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1.1萬 字
1
每當電話鈴聲響起,我總會心有所動。如果有人約我去玩兒,那自然是求之不得,如果對方只是閒來無事,想要聊上幾句,我也能借此忘掉眼下的煩惱;如果是對方打錯了,或是推銷,雖然期待落空難免掃興,但如果把它當成爲單調的生活增添色彩的小插曲,便又覺得情有可原。據說電話裏頭有些無良的商人,會假借中獎之名推銷英文會話教材。至於那些上當受騙的人,他們的心情我很理解——那種時時刻刻盼望着能有人打來電話,把自己從窮極無聊的日常中救走的心情。
那通電話是在九月一日,星期天下午打來的。大學暑期還未結束,但在下半學期的課程開始之前,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必須準備妥當。因此從幾天前,我就把自己關在屋裏,百年不遇地發奮起來。
鈴聲響起時,我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表,剛過下午四點半。
隨着踝關節上的「哢吧」一聲響,我連忙站起來,快步穿過房間,在第二聲鈴響結束前迅速提起話筒。
「喂,您好。」
「打攪了,請問您那邊是私人住宅嗎?」
電話裏傳來一個低沉但穿透力強的成年男子的聲音。
「對,是。」
我姑且做出回應,心裏卻在納悶:真是通古怪的電話,明明是你打過來的,怎麼反倒問起我來了?
「請問您是學生嗎?」
「是……那個,不好意思,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心想可能是推銷之類的電話,我卻沒有掛斷,繼續回應了對方。似乎有某種像是預感的東西驅使了我。
果不其然,男子毫無預兆地說出了奇妙的話。
「從現在算起約一小時後,下午五點四十五分,將發生地震,三宅島震度41,東京震度1,屆時請您留心確認。我再重複一遍,從現在算起的一小時後,五點四十五分,將發生地震,千真萬確。」
我愣頭愣腦地發出一聲,對方卻只顧自說自話。
「還有一點很重要,這通電話的內容,請務必不要向他人提起。那麼萬事拜託了……呃,方便詢問您的姓名嗎?」
我猶豫了一下,心想也沒什麼要緊的,便如實告訴了他。
「我姓毛利。」
「毛利先生是和家人一起住嗎?」
「不是……」
男人說完便不再開口,似乎認爲我需要些時間消化對話的內容。
我趕緊打開電視,裏面正在播放少兒動畫節目。我屏住呼吸,一聲不響地盯着那畫面。
與其說是在就實際感受進行提問,更像是在揣測對方期待我提出的問題,再把它們列出來。這種狀況真是奇妙。
風間?寫作漢字是「風間」二字吧。雖然不像田中、鈴木那麼常見,但風間這個較爲罕見的姓氏應該不是化名,我想。
地震了?
男人如此切入了主題。我默默地聽着,不打算放過一字一句。
話筒裏淌出男人滔滔不絕的說明,我只是默默聽着。說明的內容姑且理解了。理解了,卻沒有將其與這現實世界以某種形式相連的實感。我彷彿回到了高中時代的數學課上。
於是,電話線的另一端傳來男人冷不丁的笑聲。笑聲猶如被鉤在喉嚨深處,吊着嗓子惹人不快,吊得我都覺得自己可笑。哪有這種事呢?簡直異想天開!
「不錯……除我以外還有其他同伴,所謂的同行者……我稱其爲『訪客』。作爲下次重赴所招攬的訪客,如今命運的指標指向了毛利君,情況就是這樣……毛利君的意向如何?」
尋求時間旅行的旅友——聯想到這樣一則廣告,我覺得十分好笑。
「地震的前後,毛利君都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預言的事吧?」
果然如此。不過換算成概率的話,一定是個了不得的數字,比中彩票還玄乎,居然就這麼誤打誤撞地落到我頭上……
「回到過去?」
「沒有預知的能力,沒有進行預知——那麼,您只是把已經知道的事情說了出來,如果是這樣的話——」
男人略爲不滿地說,大概是希望我能更直白地表達出驚訝之情吧。我揣測著對方的心思,趕緊補充說:
電話再次打來是在一個多小時以後,眼看就要到七點的時候。
「哦,對了,」我補充問道,「話說回來,您到底是什麼人呢?」
常人無法想像的經歷……去沖繩旅行時,我曾被響尾蛇咬傷,以此事例爲典型,在特殊經歷上我擁有不落於人後的自信,但我依然無法預知地震。
2
不出所料,還是先前那個男人的聲音。幾小時前還稱呼我「毛利先生」,如今變成了「毛利君」,不難體會到對方的優越感。
「你不妨這樣設想一下:能夠上溯時間,回到過去的某時某刻,將人生重新來過,夢境般的體驗成了現實——此事若被世人知曉,可想而知,無人不爲之瘋狂……哦,在此之前還有能否取得他人信任的問題。即便如此,假如我將一切公之於衆,將今天展現給毛利君的環節,譬如藉助媒體的力量披露於國民面前,並如此反覆數次,想必除去頑固不化之人,大多數國民對我時間旅行的經歷都會深信不疑吧。」
就這樣,通話再一次被單方面掛斷了。
退一步說,就算可以預測,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這樣一個學生呢?
「怎麼樣,已經知道結果了嗎?」
「我隨手抽選了電話號碼,撥打過去,正是你家。僅此而已。」
一陣冥思苦想後,我得出了結論。簡而言之,剛纔那個應該是某種新型的惡作劇電話。隨手按下一組號碼,對接聽者進行類似預言的通告,讓對方六神無主。或者,也可能是某個我的熟人,爲了戲弄我纔打來的。但是對於那個低沉的嗓音——那個聽起來像是三十多歲成年男子的嗓音——我卻毫無頭緒……
被他言中了。五點四十五分發生了地震,三宅島震度4。時間也好地點也好,都給他說中了。怎麼可能有人成功地預言地震?
「讓我給你一點提示好了……我能預言的,並不僅限於地震。」
「哎?」
「呃,比如說,你有預知的能力——」
「您……來自……未來?」
「不行不行!」我出聲告誡自己。
剛纔那人說的應該是五點四十五分吧?換句話說,還有一個小時零七分鐘……
管它呢!我吐出一口氣,回到寫字檯前,眼睛卻下意識地望向櫃子上的鬧鐘。
當即被否定了,說的也是。
避難通知?不對,地震這東西,根本無法預測。
「我們,您是說『我們』嗎?」
話一出口,我又擔心起來:眼下還不到質疑其身份的時候。今天發生的這些,雖說直到現在都沒什麼實感,但是靜下心來想想,事情確實不可思議。而預言背後的謎題單靠一己之力又不可能解開,所以無論如何都要讓對方將實情吐出來,在那之前不能得罪了他——我的理性如此運作著。
四點三十八分。
我試着用連自己都覺得荒唐的想法打開局面。
「如果是這樣的話?」
剛纔這個算什麼呢?
「挺沉得住氣嘛。」
「那麼,倘若我揚言說,這一系列表演是我所主辦的旅行團的募集活動,任何人皆可體驗一番。如此招募同伴的話,事態又會如何發展?勢必會有大批民衆——甚至幾乎是全體國民——蜂擁而至,爭先恐後,強烈要求參與其中……然而遺憾的是,實現全民的願望終歸是不可能的。有幸與我同行的人,至多不過寥寥幾位。對於其他留守者,縱使我深表歉意,恐怕也難以服衆……如此一來,即使我想增加同伴也無法公開募集。」
男人低沉的聲音在我已放棄思考的大腦里長驅直入。
「覺得很蠢,對吧?我當然清楚,不可能這麼輕易就使你相信我。是啊……正因爲如此,我才進行了那場表演。在現實中確實發生了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感想如何啊?毛利君已經確認過了,不是嗎?並且認爲那是件不可思議的事,一件超乎常理的事。可是,我若當真如自己說的那樣,是個來自未來的人,並且已經一度體驗過此後發生的種種事情,又會如何?只要接受了這一現實,今天的表演——換個說法,預言,在毛利君看來也就變得尋常無奇了。」
「那個……您這是在邀請我嗎?這又是爲了什麼呢……爲什麼,選中了我?」
「不不不,我喫驚得很,而且有很多問題想問……那個,爲什麼您在事前就知道要發生地震呢?還有,爲什麼要把這件事告訴我呢?」
「我希望毛利君能夠像這樣,順着一級一級的臺階,最終將我所經歷的重赴,即時間旅行接受爲現實。是啊,若能讓毛利君親身體驗時間旅行,自然是最爲直接、最爲妥當的捷徑,但遺憾的是,此事目前還無法實現。不過,我仍然希望毛利君能夠相信我所說的話。爲此,哪怕是旁證也好,我都會盡力出示。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我才進行了那場表演。事情就是這樣。」
「不會不會,怎麼可能?從某種意義上講,類似於這種特殊的能力,很遺憾,我並不具備。」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等那個時刻真的到了,預言卻已被我拋在腦後,忘得一乾二淨。
「只不過,毛利君如果是個無法保守祕密的人,或者對我的這一番話嗤之以鼻,抑或,雖然相信卻沒有參加的意志,認爲人生這樣就好,無須推倒重來——如果是這樣的話,在我來看並無大礙,只要再打電話去別人那裏,再進行一次預言,重新判斷對方是否相信,是否有意成爲我們的同伴就是……毛利君會怎樣抉擇呢?的確,突然被灌輸時間旅行如何如何,是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要你現在立刻相信,怕是太勉強了。此事並非萬分緊迫,時間尚且充裕,請你仔細回味今天的對話,過後我會再與你聯絡。此外,雖然已再三強調過,時間旅行一事還請務必替我保守祕密,拜託你了。我若得知毛利君將此事泄露給他人,便只當毛利君主動棄權,進而取消今後的一切聯絡。請你三思而後行……那麼,下次電話裏見。」
我邊聽邊嘆出鼻息。
大約兩分鐘後,隨着爲吸引觀衆注意的鈴聲響起,畫面上方開始打出緊急通報的字幕:
「說什麼——」蠢話!我欲言又止。沉默持續了片刻,得說點什麼。
儘管一直在等電話,起身時我卻不緊不慢地,直到鈴聲響過五次以後,才緩緩拿起話筒。
——三宅島震度4
——今日午後五時四十五分,東海一帶發生較強地震,並在以下地區觀測到3級以上的震動。
男人如此回應了我,心情似乎並未受損。「先做一下自我介紹吧,鄙姓風間。」他自報家門說。
「反過來說,如果全體國民都是潛在的志願者——做出如上假設的話,便沒有進行公開募集的必要,單由我這一側來篩選就可以了。但若自問是否有權力去劃分得救之人與無救之人,我想恐怕是沒有的。因此,本着機會均等的原則,在隨意挑選電話號碼撥打的過程中,我選中了毛利君,事情就是這樣。」
下午五點四十五分。
對話間隔了一瞬。
這太荒謬了!
「當前這一時刻,您已經經歷過一次了。」
就在我要說出「等一下」的時候,電話被掛斷了,只傳來「嘟、嘟」的電子音。我茫然地放下話筒。
3
「自己一個人住,原來如此。那麼,請不要給任何人打電話,一個人等候結果出現。過後,我會看準時間,等毛利先生差不多確認結果了,再致電給您。在那之前請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任何細節。那就這樣。」
「至於先前的那通電話,爲了讓你我今後的對話成立,我有必要事先取得你的信任,於是便有了一開始的那場表演。」
問我意向如何,我只覺得混亂,腦袋裏一片混亂,不是能夠對事物進行理性思考的狀態。我任由自己亂成一團,只顧繼續發問。
「對,是我。」
「嗯,確實是地震了。」
「換句話說……」
「對,回到過去的自己,我們稱之爲『重赴』。」
誰知男人收回笑聲說:「沒錯,答得漂亮……正如你所言。」
男人的話仍在繼續。
「喂,您好。」
「我是個極其普通的、隨處可見的人,但前提是從能力的角度出發。不過……我有着常人無法想像的經歷。」
「毛利君顯得很冷靜嘛。我這樣說可能會有些失禮,但在我看來,你對這件事似乎相當感興趣。」
「沒錯,把時間倒帶,讓自己的意識回到過去某一時間點的自己的身體裏,並且是在保有現今全部經驗和記憶的情況下。換句話說,帶着未來的記憶回到過去的某個時刻,讓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我們將這一過程稱爲『重赴』。」
「毛利君是不是在想,我爲何能夠給出那種預言?」
「怎麼可能?這也——」
想到這裏,我用鼻子哼笑一聲。並非對那些荒唐話信以爲真,但自己像這樣計算著餘下時間的樣子,客觀地說,有那麼一點兒好笑。但是心中有個角落卻又在想,若地震真的來了纔有意思呢。當然了,那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我的思緒宛如墜人云裏霧中。爲了解釋一件難以置信的事,從而扯出另一件難以置信的事——這便是我的真實感受。
「說得誇張一點,這世間的萬象,我都瞭若指掌。」
「所以說,還有什麼?」
我想換個心情專心學習,可是一度中斷的注意力卻遲遲不肯恢復。我把資料上的鉛字看來看去,卻始終看不進去。回過神來,眼睛又在盯着櫃子上的鬧鐘,確認當前時刻。還剩五十八分……五十二分……四十九分……
你想讓我說什麼呢?不就是因爲我怎麼也琢磨不透,你才能把我爲難到這個份兒上嗎?
「沒有啊……哦,我的意思是,絕對沒有。」我下意識地修正了自己的措辭。
我搖搖頭,感到一股寒氣。他一定是瘋了,要不然——還能是什麼呢?
就在這時,我感到了輕微的搖晃。
「請、請——」
「是毛利君吧?」
不是錯覺。我猛地抬起頭來,燈繩正微微晃着。此時,我終於想起了先前的電話,慌忙看向櫃子上的鬧鐘——
「那個,剛剛,您好像說『經歷的重赴』?」
4
回到過去,重塑人生。
這句話對我來說充滿了不可言喻的魅力,甚至可以說充滿了蠱惑。不過,這種事當然並不存在於現實之中。這種想當然的事情是不可以存在於世的,我這樣認爲。儘管如此,我卻發覺自己正在夢想着它。
保留現有的記憶,回到過去的自己,如若成真,那將是回到哪裏,又能實現什麼?
假如回到三年之前,大一的夏天,澀谷的居酒屋舉辦少林寺拳法同好會酒會的那一天。散會後,我按原定計劃與和美會合,兩人登上道玄坂,決意走進了酒店。
我是第一次,結果是慘敗,那是段羞於回眸的記憶。若能回到那天之前,重新來過……
事情會如何發展?她想和我進行第一次結合,我對她的性偏好了如指掌,但我要裝作一無所知。我覺得自己有些狡猾了——這就好比明明知道禮物的內容,卻偏偏要問上一句「是什麼呀」,表現得毫不知情。不過,無傷大雅吧。
然後,我要重新來過。如果那晚進展順利,事情又會怎樣發展?如果那晚進展得順利,我便可能不被和美嫌棄。換作現在的我,她在想些什麼,又想做些什麼,大體上都能把握。是啊,在那之後只要我周旋有方,說不定能同她交往下去。
然而……這又能成就什麼呢?事到如今要我同和美重修舊好……這當真是今時今日我最大的願望嗎?
並非如此。我沒有想同和美破鏡重圓,我只想把那次初體驗時的失敗從記憶中抹去。我的願望僅限於此。
是啊,現在的話應該不會犯那種錯誤了。好好表現,讓她覺得不枉和我睡那一覺。這樣一來,在她那裏這次纔是事實——我在初體驗上表現出色。可是……在我又如何呢?此事周遭無人知曉,只有我心知肚明。就算回鍋後的初體驗令人回味,那記憶自身並未從我腦中消去。即便他人不知曉,對我來說那次失敗依然是無法篡改的事實,不是嗎?
或者——另一個女孩兒的臉浮現眼前。河野,高中時代的同班同學。請求交往被拒絕後,我旋即對她死了心。如果現在回到那個還是高中生的自己——
對面是十七歲。我呢,模樣回到了當時,所以同爲十七歲,內在卻和現在無異,換句話說,二十一歲。當初那個令人神往的姑娘,如今在我眼裏不過是個小我四歲的丫頭……怎麼樣?我這邊,當年扭捏的自我意識已蕩然無存。她那邊呢,被十七歲的娃娃們簇擁著,從我身上頓時感到一股年長的魅力,爲我傾倒——這樣的場景,單就可能性來說還是有的。
若能同河野交往,高中生活將是薔薇色吧,我夢想着。然而,這也不完全是件好事。一旦變回了高中生,大學就不得不再考一次。以現今的學力去大學應試,能通過嗎?還有,回到高中時代就意味着小久保的那堂課也不得不再出席一遍。呃,可能的話還是饒了我吧……諸如此類愚蠢透頂的念想在不知不覺間已使我沉浸其中。我日復一日地斥責自己應將意識集中於現實。總之,在下半學期開始之前,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必須準備妥當。
至於而後好歹完成的這份報告,就連我自己也不敢恭維。不出所料,報告提出三天後,週二的講習結束以後,我被傳喚到了教授研究室。
「毛利君……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還來這個,不太像話吧?」
「十分抱歉。」
教授戴着黑邊的眼鏡,額髮日漸稀疏。我由衷地尊敬他,因此越發蜷縮起身體來。
「工作,已經定下了吧?」
「啊,是,得到內定了。」
「那就更得加把勁兒纔行。」
「因爲和圭介君在一起很開心嘛。」
我興致勃勃地問道,宮崎先生卻擺了擺手。
突然,電話鈴聲響起。
5
「喂,您好。」
「真的嗎?」
預感落空。是個女人的聲音。預知地震的人明明就在這世界的某處,我的預感卻全然不靈。
「是毛利君吧?」
「叫我出席婚禮什麼的,哪怕是心誤也請您不要口誤。」
「是嗎……原來是個慫貨!」
這時電話鈴聲再次響起。距離上個電話不到十分鐘,又是由子?我爬下牀去,一邊以不輸給鈴聲的氣勢「來了、來了、來了」地應和著,一邊穿過房間拿起話筒。
「歡迎光臨!」
放下話筒,我有氣無力地踱過房間,挨着牀沿坐下,一頭栽進身後的被子裏。得繼續查看資料纔行。無奈心有餘而力不足,學習以外的任何事情也都力不從心。我的氣力彷彿被由子吸乾了一樣,兩眼一味凝視屋頂,無聊瑣事浮現心間,思緒漠然馳騁其中。
結果,是這樣……我終於明白她在盤算什麼了,嘆息不已。
哼!再無其他話可說。
九月十九號的夜晚,距離那次預言已過去兩週多了。下半學期課程已經開始,幾天來我一直忙於修訂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
阿巖先生聳聳肩,說:「簡直就是狼來了的水準嘛!等到了關鍵時刻大家卻沒能逃掉,很有可能是這種結局。」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有什麼事嗎?」
「這種情況目前還達不到吧?」
近來,纏在心頭的焦躁不時在心中攪起層層旋渦……快樂的歲月和閒暇的時光已成過去,而當初看似遙遠的畢業論文這座大山,以及危聳其後的社會人那座未知的山峯,在不知不覺間已迫在眼前,壓在心上。
「十分明智。」
「預測地震啊,」宮崎先生眯起眼鏡背後的雙眼,「不論怎麼預測都達不到實際應用的程度吧。」
「與其說目前還達不到,應該說永遠都達不到吧!」
附上意氣可嘉的結束語,由子單方面終止了通話。
「這就叫作浪費預算。」
不論如何,以分鐘爲單位指定地震發生時刻的那通預言電話,憑現在的科技水準是無法做到的。
「最近好嗎?圭介君今年有畢業論文吧?有在好好寫嗎?」
「打那以後,我一直在等您的電話。整天這樣對神經可不太好。拜託您別再讓我像這樣乾等了。我怕自己不在家時您打來電話,還特地新買了一部帶留言功能的話機。」
「哎,誰啊?」
「還有呢?」
「有一種說法認爲,動物們會表現出躁動是因爲臨地震前產生的電磁波。」
前兩天有過這麼一通電話——話懸在嘴邊上。哎呀,不妙!我死命把它按住了。此事一不留神泄露出去怎麼得了。
另一位同坐吧檯的客人阿巖先生插了一嘴。向就座吧檯的客人們提供話題,這也是站在吧檯裏頭那個人的工作之一。兩位客人都已加入進來的這個話題,我想把它繼續下去。
6
「哦——町田小姐。」
「地震的預測,一般能做到什麼程度?」打工時當我有所察覺,自己又在向吧檯對面的客人宮崎先生詢問這種事了。
歡快的時代早已終結。
正在鳴響的是兩天前剛剛更換的一部新話機。萬一外出時那個男人打來電話該如何是好?擔心之餘,我購入了附帶留言功能的新電話。
「其實——」
我裝作不認識。從前,只要聽到這聲音我就心花怒放。那些幸福的回憶,隨着分道揚鑣之際彼此間醜陋的漫罵聲一筆勾銷。
「感想如何?」
翌日夜晚,歌舞伎町的酒吧「Bambina」,我在那兒有份兼職。
窗外風雨交加,颱風逼近了。它將於明天通過列島南部,電視裏播音員預報說。
半年後——那終點如果永遠不會來到該有多好……
我撇嘴應道。
「不過呢,其實到了現在人家還在猶豫,就這樣和這個人結婚,可不可以呀……對方那個人,真的是特別特別認真,人又好,可是我真的喜歡他嗎?說句心裏話,人家到現在也還喜歡圭介君呢。」
「明白了……對不起。再見。」
這天晚上,我正一如既往地翻閱著教授提供的書目。
「不是吧,事到如今還說這種話。」
「是我呀,是由子啊!」
「電磁波?」
我深吸一口氣。平靜下來,我在心中默唸。然而積蓄至今的言語在心裏翻江倒海,平撫無術,魚貫而出。
只剩半年了。
「並沒有,只是說未來幾天會有危險,而警報總共發出了幾十次,其中命中的不過一兩次,應該是這種程度吧,我隱約記得是這樣。還有就是當地的居民,據說每逢警報都會被要求出外避難。這種狀況怎麼也夠不上實用的程度,而且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就會覺得,有那麼一次成功也完全不覺得稀奇。」
「對了對了,我之前不是說要去相親嗎?然後呢,這回,我和那個物件決定要結婚了。」
「在日本如法炮製的話,肯定會以此收場吧。」
「也有這種可能。」
「所以說是碰巧言中嘍?」
我站起身,吞下口水,提起話筒。
「喂,您好。」
「那預測可有精準到幾時幾分,震源何地,震度多少?」
「我想……還是不見爲好。」
「町田小姐已經二十五歲了,差不多是時候穩定下來了。」
「恭喜。」
若像電話中的那人所說,當真可以回到過去,那麼畢業也罷,就職也罷,在我這裏終將變得沒有意義,不是嗎……
走出教授房間的那一刻,我的內心充滿了羞愧。
「喂,圭介君?」
「愛說什麼說什麼。」
我再次向他確認道,於是宮崎先生當即斷言說:
那麼,那個預言又以何爲據呢?
「沒了?」
「但在牀上又合拍得很呢……我說,咱們再見一回吧?」
聽我這麼一說,由子突然笑起來。病態的笑聲持續了近十秒。
這次聽到的是那個姓風間的男人的聲音。
宮崎先生點頭深表贊同。
我故意叫姓氏。這女人不知安的什麼心,似乎在期待能談笑如初……但事到如今,她的名字我再也不想叫出。
爲他而購買的新話機,因他而更新的尚未聽慣的呼叫音——是他打來的,我有種預感。
她的身體,想必現在也魅力十足,然而如今的我卻不想重赴僅與她肉體相連的關係。
然而,這聲音還有幾分耳熟——是由子,半年前分手的女友。
「啊——真好笑……這點常識我當然懂啦。」
我話鋒一轉:「不是常有這種事嘛,臨地震前鯰魚躁動不安之類的,這些說法到底有幾分可信呢?」
我不禁嘆出氣來,嘆息撞到送話口上發出「眶」的一聲。
我淡淡答道,之後便是沉默湧動。我無意將對話繼續下去,由子卻似乎因此而覺得困擾,把話題接下了。
「還好。」
想必是包廂裏的客人開了什麼玩笑,姑娘們「咯咯」的笑聲從大廳一側迴盪而來。我擦拭著阿巖先生玻璃杯上的水滴,意識則集中在宮崎先生的講述上。
「是我,聽出來了嗎?」
姑娘們的聲音迎來了新的客人,負責吧檯的我連忙準備起了杯子。地震的話題就此被迫中斷了。
「那就好。」
「對,視頻率而定,部分波段似乎也可以被人耳所聞。至於那種電磁波是在怎樣的機制下產生的,細節上的東西我也不清楚。但不管怎樣,這些都發生在轉眼就要地震的時候,這時就算發出警報也來不及跑到遠處避難,頂多能通知一句把火熄掉。所以啊,就算經過不斷研究達到了實用化的層面,也頂多只有這種程度而已……我記得還聽說過這樣一件事,和剛纔的那些不是一個概念,似乎是在中國的某地,震前發出的警報和避難通知確實應驗了。」
而在這種時候,我又考慮起那件事情來。
7
「話說回來,日本迄今爲止從未嘗試發出過那種程度的警報,除了東海地震那次那種模棱兩可的、漠然得不知能否稱之爲預報的預報。連那次都無法言中呢。就像剛纔舉的那個例子,即便能夠發出正經八百的警報,幾十次裏纔有一次成功的命中率,正如剛纔這位先生說的,這類情報根本無法有效地應用於實際情況。不過,五次裏若能有一次成功的話,之後便是將每當警報響起便跑去哪裏避難的劣勢,與實際發生地震時確實能夠獲救的優勢,放在天平的兩端來衡量吧。」
我不由得喫了一驚。如果預測地震在當代科學領域是可以實現的話,結論將大爲不同。那通電話爲何會打來我家的謎題姑且不論,預言這件事本身將變得不足爲奇。
「不好意思,我可是痛苦得很,比如最後那一哆嗦。」
電話線那一頭,男人似乎露出了微笑。我心中不由得燃起了無名之火。
「那個,關於您上次的解釋——」
「依然無法接受。」
男人搶先一步說道,那語調就像在說:這種反應也在預想之中。
「嗯,時間過得越久就越是覺得荒唐。但是關於那個地震的預言,到現在我也想不通那是怎麼做到的。」
我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恐怕無法給出合理的解釋。」
「您說能回到過去,」我改用旁敲側擊,「還說那並非是利用時間機器讓現在的我直接回到過去——」
「沒錯,是回到過去的身體裏。所以意識還是現在的意識,身體卻是當時的身體,將是這樣一種狀態。以此爲基點,人生將實現重塑。」
「之後,還能回到現在嗎?」
「很遺憾,這無法辦到。通往過去的旅程終歸是單向通行的,請在重赴後將自己的人生重新來過。」
「呃,所謂回到過去的自己,以我爲例,應該是沒辦法回到五十年前吧?那時我還沒出生呢。」
「的確。更嚴格地說,重赴的時間點從一開始就是固定的,它恆定在某個不變的時刻——沒錯,那一天的那一刻,只能回到那裏。而那個日期恐怕要比毛利君想像的更接近現在。」
迴歸的目的地是個定數。
這超出了我的預料。
「具體時間……現在還不能告訴我嗎?」
「那是自然……不過將大致時間告訴你倒也無妨。將要回到的是今年一月裏的某一天的某一時刻。」
「今年一月份嗎?」
說到一月,我還在上大三呢,是大三的冬天。眼前彷彿有那麼一瞬間浮現出了雪的景色。雖然不記得今年一月份是否降過雪,那或許就是我對冬日的印象吧。
「如此說來,風間先生應該已經回到過一月,重新經歷過這一年了,對吧?」
我很期待能與大家見面——留下這最後的一句,風間掛斷了電話。
「百分之百地相信了?問題並不出在這裏吧?關於預言,有上次地震那一回足矣。然而毛利君仍然表示不足爲信,我認爲,這是由於常識在作祟。如果要因在此,怎樣重複預言都將毫無意義,不是嗎?」
對於這個回覆,從某種意義上講我是略感驚訝的。居然可以直接見到他本人,而這個機會又居然是對方主動創造的。
「有幾次了。」我如此附和著,心裏多了幾分認同感。「換句話說,您是在反覆回到過去,所以才記住了那次地震的發生時間。」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曆。九月二十九號,星期日。
對方輕描淡寫地說。
「沒有啊。」
「您對那些人——」
「爲什麼?我覺得有意義啊,如果風間先生再次預言成功,我就——」
風間於是就到達「回龍亭」這家餐館的路線做了說明。他表示自己已用「再訪會」這一團體的名義在那裏預訂了包間。聚會將在正午開始,從用餐費到交通費,一律由他個人承擔。
「呃,請容我考慮一下。那個,去到那裏,就能當面見到風間先生了,是這樣嗎?」
「預言點別的什麼……這無法做到。並非不能,但無意去做,希望你可以這樣理解。無意爲之,毫無意義。」
「這個嘛,是啊,會的。」
「好,我去,爲什麼不呢,在哪兒?」
「您不是說隨便選了個號碼打到我這裏的嗎?」
「然後呢……他們相信嗎?」
不來的話便到此爲止,大概他會這麼說吧。
「和誰都沒說,我有守住祕密。」我自信滿滿地說。
「橫濱不是有條中華街嗎,乘京濱東北線在關內下車……」
「希望大家能夠一邊悠閒地享用午餐,一邊聽取有關重赴的種種說明——我是這樣考慮的。」
「在那之前我想先覈實一下,預言地震和重赴的事,毛利君都不曾與他人商榷,是吧?」
「話說回來,今天致電於你原本是有事相告,可以回到正題了嗎?」
「怎麼樣,你來嗎?爲了能參加這次的聚會,其他幾位當中已經有人取消了原有的安排。」
我端正坐姿,聆聽話音。
「正因爲是這樣纔有別人。除毛利君外,預言電話我同樣打給了另外幾個人。」
「與此同時,也是爲了能夠在如此邀請各位時充當證據,在重赴前調查了報紙,等等,記下了那一時刻。」
「和對毛利君一樣,進行了重赴的說明。」
「原來是這樣,我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
我搖搖頭。確實是頭一回聽說。
原來如此,我想。信口雌黃的話必定會在某處露出馬腳,然而這個姓風間的男人,他的言辭顯然經過了周密的考慮。
「瞭解了,我相信你。事情是這樣,爲了將諸位邀請爲重赴的同伴,我有必要就各個細節進行說明——如此說來,我有提過嗎?除了毛利君外,受邀參加這次旅行的還有另外幾位。」
「啊,是。」
「這就不好說了。應該是半信半疑吧。其中也有人明確表態說不信,然而其他人卻並未完全拒絕旅行一事。大家都有老老實實地保守祕密,同時也都緊緊咬住我的說辭不放……狀況就是這樣。那麼剛纔說到一半,既然要進行詳盡的說明,再像這樣挨家挨戶地撥打電話就顯得過於煩瑣了。所以我想將大家集聚一堂,予以統一的說明。時間就定在這個月的二十九號。」
不過,在戰術上我仍留有餘力。
「是啊,有幾次了。」
是這樣嗎?如果此時他再次給出預言並且言中的話,我就會百分之百地相信他所謂的重赴了嗎?
「既然如此,風間先生一定也記得許多別的事情吧,不如——」
「這麼說是會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