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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場休息 使命

《國王排名》 · 八奈川景晶 · 4741 字

結束了──

達成自己接到的命令的瞬間,最先湧現在多瑪斯內心的,就只有這樣的感想。

墜入大洞的波吉,朝自己伸出手的波吉。

看着這樣的情景在眼前發生的他,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多瑪斯不覺得悲傷或空虛,當然,更沒有成就感。

終於能卸下至今一直揹負着的東西──他只有這種終於獲得解放的感覺。

多瑪斯轉身背對大洞,然後踏出腳步。

他的身旁空無一人,沒有那個小小的身軀、小小的腳步聲,或是小小的笑容。

這些全都消失在大洞的盡頭,被他的這雙手抹煞。

「哼哼……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多瑪斯放聲大笑,他空洞的笑聲迴盪在孤寂的黑夜裏。

然而,笑聲停止後,無窮無盡的悔意在多瑪斯內心翻騰起來。

他確實擺脫了揹負已久的沉重負擔。

但同時,他也察覺到一件事──原來自己揹負的這個東西有多麼珍貴。

「請您原諒我……波吉殿下……」

一滴淚水從多瑪斯的眼中滑落。波吉的回憶不斷在腦中浮現,他只能拼命將其揮去。

「我……我已經達成自己的使命……」

這樣就行了──多瑪斯這麼相信。

「戴達陛下……我確實執行了您下達的命令……」

這一切都是基於戴達的指示。

身子也跟着使不上力的多瑪斯,朝自己無力垂着的右腕一瞥。

多瑪斯對握劍的手使力,彈開霍庫洛的劍。光是這樣,霍庫洛的身體就輕而易舉地被他打飛。

是赴死的覺悟嗎──多瑪斯不禁有些憐憫。

他壓抑着在全身上下流竄的劇烈痛楚、寒意和反胃感,這麼挑釁霍庫洛。

他失去自己本應侍奉的君主,也失去這趟旅程的目的。

在劍術方面,他們倆的實力可說是天差地遠,從正面挑戰多瑪斯的霍庫洛不會有勝算。

面對臉色發白的霍庫洛,多瑪斯無語地垂下眼簾。

想當然爾,霍庫洛沒能理解他的回答,只是繼續追問波吉人在何處。

「多瑪斯大人!」

「咦?他跑到哪裏去了嗎?多瑪斯大人?多瑪斯大人!」

霍庫洛瞬間止住呼吸,接着便失去意識倒地。

(波吉殿下……已經不在了……)

失去一切的自己,要是還有能夠做到的事,還有必須完成的職責的話……

多瑪斯這麼鼓勵自己,然後再次踏出步伐。

目睹這一幕,魔鏡有些動搖,但馬上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竟然讓那個溫柔的男人出現這麼大的轉變嗎──些許悔意在多瑪斯內心閃過時,霍庫洛的劍已經近在咫尺。

向他挑戰的霍庫洛,臉上沒有半點赴死的覺悟。

然而──

這就是多瑪斯在踏上旅途前,從戴達那裏接收的機密指示。

「呼……呼……」

「……你是認真的嗎?」

儘管祕藥被白白浪費掉,但魔鏡的嗓音中感覺不到怒氣。

那想必就是──打倒殺害波吉的多瑪斯了吧。

「不過是一條手臂,給我好好砍掉啊!」

(我絕對──不要變成卑鄙的人!)

盛怒的霍庫洛拔劍。

趴倒在地的霍庫洛狠狠咬牙。

因爲抓到螯蝦而歡天喜地的波吉不在了。

只有必須殺了眼前這個男人的覺悟。

「我到底……到底都在做些什麼啊!」

「什……」

「……哼!」

這跟力量強弱無關,勝算什麼的根本無所謂。

看到獨自走着的多瑪斯,霍庫洛不禁問道。

「我必須做個了斷,給沒能好好守護波吉殿下的……自己的了斷!」

「愚蠢的傢伙!」

「你!」

「……是讓波吉殿下在這個世界上消失。」

「愚蠢的是誰啊!」

不過,如果選擇仰賴這種祕藥,就等於要他承認自己至今的努力,都只是在白費力氣。

「嗚嗚……」

「我……我……!」

無論要避開或反擊,都不是問題。

儘管身爲波吉的劍術導師,他卻比較崇敬能夠展現王者之劍的風範的戴達。

然而,多瑪斯卻以自己的劍輕鬆擋下他竭盡全力的一擊。

他的臉上已經不見淚痕。

霍庫洛震驚得說不出半句話。

多瑪斯輕易擊碎了霍庫洛的劍,以刀背重擊他的肩膀。

多瑪斯感受到他的殺氣,也擺出應戰架勢。

津津有味地把整碗熱湯喝完的波吉不在了。

再也受不了的多瑪斯開口怒斥。看到轉過頭來的他臉上的表情,霍庫洛不禁屏息。

「魔鏡,抱歉辜負了你的一片善意。我沒有惡意,只是……我還很年輕!我想相信自己的可能性!」

在百般糾葛之後,多瑪斯接受了這個命令。

─·─

沒想到他會這麼做──不,應該說沒想到這樣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我跟王兄不同!我會成爲強力又偉大的國王!)

「……沒錯,用我這雙手。」

「多瑪斯大人……難道您……」

這已經不是能治得好的傷勢了。那一劍劈開他的肌肉組織,連骨頭都砍斷一半。

『爲了避免不必要的紛爭、爲了剷除王位爭奪戰的種子,我要你暗殺波吉。』

更何況,他也不可能抽刀砍殺霍庫洛。

戴達拼命揮去此時從腦中閃過的那段過往──波吉接二連三迴避他的劍擊,將他玩弄在股掌之間的記憶。

「不是跟你說他已經不在了嗎!」

「多瑪斯大人!咦……波吉殿下呢?」

「我一定會成爲能夠符合你的期待的國王,一定……一定會!」

所以,戴達咬牙撐過貝賓嚴苛的訓練,以腳踏實地的方式努力變強。

國王排名的名次大幅下滑,確實讓戴達感到焦躁。

但多瑪斯卻沒能及時做出反應。

他緊握着劍,再次和多瑪斯對峙。

「唔喔喔喔喔喔──!」

真正值得自己效忠的王者戴達,以「因爲我信任你」這句話──指派他這樣的任務。

「我……應該要對自己的所作所爲自豪纔對。之所以會受到良心譴責,完全是因爲我太懦弱,沒能做好覺悟……沒錯,鐵定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的使命……」

戴達轉身背對魔鏡,將手緊緊握拳。

他以左手揮劍──從傷口處俐落砍斷自己的右腕。

多瑪斯終於緩緩開口。

戴達將祕藥砸在地上。

多瑪斯擋下了這一劍──用自己的右手。

然而,對多瑪斯來說,霍庫洛賭上一切的這一擊,不過是平凡無奇的一記劈砍。

但這一劍仍不夠俐落。

多瑪斯調整自己的呼吸,然後做好覺悟。

霍庫洛相信,殺死眼前這個男人的決心,是他對波吉最後的忠誠表現。

「……」

霍庫洛高舉起手中的劍,朝多瑪斯衝了過去。

「波吉殿下他……已經不在了。」

轟隆隆的聲響、不見人影的波吉,還有多瑪斯的態度……這些要素在霍庫洛腦中連結成一個答案。

之後,多瑪斯遇到了前來尋找他和波吉的霍庫洛。

因後悔而表情扭曲的霍庫洛,先是收回自己的劍,然後再次揮下。

「您說他不在……」

「戴達陛下,您是被我的蜘蛛網捕捉到的蝴蝶……已經無法從我的計畫中抽身了……」

「竟然做出這種事……不過,基於您的個性,我多少有預料到這樣的發展……」

如果用祕藥來讓自己變強,豈不是太卑鄙了嗎?

「您真的……殺了波吉殿下嗎……?」

「呵呵……呵呵呵呵……」

前者沒有停下腳步,一邊前進,一邊這麼回答。

看到多瑪斯的反應,霍庫洛更加確定了──是他對波吉下手。

霍庫洛衝上前,這是個奮不顧身的、直接了當的攻擊。

在霍庫洛仍是一頭霧水時,烈焰從他身後的地獄之門竄出。

(那位波吉殿下……已經不在這個世上的任何地方了!)

聽到戴達的決心,魔鏡只是一笑置之。

感覺胸口被鑿穿一個大洞的霍庫洛──仍堅強地站了起來。

他決定要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國王排名的首位,而不是靠這種可疑的外力。

「住手吧。」

「有什麼好笑的,魔鏡!」

感覺自己被侮辱的戴達橫眉豎目地大喊。

這時,房間的門緩緩敞開,身爲四天王之一的「國王之槍」阿庇司從門後現身。

「阿庇司!」

戴達慌張起來。以投票決定下一任國王時,阿庇司並沒有投票給他。因爲這樣,戴達曾私下命令貝賓將阿庇司解決掉。

然而,他現在卻出現在這個地方。

「這是怎麼一回事……貝賓被你殺掉了嗎!」

阿庇司以冰冷的眼神俯瞰着手足無措的戴達。

下個瞬間,他衝了出去,將手中的長槍對準眼前的戴達──

「還不住手!」

這聲喝止,讓長槍的前端在觸及戴達喉頭的前一刻停下。

「這個……聲音是……」

阿庇司以一臉難以置信的表情望向魔鏡所在的方向。

「……難……難道是米蘭喬大人嗎!」

「唔呵呵……你還記得我啊,阿庇司。」

(米蘭喬……?)

在驚險關頭被魔鏡拯救的戴達,放心地重重吐出一口氣。

(那是在魔鏡裏頭說話的女人的本名?不過,連我都不知道那傢伙的真實身分,爲什麼阿庇司會知道?)

在戴達仍一頭霧水的時候,阿庇司走到魔鏡前方,恭敬地朝它垂下頭。

「米蘭喬大人,好幾年不見您了……不過,您現在的樣子……?」

「……這樣啊。」

「所以纔想暗殺戴達陛下嗎……不過,戴達陛下是我很重要的人。不許你隨便出手。」

米蘭喬以阿庇司所無法理解的語言持續吟唱咒語。

戴達陷入迷惘之中。

「戴達陛下,拜託您……」

米蘭喬喚醒被打暈的死神們,指示他們用抹布擦拭潑濺在地上的祕藥。

「哼!」

「呵呵呵……終於走到這一天了,我原本早就想這麼做了,但一直無法如願呢。因爲有那傢伙的眼線……」

(雖然不知道他們在說些什麼……)

「當然有可能。」

喫了這一拳的戴達當場昏厥。

米蘭喬和阿庇司持續對話着,但戴達所在的位置,無法聽見他們交談的內容。

出自戴達口中的,確實是他本人的聲音。

明白什麼──正當戴達感到詫異時,單膝跪地的阿庇司轉身面向他。

然而,無論是抑揚頓挫、或是散發出來的威嚴,都不同於阿庇司所知道的戴達的嗓音。

阿庇司認識的那個米蘭喬,並不是一面鏡子。

「……我豈能這麼簡單就相信他。」

「非常感謝您。」

「那傢伙?」

下個瞬間,阿庇司拔腿衝刺。

既然貝賓搞砸了,那我就自己動手──他這麼想着,然後瞄準阿庇司的背高高舉起鐮刀。

「別問!」

「是……我打算遵從伯斯陛下的遺詔,立波吉殿下爲王……」

面對二度做出背叛行爲的他,戴達不可能輕易卸下心防。

阿庇司對他展現出順從的態度,米蘭喬也在一旁附和。

阿庇司可是擁戴波吉爲王,又企圖對自己下手的人。

過去──在伯斯王帶領下,造訪這個陳列着冰封魔物的地下室時,阿庇司第一次見到米蘭喬。那時,她確實還是人類的外型。

不過,現在爲何會化作一面鏡子──面對阿庇司的疑問,米蘭喬只是怒斥一聲。

把抹布吸收的祕藥擰進酒杯裏後,他們將昏迷的戴達綁起來,再把祕藥倒進他的嘴裏。

「戴達陛下!您沒有必要這麼做,阿庇司已經明白一切了。」

「我再次……犧牲了自己的兒子嗎?」

聽到他道出這句話的嗓音,阿庇司震懾到說不出半句話。

「比起這個,你剛纔是想做什麼?」

因此,他選擇壓抑內心對阿庇司的敵意和厭惡,拋下手中的鐮刀。

米蘭喬則是欣喜無比。

不過,戴達並沒有察覺到她的語氣中蘊含的一絲憐憫之情。

「那個使喚蛇的男人。爲了守護戴達陛下,他總是盯得很緊……之所以會對戴達陛下那麼嚴苛,也是出自於想要守護他的一片心意。當然,這是基於家臣的忠誠,不過……他想必是對戴達陛下產生感情了吧。雖然最後還是栽在我的計畫之中便是……呵呵呵。」

手無寸鐵的阿庇司正跪在自己跟前,只要揮下手中的鐮刀,就可以輕易將他殺死。

儘管如此──戴達仍無法動手。

「戴達陛下,懇請您原諒屬下方纔失禮的行爲。」

阿庇司和米蘭喬只是默默凝視着這樣的光景。

米蘭喬發出詭異的笑聲。在她視線所及之處,戴達嚥下了最後一滴祕藥。

魔鏡──米蘭喬像是要打斷他那樣開口。這不容許反駁的犀利斥責,讓阿庇司嚇得把頭低得更低。

他一口氣逼近戴達,朝他的腹部重重一擊。

語畢,鏡中的米蘭喬朝阿庇司招了招手。

「這是復活的祕藥,而你不過是一個容器……接下來,我要吟唱復活的咒語。阿尼姆斯.尼可可.雷多莫……」

震顫愈來愈強烈,最後蔓延至全身上下。

最後,抽搐停止,戴達也緩緩睜開雙眼。

戴達拾起方纔打倒的死神所使用的鐮刀。

接着到底會發生什麼事──阿庇司以凝重的表情靜靜旁觀。

爲什麼企圖殺害戴達──這是米蘭喬的言下之意。

「怎麼可能!這種事……」

米蘭喬向他致謝。

雖然有幾分猶豫,阿庇司仍順從地走到魔鏡前方。

揮下這把鐮刀,他就不用爲第三次的背叛行爲憂心苦惱,可以在這裏排除一個威脅。

在戴達的樣貌之下,阿庇司窺見了過去的伯斯王的身影。

單方面攻擊毫無抵抗力的對手,實在有違王者之劍的風格。

吟唱完畢的瞬間──戴達的身體開始抽搐。

米蘭喬不斷向戴達喊話,輕輕地、柔柔地,像是要降低他的戒心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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