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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拾慘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5361 字

曉的腳,在那裏猛然停住了一瞬。心臟狂跳。彷彿在說,終於能喘口氣了。

因爲在東邊方向看到了地平線。夜空中出現了一條分界線。她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眼睛看到了朝霞,但那……是火焰。赤紅的火勾勒出東町的輪廓。在燃燒。是曉生活過的鎮子。

心臟仍在狂跳。

曉的腳,不再只是爲了逃跑,也開始爲了哪怕靠近東町一點而前進。

火焰中,隱約看到了白色的東西。是光。立刻又消失在黑暗裏。就在她以爲也許是錯覺的瞬間,白色又閃動了一下。

對這不可思議的白光,她並未感到太多不安。

感覺到了風。啊!剛這麼想,視野就被巨大漆黑的影子遮蔽了。

蝶。

糟糕。

既然莊家喚出了野豬和鹿,有蝴蝶也不奇怪。和人一樣大的蝴蝶撲扇着翅膀,擋住了曉的去路。從形狀看是鳳蝶,但沒有任何花紋,只是漆黑的翅膀。巨大的複眼中,紅色的漩渦在旋轉。

曉拔出了暫。

白光炸開,蝴蝶受驚般散開。一隻,在曉觸手可及的距離。斬了。

這次,溫熱的風吹動了曉的頭髮。

曉——還是回了頭。

那裏,是折斷了一根獠牙的漆黑野豬。到底有幾米高。是比熊大得多的怪物。風是這傢伙的鼻息。

臉的一側凹陷,流着血。細看,似乎不只是獠牙,連一隻眼睛也失去了。大概是捱了哈科斯加的衝撞。野豬張開大嘴,發出了既像犬吠、又像豬叫、又像獅吼的怪叫。

曉將暫收鞘,在野豬眼前,拔刀了。

光芒爆發。

無聲無息,也沒有衝擊。

但野豬像被獵槍擊中般向後仰倒,發出痛苦與驚愕的叫聲。曉也大喊。那是氣勢。

明明離東町還遠得很,那道神祕的白光卻看得更清楚了。在搖曳。那是……是那道光正在靠近。

莊家手裏,拿着暫。

已經累了。精疲力盡了。

說起來,不知道他們的年齡。也沒問過幾歲。不,好像問過誰,但都被搪塞過去了。而且他們常把「雖然活了很久」掛在嘴邊。曉知道年齡的,只有庫珀、哈科斯加和那個紅狐面具少年。

她摔倒了。左腿動不了。傳來彷彿被壓住的劇痛。一看,是那些從西町天空落下的手臂怪物,抓住了曉的腳。那手有着酷似人類的體溫。比起危機感,更強烈的厭惡感讓曉將刀刺入手臂塊的中心。

越過肩膀聽到的他的喘息很凌亂。他這樣低語着,劇烈咳嗽起來。庫珀的手臂用力,曉也不由自主地抱緊了他。

庫珀一邊咳嗽,一邊從駕駛座滾落般下了車。看來引擎果然出問題了。他咳着帶煙的嗽,腳步不穩地朝曉跑來。

但他連那過去的只鱗片爪都不曾顯露,只是守護着曉。

地動山搖——不,並沒有。野豬化爲了霧氣消散了。

「誒……」

而且……糖鋪曾經有過妻子這件事,也讓她驚訝。大概沒有孩子吧。天照應該是普通人類,所以肯定先他而去了。或者,也經歷過像人偶鋪那樣悲劇的別離。

「…………」

……礙事。

是〈壞莊家〉!

他手持曉的武器,邁着大步逼近。曉不去看那閃閃發光的刀刃。

『曉!別動!!』

是比蝴蝶振翅引起的、猛烈得多的風。抬頭望去,只見通體漆黑的鳳凰,正在曉頭頂飛舞。它的腳抓着什麼——不,是被它抓着的人。

這樣的心情,是任何人生的致命傷。在這永夜之國也不例外。

視野開闊了。向前進——

但壓倒這聲音的,是振翅聲。

他的認真第一次顯露出來。他是被強烈的憤怒與憎惡驅使着。是隻要復仇成功,即使自己怎樣都無所謂的、極致的恨意。

「……難道……你累了嗎?」

曉立刻跑了起來。

莊家依然微笑着低語。那會是真心話嗎?他也是個像糖鋪那樣,飄忽不定、難以捉摸的男人。

雖然矮小,但庫珀擁抱曉的力氣很大。身體發燙。汽油和金屬燒焦的氣味。曉的腳,已經使不上力了。

直到曉自己找到歸宿。

「奧斯汀,你勉強自己了?」

爲什麼糖鋪會牽扯其中?似乎也不僅僅因爲他是東町的組合長。

想起糖鋪的話。

相反,曉很冷靜。在莊家的手即將觸及她衣領的瞬間,她迅速將暫從鞘中拔出一半。

曉的心情快要爆炸了。不想讓他跑。但又希望他快點來。他來了。來救她了。他趕上了,她也等到了。好害怕。希望他不要勉強,但是。

砰!身體受到衝擊。

「哈科斯加說,他不想跟世界同歸於盡。」

必須跑……。

轟!鳳凰降低了高度。莊家鬆開手,降落在芒草搖曳的草原。

使用的花札一定是『桐上鳳凰』。

豬鹿蝶之後是鳳凰。接下來還會冒出什麼。莊家依舊悠然自得。臉上掛着彷彿確信勝利的、慣常的微笑。

劍道中,她不太喜歡刺擊。被刺中很痛,自己做起來也難。幾乎刺不中。但現在無法充分揮斬,只能依靠暫的鋒利了。

「難道……是糖鋪?」

揮起暫,斬下。肩膀的疼痛這才後知後覺地湧上。太淺。只斬裂了鼻面。

必須逃……。

沉悶的響聲。是肉體、骨頭和金屬被壓碎的聲音。莊家魁梧的身體被撞飛出去。迷你庫珀雖然踩了剎車,但停下的地點離曉已有十米以上。車不能急停——曉在這種時候才切身體會到。

「是輛好車。」

——我……。

至今連一次都未曾高聲的莊家,激憤地徒手撲了過來。連取出花札的動作都沒有。

「恨了一百五十年,累了吧。」

「……啊,趕上了。太好了……」

莊家的眼神變了。

「那就是你的絕望吧。」

蝴蝶又繞到了前方。

隱約、隱約能聽到引擎聲。是聽慣的聲音。

狐狸之子們,並非人類。他們在這隻有夜晚的國度,度過了漫長到令人頭暈的時光。

「喲,逃出來了啊。」

「可恨的小丫頭。你懂什麼,可憎的光明!」

「你呢?就算自己死了也沒關係?」

「什麼?」

「是嗎。像他的作風。」

拔出的瞬間,野豬連呻吟都未發出,便倒下了。

大概是撿起來的。

鮮血飛濺,莊家呻吟着,踉蹌了一下。暫掉落在地。

咧嘴,莊家的笑容擴大了。異色瞳中心的瞳孔,已變成狐狸的形狀。

「糖鋪過去,和天照?」

莊家側過臉。他視線前方,黑煙正在升起。天際線被炸飛到遙遠彼方。若非他將那野豬削弱了些,曉此刻還不知會怎樣。

現在才驚訝或許有些滑稽,但聽到一百五十年,曉還是純粹地感到了震驚。

神祕的白光明明更遠,卻比頭燈更清晰可見。大概單純是光量不同吧。那光雖然神祕,但依然感覺不到不安。

——我纔不會絕望。

令人作嘔的死狀。向四面八方展開的手臂,無言地痙攣着。噴出的血是紅色的。明明因爲一路奔跑戰鬥,身體應該是熱的,此刻卻全身起了雞皮疙瘩。

噗嗤,刺入野豬眉心的暫,

曉將刀刺出。

「差不多該了結了。就此結束吧。」

嘩啦,手臂散開了。

「勉、勉強了吧……大概……」

遙遠的過去,永夜之國曾升起太陽。

糖鋪說過,他記得太陽昇起那天的事。

曉被橫向撞飛了出去。暫脫手。簡直像被車撞到一般。她重重摔在芒草與雜草叢生的地面上。

引擎聲轟鳴,輪胎刨削泥土與草皮的聲音,以猛烈的勢頭靠近。

但機會來了。負傷的野獸會變得兇暴。必須立刻了結。既然出了手,就必須做到最後。也爲了哈科斯加。

曉口中,幾乎是下意識地蹦出了這個名字。

曉相信他,原地不動。英國賽車綠的迷你庫珀,從她身邊,真的就從身邊駛過。輪胎削起的草和土,打在曉的手臂上。

……難道……。

嗤——,輕易地刺穿了野豬頭顱內部。堅硬厚重的頭蓋骨,暫也輕而易舉地貫穿了。

抬起頭,那裏是傷痕累累的天空。以及,拖着長長飾尾、通體漆黑的鳳凰。啊,完全把它忘了……。

咻——!天空的傷口又擴大了。啪嗒啪嗒墜落的怪物們,像是從傷口溢出的血珠。到處都傳來啪嘰、噗嗤的聲音。因爲草叢茂密,看不清怪物在哪裏。亂動的話,不小心踩到,很可能會被纏住腳。

莊家毫不掩飾怒意,舉起了刀。

這氣力到底從何而來,在思考之前,曉已斬倒了蝴蝶。

想責怪他。但是……他爲了救自己,鞭策了這衰老的身體。多虧如此才能再次相見。雖然,還說不上是「得救了」。

「正是。娶了天照,焚燬了西町。那是一百五十年前的事了。」

槍聲響起。

曉抬起頭。……一瞬間,看到了煙。從排氣管噴出的量來看,未免太多了。

「——奧斯汀!」

黑狐眷屬與西町一同被燒盡。但是,莊家幸運地活了下來。

「吾若能——打倒糖鋪,便足矣。」

光芒在莊家和曉之間炸裂。莊家慘叫着捂住眼睛,向後退去。

「對天際線拋媚眼了嗎,天照。」

不知爲何,腰一瞬間使不上力。身體在顫抖。被抓住的腳上,黏糊糊地沾着發黑的液體。這讓她難以忍受。忍不住想擦掉。意識到這種心情,她像旁觀者一樣察覺,自己正在恐懼。

他——對,果然像父親一樣。

「曉!!」

而且在那白光之前,看到了兩個並排跳動的圓形光芒。

但是。

曉順勢將暫完全拔出刀鞘,拉近了與莊家的距離。

「——閉嘴,小丫頭!」

「哈科斯加幫了我。」

「哈科斯加!? 」

「嗯……」

「真意外——你,這肩膀怎麼了?」

「被莊家……肉,被喫了……」

「……很痛吧。真努力了啊。你總是,總是,太拼命了。」

「對不起。謝謝你,奧斯汀。」

光在靠近。

曉和庫珀相擁着,臉轉向那邊。

……狐狸。

是白狐。

擁有八條尾巴的、巨大的、巨大的狐狸,正奔跑過來……。

「之後,就交給那傢伙吧。人偶鋪應該也會來。」

「那是……」

「嗯,那是——」

在曉懷中,庫珀的身體僵住了。

「咕!」

他瞪大了藍色的眼睛。

「呃、噗!」

曉的臉上、胸口,濺上了帶着汽油味的鮮血。啪嗒,大量的。是他吐出的血。金屬摩擦的聲音。玻璃碎裂的聲音。車架扭曲的聲音。骨頭折斷的聲音,皮肉撕裂的聲音。

聲音幾乎已聽不見了。

是糖鋪。這白狐是〈好糖鋪〉。

庫珀死了。

但那時,聽到了。

就在此時,白色的光團猛烈撞擊過來。

以爲是有什麼東西紛紛落下,卻是汽車的零件和玻璃碎片。曉抬起頭。

多姆=雷夫要來了。

那裏有……一匹過於巨大的,黑狐。尾巴八條。眼睛,右眼水藍色,左眼銀色。比追逐曉許久的野豬和鹿都要大得多。是特攝電影怪獸級別。如此龐大,那佈滿獠牙的血盆大口,足以完整吞下一輛迷你庫珀。

「……我……算是個……好人吧……?」

奧斯汀。你會娶我的對吧?

而我,還活着。

我愛你。

庫珀已經死了啊。

慘不忍睹的兩輛車。

黑狐咬向白狐的肩頭。不,似乎瞄準了喉嚨,但被白狐敏捷躲開。白狐奮力扭身,不甘示弱地咬向黑狐的胸口。就那樣猛地把黑狐拉了過來。

他死了。

正在看吧? 現在。

黑狐低沉地吼叫。

狐狸身體各處流着血。火焰的氣味。大張的血盆大口中,散發出汽油和鐵的氣味。

曉將臉湊近。近到如同那許多次的親吻。

黑狐正對着曉。然後,咧開了嘴角。那笑容。那雙異色瞳。

其臉上的妝彩,左右不同顏色的瞳孔。臉朝曉轉來一瞬。那一瞬便明白了。

曉想回答。或許點了點頭。將臉埋進帶着汽油和血腥味的胸膛。

能不能贏莊家都不知道。

「奧斯汀啊啊啊啊啊——!!」

那獠牙,正咔吱咔吱、咯嘣咯嘣地,啃咬着那輛老舊的英國車。

曉跑了出去。

在曉懷中,在眼前,庫珀的身體被撕裂成碎片。噗嗤!藍色的眼睛其中一隻爆裂。全身噴出鮮血和骨頭。

那一瞬間,曉懷中的男人,化爲了灰燼。從曉的手臂間漏下,散落,閃着微弱的藍色光芒,消失了。

以頭槌撞飛黑狐的,是白狐。和黑狐一樣的八尾。一樣的大小。在莊嚴的白光中,夾雜着斑駁的赤紅。這白狐也已負傷。

不要死。不要走。別丟下我一個人。說這是騙人的。

你是個好人。你纔不是什麼普通的車。

而是你的。

我現在最想要的,纔不是曉的絕望。

咕嚕嚕嚕嚕,如地鳴般滾動的野獸低吼。

聲音聽不到了。

曉只能說出這個。

是身在這個世界之外,正在旁觀着的你的絕望。

「吶……」

我要的是超越次元的絕望。

有那麼一瞬間,覺得白狐俯視了曉一眼。

沒錯,他死了。

曉懷中,什麼都沒留下。

咻咻咻咻,咻!頭頂傳來討厭的聲響。天空的傷口在持續擴大。

——我才……。

這裏有絕望。

黑狐立刻起身,發出震撼四周空氣的咆哮,猛然撲向白狐。已不再看曉一眼。呼出的氣息中,噴出黑色火焰。白狐迎擊。緋色火焰閃爍。

聲音也快要消失了。曉已分不清自己是在叫喊還是沉默。獨眼中,淚水不停地流。只在他面前流過的淚水,此刻在他面前,仍源源不斷地流淌。

曉絕望了。

我在跟你說話呢。

迷你庫珀爆炸了。壓扁的引擎蓋飛起,引擎粉碎了。

「誒?」

絕望了嗎?

所以求求你,不要死。

其他什麼都看不見了,曉想撲向庫珀。但,黑色的小山擋住了去路。

給我絕望。

——絕望,什麼的……。

「曉……」

「奧斯汀——」

曉被包圍了。

「誒,」

「騙人。」

迷你庫珀墜落的地方,恰巧,就在天際線附近。被壓得不成形的天際線和迷你庫珀,已燒得焦黑,冒着煙。迷你庫珀車體的各處,火焰仍在掙扎燃燒。

庫珀只睜着一隻眼睛。藍色的光芒正在消失,但他捕捉到了曉的視線。

視野中,影子一閃而過。

他死了。

快走。他是這麼說的。

糖鋪已經說不出人話了。

八尾的黑狐,猛地、用力地甩頭。將被咬碎的迷你庫珀拋了出去。彷彿從曉懷中奪走般,與車體相連的人形部分,也被看不見的力量扯飛。鮮血啪嗒啪嗒地淋在曉身上。溫熱、帶着汽油味的、他的血。

「嗚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曉說了什麼。說了什麼,是回應,還是悲鳴。不知道。但能聽到他的話。

東町完蛋了。

絕望吧。

在曉眼前,庫珀倒抽一口氣。

旁邊的草叢裏……紅色的芒草中……倒着血肉模糊的英國紳士。右腿和左臂不見了,右臂也快要斷了。腹部破裂,內臟如小山般湧出。曉叫着他的名字,抱起了他。

看到了車。

在燃燒的汽車氣味中,在燃燒的芒草氣味中,傳來從天空墜落的手臂爬行的聲音。喧囂包圍了曉,逐漸縮小着範圍。

曉的去路打開了。

是〈壞莊家〉。這黑色的妖狐是。

「別……鬆開……我……」

沒人能救曉了。

噗嘭!車子的某處發生了爆炸。

他死了。

曉不知道這些。這些都無所謂了。

什麼也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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