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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拾壹話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1.2萬 字

【-急-】

『永夜馬戲團 其內三重』

在東町,能讀懂傳單上句子的人寥寥無幾。

曉和庫珀。能讀懂所有語言的〈好古書鋪〉。還有人偶鋪。人偶鋪曾向Kirie學過片假名、平假名和少量漢字。

「其內」這種曖昧的表述,加劇了東町的不安。(注:其內/其中極其模糊,可以指「在這之中」、「在這期間」或「近日」。三重可以指「第三重」、「三個階段」或簡單的數字「3」)

是明天,還是十年後。爲何而來。究竟是何物。

狐狸孩子們即使不知道「永夜馬戲團」是什麼,也大致知道馬戲團是什麼。不過,也只是知道,並未親眼見過。

未知,終將降臨此鎮。

這足以引發超越不安的恐懼。

從雙色印刷的傳單上,感覺不到狐狸孩子們認知中的那種歡樂或有趣。

彷彿被溼布纏住脖頸般窒息的日子,持續了很久。所有人都開始感到疲憊。

但就在那天,萌生了一線微弱的希望。狐仙大人的神社修復完成了。

而且,曉已決心出嫁,這已是衆所周知的事實。雖然也有聲音質疑,曉選的男人不是狐狸之子而是輛車,這真的沒問題嗎。

在神前立下婚誓,或許一切都會改變。

這凝滯的天空和緊繃的空氣也是。

曉選擇庫珀這件事,鐘錶鋪自然是知道的。糖鋪和鎖鋪似乎也早就有所察覺。

無線鋪是感到意外的男人之一。

他本就沒期待過會被選中,但他原以爲庫珀是絕無可能的。單純因爲他是輛車。但據糖鋪和鎖鋪說,他似乎也算狐狸之子。

無線鋪還感到另一件意外的事。人偶鋪沒有提出異議。

那是個在某些方面相當不通融的男人。無線鋪本以爲,就算不強烈反對,他至少也會嘮叨一兩句,但人偶鋪反而像是在祝福兩人。

布是破的。從破口處,可窺見半張黑色的臉。正大張着嘴笑。口中的牙齒異樣地白。

他曾見過朝霞、晴空和黃昏。

與咆哮同時響起的悲鳴。破壞聲。

將旋鈕轉回那一刻的位置。

而最近,那個人偶鋪開始頻繁外出,對此,東町的居民們倒是安心了。反倒是無線鋪自己變得有些閉門不出。

與此同時,劇烈的縱向搖晃襲擊了東町。

但,工作必須做。不能再給同伴們添麻煩,也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實際上,正是如此。那東西是從天而降的。

嚓——,一個並非聲音的東西,勾住了無線鋪的感知。

曉找到了歸宿。既非爲了這個鎮子,也非僅僅爲了自己。若能得狐仙大人認可婚姻,這次太陽一定會升起。

是無線鋪自己判斷爲「三號」。

原來如此。

滴答滴哩——滴答,

糖鋪從走廊下到庭院。

即使聽到三號警報,人們也沒有動。即使沒有警報,也能判斷出是異常事態。既然如此,與其躲藏,大概更想親眼看看會發生什麼吧。

那是馬戲團的猛獸馴獸師,不,是魔獸馴獸師。

責怪曉也無濟於事。即便強迫她嫁給誰,太陽能否升起也仍是未知數。根據糖鋪和鎖鋪的經驗,太陽昇起僅限於天照選擇了心意相通、彼此相愛的丈夫之時。

象牙有四根,且扭曲。長鼻前端裂成五瓣,生着黑色棘刺般的獠牙。巨大的額頭中央還有一隻眼睛。第三隻眼圓睜着,佈滿血絲。正骨碌碌地不安轉動。

CQ, CQ, CQ。(注:無線電通用呼叫信號)

馬戲團。

難以形容的聲響,不,是咆哮響起。

CQ——。

壞掉。

象身泛着煙燻般的黑色。但,它盛裝打扮。施以粉筆般的妝容,揹負着如地毯般奢華的布和鞍。妝容、布匹和鞍似乎都相當陳舊,污穢不堪。

然後——旋渦停止,以驚人的勢頭,開始反向旋轉。

天空中,奇異的顏色在盤旋。覆蓋整個天空的厚重雲層染成了暗紫色。但在東町上空,桃色、青色、綠色、灰色等無數色彩正捲成旋渦。

叛變的電器鋪已由組合處理了。如果提起干擾電波的事,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即便如此,他的死還是給無線鋪的心頭蒙上了陰影。

回頭望去,鎮子東側和北側也有巨獸。那是比象更爲異樣的形體,連糖鋪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麼動物。但可確定兩者是同樣的魔獸。

他和電器鋪關係很好。經常一起喝酒,頻繁往來彼此的店鋪。在他腦海中,從未有過一絲電器鋪會倒戈的未來。

「已經晚了。」

無線鋪總是在心中如此重複,轉動旋鈕,半睜着眼搜尋着『氣息』。

永夜馬戲團的到來。

「記得是叫『象』來着——」

但此刻的天空,與記憶中任何一種都不同。

電波那頭的對方會困惑,說沒聽過這樣的呼號。這也難怪。這裏不存在於任何世界。

『永夜馬戲團 即將開幕』

但是,

滴答滴哩——滴答,

軀幹上,有兩三張流淌着綠色涎水、佈滿獠牙的嘴。縱向或斜向生長的嘴,看起來也像裂開的傷口。

心中的呼喚停住,無線鋪瞪大了眼睛。

DE, TK0FOX。

待在建築物裏的人,大概也和糖鋪有同樣的感覺。正陸續走出來。

糖鋪從未見過這樣的天空。他確認了袖中和式剪刀〈阿特羅波斯〉的重量,快步走上街道。

感到一陣心悸。

「伊啊!」

CQ, CQ, CQ。

已確認干擾電波消失了。看來果然是電器鋪發出的。

沒能察覺。一無所知。

搓了搓寒冷的手,無線鋪伸向那臺狀態最好的無線機。在電器鋪死後的數日,他終於能再次面對無線電了。

無線鋪無意識地扯下了耳機。不想聽。雖然和那詭異的咒文不同,但這同樣足夠異常。繼續聽下去,腦子或許又會壞掉。

並且,時而如音樂的間奏般,響起渾濁的聲音。

是象。

頗爲華麗的管樂。熱鬧、歡快,不知爲何還讓人感到鼓舞的旋律線。但是……音調是扭曲的。在音樂的背面,有什麼低沉如嗓音的東西在爬行。

「那是——」

其實還是怕得要命。伸出的手指尖顫抖,並非因爲寒冷。不想聽到那個聲音……那意義不明的低語。

而且……。

糖鋪動了動衣袖。唰地接住落下的和剪,握緊。

黑人邊笑邊揮舞着長鞭。鞭子打在象的鞍、布和牙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彷彿痰卡在喉嚨般的、咯咯的鬨笑。

警報鳴響。三遍警報。

『多姆=雷夫』

『伊啊』

糖鋪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了。

看起來簡直像黑色的樹木在移動。從醜陋膨脹的軀幹上,生出許多粗如樹枝的觸手,蜿蜒扭動。軀幹有三條粗腿。腿上長着山羊般的蹄子。

打開開關,戴上耳機。轉動旋鈕。

是音樂。

不知能否稱之爲地震。搖晃很快停止了。簡直像是巨大的質量從天空落下,降臨地面——。

踢散店鋪和居民,朝着主街衝來的,是比糖鋪知識中的象還要巨大得多的象。

DE, TK0FOX。(注:DE表示「來自」,TK0FOX是虛構的呼號)

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旋渦有好幾個。只有旋渦中心是漆黑的。但即使那中心的黑,也與平常夜空的黑色不同。是過於絕對的黑。吞噬一切光的黑。

「……!」

曉的婚誓來不及了。若要打破現狀,唯有讓她將天照大御神之力顯現於此世——但神社已被破壞。被搶先了。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伊啊』

咻啪!咻叭咻啪!

許多人正目瞪口呆地仰望着天空。

不知從何處,傳來走調的音樂。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然後——。

或許能聽到那渴望多年的、黎明合唱(注:Dawn Chorus,指無線電接收到的特定頻段信號,常出現在黎明時分,被無線電愛好者喜愛)了。

鞍上,坐着一個咯咯笑着的黑人。是男是女,從其苗條體格難以分辨。頭上裹着紅布,在脖頸下方用繩子繫住。

對,就是這個詞。這音樂完全是壞的。

能聽到。

天空劃過微弱的閃電。從旋渦中心,傳來了巨大機械齒輪摩擦般的聲響。

滴哩哩哩哩哩滴答滴答。

彷彿無數絃樂器、管樂器和打擊樂器齊鳴般、不滿一秒的轟鳴聲,響徹四方。狐狸孩子們驚叫起來,捂住耳朵踉蹌。糖鋪也差點下意識地捂住耳朵。

但是,來不及了。

如果曉選擇了庫珀……。

剝落殘留的傳單上的句子,已如此變化。

偶爾也能接收到某個其他世界、某個人的電波。有時會回應。通過無線電與陌生人交談時,不知爲何,無線鋪總能流暢地說話,毫不結巴。

滴答滴哩滴哩滴答滴哩——滴答,

從天空旋渦的中心,虹色與黑色混雜的黏稠液體開始滴落。

「伊啊!」

滴答滴哩——滴答,

「多姆=雷夫!」

滴哩哩哩哩哩滴答滴答!

「嗚哇啊啊啊啊啊!!」

糖鋪身旁響起悲鳴。

是隔壁的〈好豆鋪〉。沒有戰鬥能力。傳來噗嗤一聲,他的頭顱碎裂,比糖球還大的眼球砸在糖鋪胸口,滾落在地。

倒下的豆鋪身後,站着一個雙手拿着指揮棒的男人。搖搖晃晃的。男人的手腳和脖子都複雜骨折,全身扭曲。看不清表情。因爲他戴着薄紙做的面具。像孩子做的鬼臉面具一樣,用橡皮筋固定在耳朵上。

嗬哈哈哈,男人配合着音樂笑着,靈巧地開始用指揮棒玩雜耍。每根指揮棒都血跡斑斑,沾着腦漿和肉片。

糖鋪怒視着那個『曲藝師』,右手合上了剪刀。

「嗯?」

笑聲中斷了。曲藝師的頭顱落下。指揮棒也落下。扭曲的身體隨之倒地。

什麼嘛,糖鋪有些泄氣。看來即使是這種傢伙,砍掉頭也會死。

但是——。

環顧四周,慘狀遍地。

三隻巨大的魔獸正蹂躪建築,將居民噗嗤噗嗤地撕碎塞入口中。

還有其他扭曲的曲藝師,正胡亂投擲爆炸物。還有脖子折斷的小丑。圓滾滾的胖子。揮舞着扭曲的劍和巨大的鐮刀。臉上的表情一直是笑容,紋絲不動,仔細一看,那是廟會地攤上賣的那種廉價塑料面具。

爆炸。殺人。破壞。怪異的咆哮。飛散的碎片。小木片打在糖鋪臉頰上。

嗯,糖鋪嘆了口氣。

鍋鋪的腰部以下也倒下了。內臟黏糊糊地攤在道路上。

閃爍的永夜。

伴隨着馴獸師的鬨笑,象正逼近糖鋪。主街上,滿是它製造出的瓦礫。

「什麼!? 」

「鍋鋪!」

鍋鋪提着雙耳燉鍋跑了過來。都這時候了他依然沉默寡言。糖鋪背後是象和馴獸師。鍋鋪一言不發地掀開了鍋蓋。

鎖鋪的鎖鏈如擁有意志的蛇般遊動。啪嗒啪嗒,沾滿血的鑰匙從鏈條前端的鑰匙扣上脫落。然後,鏈條有力地旋轉着爬升,新的鑰匙收入鑰匙扣。

馴獸師已死。化爲焦炭,手腳彎曲成奇異的姿態。

糖鋪趁隙逃脫。

「看來這下是沒轍了。」

留下這句話,糖鋪再次奔跑起來。

話雖如此,連組合中戰鬥能力高的鍋鋪都已戰死。無法保證人偶鋪安然無恙。

〈砸鍋〉!

砸鍋魚——

在奔跑的糖鋪視野中,終於出現了既不逃竄也不被殺、而是迎戰馬戲團的身影。

「你覺得那個曉會乖乖躲着嗎?」

糖鋪此刻才察覺,自己正氣喘吁吁,大汗淋漓。他喘息着擠出聲音,詢問鎖鋪。鎖鋪搖了搖頭。

然後,

鑰匙轉動了。

「!? 」

猛地轉身,看向鍋鋪。

「鍋鋪死了。」

逃向斜對面的店鋪。那裏現在是庫珀和曉的家。

怒火中燒,糖鋪將和剪對準馴獸師。砸鍋襲來。五次閉合剪刀。漆黑的怪魚們發出焦香的氣味,一分爲二,啪嗒啪嗒地掉落在地。

不知發生了什麼。一臉茫然、向後踉蹌的鍋鋪的上半身,

這次,得到了不錯的回答。雖也是糖鋪在考慮的事,但藉此重新堅定了決心。

凝視着馴獸師黑色的肢體,短促而銳利地,吐出一口氣。

「鍋鋪啊!!」

迷你庫珀不在那裏。也沒有尾氣的味道。看來在馬戲團到來很久之前,兩人就已外出。

啊。

象發出充滿痛苦與憤怒的吼聲,以後腿人立而起。馴獸師既不慌張也不生氣,依舊笑個不停。鞭子抽在象身上,象便放下前腿,猛地搖晃巨大的頭顱。

「是嗎,那就——」

他能操縱一切非人之物嗎。

「——〈此乃王國之鑰〉」

不知該稱爲鼻子還是觸手的東西伸了過來。

呼!

「應該不會亂來……總之先和人偶鋪匯合吧。他應該還活着。」

那是鎖鋪呼喚自己武器的聲音。

下一個目的地是鎖鋪。即使一路跑過去也要十分鐘。有庫珀在的話……。

糖鋪的胸腔和骨髓深處,情感在沸騰。自己的瞳孔一定已變成狐眼了吧。

「糖鋪!你沒事吧!」

響起鎖鋪那深沉、鎮定的聲音。

黑人的鬨笑終於停止,化爲悽慘的悲鳴。馴獸師燃燒起來。被糖鋪釋放的〈狐火〉點燃。

被最大的那條砸鍋魚一口咬斷,囫圇吞下。

咻啪!咻啪!咻咻啪啪!咻叭!

糖鋪也會束手無策。這種時候,他總會找鎖鋪商量。

遇到的馬戲團成員全數解決。只需閉合和剪。只需斬斷四肢和頭顱。

感到如此憤怒與驚愕,也是久違了。

糖鋪瞪大眼睛,抿緊嘴脣,全力閉合剪刀。

糖鋪久違地發出如此大喊。

旁邊的建築崩塌了。是象衝了過來。似乎不管看不看得見糖鋪的身影。大概是打算連鎮子一併踏平。

糖鋪一邊躲避瓦礫碎片,一邊返回主街。所謂屍橫遍野,便是如此。

糖鋪抿緊嘴脣,和剪閉合的次數與首級數量相同。小丑化作許多肉塊崩塌了。

咔嚓,切斷。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從鎖鋪店中伸出的鎖鏈。七條鎖鏈。前端連着鑰匙。鑰匙各自噗嗤一聲,刺入扭曲身體的曲藝師們。

「幹得漂亮啊,鎖鋪。你覺得該怎麼辦?」

糖鋪強壓怒火,將手舉到嘴邊。做出將掌中之物吹飛般的手勢。

咔嚓·鏘!

但馴獸師仍在笑。悠然坐在鞍上的他,驀地站起。象正倒下。馴獸師輕盈地跳躍,在空中靈巧地翻身,揮舞長鞭。

鑰匙打開了。

糖鋪右手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阻力。本想切斷象的前腿,但或許太硬,或許太大。未能完全切斷。只是讓那巨體猛地傾斜了一下。

「這麼亂,引擎聲也聽不見。是躲在某處了吧?」

哎呀呀,糖鋪嘆了口氣。所以他才儘量不想用火。

鑰匙再次刺入馬戲團成員。轉動。打開。

正欲大喊「鎖鋪」時。

「這招如何?」

鎖鋪表情凝重,扶了扶眼鏡。右側鏡片上沾着一滴血。

「鎖鋪。看到曉和庫珀了嗎?」

曲藝師們的歌聲、渾濁的笑聲,瞬間停止。被鎖鋪的鑰匙打開了肉體,化作無數肉塊當場崩塌。

前方,兩隻如樹木般的怪物正大搖大擺地蹂躪着東町。

跳過肉塊山,糖鋪窺向前裁縫鋪後面的空地。

砸鍋魚咬住了象。耳朵、肩膀、鼻子,接連被咬碎。象終於在此刻發出悲痛的慘叫。

不見曉和庫珀的身影和氣息。鎖鋪周圍也有好幾個曲藝師和小丑。幾乎已看不到安然無恙的居民。小丑們腰間的首級多到幾乎妨礙行走。

雖然最近偏愛和剪〈阿特羅波斯〉而只用它——但糖鋪原本用於戰鬥的能力是這個。能將堅硬的糖、甚至人瞬間化爲黏稠液體的猩紅烈焰。

糖鋪停下腳步看向空地,僅僅一秒。便衝進了狹窄的小巷。

咔・嚓。

馴獸師——躲開了!

看到了鎖鋪。入口前聚了一羣人。連糖鋪也不禁心中一涼,但多虧如此,他確信鎖鋪在店裏。

熊熊燃燒的馴獸師一邊發出嘶啞的悲鳴一邊四處狂奔、翻滾。糖鋪的火焰如糖般纏繞目標,不會自然熄滅。不久,他撞上了毀壞的房屋。火焰蔓延,轉眼間整個建築便被赤紅吞沒。

仇雖已報,心情卻未暢快。糖鋪瞥了一眼只剩下半身的鍋鋪。

五條砸鍋魚,一齊撲向了鍋鋪。瞬息之間。一條咬斷了鍋鋪的右臂和雙耳燉鍋,一條咬斷了他的左臂。馴獸師大笑,再次揮鞭。

踩過肉塊和肉片,對血泊也毫不在意,鎖鋪向糖鋪跑來。他琥珀色的眼睛已化爲狐眼。冷靜沉着的他,似乎也勃然大怒了。

馴獸師揮舞着鞭子逼近。他的象正以驚人的速度開始腐敗。氣味刺鼻。剛覺得蒼蠅開始聚集,肉體便液狀崩解,露出骨頭。

前裁縫鋪的店鋪安然無恙。繞到後面。撞見一個脖子折斷的小丑。腰上晃盪着許多首級。全都是糖鋪認識的臉。小丑發出怪叫,舉起大鐮刀。

鍋鋪同樣,糖鋪也驚愕了。

「總之,必須先找到新娘和新郎纔行。」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

鎖鋪的漏網之魚,由糖鋪斬斷。

在他落地前,鞭子已逐一抽打了五條砸鍋魚。

連糖鋪都前所未見的巨大怪魚,五條接連從鍋中飛出。空氣瞬間變得腥臭。那些魚似乎遊弋於某個異世界的海底。也就是說,存在着那種怪物橫行的世界。

從被割裂的次元中迅速抽身。不,與其說是抽身,不如說是後仰躲開。身體似乎異常柔軟。

消失了。

「你做的飯菜很美味。」

咻——,短促而銳利地吸氣,即將蔓延的狐火瞬間熄滅。

雖近在咫尺,跑過去卻彷彿花了很長時間。

糖鋪煩惱的時候,往往鎖鋪也在煩惱,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會這樣問。因爲是長久以來一同生活的夥伴。光是聽他發發牢騷,糖鋪就覺得莫名安心。

兩人可能不在鎮裏。他們似乎喜歡東邊的〈金井之丘〉。

「不。」

「…………」

糖鋪和鎖鋪跑了起來。幾乎已聽不到像樣的悲鳴了。主街上開店的居民,難道都被殺光了嗎——。

幸運的是,很快找到了人偶鋪。他似乎也在尋找糖鋪和鎖鋪。看來毫髮無傷,和服上也幾乎沒什麼污跡。但,化爲鬼女形相的〈俤〉,簡直像穿着真紅的振袖。白麪、手臂和刀都血跡斑斑。一隻手臂似乎壞了,無力地垂着。

確認了糖鋪和鎖鋪的身影,人偶鋪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果然沒事。真是場瘋狂的騷亂啊。」

「人偶鋪!正找你呢。」

「找我?應該先找曉和庫珀吧。」

「不,那是大前提。現在需要儘可能多的戰力。」

「鍋鋪怎麼樣了?」

糖鋪收起笑容,搖了搖頭。人偶鋪金色的眼睛瞪大了。在聽到噩耗之前,他的瞳孔已是狐眼。表情幾乎不動,言行也極其冷靜,但他同樣在憤怒。

「……大約一小時前,偶然碰到了他們倆。在粉物鋪買章魚燒。說填飽肚子後,去酒館幫忙。」

「是去派發食物啊。那看來確實在鎮裏。」

「要是去了〈金井之丘〉就好了。」

人偶鋪皺起眉頭抱怨道。糖鋪差點不小心笑出來。原來人偶鋪也知道他倆常去山丘啊。他也是暗中守護着他們的人之一。

地動山搖。

三人同時看向同一方向。

分不清是樹木還是生物的三足怪物,正逐漸靠近。比糖鋪打倒的象還要巨大。許多觸手前端,無力地懸掛着被串刺的居民屍體。

細看之下,那怪物也和象一樣盛裝打扮。漆黑的皮膚上,污穢的地毯刺繡異常醒目。即便是那種怪物,也是馬戲團的臺柱吧。但那刺繡,是令人費解的花紋和配色。定睛凝視,彷彿連眼睛和腦子都會變得不正常。

怪物沒有眼睛之類的東西,但能明確感覺到它看到了糖鋪他們。

嘖,人偶鋪咂了下舌。〈俤〉難以應付,鎖鋪的鑰匙射程也不太遠。看來這裏除了逃跑,別無他法。

「總之先去酒鋪。」

他身後是由十人左右組成的樂隊。個個都已腐敗,使用的樂器也損壞了。翻着渾濁的白眼,吐出腫脹的黑舌,演奏着音樂。但音量相當剋制。大概是爲了不掩蓋座長的聲音。

三人朝不同方向逃去。

沾滿血的手,抓住了糖鋪的上臂。庫珀是忘了自己力大無比嗎,用力之猛讓糖鋪的臉都不由得扭曲了。

糖鋪撫摸着和剪。

「……!」

目送人偶鋪的背影,糖鋪輕輕將庫珀放進駕駛座。他想,比起睡牀或地面,這裏更能讓他安心吧。

聽到鎖鋪鎖鏈移動的聲音,糖鋪視線不離座長,呼喚道。

聽到低吼。嗡嗡嗡嗡,那是振翅聲。

糖鋪低語。座長再次緩緩微笑。

噗噗噗噗噗噗,聚集在座長身體和臉上的蟲羣動作變得激烈。不知是從體內爬出,白色的蛆開始加入那漆黑的蟲羣。

「去叫修理鋪來。庫珀需要能走。我和鎖鋪來守護他。」

糖鋪說着,轉身跑開。

「這個世界……對其它世界來說,也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什麼,莊家也來了!? 」

「我也不怎麼喜歡這個世界,但喜歡住在這個鎮上的大家。甚至想代替那位瘋瘋癲癲的狐仙大人,成爲守護神。沒什麼理由。大概就是這種天性吧。」

「晚上好,〈好糖鋪〉大人,〈好鎖鋪〉大人。能得見鎮上兩巨頭,鄙人誠惶誠恐,榮幸之至。」

「那、那小子……莊家也……曉,被……」

然後,他,現身了。

「……知道了。」

庫珀的左眼,刺入了一把像裁縫鋪使用的那種銀色剪刀。左胸上,插着一把眼熟的透明裁縫剪。因庫珀的血,原本不可見的剪刀大小形狀清晰可辨。

「嗯。」

「正是如此。數量着實不少呢。」

這樣的世界豈止是「沒有也無妨」,根本是「沒有更好」……。

迷你庫珀——車身四處凹陷,傷痕累累。左側頭燈破碎。擋風玻璃破裂,駕駛座血跡斑斑。兩扇車門都開着。駕駛座一側的車門下,渾身是血的庫珀面朝下倒着。

東町本非如此。這裏……曾是個好地方。即便在爭鬥之中,也確實曾是個好地方。

「嗯,充分享受了。」

「你不是西町的居民吧。」

「糖鋪!」

糖鋪抬起頭。人偶鋪……面色鐵青。他應該比誰都更能體會庫珀的心情。或許心中未愈的傷口又被撕裂了。但現在不是體貼的時候。

蜂羣……不,像是蒼蠅大羣正在接近。

不可或缺之物,一樣也沒有。

「糖鋪。」

不久前迷你庫珀還寄居的車庫也完全毀壞。從瓦礫縫隙中看到的,是壓扁的破爛三輪摩托。

再次大聲呼喚他。

糖鋪忽然察覺。音樂聲變得微弱了。

就連這永夜之國,也是如此嗎。

座長的臉似乎因笑容而扭曲了。因肌肉牽動,蟲子的位置發生了微妙變化。

盤踞着瘋狂的神明,漂流物匯聚,時而擄走年輕姑娘的世界。喫了這裏的東西便是終結,即使死了也無法離開的世界。善與惡的爭鬥永無休止、彷彿永遠不會結束的世界。

「鄙人乃馬戲團座長。本馬戲團的妙技,不知二位可還盡興?」

「請恕我直言,不可或缺之物,一樣也不存在。」

他被砍頭就會失去意識。被刺穿心臟,或許也會昏厥。

咻——,庫珀猛地深吸一口氣。左胸的傷口,咕嘟湧出鮮血。左眼仍是潰爛狀態。右眼勉強睜開,捕捉到糖鋪。

一眼便知,此非凡人。身高約有兩米以上。體格纖瘦。頭戴高頂禮帽,身着恐怕是燕尾服。

「我等永夜馬戲團,所有團員皆是多姆=雷夫虔誠的信徒。若有召喚偉大神的儀式,我等便會前往該地,將濃厚的絕望奉獻於神。神必定會回應。作爲代價,多姆=雷夫會將降臨的世界撕裂,從過去、現在、未來的一切中抹消!」

「是,是,正如您所言。我等跨越世界。從世界到世界,從次元到次元,持續着無盡的巡演之旅。爲了顯揚偉大的〈多姆=雷夫〉之御業。——哦,對了。二位可知曉偉大的多姆=雷夫嗎?」

空氣變了。

噗嘶——,從他的本體傳來聲響。引擎蓋縫隙間,漏出少許白煙。庫珀似乎又失去了意識。眼睛和胸口的傷也毫無癒合的跡象。

呃噗——,庫珀吐出大量鮮血。咳嗽並未就此停止。混在咳嗽中的,漸漸不止是血。還有煙……。

「糖……鋪……!」

糖鋪啪嗒一聲,丟下了和剪。

說「恐怕」,是因爲。

瘋狂的樂聲,在遙遠彼方,如低語般重複着。

屍骸,枯骨,屍體,遺骸。瓦礫。紫、桃、綠、灰的天空。

「庫珀!」

持續跑了七八分鐘抵達的酒鋪,被徹底壓垮了。周圍飄散着酒氣。不見〈好酒鋪〉的身影,也聽不到那中氣十足的大嗓門。

「庫珀在!」

「鎖鋪。」

「竟有人向神祈求世界的毀滅嗎?」

所有事物,終將死去,腐敗崩壞,消失殆盡,被一切遺忘。

抓住糖鋪上臂的手,失去了力量。

「原來如此。那麼,就請恕鄙人僭越,爲您講述吧。」

「曉呢!? 」

「——來吧,開戰吧,座長。」

座長以做作的姿態張開雙手。或許,這真的是在表演。說辭很嫺熟。彷彿已重複過幾十次、幾百次同樣的故事。

那些蛆吧嗒吧嗒地掉落地面,瞬間成蛹,瞬間羽化。出現的蒼蠅異樣巨大。比任何蟲子都大。透明的翅膀上,浮現出骷髏般的紋樣。

「準確地說,儀式尚未完成。因爲我等只是前奏。」

糖鋪不笑,反脣相譏。

「糖鋪,你……」

「抱歉了,座長。唯獨你那位深愛的神,這次不想讓你見到。」

座長悠然斷言。既非嘲笑容鋪,亦非憐憫。他確信那是真理。

「也就是說,在這永夜之國的某處,舉行了召喚那位神的儀式?」

糖鋪跑過去,抱起他。身體溫熱,但似乎沒有意識。也沒有呼吸。

「……曉………………!」

「作爲代價破壞世界,真是怪談。」

啊,確實。確實如此。

糖鋪看向本體。雖不懂車,但引擎蓋內部似乎無恙。記得無線鋪的見解是:無論外表損傷多重,只要引擎還活着、還能跑,靈魂就不會消失。

糖鋪趕到時,鎖鋪和人偶鋪已在。人偶鋪少見地變了臉色。糖鋪有不祥的預感。不能再出問題了。

男人全身覆蓋着漆黑的蒼蠅和屍蟲,輪廓模糊不清。尤其是臉上密密麻麻地聚集着屍蟲,連五官都難以辨認。整張臉彷彿在毛茸茸地蠕動。

「實現願望這一行爲,必定伴隨代價。」

「不。正想請教。」

糖鋪的殺氣,似乎傳達到了座長那裏。

人偶鋪跑了出去。〈俤〉……是放在某處了,還是收起來了。雖說呼喚即來,但糖鋪是時隔許久,見到在戰鬥時與那人偶分離的人偶鋪了。

「您的心情我理解。因爲我也有深愛的存在。」

低沉、圓潤、年長男性的男中音。是連男人都會陶醉的美聲。但有東西玷污了這美聲。無數蟲子的振翅聲和腳爪聲。

糖鋪全身,掠過一陣惡寒。

修理鋪和人偶鋪之間有過節。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人偶鋪雖有時不夠通融是美中不足,但此刻總算明事理了。

「曉和庫珀的媒人,就拜託你了。我已經回不去了。」

人偶鋪跑去的方向,是酒鋪附近的小巷。

「但是,誰也沒有權利破壞多數人生活的世界。」

「人偶鋪!」

「被哈科斯加……劫走……」

與糖鋪、鎖鋪目光相接,男人摘下高頂禮帽,優雅地鞠躬。啪嗒啪嗒,蟲羣從他的臉和頭上掉落。梳理整齊的黑髮中,孳生着無數蝨子。

被鎖鋪靜靜呼喚,糖鋪緩緩從車內抽身。

「——那就是那小鬼的目的……」

「哦,偉大的神多姆=雷夫! 指引者,吞光者,自外空受誘引而來者,蠢動的無貌之暗。那位大人可同時降臨於多個次元、多個時間。但,僅限於該處有濃厚的『絕望』瀰漫之時。司掌絕望與永夜的多姆=雷夫,可謂絕望與永夜之概念本身。」

人偶鋪猛烈搖頭。

「受你照顧了。」

糖鋪拔出了兩把剪刀。

已經不需要了。

座長朝背後的樂隊攤開一隻手。

大家溫柔地、默默地守護着人偶鋪。

看到了粉物鋪的屍體。頭上插着鏟子,全身插着指揮棒,右臂飛了。就在一小時前,他還排在曉和庫珀後面,從他那裏買了蔥燒餅,此刻想來簡直難以置信。

這是什麼心情。

啊,是悔恨吧。

與憎惡方向不同的憤怒。

因戰鬥能力高強,人偶鋪在組合中備受器重。即便如此,結果卻是這樣。幾乎沒能守護什麼。在絕望與破壞面前,顯得如此無力。

懷抱着憑弔的心情,人偶鋪跳過屍骸,跑向修理鋪。主街上不見活動的人影。東町的居民全都死了。不幸中的萬幸是,馬戲團成員和魔獸也幾乎看不到了。

遇到的馬戲團成員都用〈俤〉斬殺了。

但是,〈俤〉也……累了。美麗的長長黑髮也凌亂不堪,滿是粉塵污垢。全身浴血。手臂又壞了兩條。所有的刀都捲刃崩口,其中一把揮到一半就折斷了。

〈俤〉使用的頭髮,是Kirie的。是遭掠奪後大約一年,才送到人偶鋪手中的東西。那天,人偶鋪狂暴了。揍了趕來的糖鋪和無線鋪,連鎖鋪也被捲入受了傷。那件事……他在反省。

送來的頭髮上,還黏着鮮活帶血的頭皮。

還活着嗎。Kirie,直到這頭髮被剝下之前。

在從紅狐面具少年和修理鋪那裏聽說Kirie的末路之前,人偶鋪便已醒悟。Kirie在西町被活捉了近一年。期間,Kirie遭受了怎樣的對待。

爲了復仇,人偶鋪製造了〈俤〉。明明戰鬥完全不需要,卻傾注力量於能瞬間變爲鬼女形相、發出「嘎」一聲的機關。爲Kirie的頭髮塗油,梳理,植入〈俤〉的頭部。一縷一縷。有些地方,甚至是一根一根。

〈俤〉完成時,便覺得Kirie彷彿就在身邊。是因爲據說髮絲能寄宿思念吧。

但是,也因此,始終無法忘記Kirie。

〈俤〉的關節開始發出討厭的聲響。不忍心看她損毀。雖能修理,但……今後,還會有修理的機會嗎。

抵達了修理鋪。入口被破壞。還有焦痕。

「修理鋪!」

邊喊邊衝進去。沒有屍體。

狐所散發的光芒彷彿擴大了,他前方的空間,瞬間燃燒起來。爆炸了。

對方也抵抗了。屍體被斬碎,被打爛。但是,屍體要多少有多少。再喚醒別的屍體便是。他們殺得太多,是自取滅亡。

「若是無言的人偶,要多少都有!」

那兩隻正體不明的魔獸都還活着,正在白光附近搖晃身體。

修理鋪在背後發出愕然的聲音。

「不指望你能原諒我。所以,爲了曉和庫珀,請助我一臂之力。我不想再讓天照不幸了!」

馬戲團成員……一、二、三、四、五、六、七。

人偶鋪進入店內深處,走進居住部分。這邊幾乎完好無損。

修理鋪似乎猶豫了一下,但還是老實地放下了菜刀。

沙沙——,修理鋪的手撫過〈俤〉。眼看着,〈俤〉的美貌逐漸恢復。

「明、明白了。……行了,可以了。」

死去的狐狸孩子們。

「我說了會保護你。把它留下。反而危險。」

瘋狂的樂聲,似乎又開始了……。

「修理就交給我。那……遠嗎?」

「別、別別殺我!!」

咿——,修理鋪又發出沒出息的聲音。

「去修好庫珀。路上,我來保護你。……拜託了,〈好修理鋪〉。情況就是這樣。」

「誒?」

「那不遠了嗎!啊完了完了!」

不,那是,

譁——地展開的,八條白色光帶。

「原來是這麼美的天照啊。」

比象和怪物更巨大,比任何建築都龐大的,散發着白光的,那是八尾的白狐。

雖然後來又有幾名增援,但馬戲團成員在幾分鐘內便被殲滅了。

野獸的遠吠。

「喂,修理鋪!死了嗎!? 」

是聽到了人偶鋪和修理鋪的對話嗎。雖然用血淋淋的面具遮着臉,但那竊笑的樣子簡直一目瞭然。

「是。」

人偶鋪低語。唯獨此刻,他只能像修理鋪一樣,目瞪口呆。

衝進廚房。與此同時,響起「呀——」一聲沒出息的聲音。

人偶鋪抬起頭,修理鋪一臉困惑地放下了菜刀。他戰戰兢兢地抬頭看了看〈俤〉,站起身伸出手。

唰——,人偶鋪雙臂揮下,所有被操控的屍體同時倒地。常說「如斷傀儡之線」,正是此般景象。

「抱歉了,諸位。多謝。」

「蠢貨。誰要殺你。」

「就一個人偶,能頂什麼用?」

「解決了。走吧。」

「!!」

就在人偶鋪勉強振作,甩開那彷彿全身力氣都要被抽空的虛脫感時。

人偶鋪一路奔跑,操控人偶的能力也並非能無限使用。但覺得若在此休息,恐怕就再也站不起來了。連「疲憊」本身都不願去想。

「嗯。」

「八尾。」

站起來了。

但,並未完全恢復。角似乎縮不回去了。

「我……什麼都沒做,對不起。要是幫了她……至少讓她輕鬆點就好了……你的Kirie。」

人偶鋪瞥了一眼修理鋪,他瞳孔完全放大了。跑起來的姿勢也有些彆扭。

人偶鋪的手指微微一動。十根手指,全都戴着白色的指環。是操控人偶用的環。

「庫珀被狠狠修理了。曉似乎被擄走了。」

「修理鋪!活着就應一聲啊。」

「這下完蛋了吧。」

白狐左眼金色。右眼琥珀色。眼周,是與其瞳孔同色的妝彩。

人偶鋪的雙眸,猛然閃過金光。

一、二、三、四……。

修理鋪指向了前進方向。永夜之中,隱約可見一團白光浮現。

緊接着,伴隨爆炸聲,兩隻同時燃燒起來,漆黑身體的大部分炸裂了。

啪嚓!〈俤〉改變形相。即使露出鬼女之臉,也無法讓他們膽寒。

若任憑怒火與覺悟化爲那姿態,狐狸之子便再也無法恢復原樣。

「跑着去大概十分鐘多點。」

咚!右腳前踏,人偶鋪揮動張開手指的手。如同舞臺亮相般決絕,又或優雅起舞。

修理鋪正瑟瑟發抖地握着菜刀。人偶鋪爲表示無戰意,將〈俤〉的形相恢復原狀。

「誒……、啊,喂! 那個……!」

修理鋪嘆了口氣,將臉轉向門口。

「…………」

「——一個人偶? 你在說什麼。」

和他一同走出店鋪。

樂聲——停止了。

總共十五具。加上〈俤〉,人偶鋪所操控的『人偶』便是十六具。

啐了一口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毫無說服力。不是差點殺了他一次嗎。

「那是糖鋪。」

人偶鋪當場正坐,向修理鋪低頭行禮。

美麗得令人目眩,崇高如神祇的狐,無疑是〈好糖鋪〉。

鄰居們,皆隨人偶鋪心意而動。撲向馬戲團成員,徒手撕裂,揮刀斬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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