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場休息 黑暗中的光明

「這裏……是哪裏啊……」

睜開雙眼時，戴達發現自己身處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之中，他只能勉強看到自己的腳邊。這裏完全是個封閉的世界。

「被阿庇司突襲後，我就被關進某個地方了嗎？不，可是……」

世上真有能夠把光線隔絕得如此徹底的地方嗎？

「魔鏡！魔鏡，你在哪裏！」

沒有人回應戴達的呼喚聲，他也沒有聽到迴音。

這個空間恐怕相當寬敞──直覺這麼想的戴達，開始小心翼翼地踏出步伐。

戴達的不安成真了。

無論他走了多久仍看不到任何東西。因爲沒有光，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筆直前進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後──戴達的心慢慢被吞噬。

「難道我一輩子都會被關在這個黑暗的牢籠之中嗎？」

不安孕育出來的恐懼，化爲壓垮戴達的絕望。

「我不要……我不要！」

最後，他終於停下腳步，然後癱坐下來。

自己真的變成孤單一人了──這幾乎要讓戴達捨棄繼續活下去的動力。

然而，就在這時──

『現在馬上就把戴達還給我！』

戴達聽到了一個聲音。被關進這片黑暗裏頭後，他第一次感覺到其他人的存在──而且，他隨即發現那是生母希琳的聲音。

「母后！母后！」

戴達竭盡力氣從原地起身。

─·─

這樣的人活着有何意義──戴達是真心這麼想。

「戴達殿下，請您看看那個人，他耳朵聽不見、雙眼也看不到。」

那時的他相當瞧不起波吉這個沒用的哥哥，所以不禁感到煩躁。

「她很醜陋對吧？」

「爲了不讓她抵抗，我們還砍斷她的手。」

繼承父親的王位，成爲一名了不起的國王──戴達年幼時期的心願，不知不覺被魔鏡的阿諛奉承扭曲，變成「鄙視弱者，纔是自己身爲強者的證據」。

戴達努力睜大眼睛，觀察自己的周遭。

少女有着一張潰爛醜陋的臉。

儘管如此，王兄仍好好活着。至此，戴達終於明白波吉有多麼堅強。

看着少女拼命尋找面具的樣子，戴達替她撿起面具，然後來到少女面前蹲下。

「母后！別走啊，母后！」

那是一名少女。

想探頭看清楚少女的容顏時，戴達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意，因此又抬起視線。

戴達拼命呼喊，同時伸長自己的雙手──然而，一道看不見的牆阻止他往前。

「那是我們想說的話！你這個罪大惡極的存在！」

將面具遞給少女後，她抬起頭──戴達也因此看到了。

這些後悔和反省的念頭，不禁讓戴達想起他的哥哥。

他覺得好像看見了過去的自己。

面對貝賓的質疑，戴達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你怎麼了？你在害怕什麼……」

「我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鄙視王兄呢……」

徹底的寂靜再次籠罩戴達。

「母后！我在這裏！」

「誰要幫助你啊！」

少女的臉上戴着面具。那是個沒有立體造型、只將雙眼和嘴巴的部分挖空、平板而樸素的面具。

「你的手……」

聽起來像是幼童在輕聲啜泣。

「我們好痛、好難受啊！」

「我……」

戴達領悟到，他此刻身處的狀況，跟過去被自己鄙視的人相同。

少女的啜泣聲響遍了這一帶。

「騙人！你們都騙人！」

儘管戴達這麼哀求，希琳的聲音還是消失了。

少女開口否定。雖然嗓音很微弱，但她仍沒有認同這些人的說法。

「我們的國家原本和平又富庶，人民也善良又聰明呢！」

毫不留情的敵意貫穿了少女。

「是我們做的。」

耳朵聽不見、也無法說話──會讓戴達選擇「自盡」而放棄人生的狀況。

「換作是我的話，我會馬上自盡！」

但戴達看到了──那雙手少了手腕以下的部分。

「纔不是這樣！騙人！你們都騙人！」

現場的男男女女以愉悅的表情這麼說，彷佛這番作爲讓他們引以爲傲似的。

「你……到底是……」

女子訕笑道。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這是跟內心湧現的不安之間的戰鬥。

那個令人懷念的聲音變得愈來愈遙遠。

那是他過去微服探訪國內城鎮的時候。

於是，曾幾何時，戴達開始認爲波吉是弱者，也變得瞧不起這樣的他。

看起來比自己更年幼的她，以雙手環抱着肩膀不停顫抖。

這時，一段回憶在戴達腦中復甦。

這讓戴達感到──非常的噁心。

「你的臉是怎麼回事！你……你這怪物！」

「這孩子啊……殺了我們呢，殺了好多好多的人。」

止不住的淚水從戴達的眼眶溢出。

「別說了！」

「意思是，要是陷入相同的處境，您就會失去活下去的自信嗎？不過，他跨越了這樣的難關，至今仍好好活着……可見得是一名強者啊。」

「我們撕下她的臉皮，把這樣的她展示給所有人看。」

少女撿起從他手中掉落的面具，在原地蹲了下來。

「我沒有錯……我纔沒有錯呢……」

「啊啊……母后……」

「我……真是個傻瓜。」

「你說什麼……爲什麼會有這樣的人存在！」

聽到戴達如此斷言，一旁的貝賓以勸誡的語氣這麼回應。

實在太弱小、太悲慘了。

在女子開口後，其他人也接二連三地開始咒罵少女。

「你是從哪裏來的？出口在什麼地方？」

再次望向少女的臉後，戴達喫驚地瞪大眼睛。

爲了讓少女安心，他試着這麼搭話，但對方仍只是一味啜泣。

─·─

因爲這中肯到讓他啞口無言。

「該死的傢伙！」

『不要緊！母后一定會把你救出來！』

魔鏡總會給戴達各式各樣的建議，但同時也爲戴達植入「他是優秀的天選之人」這樣的觀念。

戴達震驚到上半身往後仰。

周遭出現好幾個盯着他和少女看的人。

好不容易盼到的救贖之手，最後卻無情地拋下自己離去。

「纔不是、纔不是呢！我是女孩子。我將來要當公主的呀……」

他朝着希琳嗓音傳來的方向前進。

年紀還很小的時候，戴達和波吉經常感情融洽地玩在一起。

像是爲了逃避衆人的怒罵那樣，少女以雙手抱住自己的頭。

戴達的轉變──始於他和魔鏡的相遇。

「好……好像有什麼聲音？」

那天，戴達看到一名男子。

我豈能比她還驚慌失措呢──戴達深呼吸一次，讓心情平靜下來。

一名女子大聲斥責害怕的少女。

因爲過於震驚，戴達不禁這麼脫口而出。

這時，一陣細微的聲音傳入戴達耳中。

「不要緊的。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地方吧。」

他終於明白自己的出身背景有多麼優渥、身處的立場又佔了多大的優勢。

「面具……我的面具……」

「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到……現在的我就跟那個人一樣啊……」

戴達衝到人影身旁，宛如連珠炮似地丟出問題，但在看到對方的模樣後，他不禁噤聲。

爲了逃離刺耳的責罵聲，少女拔腿奔跑──卻在半路不小心跌倒，臉上的面具也因爲衝擊而脫落。

「我現在所在的世界，就是王兄平常所看到的世界嗎……」

「但這孩子來到我們國家之後，卻破壞了一切！」

希琳曾告誡戴達，波吉的身體生來就有一些缺陷，所以她希望戴達能夠變強，以便保護這樣的王兄。聽到她這麼說時，戴達對此沒有感到半點疑問。

他發現一處地面透出微微的光亮，有個人影蜷縮在那裏。

女子像是要揭發少女的惡行那樣開口，接着又是一連串的指責。

貝賓帶着戴達到鎮上到處逛，檢視國民們的生活。

「好可怕……好可怕啊……不要這樣啦……」

高傲地自詡爲強者，覺得這樣的自己唾棄弱者是理所當然──他不禁把這些人的身影跟先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弱小並不是罪過！）

他默默地在心中爲方纔咒罵少女是怪物的行爲道歉，接着衝向人羣。

不分男女老幼，他揮拳將那羣指責少女的人全數打跑。

最後，戴達走回少女身邊。

「喂，我是戴達。你叫什麼名字？」

感到困惑的少女爲了該不該回應戴達而猶豫起來，但看到他朝自己露出溫柔的微笑後，她終於輕聲開口。

「……米蘭喬。」

「米蘭喬啊，很好聽的名字。」

決定守護這名少女──米蘭喬的戴達，邁開腳步，換了一個氣勢百倍的站姿。

「米蘭喬，別輸給這些傢伙。」

說着，戴達怒瞪包圍着他們倆的羣衆。隨後，這些人一個接一個地消失了。

最後，這片黑暗中只剩下戴達和米蘭喬兩人。

「消失了嗎……那些傢伙究竟是什麼東西？」

「你……」

米蘭喬怯生生地向戴達搭話。

「你跟伯斯大人認識嗎？那個，因爲你身上有着跟他相同的氣味……」

「你認識我的父王？」

「父王？伯斯大人是你的父親？可是，他應該沒有小孩纔對……大概是我認錯人了吧。」

少女輕聲得出這樣的結論。

被關進這片黑暗之中，雖然讓戴達感到孤單無助，但比起這名少女的遭遇，他已經幸運許多了。

雖然對少女的態度存疑，但戴達決定先想辦法解決眼前的困境。

戴達對米蘭喬露出自信的笑容。

這樣的話，自己可得振作一點纔行──這麼想的戴達挺起胸膛。

「放心吧。我一定會帶你離開這個地方，米蘭喬。」

戴達朝她的背影呼喚。

聽到戴達這麼問，米蘭喬只是搖搖頭。

「喂，你待在我身邊吧。」

「謝謝你幫助我……不過，我已經不要緊了……」

語畢，米蘭喬獨自邁開步伐。

「這樣比較安全。」

「我想離開這個地方，你是從哪裏來到這裏的？」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