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8243 字
大森望
毛利圭介是一位就讀東京某大學的大四學生。九月一日週日下午,一通電話打到他獨居的公寓。電話中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這樣說道:
「從現在算起約一小時後,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將發生地震,三宅島震度4,東京震度 ,屆時請您留心確認。」
一小時後,地震確實發生了。百思不得其解時,鈴聲再次響起,自稱風間的男人向毛利提出了「體驗重赴」的邀請。所謂重赴,即回到過去的自己。
「讓自己的意識回到過去某一時間點的自己的身體裏,並且是在保有現今全部經驗和記憶的情況下。換句話說,帶着未來的記憶回到過去的某個時刻,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我們將這一過程稱爲『重赴』。
重赴的細則逐漸明朗,不過這批「時間旅行團」僅有十個名額。毛利在半信半疑之中決定接受邀請成爲「訪客」。重赴的期限爲一月十三日到十月三十日的九個半月。換句話說,在十月三十日穿過「重赴之門」的一行人,將瞬間回到一月十三日自己的身體裏。
以上便是幹胡桃所著《重赴》的開端。
雖然書中並未明確給出故事發生於西元何年,不過從出場人物均未使用移動電話這一點來看,故事背景應該設定在一九九五年以前。而在綜合了「高中棒球預選賽無安打無上壘」、「櫻花賞出現萬馬券」等資訊碎片後,大致可以斷定故事發生在一九九一年(達成無安打、無上壘紀錄的是大坂櫚蔭隊的和田友貴彥;櫻花賞的獲勝馬匹爲「Sisler藤正」)。讀過以八十年代後期爲背景的前作《愛的成人式》的讀者們,在閱讀本書時想必曾拼了命地核實這些細節吧。不過這次,大概是沒有這個必要了。當代的詭計大師幹胡桃不會重複使用同樣的招數。話雖如此,我同樣不認爲幹胡桃會直截了當地寫一本關於時間旅行的科幻小說。那麼這本書究竟是怎樣的一本書呢?
在本書單行本的書腰上,法月綸太郎這樣寫道——打破常規的封閉舞臺、四次元殺人法「麥比烏斯之環」!無限接近於本格推理的「思考實驗陷阱」正等待讀者!
嗯……僅憑這段話實在無法想像這是一本怎樣的小說。而另一方面,由編輯部投出的直球宣傳語是這樣——
《倒帶人生》+《無人生還》的衝擊!
就算去看書腰內側,也只寫着「集各式題材之趣味於一身的超絕享受在此登場!」關於「科幻」的文字則無處可見。看到這裏,慣於懷疑的推理小說讀者們恐怕已將「時間旅行欺詐」的可能性列入意識了吧。然而風間提出的重赴並非一個幌子或一派胡言,主人公一行人確實(在主觀上)上溯時間,進入了九個半月前自己的體內。
如果是普通的時間旅行小說,主人公會在穿越後遇到另一個自己。但在本書中,主人公的意識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當時的自我意識或不存在,或被覆蓋),因此在感覺上是對已經經歷過的九個半月的Repeat(重赴)。「讓現在的意識迴歸以前的肉體,將過去重新來過」,這一想法可以說與書腰上(及本篇中)提到的肯恩‧格林伍德的《倒帶人生》有着異曲同工之處(詳細後述)。
而書腰上引用的另一本愛葛莎‧克利斯蒂的《無人生還》,暗示了本書中參加旅行團的訪客們將在目的地(重赴後的人生)相繼離奇死亡的劇情走向。那麼究竟是何人出於何種目的在不斷殺人呢?本格推理中,這個部分便是解謎的最大所在。由於並非是去孤島旅行,那麼瞭解各個人物間關係的就只有重赴的參與者本身了——如此一來便在作案動機的層面上形成了一種封閉舞臺。
當然了,(主觀認爲)參與了時間旅行的只是他們的意識,實際從外界看來並沒有「旅行」發生。雖然出發之際伴隨有物理空間的移動(需要去到重赴的入口),但若觀察到達時刻的前後,卻沒有發生任何肉眼可見的移動。在未曾經歷過重赴的觀察者眼中,以一月十三日爲境,毛利君的言行可能會顯得有些反常……所謂變化,也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了。恰如書中給出的觀點,重赴者們僅僅是在腦內被植入了未來的記憶(或是在參加奇妙的旅行團後產生了反覆於時間的妄想)。
與普通旅行還有一點不同,重赴有去無回。通常來說,回到過去的時間之旅也總有辦法重返現在,然而重赴卻是單向通行。因此,當意識飛回過去後(十月三十日以後)自己的肉體將會怎樣則完全不得而知。可能因靈魂出竅而死,又或者一月十三日時的意識取而代之鑽了進來。但不管怎樣,由於脫離了出發時的時間線,不論過去如何被改變(至少從重赴者的角度看來)都不會產生時間悖論。
不僅如此,由十月三十日返回一月十三日的「重赴」,還可以被不斷重複。實際上,現在對自己來說是第九回重赴後的世界(R9)——風間曾這樣表示。
然而,一旦跨過了成爲重赴入口的十月三十日,眼下經歷的時間線便將固化爲獨一無二的歷史,從此以後都將無法重啓。這就好像只有一次存檔機會,同時也只有一次復位機會的角色扮演遊戲。作爲遊戲來說雖不甚自由,然而我們原本就生活在無法重啓的現實中。在這樣的現實中若被賜予了重啓的機會,將會發生什麼?這一思考實驗便是本書的隱藏主題。
由離奇的假設得出意外的結論,這正是科幻小說最得心應手的地方。即便僅限於時間題材,也有無窮多的想法可供嘗試。正如編寫密室詭計大百科一樣,也可以對時間類科幻小說的模式進行細緻分類(例如在新城一馬的時間科幻長篇《Summer/Time/Traveler》中,菲爾博士以類似「密室詭計講義」的形式,對過去超過五十部的時間科幻作品羣進行了分類整理),然而此處受篇幅所限無法一一列舉。那麼在此,首先將時間類科幻的主流,物理系時間旅行(連魂帶肉一起上路的那種)排除在外,僅針對意識在自身肉體內部穿越的時間旅行題材,就其以往的幾部代表作進行介紹。
「回到過去的自己,讓人生重新來過」,這一模式得以確立爲時間旅行題材的一個子類,正是歸功於前述肯恩‧格林伍德的《倒帶人生》在世界範圍內的暢銷。發表於一九八七年,《倒帶人生》曾榮獲世界奇幻獎,在日本也有頗高的人氣。
「可以重塑的現實」,書中的這一核心要素十分接近於角色扮演遊戲中允許反覆讀檔的設定。而在以《弟切草》爲首的音響小說(以及爾後出現的視覺小說等文字類遊戲)中,讀者將成爲玩家,多次重複同樣的時間流程(一天、一週,或一年)。
說到利用時機科幻設定的推理小說,便不可不提及西澤保彥一九九五年發表的《死了七次的男人》。十六歲的高中生主人公久太郎擁有奇異的體質,這令他陷入了「反覆掉進時空黑洞」的狀態,同一天要重複經歷九回,其間發生的事情不斷復位,只有最終回的經歷將落爲現實。因此在時間的循環中,久太郎能夠將一天反覆排練八次,最終將其改寫爲自己「理想的一日」。利用這種特異體質,久太郎想要阻止祖父死於非命,然而不論如何努力使嫌疑犯遠離祖父,都會出現新的行兇候補。最終,這天以祖父的死和警方的調查而告終……
例如,英國科幻作家伊恩‧沃森於一九八二年發表的短篇《知識的牛奶》。以二十一世紀中葉的未來爲舞臺,四十一歲的主人公某天突然回到二十七年前的自己,變成了十四歲的少年。主人公竭力阻止即將來臨的大災難,卻在歷史的洪流即將轉變之時被捲回了起點。是「歷史的復原力」在背後操縱嗎?雖然該篇後半部分呈現出本格科幻的走向,不過以克爾凱郭爾的《重複》爲藍本,描寫與年長女性間戀愛關係的前半部分,卻有着相當高的「倒帶指數」。
譯註
實際上,在初讀本書時,相對於本格推理部分精湛的論理展開,情節發展總顯得不夠靈活自然(毛利的行爲不合邏輯),然而在重讀後發覺,那些叫人咬牙切齒的部分纔是本書的精彩之處。
意識回到過去,至此爲止回顧的作品均以這種模式爲中心,不過也有意識飛向未來的模式存在。羅伯特‧J. 索耶的《未來閃影》可以算是這一類型的代表。由於粒子實驗中意想不到的副產物,全體人類的意識都在兩分鐘時間裏跳躍到了二十一年後的自己。一度窺探過未來後,人類會產生怎樣的變化呢?小說的主題就在於此。
歸根結底,不論付出怎麼樣的代價都要重啓人生,如果存在重啓的按鍵不論如何都要據爲己有,這種如傷口陣痛般的慾望正是二十一世紀初這十年間的(在遊戲寫實主義層面上的)創作主流。
順帶一提,西澤保彥的另一部破天荒的本格推理《人格轉移殺人事件》中擁有這樣的設定——藉由某種裝置可以實現複數個人物間的人格替換——而在幹胡桃的另一部科幻推理鬧劇《提線木偶症候羣》中,十六歲自稱「楚楚動人女子高中生」的女主人公被心儀的森川前輩的人格附體,從而被剝奪了身體的支配權。也包括相對而言扭曲的(個人色彩略重的)戀愛觀在內,兩者間的共通之處着實不少——然而若去尋找本格推理中易於使用的科幻設定,卻又止步於時間循環和人格轉移。作爲依據,井上夢人結合兩者的元素撰寫的——若一時大意給出標題便已構成劇透,正因爲此推理小說才難於介紹。話說幹胡桃本人也曾將時間科幻的構想作爲底牌寫出了——很遺憾,這本同樣無法給出書名。
着手編寫這篇解說時,我萬萬沒有想到會得出如此結論(Bad End?)。其實現在,我感到有些茫然。有些東西即便在R0(初讀本書)時完全沒有想過,在經歷了R2、R3後也會孕育出截然不同的解釋。數年後,我一定還會想體驗重赴《重赴》的感覺。
發表於一九九五年的高畑京一郎的《穿越時空》是一部沿襲自《穿越時空的少女》的將以理服人的樂趣發揮到極致的時間科幻推理傑作。該作中的時間旅行並非以循環的形式,而是女主人公的意識在一週的時間範圍內四處跳躍。今關明好在一九九七年將這部小說翻拍成了電影,主演爲佐藤藍子。
反之,若全體人類的人生都被重播又會怎樣?這便是巨匠庫爾特‧馮內古特晚年的長篇著作《時震》。在地球規模時震的影響下,一九九一年至二〇〇—年的十年時間被徹徹底底復刻了。雖然所有人對此都有清晰的認識,卻不能像《重播》那樣,無法對十年間發生的事情做出任何改變——從每一根手指的運動到每一次眨眼的時機,都無法改變——人類被關在了自我意識無法驅動的肉體裏。而當人們突然從「時間的牢獄」中解放出來時,究竟會發生什麼呢?
若應用東浩紀提出的「環境分析」讀解法,便可能得出「故事會極其自發地對當下環境進行遊戲寫實主義嘗試」的結論。而如此一來,《重赴》便是在用寫實的手法詮釋「一旦現實可以重啓,人生便將隨之色情遊戲化」這一令人啼笑皆非的命題,實質上是一本恐怖的青春小說。
11:日本震度,指地震破壞力,從〇到7共十級。
肯恩‧格林伍德的《倒帶人生》被譯成日語是在一九九〇年七月,而在稍早些時候的同年春天,一部可以視爲《倒帶人生》江湖版的漫畫開始在講談社的《Young Magazine》上連載。死於流彈下的小混混回到了十年前的自己,以稱霸黑道爲目標重塑人生,這便是由木內一雅擔當原作(渡邊潤擔任作畫)的《一代老大》。
在未來記憶的影響下,從一九六三年至一九八五年的二十五年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作者在此投入的設想和充滿現實感的細節可謂妙趣橫生。而這部小說的一大特徵,便是人生的「重播」不僅止於一次,而是可以三番五次地不斷重播。
支撐起幹胡桃作品的遊戲寫實主義,容易被讀者誤以爲是極具自然寫實主義色彩的產物,最典型的例子便是《愛的成人式》。而在本書《重赴》中,正是自然寫實主義與遊戲寫實主義之間的衝突,導致了本格推理的意外性與情節發展的意外性(主人公採取讀者意料之外的行動與決斷)。換句話說,從寫實主義角度出發進行閱讀時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或者說預想不到)的展開和詭計,站在遊戲寫實主義的觀點上就容易理解了。
爲改變歷史拼上老命,最終卻無法如願以償,這恐怕是時間類科幻作品耳熟能詳的定式了。一如本書中所進行的討論,此類作品通常將這一現象解釋爲「時空連續體對於變化的厭惡」(以將變化限制爲最小的準則運作)。
同樣是全人類被封閉在時間的輪迴中,Somtow Sucharitkul的短篇《暫時犧牲天堂的幸福》講述了一個悲慘的故事:人類被外星人授予了永恆的生命,代價卻是被迫在同一天中週而復始長達七百萬年之久。
綜上所述,一九九〇年以後,不論是在向陽還是在背陰的地方,部誕生了衆多受到《倒帶人生》影響的作品,它們都是《倒帶人生》強大沖擊力的不二佐證。然而,回到過去重鑄人生的構想卻並非《倒帶人生》原創。
較之放棄重赴過程中的收穫,丟掉重啓的可能性(重新來過的權利)更令人感到抗拒。像這樣去挖掘人類的心理層面,恐怕就是本書的重中之重了。新一輪人生開始後,各個訪客的注意力並非集中在如何有意義地度過重啓後的九個半月,而是聚焦於「能否參加下一輪重赴」。雖說這當中少不了風間的誘導,「將重赴永遠重複下去纔是裸家」的感覺終歸還是支配了重赴者。
對同伴們相繼從重赴中「畢業」側目而視,執著於重赴甚至開始招收訪客,風間的這種心態在生於現實的我們眼中反而是無法參透的。然而對於一個被賦予了重啓按鍵的男人來說,常人眼中的不可思議卻又超出了他的認知。「重啓現實的權利」,其誘惑便是如此巨大。
《重赴》在表面上雖然擁有與《倒帶人生》類似的構造,故事卻並非聚焦於重赴者們如何利用未來的知識來構築美妙人生,這是本書的一大特徵。
轉年,藤子‧F.不二雄的《未來的回憶》在小學館的《Big Comic》上拉開了帷幕。狀態不佳的老牌漫畫家納戶理人,在出版社主辦的高爾夫比賽中昏倒,下一瞬已回到年輕時尚未出道的自己……這一部總之是漫畫家版的《倒帶人生》了。此後於一九九二年,主人公被替換爲女性後,由森田芳光執導,清水美砂主演的同名電影被搬上了銀幕。
此外,在《死了七次的男人》的後記中,作者曾表示該書靈感來源於哈樂德‧雷米斯自編自導、比爾‧默瑞主演的電影《土撥鼠之日》——一部描寫中年男人無限循環於某天的悲喜劇。這部電影在日本被歸類爲《穿越時空的少女》模式,在美國則被指出受到《倒帶人生》影響。
將《溫內特卡》的構想更進一步——人類之所以能夠線性地體驗時間(昨天之後今天,再往後是明天),是因爲擁有把握時間的能力,而一旦將掌管能力的部分破壞,誰人都將成爲亂序的時間旅行者。將這一獨特構想落在筆上的,便是小林泰三的初期短篇小說《醉步男》(收錄於角川恐怖文庫《玩具修理者》)。爲了回到過去讓戀人死而復生,主人公完成了關於時間旅行的研究,然而命運卻因此一步步走向不幸。而如果將這一構想從旁觀者的立場進行描寫,便有了佐藤正午的長篇小說《Y人生路》。《Y》並未深入闡釋科幻理念的細節部分,而是一面以推理小說的趣味性引人入勝,一面以鮮明的敘事技巧講述重複十八年歲月後的結局究竟如何,是一部哀婉的愛情小說。
《穿越時空》中「痙攣式」時間旅行的發想,源自庫爾特‧馮內古特的小說《五號屠場》(譯林出版社)。被綁架至特拉法瑪多星後,主人公比利‧皮爾格林開始無序地徘徊於人生中繁多的節點。
如此一來,若將《呃逆》的循環期限延長至一天,便有了同爲筒井康隆創作的暢銷名作《穿越時空的少女》,這本小說同樣可以被看作是「倒帶」型時間旅行的變種。發表於一九六七年的這部小說,催生出了NHK少年劇場系列的《Time Traveler》、原田知世主演的大林宣彥版寫實電影,以及由細田守執導的劇場版動畫。跨越四十年經久不衰的《穿越時空的少女》,至少在日本國內是時間循環類小說的原點(但與《倒帶人生》不同,「巡迴往復的一天」並非《穿越時空的少女》的主題,而僅爲作品的核心元素之一)。就連押井守導演的劇場版動畫《福星小子2:Beautiful Dreamer》中「週而復始直至永遠的學園祭前日」,也是《穿越時空的少女》的變奏。
反之,若選擇放棄重赴,通過十月三十日後現實又將變得唯一確定,之前到手的有形無形的財產都將保留下來,但作爲代價將失去重赴者的特權。
重赴者可以活用其特權,在重新來過的九個半月裏利用已知的信息,通過賭馬或股票積聚鉅額財富。然而不論如何積累財富(或者說不論如何實現美妙人生),進入下一輪重赴後一切都將歸零。留下的只有經驗。從這層意義上講,本書的世界觀與地宮型角色扮演名作《Rogue》及其衍生作品《特魯尼克大冒險》更爲相似。
好了……隨心所欲地列舉無窮無盡,想必許多讀者已經心生惓意,是時候回到《重赴》的話題了。以下內容含有對本書重要劇情的透露,請尚未讀完本篇的讀者們務必小心。
在日本,筒井康隆在《倒帶人生》發表以前便寫出了「倒帶」型時間科幻短篇《讀秒》(收錄於新潮文庫《藥菜飯店》)。年過半百的鮑勃‧加勒特上校在即將按下核戰爭按鈕之際,上溯四十年回到一九五二年尚未成年的自己,將人生重新來過。總之是「中年男性迴歸少時」的黃金模式。
筒井康隆其實是這個領域的大家。若將「無數次回到同一時間點改寫過去」這一題材解釋爲時間循環(time loop)而並非時間旅行,筒井康隆在一九六五年時便已創作出了以此爲主題的《呃逆》(收錄於中公文庫《東海道戰爭》)。循環幅度僅爲十分鐘,與其說是意識回到過去的自己,不如說是世界(如橫膈膜痙攣一般)不斷重複著同一小段時間無法自拔。不過,「只有自己意識到同樣的時間正在不斷反覆」與「意識進入過去的自己反覆體驗一度經歷過的時間」,就現象而言兩者並無分別。因此,雖然描寫方式有所不同,兩者基本可以視作同一類型。
進入二〇〇一年後,在新潮社的《週刊Comic Punch》上,以《倒帶人生》爲原案的授權漫畫《重播J》開始由今泉伸二連載,講述了一位證券公司的無用社員回到年輕時讓人生重新來過的故事。
將這一構想翻拍成電視劇,便是一九九九年新春在日本電視臺播出的《重返少年時》。由堂本剛飾演的大學生主人公在一九九九年除夕時心臟病發作,醒來後回到了一九九五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而在重度四年時光後,於一九九九年末再次回到了一九九五年……這部電視劇基本可以視作青年版《倒帶人生》(劇中稱爲Refrain,重奏),不過同主人公一樣被困在時間輪迴中的Refrain Player(重奏者)另有其人,而劇情在後半程亦走出了原創路線(不如說《重赴》在設定上更接近於本作)。
既然說到了電視劇,就順帶說一下二〇〇七年春在富士電視臺播出的由長澤雅美與山下智久主演的《求婚大作戰》。劇中,男主人公在暗戀對象的婚禮上悔恨地說道:「如果當初有好好告白,新郎或許就是我了!」之後藉助妖精的力量回到過去的自己,以正確求婚爲目標經歷了無數次重試。該劇將戀愛模擬遊戲電視劇化的設定,在某種意義上與《重赴》中(幹胡桃式)的戀愛觀構成了兩個極端。
將「反覆落入時空黑洞」的設定擴充至九個半月並廢除次數限制,說《重赴》是這樣的作品也未嘗不可。在用盡篇幅對科幻設定進行詳盡說明後,以本格推理特有的雜耍般的理論巧妙地把讀者擺了一道——在方法論的層面上,兩本書也有共通之處。
F. M. 巴斯比的短篇名作《如果這裏是溫內特卡,你一定是裘蒂》(If This is Winnetka, You Must Be Judy)同樣被認爲是《穿越時空》的靈感來源之一。意識在人生的時間軸上肆意飛走,該篇講述了一個擁有特異體質的男女間不同尋常的愛情故事。而在另一部愛情故事——小詹姆斯‧提普奇的《Forever to a Hudson Bay Blanket》中,時間旅行則是通過與過去的自己交換意識來成立的。
《遊戲寫實主義的誕生》一書中,批評家東浩紀列舉櫻坂洋的小說《殺戮輪迴》以及遊戲《蟬鳴之時》等作品,針對時間循環類作品中劇中劇的敘事手法,從遊戲寫實主義角度進行了詳細分析。該書的批評對象主要爲國產(日本)輕小說與美少女遊戲,不過遊戲寫實主義的考量方式大概同樣適用於以《重赴》爲首的最近一批國產本格推理小說吧。
《求婚大作戰》看似與《倒帶人生》屬於同一類型的時間穿越,然而劇中男主人公的目的是在改寫過去後重新回到現在,令戀人的失而復得成爲現實,因此,該劇並非與時間悖論無緣。只令意識上溯時間並使歷史發生改變,在這一分類下《求婚大作戰》更接近於電影《蝴蝶效應》。而《蝴蝶效應》的模式是,現在的自己在進行時間旅行時記憶會出現空白(而後得知記憶的不連貫性是由於肉體受制於未來的自我意識),在這一點上與《倒帶人生》分屬不同類型。
幹胡桃或許是有意在科幻推理的框架中添入了美少女遊戲的(或者說戀愛模擬遊戲的)要素,從而表現出一個類似於致鬱遊戲的世界觀。「現實的可重置性」,《重赴》以小說的形式將其描繪出來,並直言不諱地表示其中沒有出口存在。即便重啓了,沒救的也還是沒救。這樣想來,縝密的科幻設定也罷,意外性滿點的真相也罷,都不過是本書的細枝末節罷了。
四十三歲的主人公傑夫是一位鬱鬱寡歡的電臺主任,在與妻子通電話時突發心臟病,清醒後發現自己回到了十八歲那年。一定要運用之前的人生經驗,讓這次活得順順利利,傑夫下定決心步入了自己的第二輪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