋪正打開迷你庫珀的引擎蓋,朝裏面張望。
引擎艙裏線路雜亂。但除了發動機有點燻黑之外,看起來保養得相當好。即使是對車完全外行的曉,也能看出使用的發動機和零件相當老舊。
無線鋪仔細檢查着發動機,不久,從縫隙中窺看時「啊」地叫了一聲。
「螺、螺栓錯位了!機、機油漏光了。不、不加新的不行。發動機燒掉就、就動不了了。對這傢伙來說,那、那不就等於死嗎?發動機就、就是心臟啊。」
「機油?……油鋪有賣吧?」
「應、應該有,但、但機油有很多種。加、加錯了會搞壞肚子的。大概。」
「他剛纔說夢話,說什麼牌子無所謂,想要機油。還說要礦物油或者黏稠的……機油還有黏稠的說法?」
曉一說,無線鋪回過頭。那似乎無意中說中了「正解」,他的表情明朗起來。
「對、對對對!就是黏稠的。是、是礦物油,不是合成油。原來如此。呵、呵呵,是老車嘛。我、我去去油鋪就回來。」
無線鋪弓着背朝主街跑去。是一種競走般的獨特跑姿。
目送他的背影,曉和鎖鋪一同鬆了口氣。總之庫珀不適的原因找到了,似乎也有解決辦法。但感覺要是放任不管就會出大事。
無線鋪提着沉重的罐子和工具箱回來了。罐子上寫的字曉看不懂。但上面肯定寫着「礦物油」之類的話吧。
「你也會修車啊,無線鋪。」
「沒、沒無線電那麼在行。而、而且這傢伙老,結、結構簡單。現、現在的由電腦控制的,我、我就不行了。」
無線鋪的手法確實不算熟練。他每個動作都小心翼翼,確認着慢慢倒入機油。
「……因爲覺得不可思議。」
確實,裁縫鋪是按訂單做的。
雖然不太情願,但反正錢大概也是組合出,曉決定試試看。
「很合身。」
比起英語,感覺要容易記多了。關鍵只是文字不同,語法和日語是一樣的。仔細想想,會話交流完全沒問題。鎖鋪說,庫珀花了大約一年時間就能讀報紙了。
「不,你病剛好,還是再休息一下吧。曉你呢?」
「那、那下次也行。藍色夏威夷味……」
鎖鋪苦笑着,不知從哪拿來報紙。
鎖鋪不像會開玩笑的人,也沒有嘲弄的樣子。看到這反應,曉終於放心了。看來在這鎮上不算奇裝異服。
曉不安地問道,鎖鋪微微一笑。
「…………,嗯。對了,彩票鋪的騷動是怎麼回事?」
無論怎麼看,那都是軍服。連外套和軍帽都有。再穿上靴子就完美了吧。感覺只會像角色扮演。但布料很結實。雖然沒見過也沒摸過真正的軍服,但恐怕就是用這種厚實耐磨的布料做的。
抗議堵在喉嚨裏說不出來。庫珀沒再說什麼,只是笑着眨了眨眼,鑽進了車裏。然後颯爽地離開了。
曉和鎖鋪同時嘆了口氣。
曉終於打開了包裹。映入眼簾的是深卡其色。
「……誒?」
「機油漏光了啊?哎呀真是危險。俺真笨,居然沒發現。」
「我也是。彩票鋪在鎮中心。如果黑狐的眷屬已經潛入到這種地方……」
「哇。正合身。」
在意的是庫珀和糖鋪他們的反應。如果組合成員說「這是什麼啊」,那雖然對不起裁縫鋪,還是主要穿制服吧。
「等、庫珀,」
「小、小心點。還、還有,謝禮用糖就行。給、給我糖。」
無線鋪突然想起什麼似的,看向鎖鋪。
明明知道是在被誇獎,曉的心情卻變得陰鬱。她心裏清楚,本該變得更無情些纔好。正因如此,那天坐上電車之前,她纔會那麼疲憊。
曉換好衣服後過了一會兒,只有鎖鋪回來了。
「啊。」
尤其在當前的環境下,肯定還是像昨天的人偶鋪和鎖鋪那樣,不爲感情所動、能立刻行動才更好吧。在這個彷彿被怪異習俗纏繞、永無休止的戰爭持續着的世界裏。
看到換好衣服的曉,鎖鋪微微睜大了眼,扶了扶眼鏡。……沉默。看不出他是看呆了還是傻眼了。
「算、算是睡着了吧,迷迷糊糊的。不過,模模糊糊感覺到了哦。」
人偶鋪和鎖鋪對庫珀毫不擔心,立刻下了車。並非他們薄情吧。曉也知道庫珀不會因爲掉腦袋就死。
「天照來的次數很罕見嗎?」
「……怎麼樣?」
曉逃也似的衝回鎖鋪的住所。庫珀睡過的被褥映入眼簾。因爲有汽油味,她決定晾在院子的晾衣竿上。
「誒……」
只聽懂了最後的『AMATERAS(天照)』。
「轉眼間就被黑狐的眷屬抓住,喫掉了。連東町都沒能抵達。」
或許只是自己老好人而已。
鎮上居民的穿着雖然復古,但沒見過軍服打扮。會不會太顯眼?對了,這樣反而太顯眼,容易被敵人盯上吧。
「差、差不多這樣吧。」
你幹什麼。
「送你?」
「我、我好像派上用場了。」
「……我留在這裏。」
「…………」
庫珀抱着外套走了出來。臉上的紗布還在,但之前的虛弱模樣已蕩然無存。無線鋪有點開心地笑了笑。
——算了……好歹是人家特意做的……。
「呃……很難解釋。」
「Cosplay?抱歉,我對那個世界的文化不太瞭解。」
「哦!OK了!」
「但是,真令人懷念啊。像這樣教天照文字,真是久違了。」
「那個,鎖鋪。可以的話,能教我認這個國家的字嗎?」
看來又只能在家裏做俯臥撐、仰臥起坐和深蹲來打發時間了。
鎖鋪點點頭,和無線鋪一起離開了。
「得救啦,多謝多謝。」
曉並沒期待聽到什麼好答案。果然如她所想,鎖鋪垂下目光,輕輕搖了搖頭。
「現在沒帶糖啊。」
「當然可以。倒是我沒早點注意到,抱歉。報紙書本都看不懂,會很無聊吧。」
「誒。……這是什麼」
「幹嘛啦真是的。還強行扒俺衣服。」
「我平時不太看書。對眼睛不好。」
庫珀的笑容很耀眼。曉不由得低下頭。
「是嗎,去看看吧。」
——可是啊。嗯,帥是帥吧……。
無線鋪剛把頭從引擎艙縮回來,引擎蓋就自動關上了。接着,「嗡」地一聲,引擎啓動了。
但緊接着耳邊響起的「啾」的一聲,連這個詞也從曉的腦髓裏被吹飛了。
曉分不清是腿在抖,還是全身在抖,抑或根本沒抖。總之是羞恥。明明周圍沒人,卻想躲起來。可以說是無地自容吧。這是第一次有這樣的體驗。奧斯汀迷你庫珀S做了件了不得的事。明明只是輛車。
不,偶爾也該動動腦子。看到無線鋪落在店角的機油罐,曉靈光一現。
「再前一位天照,以及更前一位天照也是……我們都沒能保護好。真是無顏以對。而且,這次你也算是一樣。雖然因爲你自身強大才得以保護,但這次也是被西町搶了先手。」
「知道了。」
「不是掐,是捏。」
「啊。大概幾年纔有一位。在你之前來的那位,是四年前了。」
鎖鋪恍然大悟般用力點頭。
「真的已經沒事了?」
「是嗎。庫珀大概知道吧。他已經走了?」
曉在明亮的客廳裏,和鎖鋪一起待到了很晚。鎖鋪安靜卻熱心地教她認字。
「是嗎。太好了。總覺得像Cosplay,其實有點難爲情。」
「你掐俺臉了吧?」
「他是個認真的人,從未忘記過開獎日。連抽獎的痕跡都沒有,可能昨天就出了什麼事。」
「只有不祥的預感。」
「爲什麼黑狐的眷屬要喫天照呢?」
「……那個人呢?」
庫珀低聲說了些什麼,是優美的英語。曉的英語成績總是勉強及格。完全不明白他說了什麼。
尺寸完美得讓她不禁出聲。布料明明很結實,卻不僵硬,活動方便。不冷不熱。有種奇妙的感覺。只是……果然,穿着軍服出門有點難爲情。
上面排滿了似懂非懂的文字。
『這樣啊。你喜歡帥氣的對吧?包在我身上。』
趁着小憩片刻,鎖鋪一邊沏茶,一邊眯起了眼睛。
「沒事,在光線充足的地方適度閱讀應該沒問題。……雖然由戴眼鏡的男人來說,可能沒什麼說服力。」
「哦?怎麼,擔心俺啦?……啊,昨晚也是。你真溫柔啊。」
「啪嘶」一聲,迷你庫珀的引擎熄火了。曉一驚,以爲是故障熄火。幾乎下意識地,目光投向身旁的庫珀。庫珀……在笑。

「今天先觀察一下情況吧。雖然不想小題大做,但你能先別外出嗎?」
「今天是『隔週彩』開獎日,但店沒開門。獎金和獎品倒不是特別貴重,但這鎮上娛樂少,很多人都期待着。好像有人在吵着快開門。……沒有我打不開的鎖。我暫時代替他開了門……但彩票鋪人不見了。」
曉想起了昨天的事。
曉一問,鎖鋪的臉色陰沉下來。
斧頭飛來,庫珀的頭飛了。那時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即便如此,曉……還是想爲掉了腦袋的庫珀做點什麼。無法像人偶鋪他們那樣淡然處之。
「對、對了。彩、彩票鋪前面很吵。人、人聚在一起。好、好像是幹、乾貨鋪在大聲嚷嚷。」
耳邊感受到庫珀的呼吸。
「……你醒着?」
「I will protect you even if it costs my soul, 『AMATERAS』」
穿過用作自己房間的屋子時,瞥見角落裏放着的包裹。被接連的麻煩事搞得完全忘了,那是裁縫鋪爲她做的衣服。
「……因爲,是希望。天照是狐仙大人召喚來的、永夜世界的太陽。結婚這件事……是好事,是喜慶之事吧?阻撓此事,你不覺得是壞事嗎?」
鎖鋪變得含糊其辭。一提到嫁娶之事,他就會這樣稍失冷靜。
曉回想起糖鋪告訴她的話。
東町的居民在努力積攢善行。與狐仙大人召喚來的姑娘結婚並守護她一生,對他們而言,想必是終極的善行吧。而阻止天照出嫁,甚至將其殺害,則是駭人聽聞的惡行。
「但,或許有更單純的理由。……天照看起來相當美味。」
「……比鍋鋪的角煮還美味?」
「恐怕,對黑狐的眷屬來說是如此。」
「白狐的眷屬就不想喫嗎?」
「你會想喫我嗎?」
「完全不會。」
「道理是一樣的。不過,話說回來,我們也算不上是人類。你無法信任我們,也情有可原。」
「……我纔不會寄住在不信任的人家裏。」
鎖鋪一下子語塞,瞪大了眼睛。他目光遊移了片刻,然後落回報紙。
似乎是想重新開始授課。
曉喝光鎖鋪爲她沏的茶,將目光轉向報紙。
裁縫鋪的店裏頭,連續運轉了四天的縫紉機停了下來。
「好——嘞!完——成——啦!」
裁縫鋪展開爲天照做的第四件衣服。訂單本是三件,但他作爲贈品又多做了一件。雖是自作主張,卻因此熬了個通宵。
頭髮亂蓬蓬,皮膚也糙得不行。得趕緊卸妝洗澡纔行。
他將做好的衣服一件件仔細疊好,從架子上拿出包裝紙,又同樣仔細地包了起來。
啪嚓!一道虹色的光芒。
最先做好的那件,她會喜歡嗎?尺寸方面他倒不擔心。至今爲止做的衣服,從未有過不合身的不滿投訴。既然是高級定製,那就不該有那種事。
裁縫鋪看向通向店鋪的門。
鍾指着凌晨兩點十四分。已經這個點了嗎?不,問題不在這裏。
「
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裏有影子——
啊,糟了。
好燙。
明天……不,是今天,把這三件給糖鋪或鎖鋪送去。到時候如果曉穿着那件衣服,就說明她「很中意」。裁縫鋪定下了這樣的判斷標準。
當心。
在這個時間——
「來來來!各位看官!今晚的主角就是你啦!觀衆嘛是沒有。但——是,〈好裁縫鋪〉先生,您的英勇身姿,將被永遠記錄下來哦!瞧,就是這樣!」
噗嗤。
啊
,
「……誒?」
不過,個頭那麼高、肌肉那麼結實的天照還是頭一次見。臉蛋很可愛。將來肯定會出落成個大美人。戴着眼罩確實是美中不足,但既然事出有因,那也沒辦法。
爲什麼,現在響了?
從鐘錶鋪買的發條式落地鐘響了起來。
是鐘錶鋪設定了讓它響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