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之談
《永夜之國的天照》 · 諸口正巳 · 5450 字
(狐仙大人,狐仙大人)
(求求您了)
(我什麼都願意做,請千萬別送我去博物館)
(我還想載人奔馳啊,狐仙大人)
(什麼都願意做,真的,請您高抬貴手……)
做了個夢。
明明是輛車,卻做夢了。
他知道夢是什麼。主人的知識,以及主人同伴們的知識,不知爲何流入了他的靈魂之中,交融在一起,變成了他自己的東西。
從何時起有了意識,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總覺得心靈是點點滴滴、彷彿堆積般逐漸形成的。
或許,他和主人之間,心意是有些相通的。主人對他說話時,他很開心。每次都有回應,但當然,他的『聲音』並未傳達過去。
修復時,主人增大了他原本貧弱的電瓶容量,加裝了收音機。優先裝收音機而非空調,這很符合主人的判斷。畢竟他是個擁有好幾家公司的男人,大概想時刻把握股價動向和國內外新聞吧。
坦白說,在被寶馬接手開發之前的迷你,已經是時代的落伍者了。只是個空有好外表的、沒救的車。一開空調電瓶就耗盡,引擎立刻過熱,每跑三千公里就必須換機油。
發售之初,它是極具劃時代意義的車。作爲面向大衆銷售的迷你,引起了爆炸性的熱潮,甚至被披頭士、鮑伊、女王所喜愛。經一位名叫約翰·庫珀的汽車巧匠調校的迷你,在當時席捲了各項賽車大獎。
但,那都是過去了。
迷你的設計和功能幾乎沒有進行過大的改款。說白了,就是持續銷售了約六十年類似設計的車。被時代淘汰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而他的主人,就是開着這樣一輛過時又費事的他,重複着修理和保養,持續乘坐了四十多年。
因爲,他被愛着。
他在車庫裏得知了主人因心肌梗塞去世的消息。他也知道,主人數天前開始在車裏自言自語說「怎麼胸口有點疼」。但是,他什麼也做不了。因爲只是一輛車。
親屬們在他面前商量:這輛老車怎麼辦。
主人的兒子說:其實有個不錯的提議——。
「狐仙大人,這裏是哪裏啊……」
從鎮子西邊的瞭望臺和無線鋪的報告得知,西町入口附近發生了騷動。似乎是哈科斯加在鬧事。
這時,周圍鳴叫的蟲兒們沉默了。車,以及車裏的他,都屏住了呼吸。
「這啥玩意兒」
沒想到會落到頸動脈和雙臂被切斷的地步。幸好是車,或者說,幸好是妖怪。是人類的話早就死了。
夢見了黑白兩色的狐狸石像。
陷入恐慌、大喊大叫的他,被那陣風一吹,也回過神來。茫然地,抬頭望着聳立在隨風搖曳的草木間的紅色鳥居。
庫珀所知的天照只有兩位。
「喲,先生。遇到困難了嗎?」
感到了疲倦。明明是輛車。
這次——趕上了。在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雖然受了重傷,但曉活着回到了東町。
「哎喲!哇,這可夠嗆。」
「就是太亂來了,老爺子。」
眼前是紅色的鳥居。但眼前也有方向盤。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遍佈全身。全身?怎麼回事?身體……?
那個世界的東西也常常會漂流至此。永夜之國的居民,就以販賣或借用這些漂流物爲生。像庫珀這樣擁有意識的漂流物極爲罕見,但也並非沒有先例。不過糖鋪說,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汽車的付喪神』。
之後,大約六年的夜晚流逝了。
明明是輛車,卻做夢了。
「這啥玩意兒啊啊啊啊啊啊啊!? 」
迷你庫珀從〈好糖鋪〉和〈好無線鋪〉那裏得知了這裏是何處,自己又是什麼。
反正都要被拋入黑暗,能自由奔跑的環境總歸好些。
他那樣茫然了多久呢。
修理鋪在店裏頭的櫃檯邊支着胳膊肘,一副閒得發慌的樣子,看到庫珀露面,睜大了眼睛站起身。
「車?和酒鋪、運輸鋪用的那種大不一樣啊。有四個輪子。而且……時髦得過分了。」
「怎麼了!? 對、對了剛纔好像挺吵,是那事嗎?」
雖然也有人提議應該搜索東町內部,但庫珀選擇了前往西町的道路。有點意外的是,人偶鋪跑來說要一起去。
顫抖的手指觸碰了臉頰。皮膚以及皮下肌肉的觸感。他知道。這是人類肉體的觸感。室內後視鏡中映出的,是一個瞪大了藍色眼睛的英國人。挺帥的男人。年齡不詳。不算年輕。戴着英國賽車綠的帽子和一套三件式西裝。
只是覺得自己必須負起責任——。
從未見過、從未聽過的景色,在周圍蔓延開來。
青草蒸騰的氣息。鄉間的空氣。雜草的鮮嫩。曾經僅僅存在於知識中的感覺,一股腦地湧來。這很可怕。比主人飆到一百四十公里時還可怕。
解開安全帶,滾到車外。
庫珀決定在永夜之國的東町工作——,
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臉中,藍色的眼睛裏,瞳孔豎直地收窄了。
膝蓋一軟,力氣盡失。修理鋪驚訝地將他扶住。
這個國家永遠是夜晚。收音機的鐘沒壞。再也無法在藍天下馳騁了。
兩個男人走近。一個穿着和服,身姿挺拔,另一個則穿着有點髒的工作服,駝背得厲害。
喉嚨深處湧上不適感,庫珀忍不住咳嗽起來。冒出了少許黑煙。
「車、車、車啊。大概是付喪神吧。」
然後,他做了個夢。
雙臂即使放着不管也恢復了原樣,但引擎、排氣管之類的重要部件全都狀況不佳。汽油也漏了不少,前輪輪胎也癟了很多。
「哦哦。這是啥。」
如果有下次,絕不會再遲到了。
「喜歡嘛,酒。不如說超喜歡嗨棒(注:Highball,一種威士忌蘇打調酒)。」
「你啊,已經不再是普通的工具了。就像貓又一樣。被珍惜得太久太久,你就變成了付喪神——成了物怪。」
也想起了每日每日,在車庫裏許願的事。
「修理鋪——。在嗎——」
一吸氣,胸口附近就發出呼呼的不祥聲響。
「馬上給你看。」
火野坂曉。去接她之前,她已經喫了這個世界的東西。
汽油幾乎是滿的,可以開着車四處轉轉。但他什麼也沒做,只是茫然無措。
爲啥會這樣啦。
他想起了主人宅邸前的那座小稻荷神社。
「嘛……在被幹之前……俺稍微飆過頭了。比起外表,能先看看引擎不?」
從紅色鳥居的另一邊,吹來一陣似冷非冷、似溫非溫的風——。
他凝視着雙手。十根手指在顫抖,但能活動。這是什麼感覺。簡直像人類一樣。明明是輛車。明明是輛車。
「你小子邊喝酒邊做生意啊?」
「居然有人對老人家下這麼重的手。……倒也是,西町那邊要多少有多少。」
映入眼簾的是他自己。英國賽車綠,白色車頂,引擎蓋條紋。一九六七年款奧斯汀迷你庫珀S。這是他自己。但若是如此,那此刻從外部審視着這輛車、擁有自我意識的這個帥哥,又是什麼?
明明在心中如此堅定地發誓過,……卻又一次,沒趕上。
這裏是〈永夜之國〉。據說庫珀已無法返回那個世界。連接此世與彼世的只有一趟電車。除非能坐上那趟車的車廂,否則就回不去了。
「……多、多謝了。」
庫珀一邊咳嗽,一邊將本體緩緩地挪動,前往修理鋪。
而且嘴裏冒出來的是關西腔。
「騙人。騙人,怎麼會?怎麼會這樣啦騙人的吧!? 這裏是哪兒然後這裏!這啥玩意兒啊!? 」
車(人形部分)點了點頭。
無法再回到那個世界,多少是個打擊。
傍晚時她醒了過來,但之後又折騰了一番。
沒有天亮的跡象。看看收音機上的電子鐘。上午八點十五分。……不可能啊,天還這麼黑。是壞了嗎?
只是,問題是……。
「那當然能修。你雖然活着,但本質是『物』嘛。不過,得等熱度降下來一點。」
「啊。搞砸了……。幫我修修……」
話雖如此……也差不多是半死不活了。
「啊……!? 庫珀!」
一開始……,
一位是四年前的天照。但是,究竟能否說「認識」她呢?聽到電車汽笛聲,庫珀被急忙派往車站,但沒趕上。庫珀在站前看到的景象至今難忘。雖然想忘掉。
「能修嗎?」
庫珀點點頭,環顧修理鋪的店面。和〈好修理鋪〉在用的時候沒什麼變化。櫃檯上放着威士忌和蘇打水瓶,旁邊的杯子裏裝着金色液體。
「最、最近的車四輪是普通啦。但、但真亮啊,這個。不錯嘛。」
也不知道有沒有人能解答這些疑問。
但是,和那種累不同。是未曾經歷過的倦怠感。胸中縈繞的不安。雖然不覺得餓,但既然有了這樣的身體,大概也得像人類一樣喫點什麼吧。
「……狐仙大人,」
半天前,確實亂來了。明明這幾天狀況就不太好。一直……心臟引擎疼。看到那滿身是血、破破爛爛的曉時,庫珀的胸口更疼了。
然後,他醒了。
但是……看來……稻荷神,似乎實現了他的願望。身爲非人非獸、僅僅是件工具的他,所許下的願望。
不,即使沒有這個身體時,也會有感到累的時候。跑長途的話,車也會累的。何況主人還是個開車挺猛的司機。
和服男人走近駕駛座,叩叩地敲了敲車窗。
「…………!? 」
從那天晚上起,他開始每天都對着眼前的鳥居和狛狐祈禱。
看向蓋着英國國旗車頂圖案的室內後視鏡。甚至無需伸手,就能移動後視鏡。調整角度,映出駕駛座。
修理鋪讓庫珀坐在凳子上,向車子走去。一打開引擎蓋,白煙滾滾冒出。
但是,主人去世了,自己也要被賣掉了。即使留在那個世界,今後也將一直待在博物館裏。
某日凌晨兩點,曉突然從糖鋪家消失了。
叮鈴。
最重要的是,在這個國家最先遇到的糖鋪和無線鋪,都是好人。
明明是輛車,卻醒了。
和服男人緩緩地展開笑容。
這也難怪。在堪稱汽車天堂的日本,近四十年一直開着同一輛外國車,坦白說,這份愛已經偏離常軌了。
「壞小子啊你。」
「那當然,西町出身嘛。你也喝點?」
「傻啊,會更熱的。」
「等着,這就給你拿水。」
修理鋪也完全變成『好人』的感覺了。他拿來了一個看起來像是喝嗨棒用的啤酒杯,倒了滿滿一杯水。一口氣喝了大約半杯,庫珀感覺稍微好點了。
修理鋪用手碰了碰引擎,「哦」地叫了一聲。看來能修。
戴着機械手套的手,撫摸了引擎一下。
「…………!」
從庫珀的胸腔內部到全身,掠過一陣類似寒意的感覺。他呻吟着,幾乎是反射性地捂住胸口蜷縮起來。
「誒,喂,怎麼了?」
「住、住手啊——!感覺好惡心——!」
「哈!? 才修了不到百分之十呢!」
「爲啥啊爲啥——!俺又沒做啥壞事要被這個鬍子長髮的大哥摸心臟啊啊啊啊——!」
「不是你讓俺給你看的嗎,真是的!總之得修好啊!」
非常噁心。大概是因爲修理鋪的修理,並非機械師那種普通的修理。感覺身體內部被黏糊糊地融化、揉捏,然後被強行恢復成原來的形狀。
修前擋風玻璃的時候,可沒這麼痛苦和不適。那是瞬間完成的,而且大概因爲不是內臟吧。
修理期間,庫珀一直在凳子上痛苦地扭動。是就這麼破破爛爛地過,還是忍受這種痛苦,這艱難的數分鐘裏,他簡直要權衡利弊了。修理鋪還很貼心地把外殼也修好了。
結束後,修理鋪長出一口氣,擦了擦額頭和鼻尖的汗。
看到這情景,庫珀對自己的態度稍稍反省了一下。在外人看來只是簡單的撫摸操作,但既然是使用能力,對他而言應該是重體力活吧。
「呼。這樣如何?」
「……哈科斯加啊。那傢伙也受過你照顧?」
『你對原來的主人怎麼想的?』
不對。
「把曉揍成那樣的,是哈科斯加。」
如果天空此刻晴空萬里,那該多好。
雖然自認沒有嫉妒新娘,但不知爲何,被她開的時候總覺得有點不情願,偶爾會故意讓車熄火。那時候已經能做到這種事了。
(狐仙大人)
明明想立刻反駁,卻沒能馬上說出口。
主人老了,自己也變成了隨時可能壞掉的破車。知道總有一天會離別。也曾閃過念頭:如果沒有心,就不會嚐到這種滋味。但那種陰鬱的心情,直到那天在車庫裏聽到訃告之前,都只是些微的心結。
「Perfect!」
庫珀把修理費拍在櫃檯上,逃離了修理鋪。
「……大概贏不了吧。」
「俺問的是『怎麼樣』!老爺子!」
(那樣的話,就能,去愛誰了吧?)
「沒事兒。比修哈科斯加輕鬆多了。那傢伙狠起來會揍人。」
胸口的狀況好久沒這麼舒暢過了。感覺引擎艙裏的部件回到了四十年前的狀態。
「曉好像把後輪打爆逃走了。」
正因如此……。
動作如此輕快,是十幾年來的第一次。自被修復以來。
(那俺想徹底壞掉。)
「像是那傢伙會幹的。」
那非常,快樂,又開心。
能被他買下,很幸福。
修理鋪一邊擦拭着被機油和汗水弄髒的臉,一邊走進店內,開始在櫃檯做嗨棒。
「——俺現在也氣炸了。」
「我之前不知道,『物』被修理的時候是什麼感覺。看你們的反應,好像不怎麼舒服啊。」
如果心情也能如此暢快,那該多好。
庫珀知道何爲絕望。
「剛纔嚷嚷對不住啦。」
庫珀低語道,修理鋪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
在晴空下,庫珀載着他們去任何地方。
雖然愛着,但因爲自己是車。
「那麼糟啊。但是……你,真的別再亂來了。修理也是有極限的……『物』是有壽命的。你的引擎,最好現在就換掉。」
不知道。
「告訴你比較好。」
(狐仙大人,狐仙大人)
庫珀自己也不太清楚,從昨天起自己的心到底怎麼了。引擎已經完全好了。儘管如此,那種彷彿被針扎刺般的疼痛卻沒有消失。
「喂——!」
「那有什麼不好,車喜歡上誰。你對原來的主人怎麼想的?」
他是個一心撲在工作上,把女人當玩物,有點不修邊幅的大叔。但是,那樣的主人也在過了四十五歲後突然結婚了。
曾將他視爲主人愛着。那份感情至今仍是珍視之物,也認爲是奇蹟的恩賜。
(壞掉,死掉,下次想轉生成人。)
副駕駛座上載過好幾次的那位年輕漂亮的小姐,成了新娘。看起來不怎麼聰明。庫珀曾想,這女人八成是圖錢吧。但是,他錯了。兩人是真心相愛,還生了三個孩子。果然自己因爲是車,所以不懂人類的愛吧。
即使有心,也無法傳達。
「……知道。哈科斯加也老說俺『老頭子』。」
「……俺是車啊。怎麼可能。雖然確實挺中意。」
「…………」
修理鋪喝了一口嗨棒,垂下了目光。
「哇啊,還是FR車。那傢伙現在肯定氣炸了。」
「你喜歡曉啊。」
(是人類的話,愛人也就沒什麼奇怪了吧?)
「啥玩意兒。想用大阪腔?口音不對啦。」
「是嗎。太好了。好啦,工作結束,嗨棒嗨棒。」
(不能不去博物館嗎?)
(請殺了我。)
愛他。
「對不住啊,修理鋪。俺下次見到那傢伙,要把他揍扁。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贏日產。」
引擎狀態絕佳。
庫珀試着深呼吸。
不可能有那種事。
「多謝了。這是修理費。那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