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8萬 字
1
重赴者的特權在於「未來的記憶」。
我特別留心記下來的,主要是那些刊載在報紙版面上的社會性事件。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瑣事也完好地保留在了記憶裏。重赴後不過幾日,我便對此有了切實的體會。
例如下面的這件,來到R10後第一次去大學時發生的事。
頭一堂《現代思想》的講義內容的確帶給我一種聽過一次、似曾相識的感覺。不過同一堂課聽兩遍這種事,對於掛過科、沒有拿到學分的學生來說,是再普通不過的經歷了,所以到此爲止,我還不曾沉浸在重赴者獨有的感慨中。
然而下課後,當我走在教學樓大廳時——
「哎,毛利!等等,等等。」
我被人叫住了,是和我同系的櫻井良一,他正和見城和紀在吸菸區抽著煙。兩人面帶意味深長的微笑看向這邊。就在我認出他倆的瞬間,一股強烈的既視感油然而生:此情此景之前確實經歷過……
「嗯?怎麼了?」我邊說邊向他們走去。
「這個週日,你有空嗎?」櫻井問,問得一如記憶所示。沒錯,他接下去會說——去迪士尼樂園嗎?
「去迪士尼樂園嗎?我們正商量這事。」
「就只有男的?」我姑且遵循記憶反問了他。不僅如此,我還知道他會怎樣作答。
「白癡,可能嗎?阿玉會帶兩個校外的朋友來,所以我們正在湊人數。」
明明知道會有姑娘來,我在當時卻拒絕了他,爲什麼呢?應該不是爲了照顧由子的心情,恐怕是因爲有約在先……對了,我想起來了。
「可惜了,我去不了,週日和人約好去看演唱會,票都買好了。」票應該在由子手裏。兩張票一萬日元,浪費了實在心疼,我像條件反射一樣回絕了櫻井的邀請。
可是冷靜下來仔細一想,演唱會已經看過,再說是和由子一起,如此一來就更沒有去的必要了。可又轉念一想,當即撤回前言的做法似乎不合常理,於是作罷。
「那就沒辦法了,」櫻井將煙按滅在菸灰缸裏,「要是毛利在的話,姑娘們咬起鉤來一定積極得多。」
「你們拿我當魚餌啊!」我一邊苦笑一邊在心裏想,大概在R9時我也曾說過相同的話。當時的記憶在腦子裏若隱若現。
從剛纔開始的既視感到了現在仍在繼續。這種好似撓癢的微妙感覺若在平常早已消退,這次卻格外持久。起初那種好似神經麻痹過後的感覺,逐漸變化成了某種獨特的恍惚感。
那感覺與性的快感非常相似。
只不過,若不去重赴R9的經歷,那種感覺便無從體會。因此至少要到前世中的場所,否則相同的經歷無從談起。
「好啊,雪妹妹應該是喜歡喝啤酒吧?」
不,不對……很有可能……並非如此。我必須得把「二次影響」也考慮在內。
嘴上這麼說,我卻沒有再打電話的意思。
我一邊回憶他好像贏了十三屜,一邊問。
我剛想明白——
如此想來,到底會有多少人的命運因我今天在麻將桌上的表現而變得一團糟呢?想想就覺得後怕。
迅速定下牌桌後,陣營也定下了——四人的位置關係恐怕也與R9時無異。很快,第一局開始了。我模糊記得自己在這天兩次得了第一,此外幾局也小有斬獲,總共贏了約有一萬日元。換句話說,只要打法和前世一樣,今天必然能夠賺到一萬日元,在此基礎上,若能靈活運用重赴者的特權,避免不必要的點炮,結果一定可以賺得更多。
週三晚上由子打來電話,我姑且向她傳達了因時間不便無法赴約週日演唱會的消息。
「愣什麼呢?快點兒!」
松永先生在講話時有胡亂大幅度揮動手臂的毛病,杯子便是如此打翻的。
第三場比賽就像從風間那兒聽來的,是2-4中彩,原本價值九千日元卻在一瞬之間化爲廢紙的馬券被我輕描淡寫地扔進了廢紙簍。我期待着有誰能夠欣賞我難能可貴的演技,但似乎誰也未能正眼瞧我一眼。雖說這樣再好不過了,我卻有些慾求不滿。
我不清楚記憶是以怎樣的機制在運作,但不可思議的是,一旦進入了情境,前一輪人生的記憶便會赫然在大腦中復甦,鮮明得令人難以置信。
松永先生碰倒了玻璃杯,水灑進碟子裏,脆皮泡了湯。明明是他自己的問題,松永先生卻在那裏唸叨著:怎麼搞的,才喫了一片……
確認過監視器畫面中的賠率後,我站在販賣視窗前。相隔不遠的地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備員,我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老闆打出的白板讓小媽鳴牌了。我瞟一眼牌池裏的牌,一水的條子。這時我終於想起來了。沒錯,是混一色小三元。她和了,我點的炮。她手裏應該是發財的暗槓,獨等一張紅中湊麻將,當時我摸到一張已斷兩張的紅中,撇了……
成功「預知未來」的我迅速拿起他的杯,僅僅幾秒鐘後,松永先生的手臂飛過了剛剛杯子所在的方位。我擦去杯上的水滴,爲了以防萬一,又將杯墊挪到離他稍遠的位置,再把杯歸位。結果,松永先生這天沒有碰倒水杯,他將脆片全部喫光後盡興而歸。
「嗯,過後再給你電話。」
「第三場,連勝複式,4-5、5-8、7-8,各三千元。」
「那就沒辦法了。嗯,演唱會看還有誰願意同去,再找別人好了。」
「哦,堆到第十三屜的時候我想,就饒了它吧!」佐藤回答說。
我一邊遞溼巾給他,一邊若無其事地問。
「抱歉,週六日,我不得不回老家一趟。聽說父親要動什麼手術,緊急住院了。」我扯謊道。
一個能將重赴者特權發揮得淋漓盡致的絕好時機,我想。但無奈對局已經開始了,記憶卻沉睡不醒。每摸一張牌,我都努力去回想自己在前世打出的是哪張,然而卻想不起來。於是只好沿用一直以來的戰術風格,例行換牌。
在小媽的催促下,我無奈地擲出骰子。結果到早上六點爲止,我們打了四輪半莊,我的成績分別爲第三、末尾、第二、末尾。原本預期一萬日元的進賬,到頭來卻賠了八千。
其實從雪出現在吧檯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要上YEBISU給她,無奈手上正給佐藤先生備着下酒菜,沒能展露在她開口前就將啤酒倒好的絕技。
他見我剛剛去了兌換處,心想:走運的傢伙,也照他的買法賭一回試試——事情很可能是這樣。這次故意買輸是買對了,我想。假如我疏於防範,上一場和這次都只買一注連勝複式且結果都買中的話,說不定我會瞬間成爲場內注目的焦點,最終導致關鍵的第四場無法出手。這種場合下果然怎樣警惕都是不爲過的。
沒錯,R9的世界裏同樣存在着由R8而來的重赴者們,他們當中也一定有人和我一樣,想在今天這個日子在第四場賺上一筆。恐怕是那人買得稍微大了些,導致賠率較之原先有所下降。換句話說,我在R9時記下的204.2倍這個賠率並非其原本的數值。今天螢幕上表示出的218.4這個數字纔是原版歷史上(即是不存在重赴者的世界,R0)應有的賠率。
點數分配完畢,牌池中的牌落入牌桌中央的空洞。這時我恍然覺得不對。
「最近您有打柏青哥嗎?」
「碰!」
2
付過三千日元,我領到一張名片大小的紙片。這張紙片在不到二十分鐘後便將擁有兩萬日元的價值。
「那我能不能沾一點光啊!」
考慮到連環獎項只下一注中標時太過惹人注目,我決定每場比賽都分買三注。這是將高橋的建議自我總結後得出的買法。最後那一注6-8是而後用來狙擊萬馬券的號碼。我特意將這組冷門號碼夾雜在第二場的三注當中,算是爲一決勝負時(於今日即是第四場)的大獲全勝留下了伏筆。
而紊亂一旦發生,那些桌的輸裸便會就此呈現出與R9完全不同的局面。說不定又有誰會突然傻笑,而後那笑聲又會對鄰桌造成影響……於是我進行了更進一步的思考。既然存在着二次影響,那麼第三次、第四次影響的存在便順理成章,不是嗎……
「啊,平常去的那家店竟然休息了。」說着,佐藤先生坐到了吧檯席位的正中央。
我想到了R9時風間給出的建議:
她的邀請從今往後一律回絕,我是這麼打算的。如此一來她也不得不承認兩人的關係在不斷降溫。等水到渠成後最終由我提出分手。儘可能就在本月內。
假設那間棋牌室裏有位客人,在R9時——原本的歷史裏——輸得一塌糊塗,這回卻大賺特賺。那麼賺來的那筆錢,他會怎麼花呢?想必會買一些R9時本不會買的東西……
「今天就去了哦,聽說二町目有家叫幸樂的店新開業,一大早就去了。」
或者假設那人就是小媽。記憶中她在前世的今天輸了好幾千日元,這回卻贏了小一萬。於是她用那些錢買了在R9時沒買的東西,比如說今天下午在某家女裝店裏買了件絕無僅有的衣裳。結果,原本在R9時購得那件衣裳的人這回就沒有買(沒買到)那件,取而代之,她買了別的什麼東西,比如一雙高跟鞋。穿着那雙高跟鞋,她(在我想像中是位OL)正走下通往車站的臺階。忽然間,鞋跟「哢嚓」一下折成兩截,她跌下樓梯摔斷了腿。爲了療傷,她向公司請了一週的假。休養期間她的工作只好由同事們代勞。四位社員因此不得不加班加點。當中一人被迫臨時取消了約會安排。結果戀人出軌了……
賽馬場內比想像中的寬廣,人影相對而言不如想像中多。我上到頂上四層,發現全場來客也不足百人。客人果然以中年往上的男性爲主,像我這種青年一代並不多見。當中也有人穿着髒兮兮鬆垮垮的夾克,且以毛巾繞頸,儼然一副從幽默短劇《賭博狂人》中走出來的打扮。將來若有必要再來這裏,自己也得穿出在人堆裏不顯眼的窮酸相纔行,我想。
打烊時老闆來了。身爲Bambina的經營者,他卻不常來店裏,而這很快喚醒了我的記憶。
下一桌牌升上來時,一度放棄的我忽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如此待到空出安排的週日上午,我瞅準了據說位於新宿的一家賽馬場的馬券販賣處。
「要儘量保持原有的生活軌跡。極端情況下,即使在事前得知身邊的人將遭遇事故——不,正因爲那是身邊的人,才更有必要袖手旁觀,看他遭難。希望各位能夠了解也有這種選項存在。或者,若無論如何都要搭救此人,便要做好自己身爲重赴者的優勢將就此盡失的覺悟。」風間口中幾近冷酷無情的「歪理邪說」——那當中蘊含的真實感受,我想我終於也有所體會了。
不管怎樣,四千日元翻了二百一十二倍,總計八十四萬八千日元的錢款只需兌現便將落入我手。若換作平常,擺出勝利的姿勢再正常不過了,現在我卻極力不去把喜悅表露出來,垂著腦袋「唉——唉——」地發出嘆息,就輸掉了這場比賽的假像表演了一番。直到剛纔,我都打算在第四場爆出冷門後迅速兌現再速速離場,但現在又覺得應該小心行事。
記憶復甦的瞬間,我摸到一張紅中。前世裏將這張牌摸切後,小媽和了跳滿(一萬兩千點)……
結果那局是老闆自摸和了。
哦,對了,自動牌桌是兩組牌交替使用。如今升上來的牌是我們就座時不經意落下去的。那時還和前世一樣,我沒有刻意去在乎什麼,完完全全按感覺行事。所以眼前的長城應該也與前世砌得一樣吧。至少在這局R9時的記憶還能派上用場……
由於是第三次了,透過監視器觀戰比賽時已沒有了先前的興奮之情。賽後,「確」字在螢幕上閃爍了些時間,但不過多時結果便得以確定。1-8的倍率最終確定在了212.0倍,較之當初查看時略有下降。開始時,我以爲這個結果便是由我購買的那四千日元所致,但是轉念一想,除我以外的重赴者們——比如池田或風間——在某處把一定數目的金額同我一樣投給了1-8也未可知。
莫非這能力無法拿來賭博?但就賭馬來說,每次又都出現與前世相同的結果,若照其人所言。這當中究竟有何不同?恐怕在賭馬的過程中,我等重赴者是處於旁觀者的立場,便是在這裏存有巨大差異。但是今天在麻將桌上,我卻直接影響了其中的勝負。所以,雖然同是玩麻將,只要我不在桌上——沒錯,那間棋牌室裏在別桌搓麻的客人們,他們都打得和前世一樣。
隨後,今天的重頭戲——第四場比賽——的賠率出現在監視器上,與此同時,我在心裏泄出了「哎?」的一聲。我清楚記得R9時複式連勝1-8每票分紅20420日元,可在螢幕上映出的賠率表中1-8的賠率卻成了218.4倍(相當於21840日元的紅利)。這當中的差異究竟從何而來呢?我感到了一瞬的不安,但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緣由。
今天的目標暫定爲將手頭的現金增值。記憶中R9第四場將爆出賠率二百的大冷門,而其他場次的結果也於昨日同風間電話確認過了。以此爲基礎,我在事前制訂瞭如下計劃:(1)第二場以小額勝出籌集賭資;(2)第三場故意買輸;(3)在可購得萬馬券的第四場大獲全勝;(4)掠得大量錢款後速速離場。成敗午前便可見分曉。
對了,今天打烊後我被「邀請」和老闆他們打了通宵的麻將……而現實中一如記憶所示,把店門撞上後,老闆、小媽、雪還有我,我們四個來到了附近的一家棋牌室。就連被領到的桌位也和記憶中相同,在窗邊。
我拆了麻將對兒的八萬,把已斷兩張的紅中默默留下。只能舍勝求穩了。
「第二場,連勝複式,2-5、3-5、6-8,各一千元。」
走出棋牌室後,我同要去喫飯的三人道了別,獨自朝車站走去。一路上,我始終在思考,思考風間在R9時講過的「混沌理論」。
「歡迎光臨,今天來得真早!」
一月十七日週四,重赴後的第四天,我在R10頭一次去Bambina報了到。就在那天晚上,我運用重赴的優勢,在店裏左右逢源,表現得十分機敏。
「嗯,人家好想喝YEBISU哦!」
倘若未來無法按照自己的記憶展開……
而結果一旦開始變化,由此產生的混亂儼然已是糾正無望,此時的重赴者也已淪落爲與常人無異的存在。
我們那一桌在最初的半莊裏已出現了同R9時截然不同的發展。老闆曾舉起他那隻粗壯的手無故憨笑一聲,就在發出那聲憨笑時,今晚的狀況已與前世迥然有別。還有小媽「唉,怎麼搞的」那一聲嘆息。這些雜音保不齊會以哪種形式對別桌造成影響。雜音傳到其他客人耳朵裏,在無意識間左右了他們的行爲——好比某人正要按下擲骰子按鈕,而這時老闆的傻笑聲響徹店內,結果那人不知不覺把按鈕多按了零點幾秒。又好比在推牌進機器的時候,某人聽到了小媽哀嘆,受其影響手上的動作比R9時粗獷了幾分……
迅速離開賣場附近並挑選人影儘量稀少的場所站定,我檢驗起了比賽的結果。儘管對勝負已成竹在胸,透過監視器觀看賽馬奔騰的時間裏我仍心跳不已。
一如坪井少年以其四月份以後的記憶爲代價,運用重赴者的能力考取大學,我在速戰速決同由子分手後也很有可能斷送自己重赴者的人生,
3
就是那麼回事。
就好比下面的這種情況——
壞了,R9時是小媽連莊,現在若換我擲骰,不論擲出幾點都與上回毫不相干。這桌牌儼然已和R9分道揚鑣了……
走出車站東口朝與往常相反的方向行進,目標建築一如風間所說矗立在四丁目的交叉口旁。建築外觀色調單一、風格灑脫,一眼望去不知是何設施,好在牆上寫着「WINS」字樣令人一目瞭然。我入場時中山的第一場比賽已經結朿,監視器中正映出第二場賽事的賠率表。
我在場子裏等了大約半個小時,等到午間場內人數明顯減少時,終於拿着第四場的中彩馬券去兌現了。萬元紙鈔八十四張及千元紙鈔八張,當總計九十二張的紙捆擺在我面前時,心裏到底還是興奮不已。我一面環視四周一面將錢迅速塞進夾克衫的內兜。在這節骨眼上給人盯上最麻煩了。
可我覺得即便如此也在所不惜。若是爲了能將由子漂亮地甩掉(可能的話還要和筱崎小姐交往),扼殺日常級別的特權也是在所難免的。之後只要能靠賭馬一獲千金,我對這重新來過的人生基本上還算滿意。
果然和我想得一樣。R9時是佐藤先生主動和我提起的此事。
被小媽提醒後連忙伸手去按擲骰子按鈕——手指僵住了。
「沒問題!毛利君,給她一杯YEBISU!」
效仿R9釆取完全相同的行動是不可能的。讓一百幾十張牌完全按照R9的模式運作,根本不可能。就算其他三人能夠辦到,我這個重赴者也辦不到。諷刺的是,正因爲經歷了重赴才無法做到。
剛喫過一片芝士脆片的松永先生和鄰座另一位老主顧太田先生,正熱烈討論著足球的話題。
我想起來了,那確實是發生在今晚的事。
十點過後,老顧客松永先生到店後坐到吧檯。他點了一份芝士脆片,至此記憶還未甦醒,而就在我將碟子端到他面前的瞬間,大腦裏浮現出一個景象。
佐藤先生通常過了九點纔來,剛開張就露面的情況很少。這似乎成了喚醒我記憶的契機。
當然了,我並非在爲他人的命運患得患失。這些因果繞來繞去,說不準哪天就會落回自己頭上。那個被戀人臨時爽約的女人,爲了尋找出軌物件徘徊在夜晚的大街小巷,沒準兒轉眼就出現在了Bambina。或者小媽在女裝店和店員吵了起來,那店員當晚心煩意亂地走在回家路上,搞不好一把火點燃了不知誰家的房子。這些狀況並未出現在R9時的新聞報導裏,並未發生在我所熟悉的未來,儘管如此,保不齊哪天就會接二連三地冒出來。這世界已同我所熟知的R9有了微妙差異也未可知。如此事態對我這個重赴者而言意味着重大危機。
等等,這局的洗牌方式將直接影響下一局的碼牌方式,不是嗎?結論是明擺着的,想和前世打得一樣已經不可能了。由於小媽沒和而老闆遲些才和,桌上的牌局已經改變。上回成堆未摸的牌,如今已有部分經由人手丟入了牌池中。小媽沒和的牌按在手裏,反倒是老闆代她明瞭牌。到此爲止已和上回有了差異,那些牌不論怎樣掉落都不再可能砌成同樣的長城。
賽後直奔兌換處,到場人數算我在內不過十幾位。返回原先的位置時,監視器畫面中已映出了下場比賽的賠率。將購買賠率鎖定在二十倍、五十倍及百倍以上,我再次走向販賣視窗。這次因爲知道只賠不賺,奇怪的心悸倒是沒犯。
「阿圭,你坐莊,擲骰子。」
我覺得這件事自己乾得很漂亮,但同時又幹得不爲人知,以至於無人喝彩……
離開馬場時已經過了大半個中午。雖說是週日,街上卻人潮湧動。我順着人潮走了一會兒,看見一家麥當勞便走進去,點了份起士漢堡套餐後上到二樓,在窗邊找到一桌空位,坐下,心裏這纔有了着落。
雖然深知自己早晚要靠賭馬大賺一筆,從此不再爲錢發愁,我決定眼下還和R9時一樣,繼續去Bambina做那每週三回的兼職。
正要坐到佐藤先生旁邊的雪,連腰還沒彎下去呢,已經開始見縫插針地討要了。
我在視窗申請購買1-2、1-4、1-8這三注時,「哦,1-8請給我來四千元」,嘴上一不小心跑了火車,等我有所察覺時話已脫口而出。幸好這次身邊無人偷聽,我才得以順利購入了四千日元的1-8。
不過,也有接下來的這種狀況發生——
「怎麼樣,贏了沒有?」
「沒想到濟科肯來日本執教——」
「哦,自摸了。平和、自摸、寶牌、一翻,一千七百點。」
倘若同周圍人的關係有了較大變動,身爲重赴者的優勢便有可能付諸東流。儘管如此,我卻絲毫不想和由子再像R9時那樣繼續交往下去。
那晚第一位到店的客人是佐藤先生,他每個星期來店裏喝兩次酒,算是位老主顧了。也正因爲如此,我擁有相當多的關於他的記憶,哪怕只算今年這一年,我同他也至少見過三十回面了。至於這當中哪些屬於今天的記憶,就算我梳理不清也不足爲奇,儘管如此,今天的記憶(片段)已然在腦內重現了。
我正向售馬券窗口的女售票員說明要買哪些,忽然感覺背後有人。轉過身去,發現一個五十來歲的大叔緊跟我身後,於是受了相當的驚嚇。左右兩邊的視窗均無人排隊,他站在那裏顯然是爲了竊取我的買法。我同他視線交會,男人慌里慌張地走了。
懷裏傳來八十四萬餘元鈔票捆子的觸感。普通工薪階層要花幾個月才能賺到的數目,我只需兩個小時便已到手。
這就是重赴者的能耐。
我環視店內。一個上班族模樣的男人,一羣年輕姑娘,一對高中生年紀的情侶,一些拉家帶口的客人。他們個個嚼著漢堡,喝着飲料,
邊喫邊聊。他們哪個也不曉得明天將發生什麼,哪個也不清楚下個月又將發生什麼。儘管如此,他們卻笑得如此歡樂,每個人臉上都帶着無憂無慮的笑容。小市民這個字眼就是爲了他們而存在的。而我在R9時也曾是他們當中的一員。
但今非昔比了。
從視窗向外望去,能俯瞰到移動中的大批人羣。那光景彷彿行進中的工蟻集團。
我將味道不同以往的漢堡、薯條用咖啡強行衝進胃袋,抬腿走出了店門。一想到自己正混雜在方纔居高臨下觀察的人羣當中,心中唯我獨尊的意識就變得愈加強烈,優越感變得愈加膨脹了。
看到街角的一所電話亭後,我停住腳步。既然到了新宿,不如順便試着(雖不抱希望)和天童取得聯絡。可能的話,希望能和同爲重赴者的他交流一下當前的感受。
呼叫音響過四聲後便中斷,然而聽筒中傳來的卻是留言電話的語音。心裏想着就這麼掛掉算了,我姑且留下一條資訊。
「呃,那個,我是毛利。因爲到了新宿附近,心想萬一天童先生在呢,就心血來潮打了電話。」
天童的住宅兼作辦公之用,留言或許會被其他人聽到,想到這裏,我一邊小心措辭,一邊講話。
「其實也沒什麼要緊事——」我正說着,對面的話筒忽然被「哢嚓」一聲提了起來。
「哦,是我。」
他本人出現了。
「哦,你在哪。」
「嗯……你說你人在新宿?具體在哪兒?」
「MYC1TY 靠南的一角。」
「是嘛。你來我這裏倒是不成問題……不過今天恰巧能觀摩到有趣的場面,我正想着有空了就去看看,你來嗎?」
儘管天童沒提要看什麼,我還是當場答應了。
隨後天童指定了碰面地點,是個頗爲奇怪的地方——從靖國大道進入明治大道後眼前的那座過街天橋上。
「八十萬啊……大概就如你所言吧。」天童的雙眼凝視空中,「但要想再添一個零,比如說一場比賽想賺八百萬——到購買馬券這一步爲止都還像你說的,可等到中了獎兌現的時候,若想做到不讓任何人起疑,恐怕要花費相當多的心思吧。」
不單是反應變遲鈍了,話量本身也少了。身爲重赴者生怕自己說漏了嘴,警戒之餘總在思酌,這件事現在的自己合適知道嗎?又合適說出來嗎?總在做自我檢討。結果和人交談時嘴皮子就變得不俐落了。
「那……怎麼說好呢,首先第一點,就是無理取鬧吧。」
鈴響三次後對方接起。
「啊,是啊,你瞧,現在這個狀況,說不定什麼時候我父母那邊會打電話過來。」爲了與先前的謊言保持情節上的統一,我又編造了新的謊言。
給她這麼一問,我答不上來了。由子向我百般任性的記憶我確實擁有許多,但若問那些具體是個什麼情況——不,在此之前,那些無理取鬧究竟發生在一月這個時點的之前還是之後,就連這個我也無法清楚地回憶起來。
「那你倒是說說看……至少得告訴我,我是哪裏不行,是哪裏不如她了……這總不妨告訴我吧?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就想甩我,那我豈不是連個改正的機會都沒有了?要是圭介君能好好跟我說『是你不好』,那我也會說『今後一定改』的,能想像吧?就這點兒事你就跟我直說了吧,有什麼的?就算真要甩我,我好歹也是個人,不是個物件啊!」由子的口吻不知從何時起變得具有攻擊性了。R9時和她分手前,我曾被那語調數落得體無完膚,想起這些後我不容分說地被推進了厭惡的心境。
「沒錯!」
看一眼表,晚上十點已過幾分。這個鐘點還不要緊吧……
重赴者再怎麼仰仗特權瞭解了未來,也不該出於興趣地去觀賞什麼事故,我打心底裏這樣想。
原來如此。來自橋下車道的噪音無時無刻不在橋上回響,除非距離相當之近,否則無法旁聽到我們講話。而放眼望去,天橋的橋面上又一覽無餘。在這兒講話的確無須擔心給人聽去。
頭頂上是一片藍色的晴空,口照雖然充分,氣溫卻依然很低,我站在天橋上不時會因爲刮來的陣陣寒風而瑟瑟發抖。橋下雖設有信號燈和人行橫道,但每隔三兩分鐘便有一人從橋上通過。每當有行人通過,我便看向那行人,確定來者不是天童後再挪開視線。這一過程大約反覆了十次。
下天橋時我腿上的力氣好像被抽走了似的,使我的膝蓋骨「嘎啦嘎啦」地打着哆嗦,勉勉強強跟在天童後頭下了臺階。然後,我們迅速離開了現場。
我一邊做着平復心情的深呼吸,一邊在心中默唸:笨女人,明明是你甩的我。
「沒救了,」天童步子也不停地答道,「應該是死了,至少死在R9了。」
一是說話時的反應大概變遲鈍了。說起和朋友間的談話,對方嘴上是玩笑也好新聞也罷,哪個於我都是實際聽過一遍的,要我像R9時那樣發自內心地去笑、去驚訝,確實做不到。這種心境怕是掛在臉上了。
「記得應該在兩點十分左右。雖說也可以到下面去離近一點看,但離得太近殃及自己就不好玩了,或者被警察當成目擊者抓去問話也是件麻煩事,所以決定在這裏觀望……這回算是名副其實的隔岸觀火了。」
「這算什麼呀……真有了?」
我想了想,「嗯」了一聲。如不這樣說,她是不可能認命的。卻沒想到她咬住不放。
「啊?等等。我,迄今爲止,有說過什麼無理取鬧的話嗎?對圭介君。」
有意識地迴避酒席或許也是我被人說成不善交際的原因之一。我對自己的這張嘴基本上是信得過的,唯獨醉酒時不盡如此。若要我設想一下自己酩酊大醉時的情景,我會認爲,一個喋喋不休預言著「未來記憶」的自己也是有可能的。因此我決定在這個世界裏儘可能地避開酒席,就算參加了也要時刻提醒自己絕不可以醉到喪失理智。
「我纔不會呢!」
「事故……你說?」
「喂,您好。」
我彷彿和那男人有過眼神的交流。
其實我原本就暗自渴望能在某種機緣巧合下親臨事故、事件的發生現場。所以在聽聞了重赴一事後——儘管也覺得此事不足以信,在現場即時觀看事故發生的想法儼然已在大腦中成形。
「所以我不是說了嘛,就算現在沒幹,你,終歸還是那種女人。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啊,早到了三十分鐘。」
我被人說「變了」的另一個原因,恐怕是心中暗暗增長的「特權意識」表面化了。本人乃是重赴者,與汝等凡人怎可相提並論!總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人際關係淡漠了與此不無關係,這我也承認。
然後週三晚上,由子再次不厭其煩地打來電話。
「那到底什麼時候行啊?」由子的聲音充滿焦躁,「週六日不行,平時晚上也不行,咱們是在交往吧?難道是我記錯了?是我從一開始就會錯意了?」
「啊,嗯,也沒到那個地步。」
「下面的交叉路口,很快將發生一起交通事故。」
「圭介君,怎麼樣,好點了嗎?」她熱情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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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首先將今天上午賭馬賺錢的事報告給了天童。每場比賽各買三注的事,還有故意買輸其中一場的事,總之把自己下了功夫的部分都講給了他。
週二出門打工前由子又來電話了,我仍以同樣的方式應對。
「過往」的生活進入第二週後,我對這樣的日子已大體習慣,也逐漸能從「現在」而並非「過去」的視點來感受當下。對目前正在修的課程有了把握,對各種人際關係在大腦裏也已大致整理完畢。對美奈和泉美仍來Bambina上班的狀況已不覺得奇怪,反過來,對阿綠和麗香的尚未入職亦能夠欣然接受。
我終於明白了他叫我來這兒的目的。
「誰啊?!」
由子藉機再次質問道,話語中卻仍含有「不是那麼回事吧?」的意味。她仍然對兩個人的關係抱有信心。這令我對她產生了些許憐憫之情。今天就要一個結果太心急了,還是應當再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我甚至這樣想。
「慢著,就因爲這種幹都沒幹過的事被要求分手,我,完全不能接受!」
我說完,對話中斷。我對電話裏的沉默向來特別地不適應,於是差點憋不住說出話來,不過還是強忍住了。沉默雖然越積越重,卻能爲將來的分手醞釀出恰當的時機。
我們所在天橋的正下方是形如「卜」字的道路交會點,那輛裝配有整流罩的賽車樣式的摩托車正以高速自上而下駛向「卜」字交叉口,似乎打算直行通過,卻在臨近路口時才察覺到對向車道一輛右轉彎車輛的存在,於是將車體大幅度向左側傾斜欲迴避衝撞,可惜爲時已晚——
然而提出分手只有趁現在。我心一橫把話說了出來。
「是啊。」這一點我無法不予以認同。以百萬元爲單位時已是如此麻煩,上升到千萬元級別後更會難上加難。至於我認準了的櫻花賞億元大獎,不難想像,換錢時會遇到的麻煩將不在一個數量級上。「不過也可以一萬一萬地買,買幾十票,再一萬一萬地兌換,這樣一來每次兌現的風險就會下降許多。不過問題在於需要兌現幾十次,太費工夫——」
「實話實說,我是想——分手。」
事故果真發生在了我們腳下!
究竟怎麼說才能讓她接受呢?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應當把自己現在的心情如實告訴她。
隨後,幾個話題也均夭折在我手裏,事已至此,就算是她也能察覺到這當中的不對勁吧。
是啊,你會覺得不近情理也是理所當然的。上一次在地鐵檢票口前道別時,咱們還是熱戀中的情侶呢。
由子聽了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隔了一會兒——
「你會的!」
當然了,關於由子的事這回和R9時也大爲不同。和她無論如何都想盡快分手。
「我說圭介君,」由子的聲調降了八度,「馬子釣到了就散養,你是這種男人?」
「哦,找鯰美?請稍等一下。」
「那,圭介君看上的那個女的就不會無理攪三分了?!」
「鯰美小姐?」今天我大膽地喊出了她的名字,「我是毛利啊。」
我將一度撂下的話筒再次提起。號碼雖然已被我記牢,將其撥出卻是頭一次。心裏頭到底有些緊張。
「說了你也不知道,不是你認識的人。」
只不過,若問一切是否皆按R9的軌跡運轉,卻又並非是那樣。就好比我自己,過來這邊後常被人說「變了個人」。究其原因可能有二。
隔週週一的傍晚,她來電話了。
「啊?現在啊……」不情願的語調頃刻冒了出來。
「嗯,一點兒不開玩笑。」
我原以爲同他會合後會繼續朝天橋的反方向行進,天童卻停下了腳步。
時間綽綽有餘,我提前三十分鐘來到了指定的天橋。在天橋上踱了兩個來回後,我選定通道中央彎成「ㄑ」字的一角,將兩隻胳膊肘拄在欄杆上,愣愣地望着橋下道路的交會口打發時間。既然天童的辦公室位於歌舞伎町二丁目,他應該會由明治大道的另一側走來,我想。
譬如昨晚,銀座一家百貨商場罕見地發生了一起清潔纜車墜落事故,而我也確實記得此事,若不是有了打工的安排,已經去過銀座看了熱鬧也未可知……
「把話說清楚,圭介君就沒有一點想要和我交往的意思嗎?」
「那是怎麼回事啊,爲什麼十天了都放着人家不管,現在去你那兒討點關懷行嗎?」
若想此事平穩了結,這裏自然應當接上一句「不是那麼回事」。可話到嘴邊我猶豫了。
「沒有啊,沒那回事。」
「她就那麼好?我跟她差得就那麼遠?她好得讓你連一點兒餘地都不留給我?」
「你指什麼?」我繼續將冷漠的態度貫徹到底。一瞬的間隔後——
眼看快到兩點時,天童終於從天橋的左手邊出現了。他今天果然也穿着黑色的大衣和黑色的西裝。我正要上前迎他,被他伸出的一隻手製止了。
週一那通電話就這麼結束在了尷尬的氣氛中,和計劃的一樣。
「不,所以說,那是……那不是實際上有沒有過無理取鬧的問題。也就是說,你現在雖然把本性藏起來了,裝得很乖,但終究隨着交往的深入還是會現出原形的。比如半夜三更我都已經睡了,你卻突如其來一個電話,叫我馬上過去,你就是會提出這種無理的要求。」
接電話的女人如此說着,將電話切換成轉接模式。我在心裏「哎?」了一下,這時轉接音已中斷。
「誰啊?那女的。」她問。
「等一下。」天童打斷了我的話,目光落在手錶上,「差不多是時候了。」
「好吧,我會再打電話的。」
我正思量著,天童突然說:「哦,是那輛摩托車吧。」當我追尋着他的視線認出那輛車時,當事者的命運已經有了定數。
「不是那麼回事。」
眼見如此說罷、快步離去的天童,我這纔回過神來,連忙追上去。
「哎,再這麼待下去可不妙,被警察揪住前走爲上策。」
隨後只聽到騎手撞擊地面發出「咚」的聲響,但由於所處角度的關係這一場面我們未能看到。
「就在這兒說吧。與其隨隨便便找一家店,在這兒反而能放心地談論祕密。」
「唉,爲什麼呀?這是爲什麼呀?!」
「你父親的狀況那麼糟嗎?」
「不是說過了嘛,說了你也不認識!」
「我怎麼覺得圭介君……是不是累了?」由子直截了當地問。
或許是錯覺吧,那騎手劃過天空的時候,似乎有那麼一瞬,我從他全包圍的頭盔中看到了男人的面孔。
彷彿將怒氣劈頭蓋臉砸過來一樣甩出最後的一句,由子徒然掛斷了電話。我也被她弄得心裏火燒火燎,一把將話筒拽在了臺座上。
「從野村證券那個拐角拐過去後正對面的那座天橋,應該很好找。就在那上面,下午兩點集合。」
原來是這麼回事。
「您好,我是筱崎。」
隨着「咚」的一聲巨響,下一瞬間摩托車的騎手已飛舞在空中。騎手的軀體猶如陀螺一般在空中橫向迴旋,這令我瞬間聯想到了俯臥式跳高的姿勢。那軀體撞在對向車輛的頂棚上高高彈起,其上升的作用力意外強大,我甚至懷疑他會就此飛過我們所在的天橋上方。
「什麼時候?」
「天童先生,」快步走着,我跟他搭話說,「剛纔的事故,天童先生之前在報導裏看見過吧?那個騎摩托車的人……還有救嗎?」
「哎?換電話了?」她開口便問,想必是那頭聽到的呼叫音與以往有別所致。上週日外出時新買了一部留言電話,當天便已更換完畢。
「其實,我有了別的想要交往的人……」
「喲,你看起來相當冷啊,一直等在這裏?」
「夠了!知道了!」
聲音聽起來和剛纔的一模一樣。
「筱崎小姐?我是毛利。」
「啊,您好。」
「那個,剛纔接電話的是?」
「是我媽媽。你該不會把她誤認成我了吧?」
搞砸了……心虛的汗水從額頭上滲了出來,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筱崎小姐在電話那頭哧哧地笑了。
「我們常被人說聲音很像,真的有那麼像嗎?」
我咂了一下嘴,說:「今後會注意的。」
「你應該沒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吧?」
對待關鍵問題時,筱崎小姐的語調十分嚴肅。若是我在認錯人的情況下對她母親說了「重赴如何如何」,恐怕會令事態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哦,那倒沒有。我只是說『喂喂,鯰美小姐,我是毛利啊』。」
「那我估計媽媽過後也一定會問的,毛利先生是什麼人啊?」
「你怎麼答?」
「就跟她說,是現在正在交往的人唄!」說完她咯咯地笑了。
我也笑了,然後接着她的話柄說:「那咱們也得先正式開始交往纔行啊!這個星期天,你有空嗎?」
「你的意思,是想約我?」她的話語中流露出困惑之色,「在那之前有件事想問你——毛利君現在不是有交往對象嗎?」
她果然還記得。
「正確地說,是有過,但俐落地分手了。」
「真的?」
「嗯。R9時被她甩得可慘了,和她之間上演了再噁心不過的修羅場。已然成了那樣,回到一月後還要和她交往?我覺得事到如今再也沒有那個心情了。」
我照實說了,於是筱崎小姐似乎猶豫起來。隔了片刻,她說:
最終說定中午十二點在上回的池袋西武LIBRO前碰面。
同樣地,也許橫澤先生的行爲間接地刺激到了兇手,繼而引發了無視對象的連續縱火事件,結果橫澤家房子陰差陽錯地起了火——這種可能性同樣可以考慮,但在我看來還是太過巧合了。
但不管怎麼說,由於久保這個好事女人的介入,我還得和由子再見一面。
久保咄咄逼人地說起來了。
傳來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而我對那聲音卻毫無印象。
西浦田接連不明失火疑爲縱火
西浦田某住宅完全燒燬 一家三口死傷慘重
等電話這段時間裏,我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推理。爲何R9時不曾發生的事情這回發生了?說起同上回有別的地方,唯有重赴者的存在。必定是受到十位重赴者中某位的影響,纔有了這次的事件。那麼究竟是誰造成的影響呢?死於火災的當事人橫澤先生最可疑。當然,就可能性而言,我在前些天輸了牌局的事拐著彎兒地誘發了兇手的縱火行爲,這未必不能考慮。然而,正是這場火燒死了同爲重赴者的橫澤先生,這未免太過巧合了。
不過,久保說的也有道理。我是想打個電話就了事的,但若站在由子的立場上考慮,我這麼做讓她接受不了也有可能。想到這裏,便看準了刺耳噪聲中斷的一瞬趕緊插進去。
「明白了,過會兒我打給你。」
而最初令我感到疑惑的,是在閱讀一月二十九日的晚報時,發現社會版上登載了一篇陌生的報導。
「嗯。」
5
我已是混亂至極。
「昨天有電話找阿圭來着。」
「嗯,他那老婆要說可疑也確實可疑,可孩子也一起死了吧?老公先不說,她會讓孩子也跟着送命?」天童疑惑地說。
我刻意和顏悅色地朝她倆走去。
天童聽了用鼻子出一口氣,說來的時候可是正好十個人哪!」
激情過後,我倆在牀上相擁著,對過往和未來暢所欲言。
至於由子——想不到她瘦了。一想到這都是因爲自己,到底有些心痛。
時間定在了二月九號,週六的中午。應該會比晚上更加理性地對話吧!提出如此觀點並要求在白天見面的人,是我。
總覺得還有更大的目標正等着重赴者們去完成。
結果,我決定把電話打給天童。這次線路很快通了,不過——
縱火犯是瞅準了橫澤先生放的火。這麼想才合情合理。兇手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只有橫澤一家。上週以文火收場的三起事故不過是其混淆視聽的障眼法。如此地精雕細琢,可見這是一宗蓄謀已久的犯罪,而並非什麼一時興起的行徑。兇手在前一週就已經對橫澤家的失火立了項。
「喂,我是久保。」
「您好,這裏是天童企劃。」電話中出現一名女子的聲音。如此說來,
「不過,要說眼下咱們能釆取什麼行動……應該是沒有吧。起火是今早四點的事,已經過了十四個小時……按理說早就上了早間新聞,其他人怎麼都沒反應呢?真是的!」
「毛利君吧,我是久保,由子的朋友。」
雖然在其他重大事件的影響下所佔版面極小,但由於附帶了標記有三個問號的現場周邊縮略圖,倘若在R9時讀過多少會留下印象。報紙上登載了重赴前不曾見過的新聞。
「呃,那個,我是毛利,昨天似乎收到了您的來電——」
「我說你這個人,是不是過分了?由子可低落了!我好說歹說才讓她把事情說出來,真是把我給聽傻了!你這人,再怎麼樣……就算要分手,也不能只打一個電話就算了事了吧!這麼做也太拿人不當人了!」
我和鯰美小姐在那裏第一次結合了。躺倒在king size牀上的她的裸體,簡直就是一件藝術品。
他那住宅當了辦公室,電話也是公用的來着,我纔想到。
一股無法名狀的恐懼襲捲了我的身體。
「你們來啦。」
不,眼下不正是「萬不得已」的狀況嗎?
「呃,那個,我是毛利,請轉接天童先生。」
我當即帶她去王子酒店開了雙人套房。在電梯大廳等候的筱崎小姐擔心地問:「來這種豪華的地方真的不要緊嗎?」但她隨後對我「賭馬賺到了不要緊」的解釋表示出了認同。
「就是說你仍然想分手了?」
「哦……」
他的「正好十個人」是何用意呢?我想了想,明白過來。雖不曾讀過,但那應該是著名推理小說中的情節。書名應該叫作《無人生還》。真不吉利!
實現重赴後的兩週裏,我和由子分了手,和鯰美小姐已像這樣聯繫在了一起,也達成了靠賭馬一獲千金的目標。一切看似都一帆風順。儘管如此,我卻仍然覺得少了什麼。
現實中發生了重赴前不曾有過的事件?
那聲音尖銳得只稍聽上一耳朵就被刺得鼓膜生疼,震得頭蓋骨嗡嗡作響。我將話筒從耳邊拿開十釐米左右聽着,不自覺地瞅了一眼小媽,她笑得冷冷的,那表情就像在說,又和不着調兒的女人糾纏不清了吧。我只得做出苦笑的表情。
日後,在同池田先生與鯰美小姐通電話時,果然也得出了相同結論。我們決定暫時不做任何行動,靜觀事態發展。
我想到可暫且將出勤時間延後兩小時,便對天童說:「我八點過後要出門。」
我想起來了。初次同由子見面時和她一塊兒的女伴裏面,確實有個姓久保的。也就是說去年十月她曾來過店裏一次,可在我看來那卻恍惚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記憶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不要緊了……由子?」
能夠想到的可能性有很多。比如他犯忌對他人披露了預言;或是爲了排除將來的麻煩,提前釆取了某些行動;抑或同十月份時關係破裂的某人提前翻了臉。
「請稍等。」女子說罷,像是話筒倒手的雜音從對面傳來,天童直接出現在了同一部電話裏。
如此抱怨一通後,天童繼續說道:
「那我儘早打過去。」天童說罷掛斷了電話。
「美雪,謝謝你……不要緊了。」
「橫澤先生被燒死了,上報紙了,據說是有人放火。」
那個姓久保的女人,我原以爲見了面就能認出她來,但依然想不起任何細節。
我歪歪腦袋。久保這姓叫人摸不清頭緒,但我決定先打個電話,於是借店裏的話機撥了號。
總之先打電話給風間,但果然沒有人接。其實前天白天我外出時曾有留言錄入,風間表示此後的一個星期將去關島旅遊。就像那條留言說的,眼下他應該身在海外吧。於是我繼續打電話給池田,但不巧的是他似乎同樣不在,線路沒有接通。我看一眼表,時間剛過下午五點。鯰美小姐恐怕還在班上。
「是我,怎麼了?」
「知道了,在這一點上確實是我做得不對。我會跟她正式見上一面,然後把話說清楚。」
「是個姓久保的女人,她說想讓你回個電話。」
她神情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一會兒終於緩緩點了頭。
「和上次一樣行嗎?在池袋碰面。幾點能出來?」
然而,我並未對此事予以重視。因爲我知道報紙會根據版面數量凋整文章內容,所以首先考慮到的,是自己在R9時通讀的縮印版與眼下這份報紙在版數上有所不同的可能性。
「可是,這已經是第二個人了吧?」
我將上述推理說給了天童,於是——
這時,我想到重赴的旅伴當中已有高橋死於事故在先。
6
再往後就不是第三者能夠插嘴的事了……我在心裏暗自說道。
小媽說着將記了號碼的字條遞給我。
那麼橫澤先生到底做了什麼才招致房子遭人點火呢?
於是就在那個星期天,我們約會了。在Sunshine City的餐廳喫了午飯,在購物中心裏只看不買地轉了一圈,還在水族館裏手牽着手。這段時間裏兩個人聊了很多,不過待在公共場所裏,我們都謹慎地不去觸碰有關重赴和未來記憶的話題。
「不好意思,比預計的遲了。我這邊也想針對這次的事件蒐集一些情報,忙活了一陣子。那麼……你怎麼看?」
這是……是那個橫澤先生!
「就讓我們倆單獨談吧……求你了。」
「女人?」
自打重赴以來,我一日不落地仔細閱讀報紙。
天童打回電話時已過六點。
只因爲這種理由便放過了那篇報導,這讓我在一週後後悔不已。一週後——二月五日的晚報上登出了以下報導。
但不論是哪種情況,兇手都只可能是橫澤先生身邊的某人。要麼是同事,要麼是鄰居,要麼是家人。這當中最可能察覺到他身上異常變化的,就是他的妻子。何況這次只有他妻子一人從火場逃生。
這次除了現場周邊縮略圖外,還在標題下方附上了兩張照片。是已故父女的面部特寫。照片雖顆粒感頗重,卻足以讓我認出死去的「橫澤洋先生」正是我所熟悉的那位橫澤先生。
一開始只是覺得「哎,又來了?」又登出了全無印象的報導……隨後,記憶開始在大腦中一點點發酵。大約過了十秒,我終於反應過來。
一週前一月二十九日西浦田曾連續發生三起原因不明的縱火事件。由於該起事故與本次事故的現場距離較近,警方已就其關聯性展開調查,並將加強該地區的巡邏工作。
我們來到套房時只有下午三點。窗外池袋的街景一覽無餘。
「雖然有些事想跟橫澤那個死裏逃生的老婆打聽,但萬一出師不利、打草驚蛇就得不償失了……總之,現在以不變應萬變纔是上策。」
我尋思是他旁邊有人,不方便講話,但還是說:「可我一會兒要去——」一會兒要去打工。話到一半我停了口,心裏嘀咕,這哪裏還是能優哉遊哉去打工的狀況。可若不去便是給小媽她們添了麻煩,非萬不得已不想臨時翹班。
原本歷史上未曾發生的縱火事件發生在了R10。雖不知是何人放的火,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人沒有把火放在R9,卻放在R10這裏了。
接着我撥通了Bambina的號碼,並讓接電話的泉美捎口信說「我今天晚點到,拜託了」。
而橫澤先生死了……
久保不得已點了點頭。之後我和由子漫無目的地走起來。沉悶的空氣飄蕩在我們周圍,天空卻晴朗得像是故意在唱反調,陽光穿過常青樹的枝葉,在由子的外衣上投下網格狀的陰影。
「那,這個星期天,有什麼打算?我有空。」
二十九日約凌晨四時,大田區西浦田三丁目的住宅街道接連發生三起火災。失火現場在半徑二百米的區域內,三起事故均危害較小且已被撲滅。警方疑爲連續性縱火,現已展開調查。
我覺得不好輕言肆口,一時間默默地望着由子。她意外地露出微笑,對身邊的久保說:
五日約凌晨四點,大田區西浦田的住宅街道發生火災,火情約三十分鐘後被撲滅,家住西浦田五丁目的職員橫澤洋先生的住宅被完全燒燬,並從廢墟中發現了洋先生(45)及其長女真夏(8)兩人的遺體。橫澤之妻由香裏女士逃離現場時手腳負輕傷。起火原因仍在調查中,但由於事故發生在家人都已入睡的深夜,警方疑爲縱火,現已展開調查。
在R9時雖已讀過報紙,但那僅限於頭版和社會版面,而且是在粗略掃過標題後只挑出感興趣的報導來讀,此外便是按需閱覽電視預告一欄,僅此而已。而如今我精讀了紙面上的每個角落,將其內容與重赴前錄入大腦的縮印版的記憶相對照。
可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
隨後我大致講了一遍報導的內容,天童聽罷似乎也受了打擊。
當週四我上工後,小媽開口第一句便如此說道。
走出水族館時,我在她耳邊輕聲說:「要不要找個能兩個人獨處,又方便說話的地方歇一歇?」
我來到對方指定的岸根公園時,她們已經先到一步。在一堆拉家帶口的遊人和情侶當中,兩個穿着時麾的年輕姑娘顯得很搶眼。
「我是開車來的……去兜一圈嗎?」
由子吞吞吐吐地說。我卻搖搖頭。
「真的已經……無法挽回了嗎?」
「抱歉。」
一羣飛鳥從頭頂掠過。我繼續說道:
「心思已經遠了,還能怎麼樣呢?明知道對方討厭自己還勉強待在一起,不可能開心吧?」
「原來是討厭我了……爲什麼呢?」
那話聽起來並非在向我尋求答案,更像是在自言自語。離別的原因來自於我在另一個世界的經歷,由子不可能理解。
後來我們都不再講話,就這麼繞着公園走了一圈。回到原點時久保正無所事事地站在那兒,見我們回來了便跑過來,無言地用目光詢問談話的結果。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非說不可了。
由子同樣沒有回應久保,而是看向了我。
「那,圭介君……多保重吧。」
「啊……」
漠視了久保的存在,我只衝由子輕輕揮了揮手,之後便離開了那所公園。這次平穩的分手方式與R9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我感到自己此時的心境宛如今天的天氣一樣爽朗。
原本打算早點結束的話就去一趟府中,不過在乘輕軌時我改變了主意,在京濱東北線的浦田站中途下了車。我想親眼看看橫澤家的失火現場。
地址雖然模糊記得,我還是向沿途的便利店店員打聽了「四天前着火的那個地方」,於是被告知了大致的方位和距離。步行約三十分鐘後再次尋路,之後由商家林立的繁華大道斜向拐入小巷。小巷兩側是由水泥塊築成的院牆,院牆沿小巷伸展直至拐角處,那兒有個停車場,再往裏走便是事發現場。
原先房屋的區域周圍拉着虎皮紋路的繩子,藍色塑膠布覆蓋了部分地面,儘管如此,現場的狀況仍然可見一斑。
和鄰居家接壤的牆壁從火災中殘存下來,屋頂只剩下一個大致的形狀,其餘部分則被燒得一乾二淨。此處的整頓工作似乎已告一段落,炭化後的粗柱子和傢俱殘骸均被拉到院子裏頭堆在一起。混凝土的地基從腳下裸露出來,燒剩的柱子間隙裏支棱著排水管道。眼前的這一切皆已被燻得焦黑。
一想到橫澤先生和女兒的遺體曾在這片廢墟中翻滾,心中便不免隱隱作痛。在R9往橫澤家打電話時出現的那個稚嫩的聲音開始在腦內復甦——那個當我自報家門說「是毛利」後將話傳成「是個姓森的人來電話」的少女的聲音。若照報紙上說的,橫澤先生的女兒還只有八歲。橫澤先生或許是因爲成了重赴者才遭人嫉恨,可是這個年僅八歲的小姑娘又何罪之有呢?
佇立在現場,我心中頭一次產生了對兇手的憎惡。與此同時,對橫澤太太的懷疑漸漸稀薄了。
一位母親將自己的親生骨肉活活燒死,當真有這種事嗎……
那天晚上我在Bambina排了班。想着廚房需要打掃,我比平時早了一小時到店,卻發現有人比我還早,卷門已被掀開了半人高。
誠然,我已經有了筱崎鯰美這位名正言順的女友,且同她之間並不僅僅是單純的戀人關係。我們是被名爲「重赴者」的強有力的羈絆系在了一起。因此,眼前的這位鯰美妹妹即使從內到外都是我心中的不二人選,我也已經無法像從前那樣隨隨便便在姑娘當中跳來跳去了。
撂下電話後,我以十八號的晨報爲出發點,重讀起了這幾天的報紙,然而,並沒有發現任何有關高中生之死的報導。看來並非殺人放火這類「花哨」的(明顯會被新聞報導拿來說事的)死法。
「明白了。總之住址這方面由我來調查。」
風間告訴了我新居的號碼,並囑咐說二十號以後要打這個電話。看來終於要和那組叫人苦不堪言的諧音號碼說拜拜了。
信息量太過貧乏了,我想。若是無法寄希望於報導就只好由我等親自調查,可是我等知曉的也僅限於坪井君家的電話號碼,而打電話到他家裏的途徑又被風間提前透支了。不過,如果能搞到他家的住址,就可以釆取向鄰居問話等方式,使自主調查成爲可能……
坪井君死了。重赴者十人,亡者三人。太多了!
「哦,坪井君的電話我知道。」
R9時打電話到他家裏,接電話的並非他本人,而是一個姑娘,自稱是他在預備校裏的朋友。「要君」,我記得她是這麼稱呼坪井的。
「反了,反了,我反倒覺得阿圭變得特別可靠,尤其是最近,恨不得你天天都來……鯰美妹妹要是在店裏遇到了什麼狀況,找阿圭一準兒沒錯!」
作爲一個臨時抱佛腳的記者,做到這種程度我已經盡全力了。不得不說,沒令她起疑實屬萬幸。
「請問您是住在這附近嗎?那個,我就住在三丁目那所小學旁邊,是個大學生……」
或許橫澤先生的情況就是如此,在無意識間將周圍的歷史一點點改寫得同R9面目全非,而這些變化最終招致了他引火上身的結局……
「想起來了,應該是……『要』,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這些個別的事件最終如何作用在了一起雖不得而知,但就結果而言,店裏在這一時期展開了R9時不曾有過的招人活動,而這個叫「鯰美」的姑娘便是這樣被招了進來。
實際和她聊過之後才發現,我們之間原來有着太多的共同之處。我們上的雖不是同一所大學,主修的專業卻同爲文學系。不論何事都想要經歷一下的積極心態也罷,旅行時喜歡去的地方也罷,我倆都十分相似。還有,爲了不靠父母、自食其力而幹起了陪酒的行當,在這一點上她和我亦是如出一轍。
我迅速調整了表情,做起自我介紹。
「啊,是,我當然要去。另外,但凡是我能夠調查到的,我也想要調查清楚。」
當然了,現在可不是擔心這種事的時候。
通常不會被寫成報導的猝死方式,比如說會有哪些呢?就算是死於交通事故,若事件本身不夠吸引眼球,也可能在權衡過其他報導後跌下版面。高橋的死便是屬於此類情況。此外還能想到的……死於疾病?或是別的什麼?
既然付出瞭如此巨大的犧牲,往後對筱崎家的鯰美就更應該珍惜,我再次堅定了自己的決心。
「哦,是毛利啊,我也剛從風間那兒聽說了。是爲了這件事吧?」
我聽後霎時間瞠目結舌。
「星期日,要去風間先生那裏吧?」我問。
我感到不安便問小媽,小媽卻笑着擺了擺手。
「可人吧?」小媽自賣自誇地說,「才十九歲,大學一年級,說是頭一次做陪酒這行買賣。」
我答現狀是情報貧乏,還說不了什麼,並問他能否拜託偵探調查坪井的住址。至於費用,之前賭馬賺到二百多萬,由我來付也可以,我補充說。
「我啥也不曉得,只曉得這世上越來越不太平了。」
在同鯰美妹妹閒聊的過程中,我輕描淡寫地暗示了自己已有女友的情況。在心儀的女性面前刻意、主動地做出如此表白,這樣的行爲放在過去是不可想像的。
要是電話沒完沒了地打進來,那就煩透了!想不到那人在那晚就此作罷。然而我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靜。
死了……?坪井君死了!?
誇耀了一番後,風間叫我記下地址、公寓名稱以及房間號碼,並讓我於二十四日正午直接登門拜訪。我一一答應下來。
「正好,我來介紹一下。這孩子是從今天起要在這裏工作的鯰美小姐。」
週三晚上鈴聲響起時,我首先想到的便是無言電話。然而那通電話是風間打來的。
我向老婆婆道了一聲謝後便離開了現場。
「要是不說話,我可要掛電話嘍!」
「哇,那就請您多關照了!」
「我是鯰美,也請您多多關照!」
我把號碼告訴他,於是他當即便說:「這是梅島的號碼。哎,倒不是因爲我背下了所有都內的區號,只不過碰巧認識一個住在梅島的傢伙,他那兒的區號和這一樣。」
「人是上週日沒的,據說葬禮已經結束了,但他家裏人不願提及死因——」
7
「不礙事,現在就我自己……那麼,你怎麼看?」
之後那一週,日子過得順順當當。在大學裏,我爲了準備期末考試和論文報告忙得不可開交;在Bambina,我一面照顧新來的鯰美妹妹,一面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條。週日按照慣例和鯰美小姐約了會,在牀上的表現同樣理想。
一個我不認識的姑娘要來店裏上班,這件事原本可不曾有過。
「那肯定是因爲死法不尋常吧?等等,不知上報紙了沒有——」我很想馬上去查,但意識到有風間的這通電話在先,便說「過後再查」。
我喊了一聲「早啊」便穿過店門,見包廂里正坐着兩個女人。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在獲悉詳細情況之前尚無法定論,不過還清毛利君留心自己的周圍。」
而其中的原因自然在我。
「那、那個——其實從上週開始,家裏就時常能接到無言電話……」
卻有一事令我放心不下——時而會有人打來無言電話。打工過後回到家裏,大概都能碰上一兩條錄音電話中無聲的資訊。週日那天約會歸來,話機裏硬是被投放了五條無言的留言——從傍晚到深夜,幾乎每隔一小時便打來一次。
「出了什麼狀況嗎?」
「明白了。」
「現在方便說話嗎?」我邊說邊看一眼表,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連休過後的星期二,風間回國了,並給我們逐個回了電話。他在得知了橫澤先生一案後似乎也顯得迷惑不解。
風間在告訴我以上事宜後很快結束了通話。然而十分鐘後鈴聲再次響起。
如往常一樣雀躍的聲音回應了我。然而在我道出坪井君一事後——「哎,當真!?」
「僅憑他住在都內和姓坪井這兩條,想要調查也是無從下手。看來得先從風間那兒要到他的電話號碼。」
「啊,毛利君。」
「可那是否真的就是他的名字,我有點兒沒把握,所以,還是向風間先生確認一下比較保險。」
「啊,是,那就這麼辦吧。」
說着她笑了。那表情——特別是那雙眼睛,簡直就是我理想情人的再現。若是和她一起工作,即便未來因此變得與R9截然不同,那又有什麼辦法呢?我甚至這樣想了。
「這次重赴真是災難重重啊。」我嘆一口氣。
「剛剛打電話到坪井君家,是他家裏人接的,說他死了。」
「那就拜託你了……只不過,可能的話請不要往坪井君家裏打電話。剛纔我打電話時已令對方有了疑問。除此以外,若還有值得調查的部分,你肯幫忙我求之不得。」
「您說得太對了!」
就在整理思緒的時候,我驀地感到周圍有人,回過身去,只見小巷深處一位老婆婆正推著購物車朝這邊走來。老婆婆臉上一副見了陌生年輕人感到可疑的神情,於是我主動上前同她搭話。
確實是個楚楚動人的姑娘,笑起來特別好看,性格看着也開朗,完全是我中意的類型。眼前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個姑娘,難免令我有些慌張。再有,就是「鯰美」這個和筱崎小姐一模一樣的名字,令我不是一般地不知所措。
事態究竟還要演變到何種地步?
「呃,我是風間。」如此通報的聲調較之先前卻有天壤之別。
已經是第三位了!這便是我的第一感想,緊隨其後緩緩襲來的則是恐懼。
週一的時候,事情有了定論。我在家的時間裏電話打了進來。「喂,您好。」我接起,但對方沒有應答。我從電話裏聽出了些微電視的或是別的什麼動靜。顯然,這絕非機械上的故障。
之前聽鯰美小姐抱怨過,當着家人的面接到好幾個男人的來電,這樣有問題。想必她是借剛纔那通電話的機會把這個情況直接反映給了風間。但從結果來看,我們正在交往的事便在風間那裏露了餡兒,這讓我臉上多少有些掛不住。
「搬遷工作已順利完成,新的電話也已能正常使用,總之先向你知會一聲。再有,週日不要緊吧?那麼……我就在家恭候你的光臨了。
我隨口編了個最合乎情理的謊話搪塞她。「三丁目」和「小學」這兩個關鍵字,是我從上週報紙上的現場縮略圖中信手拈來的。
我不記得R9時有這種電話打來。若是這回特有的現象,由子打來的可能性最高。但若質問對方「是由子嗎?」,萬一猜錯了很可能打草驚蛇,於是只好忍住不問。
要是能僱個偵探去打探一下就好了——想到這裏,我忽然想起了天童。R9時他不是說過嘛,他那間辦公室的隔壁就是偵探事務所,他和那兒的偵探低頭不見抬頭見。我趕緊撥了電話。
驚訝之餘,那聲音沉入了谷底。
「那麼,我還要同其他幾位聯絡。」風間說罷便要掛掉電話,又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毛利君能否代我聯繫筱崎小姐呢?」
「哎,阿圭?今天早得不像話了!」
「喂喂,誰呀?」
然而,讓我在一瞬間目瞪口呆的原因卻不止這些。
「喂,您好。」我接起。
好比說上上週,山口電器的佐佐木先生一行來店裏的時候——在R9的那天裏,雪因爲被他們摸了一把而憤憤不平,她的態度進而又惹火了佐佐木等人,結果鬧得整個店裏人心惶惶——我因爲想起來了,便想着防患未然,於是拜託小媽讓自己去給雪打下手。這麼着,在佐佐木一行人回去之前,第二包廂裏始終氣氛祥和。
說起來,我在這小一個月的時間裏——和R9時不同——在各種場合下插嘴了小媽的工作,不論是在釆買的問題上,還是在凋度姑娘的問題上。
R9的現實與當下的現實正在分道揚鑣。這姑娘會在這個時期被僱傭進來,恐怕就是兩者相行漸遠的結果。
我隨後就橫澤家在鄰里間的風評展開了一番詢問,可惜老婆婆家住得稍遠了些,沒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
經他這麼一說,我情不自禁地「呀」出一聲。
「然後,二十四號是星期天,若大家方便,我正考慮在新居里舉辦第二次聚會,如何?從品川站到新公寓步行只需五分鐘,不但交通便利,房間也很寬敞,窗前的景緻亦是非常好。」
梅島這地方,比地鐵日比谷線北千住那一站還要遠,位於荒川的對岸。若按劃區來說,大概屬於立足區吧。
對比R9的同一時期,家裏尚未安裝錄音電話,因此無法斷定當初是否也有同類電話打來。儘管如此,我仍然認爲這是前次人生中不曾發生過的現象。
「那個,我最近,是不是有點膽大妄爲了?」
糟了,遺漏了最關鍵的部分。風間可能會知道吧……慢著,總覺得在哪裏聽說過……
可若不是她,又會是誰呢?是誰想要以火燒置橫澤先生於死地呢……
「哦,我是毛利,毛利圭介,大學四年級……還沒上,是三年級,一般在店裏守吧檯,每週二四六出勤,請多關照!」
隨後,我又給鯰美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和她音色相似的母親。我也終於能夠將她們區分開了。打過招呼後我說找鯰美,於是——
本不曾有過的狀況正在成爲現實。
如此同我搭話的人是小媽,旁邊是個未曾謀面的姑娘。
還有上週六打烊過後,我約美奈和泉美去了卡拉OK,這也是R9時沒有過的事。眼下這兩位正對小媽的態度懷有不滿,我心裏明白,所以想替她倆排憂解難。
「看來大家都爲了此事人人自危,或許有必要將大家召集起來一次。其實,我在近期有喬遷新居的計劃,就在本月的二十號……不,這原本是在R4的時候,我攢了些小錢,想住進好點的地方,於是搬了家。自那以後,R5、R6,每輪重赴後都會在二月二十號這個日子搬去同一個地方。搬遷後的電話號碼已經知道,不如現在就將它告訴你。」
「興許有點關係……總之,眼下我打算儘可能地收集情報,然後,等到週日和大家碰了面,再一同合計對策。儘管主旨較之當初已相去甚遠,不過,難得大家空出安排做好了聚會的準備,我由衷地希望週日的聚會能夠照常進行……毛利君,你還能來吧?」
「上星期是我家隔壁被燒,這次輪到這裏了,所以想來現場看看……您有沒有留意到什麼不尋常的情況?」
「OK,然後,你有問過坪井的全名嗎?」
「是這樣打算的……能不能,就毛利君去,過後再把當時的事情講給我聽,行嗎?」
「也不是不行……」
可能的話,我是想一起去的,但想着想着,又覺得她不去反而更好。對她來說,重赴的同伴有我一人足矣。
「那等星期日散夥後我給你打電話,然後咱倆再見面。」
「好的,那就拜託你啦。」
最後這一句恢復了平常的聲調,於是我安心掛斷了電話。
然而僅僅兩個小時後,事態又有了新的進展。
天童打來電話,向我傳達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哎,毛利,坪井好像是自殺的。」
自殺!?爲什麼?
不,這不可能,因爲——
「剛纔我不是說在梅島有個熟人嗎?」
我回過神來,天童的話還在繼續。
「跟那傢伙聯繫了一下。本來不想打這個電話的,但我想起來那家人確實有個正在讀高三的孩子。而且不出我所料,那孩子和坪井是同學,小學的。他清楚坪井上週日死了的事。他和幾個同學一同出席了告別式,根據從那兒聽來的消息,應該是自殺。」
「可是……他不可能自殺啊!」我說,「考試題目他全都背下來了,他知道自己是板上釘釘會被錄取。」
「是啊,不過這件事只有咱們知道。但在別人眼裏,坪井的考試成績不理想,他本該爲了備戰第二輪考試狂啃書本,卻被目擊到在街機廳裏逍遙呢。結果,給人發現時脖子正吊在繩子上,就算沒有遺書也無疑會被認爲是自我了斷了,一般來說。」
「上吊了?」
「啊。據他那個同學說,上吊地點在院子裏遠離主屋的『學習房間』,發現時間是週日的夜晚。是他母親發現的。事發後警察很快就來了,不過似乎從一開始就斷定了是自殺。但這些消息都是一傳十,十傳百傳出來的,或許哪個環節出了岔子也說不定。」
我聽着,眼前浮現出坪井少年的身影。特徵是金色的長髮和彆扭的眼神——不對,髮色現在還是黑色。一米六上下的身高和纖細的體型。體重大概五十公斤吧。
這樣一個人從天花板上耷拉下來。
譯註
我進一步問了幾個問題,並在他回答的基礎上,在筆記本上描繪出了現場周邊及「學習房間」內部的示意圖。我拿完成後的縮略圖給他看,讓他指出問題,再加以修正。
初次見面寒暄過後,我們商量著先找一家咖啡廳避寒。
之前我以爲坪井的「學習房間」是由預製板拼建而成的東西,但在仔細詢問過後瞭解到,那其實是一座正經八百的建築。那兒有獨立的玄關,往裏走有廚房和衛生間,緊裏頭還有一間洋室。那間屋裏除了寫字檯和書架外,還有牀,有電視和組合音響,空調自然也配備了。唯有泡澡無法實現,必須前往主屋人浴,除此以外,幾乎可以在那邊過活。
察覺到話題已經脫離自己的初衷,我停止了提問。
不過從能力上講,我又恍惚覺得天童確實有可能達到那種境界。那麼針對這次的「重赴者相繼離奇死亡事件」,也希望他能夠施展令他引以爲傲的推理能力,快刀斬亂麻一般地將事件解決。
「那個,請問還有別的問題嗎?」
8
「六月?」
「如此說來,那個……去年自殺的女生,你瞭解她的背景嗎?」
「所以我馬上就回家了。後來聽說當時在場的那個女生,在那之後,好像,那個——」話到嘴邊上,少年突然哽住了,他開始不斷用手帕擦去冒出的汗。
不,在那之前兇手究竟是如何找到他住處的?就連我們都多少費了番工夫。若是沒有天童,現在能否找到都還難說。何況我們還持有他家電話號碼這條線索,兇手手上可是連這個都沒有的……知道坪井家電話號碼的,在重赴者內部也就只有我和風間了吧。
「給人殺了吧。」天童說。
可是——到底是誰,爲了什麼呢?
我推測著問道,少年於是使勁點頭。大概是由於難以啓齒的部分被略過去了,鬆了口氣,他端起杯子連續潤了好幾次嗓子。
「哦,這個知道,因爲上小學的時候就已經有了,而且自打坪井在那裏頭用功後,我還進去過一次。去年的……不,應該是前年吧。只不過,這個……有點兒,該怎麼說呢……氣氛不太好……和他在一塊兒的,都是些我不怎麼願意交好的,那種類型的人,所以就那一次。」
「當時,是從玄關進去的,還是從別的地方?」
可是問題在於,他沒理由自殺。儘管在一般人眼裏他有這個傾向。然而就算他在第一輪統考後不思書本,四處遊逛,同爲重赴者的我們卻知道這背後的原因。何況連封遺書都沒有……
少年如此說着,將仰慕的眼神投向空中。看他那架勢,不像是在說笑。
「是啊,但是讓人覺得那個。統考的成績很糟糕,然後他就好像破罐破摔了,經常被人見到在街機廳裏。我聽朋友說的。他們問他『是不是放棄考試了?』他卻說『已經考上東大了』。我們都在心裏嘀咕『醒醒、醒醒』,結果就出了這回這檔子事。腦子裏果然有點不正常了吧……但要說這件事和先前在另一棟房子裏聚會的事有什麼直接關聯,我覺得沒有。」
問題在於,他是否當真遭人殺害。
「那麼,那間屋裏最近也一直是那種狀態?」我進一步詢問道。
「那個……是從別的地方。他家後面有個神社,能從那邊翻牆過來…...」
「你和坪井君當年在小學裏是同班同學,對吧?」
坪井家住的是私人宅院,在這一帶應該屬於較爲氣派的一類吧。與車庫融爲一體的院牆延伸一段距離後,中斷在一扇鐵柵欄大門前,之後有一條細長的混凝土小徑直通主屋玄關。小徑旁邊同樣是圍牆高聳,使得據說建有另一棟房子的院內情形無法從院外窺到。
「哦,這件事啊,雖然現在和他已經不是那種關係了,不過很早以前——我還在上初中的時候,我的一個堂姐和天童先生交往過。當時還發生了一起案件……毛利先生沒聽說過嗎?」
我清醒過來,赤江少年正疑惑地看着我。
「沒有。」我如實答。
「那個……你說之前去那兒的時候,氣氛很差,那具體是怎麼個感受,能談談嗎?」
不過話說回來,這件事還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那個坪井在高中時代還幹出過這種勾當。
「那個,高中生像他們這樣聚在一起胡鬧,家裏人都察覺不到嗎?」我把覺得蹊蹺的地方提出來。
拿起賬單,又突然想起一事,便問他:
假若坪井是遭人殺害,兇手勢必要先侵入院落,然而從臨街一側的狀況來看,由此長驅直人的難度頗高。爲避人耳目,我從坪井家門前穿行而過,然後見路便拐,從院子背後那條路走了出來。背靠着坪井家的是一座神社。我撒下香油錢,裝模作樣地拜上一拜,之後不露聲色地觀察起神社院內的樣子。坪井家那一側,和神社接壤的部分,果然也有院牆擋在面前,然而比起他家門前那條路,神社這邊的地勢似乎較高,而院牆相對較低,加之神社院內樹木的遮擋,似乎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輕鬆翻過院牆。
「是啊。哦,六月是地名。沿着那裏的日光街道一直走就是了。」
「哦,可能是因爲那個吧,他大哥以前在那裏玩音樂,當時對房子做了隔音處理,可能就是因爲這個。」他說。
赤江君用他那雙純真一如十八歲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邊畫圖,一邊用可有可無的問題串場。
這是個有用的情報,我想。這些問題乍看之下都與正題無關,然而問得多了便能打開對方的話匣子,說不定能夠翻出什麼有用的東西。
於是,少年降低聲調講起來。
「明明還是考生?」
「呃——,我記得她叫大島久美,住址應該也有打聽過……六月還是哪裏來着,好像是在那附近吧。」
「嗯,說得也是。」我趕緊彌補一下形象。遺漏的問題固然有,然而這次取材的主題姑且算是『高中生自殺』,不好提出明顯偏離主旨的問題。
「把人殺了,再僞裝成上吊自盡,這種事難辦到嗎?」我問。
就表像的取材初衷而言,不提出這個疑問就結束釆訪,反而顯得很不自然。我暫且把本子拿在手上,擺出準備記錄的架勢。
週六下午,我爲了調查特地走訪了梅島一帶。天童寄出的住宅地圖影印版已於昨日收到,我也對坪井家周邊的地理情況進行了大體確認,然而實際駐足其中,我卻領略到了僅靠閱覽平面圖所無法感知的街道的「面部表情」。
「如果涉及敏感問題,我們是不會把它寫進報導的。我向你保證。純粹是出於我個人的興趣,要是你能講得再詳細一點的話。」
我提前十分鐘來到小學正門前,和我接頭的人已經到了。認識天童的高中生赤江慎治,雖然只有十八歲,但相貌略顯成熟,身板結實。他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罩衣,弓著背,顯得很冷。
「那個,是不是,和性有關的?」
我們在咖啡廳裏坐定,等下單的飲料端上來了,我掏出昨天剛剛收到的名片遞給他。在那張紙片上,我是「天童企劃」的職員。這次是受雜誌社之託,應邀撰寫有關高中生自殺的特輯報導——我按照天童的交代做了自我介紹。
「不要緊,最有希望的志願已經考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結果。」他笑着說。可能還是因爲冷吧,他時不時地吸一下鼻子。
6:現新宿LUMINEEST站前建築的前身。
「這麼說坪井君果然是——」
「哦,其實是這麼回事。」少年放下杯子,說起來,「我去的那次之後,過了一段時間,那幫人總湊在坪井家裏的事,果然被視作了問題。要說原因的話——出了這回這檔子事後我才聽說的,不過這件事一直以來都有人知情——就是那個,我剛纔不是說當時有個女生在場嗎?就是那個女生,她好像自殺了,去年。然後她的父母就把事情捅了出去,說問題都出在坪井家的另一棟房子裏,說那裏是惡魔的巢穴。結果那幫壞孩子也就沒法再湊在那兒了……說起來,我好像還聽誰說過,說是警察曾經介入調查過一次。所以打那以後,尤其是那種事,就沒再有過了。倒是坪井,我聽說他後來變得神神道道的。」
是天童也好,誰人也罷,關鍵在於,這種將警察撇在一邊獨自解決案件的名偵探,現實中當真存在嗎?
我草草將這條記在本上,結束了此次佯裝的取材。
「那,你可不能說出去,絕對啊……說真的,如果朋友邀請你的時候說,能看稍微有點色情的雜誌和錄像帶——如果這麼說的話,任誰都會有興趣吧?就這樣,我被邀請了,然後猶猶豫豫地去了很多年沒有去過的坪井家。被邀請的還有一幫不認識的傢伙,裏頭居然有一個是女生哦!怎麼想都覺得,女生是不可能去那種地方,看那種錄像帶和雜誌的,對吧?可是放映會就這麼若無其事地開始了,而且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抽菸,所以我就覺得事情不妙。」
「那麼『學習房間』的事呢?」我試問。
「對了,赤江君和天童先生是什麼關係呢?」
想像一下頓覺脊背發涼。當時發現他的家人見了他這副樣子曾作何感想呢……?
我很想爬到那面牆上,對事發現場的「學習房間」觀察一番,但是想到應避免釆取有可能令附近住家起疑的行動,便迅速走開了。
但是不管怎樣,那個天童是名偵探嗎?
「不好意思,準備考試想必很忙吧?」走在路上我問他。
由車站周圍的繁華街拐入小巷,踏入住宅區後,映入眼簾的是洋溢着濃濃生活氣息的街景。譬如,透過玻璃窗能看到在洗衣店裏幹活兒的人們的身影,還有不知從何處飄散而來的咖喱的香味兒,把居民們的生活傳遞給瞭如我一樣的行人,類似這種地方都完美繼承了過去下町職人的氛圍。
「是,不過上中學後就不同校了,交友圈也變了,所以對他的事,特別是近期的事,幾乎不瞭解。很多都是出了這檔子事之後才知道的。」
然而見他答起來有些喫力,我便又說:
若當真如此,兇手究竟瞭解坪井到什麼程度呢?他不在主屋而在「學習房間」的情況,是事前就已經掌握的嗎?還有「學習房間」做過隔音處理,行兇時無須擔心動靜外漏,或者潛人院落的最佳路線存於神社一側,難道說兇手對這一切都瞭若指掌嗎?
天童說:「嗯——,依我看不是那麼容易,不過也確實有過這種案子,而且如果僞裝得巧妙,成功率是相當高的。尤其是在警察先入爲主,搜查草草了事的情況下。」
「是嗎?看來他是沒法把自己寫成報導了。」自我結論後他繼續說,「是一起兇殺案來着。我的叔父被殺了。不過說實在的,那簡直就像在演電視劇,真的是那種感覺。警察都來調查了,事情變得相當複雜,結果是湊巧在場的天童先生把案件解決了。當時他還是個大學生呢,簡直就像名偵探一樣,當着所有人的面把謎題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