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 王國的敵人
《國王排名》 · 八奈川景晶 · 4988 字
『波吉沒死,他平安無事!』
在霍庫洛即將被處刑時,闖進行刑場的伯斯──以戴達的肉體──道出的這句發言,讓氣到失去理智、執意處死霍庫洛的希琳陷入混亂。
看穿希琳內心動搖的伯斯走到她的面前。
「希琳……眼前的人物在你看來或許是兒子戴達,不過……我是伯斯。」
「咦?戴達,你到底在說什麼……」
看到希琳一如所料地陷入困惑,伯斯舉起原本握在手中的棍棒,以雙手抵着它的兩端,用蠻力將它壓碎。
超過一般人身高的巨大棍棒,就這樣被伯斯粉碎、變形。
伯斯不斷擠壓、搓揉棍棒,終至雙手的掌心合攏,原本的棍棒早已沒了半點影子。
火花從伯斯的掌心之間噴出,還有些許煙霧跟着飄散出來。
他對着渾身發抖的希琳伸出自己的手。
出現在伯斯掌心裏的,是一顆閃閃發光的小巧寶石。
「怎麼會!」
希琳有過這麼一段回憶。
當年,伯斯向她求婚時,也是像這樣透過擠壓、搓揉的方式,將棍棒變成一顆寶石。
「……我就是伯斯。」
伯斯再次這麼強調。
「怎麼會……竟然有這種事……如果您是伯斯陛下,那戴達呢?戴達現在人在哪裏?」
希琳這樣的擔憂再正常不過,然而,伯斯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
「怎麼……啊啊……」
「什麼!」
「……不過是一些雞毛蒜皮之事。」
方纔,伯斯和德魯西擦身而過時,曾在他耳邊這麼輕聲交代。
「真……真是萬分抱歉!您這份恩情,屬下必定……」
爲了追上跟波吉一起奔跑玩耍的希琳,德魯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被魔獸攻擊、將它們打飛,再被攻擊、再將它們打飛。
伯斯則是以沒有任何情緒起伏的雙眼俯瞰這樣的希琳。
希琳臉色蒼白地暈了過去。
她無視其他人的制止,直接走到伯斯跟前。
過去,面對遲鈍又跑不快的德魯西,希琳曾以調侃的語氣這麼質問他。
「雞毛蒜皮之事?究竟是什麼樣的事情!讓您不惜佔據戴達的身體,也要完成的事是什麼?佔據我們孩子戴達的……」
「你保護得了我嗎……您以前時常這麼對我說呢。」
「不過……這些傢伙也是一樣的!」
然而──
不肯退讓的希琳大步往前走。
緊咬住德魯西右腳的魔獸,憑着一股蠻力開始甩頭。
「沒關係啦……你有好好保護我對吧?」
德魯西壯碩的身軀被它甩到半空中,重重撞上一旁的牆壁。
要從正面衝過來了──德魯西這麼提高防備的時候,他的右腳突然感到一陣劇痛。
「可是,他的確跟這件事有什麼關聯!我要堂堂正正地過去質問他!」
看着僕役照顧她的光景,德魯西不禁重重嘆了一口氣。
「呼……呼……呼……還沒,還不能鬆懈……」
一頭從死角悄悄靠近他的魔獸,將尖牙刺進了他的腳。
然後使盡全力往後仰。
德魯西硬是逼着自己爬起來,他選擇暫時遺忘血流不止的右腳。
爲了不讓魔獸們靠近希琳,德魯西繼續奮戰。換成是一般的士兵,想必早就被魔獸的猛攻消耗得筋疲力盡,但他卻已經擋下了幾十次這樣的攻擊。
「我……還活着?」
遍體鱗傷的德魯西再次站起來。
伯斯閉上雙眼這麼回答,彷佛完全沒把希琳的心急如焚當一回事。
希琳以犀利的眼神望向坐在王座上的伯斯。
守在她身旁的德魯西連忙上前攙扶。
伯斯的臉上仍沒有流露出一絲感情。
「希琳殿下!」
趁着這次突襲,他先解決了其中一頭魔獸──德魯西以拳頭重擊魔獸的頭部,粉碎了它的頭蓋骨。
「……絕對不能讓希琳殿下離開房間,明白了嗎?」
沒有離開希琳房間外頭半步的德魯西,就這樣將三頭魔獸玩弄在股掌之間。
然而──敵人果然還是出現了。
咕嚕嚕嚕嚕──四隻腳的魔獸伴隨着低吼聲現身。
只是,他的傷口也持續累積。
「你怎麼可能死掉呀?還有我在呢。」
「希琳殿下,請您等等!現在還無法斷言想對您下手的人就是伯斯陛下!」
希琳嗓音裏的溫柔消失了。
他以兩面盾牌擋下魔獸的尖牙和利爪,將它們彈飛。
她就這樣大剌剌闖進王座大廳。
強大而殘忍的威脅逼近眼前。
自己也對魔獸造成不少傷害一事,德魯西很有自信。然而,若是演變成長期戰,情況恐怕對他不利。
面對德魯西一臉困惑的反應,希琳仍不改她這個決定。
「嗚……啊!」
察覺到不尋常的氛圍後,德魯西這麼再三囑咐僕役,然後走出房間。
相較於情緒激動的希琳,伯斯看起來心如止水。
既然明白希琳身陷危險之中,由伯斯本人出面解決就行了,這會比讓德魯西對抗那些魔物更要來得安全。
即使德魯西這麼呼喚,希琳仍沒有睜開眼睛。
「伯斯陛下!您的目的究竟爲何?」
接着,面對從三個不同方向撲來的魔獸,他冷靜地判斷先後順序,然後依序擊退它們。
他對全身使力,讓自己的肌肉膨脹,身上的盔甲也因此爆開來。
德魯西連忙跳下牀跪下,但希琳只是揮揮手要他別在意。
下一刻,三頭魔獸朝德魯西撲了過來。
伯斯看起來依舊很平靜。
被送回自己的房間後,躺在牀上靜養的希琳,目前仍未恢復意識。
「我要……把戴達找回來!」
他以雙手環抱咬住自己頸子的魔獸的頭。
「是啊……確實是這樣啊。」
看到希琳的微笑,德魯西感動到雙眼泛淚。
接着,德魯西朝着魔獸猛衝。
「伯斯陛下!」
儘管奪走了親生兒子的肉體,儘管讓親生兒子犧牲。
希琳精疲力盡的模樣,讓德魯西隨即明白是她以治癒魔法治好了自己。
儘管想使力站穩腳步,但他的體力早已徹底耗盡。
真要說起來,都知道希琳可能有生命危險了,伯斯自己爲何不採取行動?
「我可以胸有成竹地這麼說……我能保護您。我會做給您看。」
「希琳……殿下……」
「不過……」
德魯西百般苦思,卻仍得不出答案。目前,他所能做的,只有像這樣在一旁看顧希琳。
─·─
所以,他決定由防轉攻。
再次睜開雙眼時,德魯西發現自己躺在一張牀上。
剩下最後一頭了。
德魯西拖着仍隱隱作痛的身軀追了上去。
語畢,希琳隨即邁開步伐。
希琳沒有停止追究。一心想拯救孩子的想法,督促她做出行動。
不只是右腳,他的背後、側腹和雙手都已經傷痕累累。
『有人打算派遣魔物過來殺死希琳,好好保護那傢伙。』
然而,這些魔獸也並非沒有智慧的生物。
說不定還有魔獸躲在某處,準備伺機而動。
不對,他明白意思。只是,由伯斯來告訴他這件事,感覺很沒道理。
「希琳殿下?」
他揮舞盾牌,一個接一個重擊魔獸的腦袋。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哼!」
德魯西萬萬沒想到,這羣魔獸竟然還懂得配合彼此的行動展開攻擊。
「我……還不能倒下……」
他在半空中跟魔物交換位置,讓後者的頭部直接撞上地面──德魯西的體重、以及魔獸自己的體重,全都在瞬間施加於魔獸的頭部,讓第三頭魔獸的頭骨徹底碎成片片。
德魯西無視在全身流竄的劇痛,將咬住腳的魔獸往上踢,再卯足力氣,往毫無防備的腹部狠狠揍了一拳──他的拳頭感受到魔獸內臟扭曲碎裂的觸感。
雙手各持一面盾牌的他,直直盯着被窗外月光照亮的走廊另一頭。
下一刻,另兩頭魔獸的尖牙同時朝他襲來。
朝這樣的她一瞥之後,伯斯只向德魯西交代了一句話,接着便離開現場。
德魯西反射性地朝嗓音傳來的方向望去。看到滿身大汗的希琳,他不禁慌張起來。
德魯西實在不明白他這番話的意思。
但德魯西卻輕輕一笑,他朝希琳的房間大門瞄了一眼。
「不能只讓你應戰,我也要戰鬥……和伯斯陛下爭戰。」
直到暈過去的前一刻,他仍掛記着希琳的安危。
我打得贏──德魯西鬥志滿滿地這麼想。
「唔喔喔喔喔喔喔!」
「您爲什麼還能這麼冷靜呢!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您已經死去了!現在馬上就把戴達還給我!」
希琳放任自己的情緒這麼吶喊。
「現在還來得及。請您……請您展現自身的榮耀給我們看!您身爲國王……不對,更重要的是,您身爲一名父親,難道都不會感到羞恥嗎?伯斯陛下!」
希琳全身顫抖地央求。
她再次朝附在戴達肉體上的伯斯靠近。
就在這時,一陣呼喚聲傳入她的耳中。
母后、母后……
那是希琳最想聽到的呼喚聲──她親生兒子戴達的聲音。
「您怎麼了嗎?」
德魯西露出不解的表情這麼問,但此刻的希琳眼中完全沒有他。
「戴達!你在哪裏?戴達!戴達!」
希琳努力豎耳傾聽,但兒子的嗓音卻愈變愈小、愈來愈遙遠。
她拼命尋找戴達的聲音來源。
她不停尋找幾乎已經聽不到的兒子的聲音。
最後──希琳發現那是從伯斯的體內傳來。
「戴達!你在裏頭對吧!母后在這裏喲!」
希琳像是忘了伯斯的存在那樣,對着戴達的肉體高聲呼喚。
她的腦袋現在只想着親生兒子的事。
「你平安無事嗎?戴達!不要緊!母后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明白戴達的所在處之後,希琳轉頭望向德魯西。
「德魯西!戴達就在這裏!他在向我求救!得幫助他纔行!你還愣在那裏做什麼!戴達就在這裏呀!你有聽到他的聲音吧!」
她對着戴達揮下手中的短劍,這一切都是爲了拯救困在這個身體裏頭的真正的他。
「……等時機到了,會變得如何呢?」
「……叫隊長過來。」
爲了不讓家臣看穿自己的心情,德斯哈儘可能以平靜的語氣這麼下令。
伯斯和在場的其他士兵,都對希琳投以異樣的眼光。
稍微解開了心結的兩人,再次往深邃的地底前進。
爲波吉還活着的情報短暫開心過後,兩人隨即動身前往地底。
然而,劍尖沒能碰觸到戴達的身體。德魯西朝希琳身後靠近,然後一把架住她。
「……話雖如此,要是讓那傢伙跑到地表世界,就是個大問題了。冥府騎士團團長歐肯……」
「不知道,別問我啦。我只知道那不是戴達陛下……這點絕不會有錯。」
爲了變得像多瑪斯一樣強,霍庫洛待在他身邊觀摩他的劍法,同時努力學習。
自己曾跟他交手過,所以能夠明白──多瑪斯只能這麼回答。
聽到德魯西以冷靜口吻道出的事實,希琳終於恢復理智。
然而,德魯西內心的微小期待,終究還是沒能傳達給伯斯。
「不是你的責任,這是外部人士從中介入的後果。用的還是某種早已失傳的力量……」
「不知道……但我也覺得事情不單純。」
「希琳殿下……屬下什麼都沒聽到呢……」
「……德魯西。」
「爲什麼要阻止我?戴達就在這裏呢!」
這是他絕不會在人前展現出來的表情。
「話說回來,您說伯斯陛下目前佔據了戴達陛下的身體,可是……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德斯哈陛下!非……非常抱歉!」
─·─
「……被擺了一道啊。」
希琳這才明白,那個嗓音只有自己聽得到。
「倘若她不想死,就離這個國家遠一點吧,然後……靜待時機。」
「是!」
「……非常抱歉,希琳殿下。」
還有下次嗎──德魯西不禁狠狠咬牙。
「託你的福,我才能想起自己的初衷。雖然我無臉再次出現在波吉殿下面前,但……這種事現在並不重要。總之,我們專注在自己目前該做的事情上吧。」
在這種毫無道理可言的狀況下,束手無策的感覺折磨着她的心。
無法釐清這點,讓德魯西相當不甘。
「……我也只是將自身交付給命運的洪流罷了。」
「……我也很感謝你啊,霍庫洛。」
現在,她才理解自己前一刻打算做什麼。
負責看守地牢的家臣驚慌失措地賠罪。
所以,他至少想弄明白。
眼睛瞪得老大的她,此刻已經完全失去理智。
但德斯哈只是搖搖頭。
「不過,就算我當下在場,恐怕也無力阻止。這是不爭的事實……我必須變強纔行。」
看着這樣的他,多瑪斯的表情變得柔和了一些。
而這個「某樣東西」究竟是──
他朝一片空蕩蕩的地牢內部一瞥,心有不甘地在囚犯用的牀鋪上坐下。
她像是絲線被剪斷的提線木偶那樣,瞬間變得一動也不動。
德斯哈的雙眼浮現幾分焦躁。
伯斯究竟是想殺死希琳,還是想拯救她?
「……唔嗚嗚嗚!」
王座大廳終於恢復了原本的寂靜。
德斯哈來到冥府王城的地牢。
德斯哈在瀰漫着些許屍臭的牢房裏重重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纔會繼續追隨你──霍庫洛表示。
德魯西以手刀劈向暴動的希琳的頸子。
她想拯救戴達,卻無能爲力,他明明近在咫尺,卻怎麼也無法觸及。
雖然不知道伯斯打算拿希琳怎麼辦,不過,前方想必有着他一心渴望的某樣東西。
「希琳暫時應該不會再遭到攻擊,但……下次她百分之百會被殺死。」
「不過,爲什麼冥府的入口會在王城下方……?」
儘管不明白伯斯真正的用意爲何,但既然被他救了一命,兩人就無法忽略這個命令。
逃過死刑的多瑪斯和霍庫洛,此刻來到位於王城地底的一個洞窟。
「可是,這同時也是戴達陛下的身體。」
─·─
不只是德魯西。
霍庫洛這麼告誡。
希琳一把掀起自己的裙子,抽出藏在裏頭的護身用短劍。
「怎麼……可是,戴達他……戴達他就在這裏啊!」
「這是什麼意思?」
「多瑪斯大人,請容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我並沒有原諒您之前對波吉殿下的所作所爲。」
德魯西將希琳抱起來時,伯斯開口呼喚他。
免除兩人的刑責後,伯斯在多瑪斯的耳畔這麼交代──『去把位於王城地底的冥府入口破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