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萬 字
1
到了指定的星期天,我比平日更早醒來,整個上午都心神不定。十一點時,我比約定時間提前一小時到了關內。
走進中華街,很快找到了「回龍亭」。之後,我把街區來回走了兩趟打發時間,等到十一點半便走進店裏。大廳裏鋪着紅地毯,桌上蓋着白桌布,兩種強烈的對比色直入眼簾。「歡迎光臨。」數名男侍身穿正裝,筆挺地站在進門處,以略帶拘謹的聲音向我問候道。
「請問只有您一位嗎?」
「啊,不,那個……應該是有提前預約,呃,以『再訪會』的名義——」
話到此處,只聽背後傳來「哎」的聲音。回頭望去,一個女人站在那裏。行人交錯的戶外背景中,逆光遮住了女人的臉龐,儘管如此,
清秀的五官仍然依稀可見。那臉龐,靚麗中透著可愛,一如偶像派般兩者兼修。往下看,則是嬌小的身段和楚楚衣裝。非要說的話,還是可愛那一面更勝一籌。她的年紀貌似與我相仿。
「難道說……你也是?」我試問道。
「是,是啊。」女子與我目光交會,輕輕點頭。
「你好。」我也輕輕行了一禮。
再次面向店內,方纔一直候在身邊的男侍說一聲「請跟我來」,便朝裏頭走去。我,還有那女子,於是跟了上去。
「就是這裏。」
男侍話音落下,我倆當真被領到了一個包間門前。男侍推開頗有厚重感的房門,將我倆請進了屋裏。
室內裝潢同大廳一致,同爲中式風格,寬敞程度相當於十二張榻榻來的大小。屋子中央擺一張圓桌,桌旁已有四位客人。他們無一相鄰而坐,彼此之間都隔開空當,視線則一齊向我倆投來。
四人均爲男性,最年長的一位約有四十來歲,其餘三人,一位在三十歲上下,另外兩人看似二十五六歲。不知風間是否就在其中。
「各位好。」我低頭且行一禮,隨後,一邊觀察四人的表情,一邊問:「請問,風間先生呢?」
「似乎還沒到。」
回話的是在我看來三十歲上下的男子。男子面部黝黑,牙齒潔白,加之體格健碩,大概是經常參加某種體育運動吧,我想。
「在座的都是被請來的訪客……我想問問,二位是熟人嗎?」
經他這麼一問,我看向身後的女子,在一瞬之間同她四目相視後,兩人一齊搖頭說「不是」。
「我們是進來時碰上的。」
「我是毛利,毛利圭介,大學四年級,請多關照。」
對此,風間緩緩開口說道:
衆人的視線紛紛落在男子身上,不知爲何,這令他有些驚慌失措。
就在這時——
風間見衆人緘默不語,便說:
「言之有理……不過,還是再等上一會兒吧。然後,高橋先生,還有其餘的諸位,會聚在這裏的全體人員——也包括還未到場的鄉原先生和坪井君,大家從今往後將成爲同伴,共同經歷許許多多的事情。因此,相互之間要儘可能地予以信賴,團結一心。這樣,我也會感到由衷的欣慰。」
然而事與願違,現場氣氛變得愈加不對味道了。可想而知,無可撼動的不信任感已紮根於風間與我等之間,或於我等彼此之間。
「那爲什麼那個叫風間的能預知地震?」
「只不過,假如制訂了這個計劃的人是我,設想一下,每天幾回甚至幾十回地撥打電話給素不相識的人,到頭來預言無一命中,翻來覆去地不中。這種翻來覆去又在幾個月乃至幾年時間裏日復一日,週而復始。其間,好不容易發生了地震,時間卻在僅僅幾分鐘的尺度上陰差陽錯,或者時間分秒不差,震源卻差之千里,各種情況都可以想像。總而言之,算上那些失之交臂的時候,如若預言一味地不中,換作是我一定會想:究竟要持續到何年何月呢?然後再沒有毅力堅持下去。區區一個閒人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縱使擁有更爲切實的理由,把如此這般的行爲不斷反覆直至預言成功,面對這麼一個艱難的工程,哪怕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也絕對會在中途放棄震源和震級,改變預言的內容,只要說中時間就好。或是改變撥打電話的策略,不對多個人進行相同的預言,而是在這個電話裏說五點五分,下個電話裏說五點十分,像這樣。雖然成功時只有一人命中,但我會期待命中物件儘早出現。如此想來,像這回的這種,打電話給多個人預言相同的內容,而且不僅限於時刻,連震源和震級也一併言中的情況,在概率上正如筱崎小姐所說,是有可能的,我也認同這個觀點。不過,如果把撥打電話一側的心理也考慮進來,像這回這種形式的命中,我想恐怕是不可能的。所以,如果採用的是人海戰術,即使命中大概也只有一人,且預言內容僅限於地震發生時刻這一項。我想應該是這麼一種情形吧。」
我開門見山地問,於是池田眯起眼睛默默點頭,但絲毫沒有抒發己見的意思。
「也沒什麼說不明白的。」池田滿不在乎地說。這着實讓我喫了一驚:「真的嗎?」我搶在高橋前面替他應道。
「這麼說高橋先生是相信他嘍?」
「我也覺得那是騙人的。」
「我想是的,」筱崎小姐點一下頭,接着我的話說,「雖然不瞭解風間先生是個怎樣的人,但是可以想像,他的時間和金錢一定綽綽有餘,每天,甚至是每小時都會到處撥打電話,說幾時幾分哪裏哪裏將發生地震,一天打上幾回或是幾十回。他還爲表演準備了腳本,一旦說中就照着念上一番。然後呢,他從幾年前起就一直在打這種電話,當然了,這幾年來預言從未準確過。他撥過的那些號碼,只要通過電腦之類的設備進行管理,就可以避免打重複的電話給同一個人。如此反覆的過程中,最終,他打給咱們的這一次不論時間還是地點都言中了,這樣想來——剛纔我說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低得驚人,但這樣想來,既然分母已經變得如此龐大,命中率隨之上升一兩位數也很自然。指望買一張彩票就中獎,難度的確很大,但如果買上千張,儘管概率依然不高,相比只買一張的情況,難度卻要降低千倍。同樣地——」
再看這包間,換句話說,這VIP貴賓室,從牆壁到天花板,再到地毯的花紋,設計款式統統以紅色爲基調,處處以金色做點綴,自上至下散發着非同一般的豪華氣息。椅子的靠背很高,怎麼坐都覺得心裏沒個着落。圓形桌面上鋪着白色桌布,桌子中央裝飾有龍的雕塑和植物盆栽,但沒有設置轉盤——那種電視裏常見的方便取餐的轉盤。各個餐位前擺放着折成山字形的餐布和餐具。
就在這時——
我推測成二十幾歲的那兩人當中的一人看着自己兩側的空座嘟囔著,隨後「呼」地吐一口氣,固定成帽檐狀的前發低垂著。他穿着一件嵌有銀色刺繡的紫襯衫,一條金色項鍊在胸前隱約可見。
「的確,一開始我也有過這種想法。」
先行做過自我介紹後,池田依次介紹起其他三人。看來先客間已互相有所瞭解。
經池田這麼一說,自稱大森的男子選了我左側的空位坐下。我對鄰座的大森,就像剛纔池田對我和筱崎那樣,就包括自己在內的六名先客作了簡單的介紹。其間大森或是將揹包置於椅子底下,或是用力撓頭,總之毛毛躁躁的。將全員介紹一通後,我詢問他是什麼職業,得知他是從事食品化學方面的研究工作。
配合着鄉原的就座時機,數名男侍走進包間,開始侍候我們飲食。只有在這段時間裏,會場和普通的餐飲會大同小異,熙熙攘攘。然而不過多時,侍從們紛紛退下,只留我等孤守密室後,苦悶的氣氛又捲土重來了。儘管如此——
「筱崎小姐怎麼看重赴那檔事?」
「邀請咱們的人還沒有到,請吧,找個空位坐下。」
風間沒有起身,僅僅出手示意了座位的方向。而最後登場的這位男性,雖說身材矮小,卻不愧爲與會者中最年長的一位,舉手投足都帶着威嚴。
原來其餘兩人是「鄉原」和「坪井」。鄉原想必是寫作「鄉原」。
三分鐘過後,最後一個人也出現了。
「那個,我有件事想問大家。大家聽了那番話,有何感想?能相信嗎,那種話?」
那麼到底——
就是他,見到那身影的瞬間直覺告訴我。透過電話聽到的聲音與這形象之間有着莫名的契合感。
說罷他看向右側的橫澤,示意由他開始。原來如此,風間對我們的相貌還一無所知。想到這裏,心裏多少踏實了些。
如此一來,四位先客已介紹完畢,接下來輪到我了。
「是鄉原先生吧,請吧,請坐這邊。」
筱崎應該是寫作「筱崎」吧。筱崎鯰美小姐,請多關照。我在心裏小聲念道。
「您剛纔想說的就是這個吧?預言會命中,不過是巧合罷了。」
2
「這樣吧,大家輪流作自我介紹好了。」
橫澤和大森相繼報了家門。其間兩人都有點頭行禮,於是我也一邊說「我是毛利」一邊效仿。之後經由筱崎小姐、池田、高橋,最終繞回了天童,然而只有他沒有坦白交代,反而問風間:「能吸菸嗎?」
圓桌旁邊共有十把椅子,靠裏有三個並排的空位,我坐了正中。右邊隔一個位子是運動員風貌的男子,左邊隔一把椅子坐着有點發福的中年大叔。
穿紫襯衫的是高橋,工作是卡車司機。
大森的漫不經心令我打起了退堂鼓。和他草草聊過幾句後,我便轉向右側找筱崎小姐搭話去了。
「是坪井君吧?歡迎你,請找個空位先坐吧。」
「啊,各位好。呃,我是大森。」
池田說罷露出微笑,而高橋似乎將這意會成了對他的取笑。
「請進,大家已恭候多時了。」
就在衆人已無話好講,眼看要陷人僵局的時候,門忽然開了,在男侍的引領下,一名男子出現在門口。男子瘦得皮包骨,活像一具罩着西服的骨頭架子,架子上頂着一頭蓬亂的頭髮,戴着一副黑邊眼鏡,以至於年齡有些難以分辨,說他三十多歲也行,四十多歲亦可。
「預言是碰巧命中的。即是說,也有不中的可能。應該說,不中才是通常情況。或者說,打偏的時候不計其數。簡而言之,因爲默認是百發百中才覺得神奇。如果對方釆取胡亂掃射的方式,而我們會中彈不過是種偶然,這樣一來,預言也就能解釋了……」
池田陡然插入一句。從他切入的方式看來,像是要陳述否定性見解,我邊想邊聽。
從那語調和態度中可以感受到某種類似於只有自己纔有資格君臨於此的、絕對的自信與從容。
而在餐館門口邂逅的女子如我所願地坐到了我旁邊——我的右側,我和運動員先生中間的位子。
「如此看來,是鄉原先生和坪井君尚未到場。」
我正張望房間的佈局,運動員先生又來搭腔了。
「當然,」池田以沉着得令人不爽的姿態點一下頭,隨後又擺出一副妄自尊大的態度說,「不過這個話題還是留到後面再說吧,全員還沒有到齊,況且我也想先聽聽那個叫風間的人怎麼解釋。」
「我說,」突然發言的人是高橋,「要開始就趕緊開始吧。時間到了他們不到,當他們棄權不就得了。」
他用與其體型匹配的細小聲音說道,又慌忙點頭。
事已至此,姑娘仍然顯得猶豫不決。
「我——也要說嗎?」
他在天童與橫澤中間隨意坐下,把我們過目一遍,講道:
另外那個二十幾歲的男子身材高得一塌糊塗,穿黑西服,系黑領帶,儼然一副打喪葬現場歸來的行頭。他在我們進來時曾一度揚起臉,把鋒利的眼神瞥向這邊,但很快埋起頭來,在手邊的一摞紙上用紅色鋼筆寫着什麼。是在工作嗎?被招到這麼一個迷霧重重的場所,還能公事隨身、泰然處之,想必是一位粗大神經的持有者。
筱崎小姐並非只對我一人,而是以桌旁所有人都能聽到的方式發表了觀點。隨後她轉向池田補充說:
「笑什麼笑,你這傢伙!你說他那些都是假的,那他到底是怎麼預知的地震,你倒是現在在這兒給我說個明白啊!」
「看來還有兩人未到。」
倘若池田猜得沒錯,預知地震一事當中必定運用了某種詭計。然而那種詭計當真存在嗎?
「我叫筱崎鯰美,鯰美是鯰魚的鯰字添上一個美麗的美字,在公司上班。」
從那個電話算起,整整四周過去了。終於在今天,我得以和自稱風間的神祕男子正面交鋒……
3
「哦,總之先請坐吧。」
我注意到他鄰座的天童把紙摞在桌上,把鋼筆往那上面「嘭」地一扣,就那麼坐着挺了挺腰板,那架勢像是在說:風間也來了,好戲差不多該開場了。
「在這兒吞吞吐吐的有什麼意義,反正電話裏頭那個人知道,不是嗎?」
說完,我反射性地點頭行禮,然後看向右鄰的姑娘。
男侍話音落下,房門再次打開,走進來的是一位比想像中更爲年邁的男性一估計已年過花甲了吧。
「打攪一下,最後一位客人到了……這邊請。」
著黑西服的高個兒叫天童,是一位劇本作家。
一輪自我介紹過後,房間裏仍然充斥着陌生人初次聚會時特有的沉悶氣氛。我耐受不住,開口說道:
在天童這一舉動的提醒下,我從包中取出了事先準備好的筆記用具。
隨着男侍的引導聲,門口出現了一個男人的身影。男人體型堅實,個頭算不上高大,梳背頭,戴細框墨鏡,鼻下生有濃密的鬍鬚,年齡三十多歲。他在馬球衫外罩了一件運動夾克,下面穿着半舊不新的牛仔褲和旅遊鞋,一身休閒打扮。
想到這兒,胸膛裏忽地熱了起來。
「還剩四個人。」
餘下的那名中年男子,雙手搭在肥滿的腹部之上,雙眼閉合,從剛纔起便不時吐一口大氣。他上身穿一件長袖馬球衫,下面套一條休閒西褲,活脫脫一個假日老爹的形象。
「那種話,你指的一定是重赴吧,當然不信了!」池田率先應道。
我把筱崎小姐的觀點在腦袋裏細細回味,於是似乎看到了討論的方向,便把想到的隨口說了出來。
伴着男侍的聲音,房門開了,門口出現一位少年。說少年,那是從外表捕捉的感覺,實際年齡在二十歲左右,一頭長髮染成了茶色——或許說金色更爲貼切。他身材瘦小,穿着一條細長的牛仔褲,長袖襯衫的衣襬蕩在外面,手上攥著揹包的繫繩,那揹包像褡褳一樣順右肩垂在背上。少年整體給人以某種不健全且弱不禁風的印象,而從他劉海兒縫隙間流露出的眼神中,反抗之色隱約可見。
果然這纔是從常識出發的見解,我心裏稍微踏實了些。這時卡車司機高橋插了進來。
經風間指示後,少年一聲不吭地坐在了天童和高橋中間。
風間抽動一下眉毛,整體上仍是一副不爲所動的表情。「哦,請吧,大家都不介意吧?」如此回應後,他反問道,「是天童先生吧?」
「也不知是何人未到。大家相互之間自我介紹過了沒有?」
「那麼,再等十分鐘好了。」
「這邊請。」
這個說話的聲音,也的確屬於那自稱風間的電話中人,錯不了。
風間向侍候在門旁的男侍予以指示後,踱著穩健的步伐向我們所在的圓桌逼近。房門在他身後悄然無聲地閉合。再次密閉的室內空間裏,緊張的氣氛愈漸濃烈。
她看了一眼池田,如此答道。同他一樣,「我也」大概是這意思。「因爲,上溯時間那種事如果真的可行,不就等於顛覆了現代物理學的根基嗎?相比之下,讓預言成真就不一樣了,在概率上也許低得驚人,但是從物理學的角度去解釋,起碼不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可那人在電話裏,明明是在說明一個物理學上可以成立的現象,卻舉出了一個物理學解釋不了的事例作依據。這樣是無法構成解釋的,我認爲。」
最後,那名中年男子主動說:「我是橫澤,是個上班族。」
只聽冒出一個聲音,我循聲望去,那個叫天童的男子一面手也不停地寫着,一面說道。他的語氣充滿了攻擊性,話的內容倒無可厚非。那姑娘大概也有同感,這回老老實實地作了自我介紹。
「那麼,對於風間無數次撥打電話,也就是所謂的人海戰術,池田先生是持否定態度嘍?這麼說,您還有別的什麼方法可以解釋那個預言,是嗎?」
「方便詢問二位的姓名嗎?我是池田,職業高爾夫球教練,初次見面,請多關照。」
不得不承認,剛纔那一席話的說服力相當強。不過,世間也確實存在着這樣一些人,他們遵循常人所不能理解的準則行事。若將風間假想成這類背離常規之人,先前的言論便不至於被完全否決,可是……
池田說完便不再開口,我覺得應當說些什麼,然而能發出的暫時只有嘆息。
天童點上煙,還是那張百無聊賴的臉,愛搭不理地點點頭。那位池田尚且不敢多喘一口大氣的氣氛之中,只有他表現得安之若素。
「總之,先乾一杯吧。」
主辦方自己倒是一副飄飄然的樣子。我留意著大家的動向,終歸還是抓起了盛有烏龍茶的玻璃杯。
「爲了我們的相會,以及將來嶄新的旅程,乾杯!」
我懷着不上不下的心情,沒有去附和那祝酒詞,只在形式上舉起了眼前的杯子。
餐飲會就這樣開場了。一面享用着料理,一面迅速進入有關重赴的說明環節,我本以爲會是這樣。
「至於說明和疑問,就留到進餐之後吧,時間還充裕得很。」風間如是說。
我側目窺探了一眼池田的樣子。總以爲他會代表我們向風間提議,
他卻滿臉的事不關己,已對料理動了筷子。
4
負責侍候餐飲的侍者在房間裏進進出出,或許就餐時間裏確實不適合談論祕密。若用一句話來概括用餐期間的感受,那就是:料理美味至極,氛圍乏味之至。
當把宣告大餐終結的甜點和飲品呈到各人面前、把盛有飲品的茶壺置於備餐檯上之後,男侍們行過一禮走出房門。風間清了清嗓子,吸引衆人的注意。
「好了,料理就享用到這兒吧,不知大家盡興了沒有,若有哪位感到食不果腹,儘可以追點一些——看來是沒有了。那麼,是時候進入正題了。順帶一說,這間屋子今天一天直到打烊都被我包下了,也有囑咐過他們不要進來攪擾,時間上充裕得很……那麼,讓各位久等了,現在就由我來進行有關重赴的說明。」
終於要開始了。我重新拿出一度收好的筆記用具,嚥下口水,靜侍後續話音。
風間把視線由桌子一端緩緩投向另一端,開始說明了。
「簡而言之,是這樣:在十月的末尾,即是大約一個月後,那天到了某一時刻,某個場所便會打開裂口。怎麼說呢?就叫它『時空的裂縫』好了。然後,進到那裏面去,時間就會回到今年的一月。我們的意識將上溯十個月,回到當初自己的身體裏。我們需要做的,不過是進到那個時空裂縫當中去。如此一來,不論何人都能夠回到過去。簡要地說……的確,就是這樣。」
「能提個問題嗎?」
在此處打斷的果然是池田。
「所謂某時某地,具體是何時何地,現在還不能透露嗎?」
「關於地點,目前尚無法傳達給各位。至於時間嘛,把它想定在一個月後就可以了。臨行前,我會就此事宜進行更爲詳細的通知。」
風間清了清嗓子。
「要說爲何眼下還不能說,我這邊——我個人,仍有所顧慮。現在把時間地點告訴你們,萬一消息不脛而走,勢必會招致無謂的混亂。關於這點,我想事後再作詳細說明。總而言之,重赴一事必須由限定的人數、在完全可控的狀況下加以實行。目前還無法就詳盡的時日等進行通告……出於戒心。」
「在之前的人生裏,那人在那時已與世長辭,但在新的人生裏,那人卻因自己的幫助而活了下來。但是由於做了這種事——雖說救人一命本應是件好事——一旦做出了這種事,此後的人生便將與此前迥然不同。難得記下的未來記憶也將因此而變得幾乎無用。
這是一場遊戲,一場以假設重赴現象當真存在爲前提的思考試驗。我邊聽邊對此深信不疑。
「可以繼續了嗎,池田先生?」風間問道。池田無言地點頭。
「不錯,」風間滿意地點了點頭,「事物一旦開始變化,其變化便將以不可預測之勢飛速發展——數學上稱之爲『混沌』,據我所知。」
風間搖了搖頭。但高橋似乎不肯就此甘休。
「我想大家應該明白,簡明地說,在其他普通人眼裏,重赴者已是狡猾的存在。爲什麼?因爲今後將要發生的事情他們已經瞭若指掌。如此一來便無所謂競爭,無所謂公正。這樣的人如果存在於世,賭馬等國營博彩將不再成立。此外諸如學校的考試,或是股票的交易,經濟上亦會受到波及。在條件公平的基礎之上,參與者賭上各自的運氣和實力一決勝負,這是上述行爲成立的前提。然而重赴者卻在當中耍詐,其存在本身已動搖到社會的根基,而我們正是如此。若一般人得知這世上有你我存在,勢必心生嫉妒,也自然會出現妄圖利用我等知識的人。總之不被社會欣然接受,這點確鑿無疑。」
我不禁倒吸一口氣,重新窺視風間的表情。隱藏於太陽鏡下的眼神無從捕捉,那張臉孔猶如戴了面具一般紋絲不動。
倒過來想想,我又該如何呢?回到過去,回到今年一月,若當真回得去,我又該如何利用那份優勢呢?
興致勃勃舉起手的,是穿紫襯衫的高橋。
風間一臉困惑地問。
不被社會欣然接受。
循聲望去,天童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嗯、嗯」地點頭。
「非常遺憾,無法變動,必定是回到這一天的這一時刻。」
天童當即答道。他的話令和風間一樣迷失了話題脈絡的我很是佩服,連忙對照本子上的筆記。
「我不是說了嘛,假如。事實上我沒那個人,也沒跟誰說。」
坪井少年在風間講話期間頻頻點頭。若重赴當真能夠實現,該如何將其運用在自己的人生上,他恐怕早已有了打算。
「那麼,就不問是什麼時候出發了。回到的時間具體是一月裏的何日何時,這個講一講總無妨吧?」
「呃——簡明扼要地說,就是儘量把生活過得和原先一樣。保持原有的人生軌跡。說到底還是這樣最爲穩妥。只要將人生保持在原有狀態,就不會產生太多的負面影響。換句話說,原有的人生得到了保底,不太可能掉到這條線以下。比如說辭去公司的職務,去海外旅行,幹這種在原先的人生裏所不曾經歷的事。這些固然都是新鮮的體驗,但如此行事卻不具備任何保障,多少伴隨着風險。視具體情況而定,可能遭遇事故,也可能被強盜襲擊,這些危險都在設想範圍之內。所以要在大體上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在此基礎之上,例如工作中的些許失誤,等等,有意去迴避也無妨。或者事先知道這天有雨,在原先的人生裏沒有帶傘淋溼了身子,那麼這回就帶傘出行好了——像這種細微的部分,不一定要做到忠實還原。碰到如上場合,還請各位最大限度地發揮重赴者的特權。同時也可以在股票和賭馬上大賺一筆。賺到的錢十一月以後再花便是。如此運用重赴者的優勢,是最爲低風險高回報、也是我個人最爲推崇的方式。不過在個別情況下,如此過活難免失去重赴的意義。遇到這種情況,只有靠各位自行把握了。比如說,以坪井君爲例,勸他重複目前的生活,等於叫他再當一回重考生,意義何在?」
「好了,接下來我想談一談身爲重赴者在思想上應做好的準備。這個部分非常重要。」
「需要強調的幾點全部與重赴後的生活息息相關。首先一點,請務必不要將重赴的祕密泄露於他人。重赴後只要各位有意,好比我向各位展示的那樣,預言地震等都是輕而易舉。不過,請千萬不要如此而爲之。對媒體自不必說,除此以外,哪怕是對身邊的親朋好友也不例外。九月一號午後五時四十五分,哦,地震要來了——知道得再清楚,也不可向任何人旁敲側擊、提示半分。
「那麼接下來,重赴者在現實中具有怎樣的優勢呢?有什麼好處呢?從這個角度考量,重赴者與其餘的普通人相比,絕無僅有的不同之處,就在於持有未來的記憶。但是歸根結底,也僅限於記憶。打個比方,重赴之前費盡心力寫下的筆記,這些東西可都是帶不回過去的。能帶回去的只有貨真價實的記憶。所以對坪井君來說,爲了成功考取目標大學,必須趁現在,在重赴之前,把二次考試中出現的題目全部記牢。想要靠賭馬賺大錢的人,也必須趁現在,把今年一月往後的比賽結果逐一記清,爲重赴做好事前準備。正因爲此,我才決定在出發前一個月的現在,而不是臨行前,爲大家召開這場說明會。爲了提供給諸位充足的時間,以做好萬全的準備。」
風間將我等掃視一遍。受其舉止影響,我也左顧右盼地張望了一通。無人不是緘口結舌。
「不錯。不過各位當中若有人主動退出,空位也可能由他人填補,或者,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之下,九人也罷,八人也罷,重赴仍會照常進行。」
「不過呢,坪井君,二次考試應該趕得上吧?」
「銀行搶匪經常和同夥們這麼說,在電影之類的作品裏,」天童插了一嘴,「鋪張起來引人耳目就不好了,是吧?」
「這……十分遺憾。」
「總而言之,重赴者的優勢僅僅懸於持有未來記憶這一點,且其應用範圍存有限制。發生在身邊的事,與其相關的記憶,隨着生活方式的改變將變得不再有用,這點在剛纔坪井君的例子裏已經講過。或者,例如說,自己身邊的某人,在這回的人生裏因遭遇不測而身亡,有這麼個情況。那麼在重赴過後,由於事前已經知道事故的發生,想要防患未然自然可以防患。只不過,讓命中註定要死的人逃過一劫,在那之後就——特別是當某人同自己又十分親近,事故發生與否已然成了能夠左右自己人生的重要事件,是和大學入學考試之於坪井君不相上下的人生分歧點。
5
風間在此處吐出深長的氣息,將時間一分爲二。
「所言極是,」風間繼續說道,「如上所述,雖然到R2爲止有人做伴,但在獨自經歷了R3並嘗試通過R4後,我開始尋求同伴。畢竟一個人旅行無趣得很。因此在R5時招呼了近旁的幾人同赴R6,但由於中途發生的些許矛盾,最終我只好隻身前往R6。但對孤身一人到底感到寂寞,R7時又生出了攜帶其他同伴的念頭。好比這次釆用的方法就是那時想到的。繼而,我從R7把九名同伴帶到了R8,由於吸取了先前的經驗教訓,這次籌備得相當充分,結果也是相當成功。他們在R8開始了嶄新的人生,也通過賭馬賺得盆滿鉢滿,心滿意足地留在了R8,繼續十一月往後的生活——想必是這樣,我在十月重新回到了這裏,對於此後他們的狀況並不瞭解。之後從R8到如今的R9,我同樣帶來了九位同伴。沒錯,對我而言,現在是第九回的週而復始。第九回重赴,所以是R9。若將原版人生也算在內,今天,九月二十九號這一天我已經迎來過十次。
「至於R8、R9這種定義方式,除我以外的同伴,也就是每回由我帶領的九名訪客——哦,訪客(Guest)這個詞,不作解釋也能明白吧?順帶還有重赴者(Repeator)這個經常會用到的詞,我想也無須說明了。那麼對訪客而言——換句話說對大家而言,現在是原版的人生,即R0,而一旦實現重赴,之後便相當於各位的R1。但並非如此。我衷心地希望諸位能夠同我一樣,將前回稱爲R8,這次稱爲R9,把重赴之後重啓的人生稱爲R10。爲了避免在與訪客的交流中造成不必要的混亂,每次我都會做出這樣的請求,拜託各位了。」
風間的話還在繼續。
還是風間的一句話提醒了我,原來少年指的是大學的入學考試。即是說,一月份時他是考生,而現在是大一學生,要麼就是重考生。
沒錯,如果重赴者確有其人,他們和超能力者便是如出一轍。重赴者本身就是預言者,是擁有預知能力的人。
「那個,所以說,這個世界裏,除了風間先生外,還有九個,叫什麼訪客的人,是從R8來的?」高橋皺起眉頭問。
「好了,迴歸正題吧……呃,是從何話題跳至這裏的?」
「所以說,雖然今天沒有到場,儘管參加下一輪重赴的是在座的這十人,不過隨我從R8——是啊,這個詞也必須給出說明纔行。看來還是要從一切的開端講起。」
「不錯。」風間微笑着點了頭。
「當時,我和另一個同伴想到了同一件事。若在重新啓動的人生裏重新去到那個場所,會發生什麼?時空的裂縫能否重新打開?墜落進去能否再次回到今年一月?我倆認爲值得一試。純粹被好奇心驅使的成分固然存在,但除此之外——沒錯,第一次時沒有任何準備,比如想靠賭馬大賺一筆,着實力不從心。如此下去,重赴的人生將毫無優勢可言。若能把重赴一再重複,這回要把有用的資訊一一記牢,如此一來,靠賭馬一獲千金也不在話下。於是在十月的那天,我倆又去到相同的地方,不出所料,又一次實現了重赴。
茶壺輪轉一週後,風間再次開講了。
豈止遭人嫉妒,其人必定難獲自由。怕是會被政府利用,或者終歸難逃一死,總之再無法步入正常的人生。這點確鑿無誤。
6
「也就是說,人生一旦偏離軌道,便只可能越偏越遠。」
「倒也是,那就講講吧。回去的將是一月十三號,星期天,夜裏的十一點十三分。準確地說,是十一點十三分零七秒這個時間點。」
其人若去賭馬,他人便跟風而至,只買相同的馬券。何止,其人不買,無人購買。名爲賭馬的機制因他的存在而名存實亡。
「那就沒意義了,完全沒意義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是整個世界出了差錯,還是我自己出了毛病?問題在於不只是我,共同經歷了重赴的其餘三人也都有相同的體驗。和我一樣,他們都認爲自己該在十月,而不該是一月。但現實就是現實,眼下就是一月,這點不容否認。我們幾個不敢亂說,怕被周圍人當成瘋子,所以對誰也沒講,就這樣捱到了今年第二輪的十月。
「原來如此。」
「『我們』,和『R8』。」
天童迅速跟上一個問題。我不由得將眼前的一桌人環視一遍。
「成員呢?在座的十個人就是全員了?」
「前一輪人生的記憶之所以能在重赴後派上用場,是因爲一月往後的歷史每回以相同的形式反覆。然而,在這一過程中卻載入了不確定因素,無須多言,那正是重赴者自身的存在。他們的目的在於將人生重塑。換句話說,爲前一輪人生所不爲,從一開始便爲此而來。不論他們作何改變,歷史都將受其影響,或大或小。影響一旦開始在自身周圍顯現,其後將如何發展便完全不得而知。好不容易記住的前一輪人生的記憶,在這片未知中也將變得毫無用處……『混沌理論』這個詞,不知大家是否聽說過。」
聽到那日期後反應最爲顯著的,是坪井少年。他用彷彿沒有經歷過變聲的高音說道:
今天來到這裏,我本對重赴云云壓根兒不信。時間旅行那種事根本不可能,這是常識,也是依據。然而,就連理應成爲依據的常識,至今依然無法解釋風間何以能夠預言地震。我有些搖搖欲墜了。
「起初是個巧合。我,還有其他三人,當時同伴還在。我們四個在十月的某天去了某個地方。那地方人跡罕至,我們偶然去到那裏,然後被一併吞沒了,就是剛纔講到的時空裂縫。意識恢復的下個瞬間,我躺在自家牀上驀地睜開眼,對當時發生了什麼毫無頭緒。去查日期,發覺恍然之間已是一月十三日。起初我以爲是次年的一月。四人遭遇了事故,在近三個月的時間裏昏迷不醒,我是這樣理解的。然而仔仔細細地確認一遍後,卻發現那並非什麼來年一月,而是今年的一月。簡直荒唐透頂,開始時我也這麼想。二月、三月,一直到十月,這一年我已經走過來了,可電視裏頭播放的新聞,盡是些似曾相識的東西。
儘管有着爲期十個月的制約。
「當時與我同行的另外一人,在重新來過的人生裏如願以償,賺了大錢,心滿意足。所以在R……也就是當時的人生——還是在此說個明白吧。我們將最初的人生,原版的人生,稱爲R0。R是重赴(Repeat)的首寫字母。原版的人生是0次重赴,所以是R0。之後,同伴四人糊里糊塗經歷的第一次重赴是R1,我和另外一人再次重啓的人生是R2,以此類推。通常情況下,人們在標註年份時會說八五年、九O年,像這樣。或者說去年、兩年前,也有這種說法。但對於反覆經歷同一年的我們來說,絕對年數和相對年數的說法或不成立或易混淆,爲了將某兩次重赴區分開來,唯有以R字編號。
「那個,剛纔我就想問來着——」
原來如此!無意識間,我竟然險些感同身受,驚訝不已。
語畢,風間用右手捋了捋嘴邊的鬍鬚。
風間接着說道:「得知人生可以推倒重來後,拿坪井君來說,考上大學就成了他最大的目標。那麼,假設回到今年一月以後,在R10,坪井君圓滿考取了大學,如此一來,之後便是截然不同的人生,而關乎自身周邊的未來記憶,將變得毫無用武之地。如果有今年四月以後交到的朋友,由於在R10考上了大學,便不會與那朋友相遇,同他創造的記憶也都將變得徒勞——或者說,無用武之地。另一方面,在大學裏將結識R9時無緣相見的新朋友,出席新的課程,開始新的生活,但是未來的記憶將隨之無處施展所長。總而言之,坪井君若是活用其重赴者的優勢,在R10考取大學,其優勢便將因此而消耗殆盡。不過像是賽馬的結果,或是社會性事件這種宏觀級別的記憶,還是可以繼續通用的。
「十一個人,要麼十二個,這樣不行嗎?假如我提出想把戀人帶上呢?」
「那麼,關於出發日期和當天的集合地點,我會做另行通知,這點各位瞭解便好。這次旅行的概要事項,大體就如我剛纔所講……還有哪位有別的疑問嗎?」
「風間先生,像是今天的賭馬結果,您是不是已經知道了?把它告訴我可不可以——還是說,這麼做會不會有問題?」
電視裏偶爾會出現一些自稱超能力者的人,他們當中倘若有一人——哪怕只有一人——的能力被證實爲名副其實,世人們將會作何反應呢?
的確,若當真能回到考試之前,題目他現在已經一清二楚,只要記憶力不出問題,想考滿分也不在話下。對考生來說,這就是夢吧。即便趕不上初次考試,就像風間說的,在二次考試上收穫優異的成績便是。
「是這樣嗎……其餘的各位也都沒問題吧?若有哪位泄露了祕密,還請如實向我彙報……那就是沒有嘍。」
「那麼,既然下定了決心,坪井君就有必要對其相應的風險做好心理準備。而他的情況是,不這樣做就沒有意義,沒錯吧?但餘下的各位不同。若目標只有賭馬賺錢這種程度,我奉勸各位在重赴期限終了之前暫時不要離職,也不要搬家,至少在表面上維持原有的、原版的生活模式。我認爲,這樣纔是最穩妥的。」
若照風間的說法,重赴者在這一點上亦無差別。
7
「當然也有這層原因。另一方面,也是爲了各位在日常生活層面的安全着想。」
一月十三號星期天。那天是怎樣的一天?我讓思緒在記憶中尋找。憑空回想起半年多以前特定的一天幾乎是不可能的,結果找到的只有這個結論。
「十三號的夜裏,時間不能改改嗎?比如說再往前錯幾天。」
「那麼首先,我將就我所使用的專有名詞進行講解。這應該是最爲行之有效的說明方式了。就從已向諸位解釋過的『重赴』一詞開始吧。關於這個詞,與其說它指的是從今年十月某天回到一月十三日的時間之旅,我們更傾向於借它來指代從這一回歸中實現的人生的重塑。」
說完,他停頓片刻。
風間話語中帶出的那種真實感,那種細節性……
「我們?」天童迅速回應道。
「大體上就是這麼個狀況,如果有疑問——好,高橋君,沒認錯吧?」
「所以說——雖然是極端論,在將自身安全和重赴者優勢置於首位的情況下,這一輪人生中即便有親近之人不幸身亡,下一輪人生裏也要袖手旁觀、見死不救,或許對重赴者來說纔是最佳的選擇。」
照風間說的,少年果然是重考了。觀察被當作談資的當事人,金色劉海兒的遮擋下依舊是一張彆彆扭扭的臉。
混沌理論——確切的含義雖不得而知,作爲名詞倒是有所耳聞。我把它記在本子上,隨後觀察起大家的動向。高橋一臉茫然地坐在那兒,東瞧瞧西看看。他似乎不曾聽說過這個字眼。
可是,這些當真是無中生有的謊言嗎?
「此外,我推薦各位在重赴後儘可能地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當然了,如果哪位想靠賭馬或股票發一筆財,儘可以放手去做。只不過,藉此賺到的錢財請不要急於使用,而是儘量等到十一月以後,即重赴期間結束之後再作打算。」
「所謂『日常生活層面的安全』是指?」
風間起身從備餐檯上取回茶壺,往自己的杯裏添了茶。茶壺在衆人手中傳遞,我也往自己的杯中倒了茶。天童則點上一支菸。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都是對重赴云云信以爲真的後話了。
「定員十名,這是前提。即使大家有重要的家人或是別的什麼人,想要一同帶去,我也愛莫能助。正因爲此,我才拜託各位不要把重赴一事告知於家人……諸位都有保守祕密吧?莫非天童先生對那想要同行之人——」
他講話大概不習慣恭敬吧,語言拼湊得很是奇怪。
說着他噘起了嘴。這令我一時間有些摸不着頭腦。
其人的預言若屢屢命中,此事若被媒體大肆報導……
「只不過,在座的各位與一般人不同,今後將親自成爲重赴者,體驗其擁有的特權人生。正因爲此,我才以這種形式邀請了各位。今日親臨現場,是因爲相信不會遭大家怨恨和嫉妒。儘管如此,也算是揹負着相應的風險。諸位即將參與新一輪重赴,那麼在此過程中,自己身爲重赴者一事,請務必不要被他人覺察。祕密一旦泄露,不只是當事人自身,同伴的存在也可能被人嗅出,進而順藤摸瓜,難免殃及池魚。這個方面,沒有經歷過重赴的人往往會掉以輕心,所以每次像這樣把訪客們召集在一起,我總要着重、反覆地強調這一點。」
若以此爲前提進行考量,風間的語言可謂組織得非常縝密。特別是剛纔的部分——爲了保持自身的優勢而對他人見死不救,重赴者有時必須表露出絕情的一面。這樣的準則讓聽者脊背發涼。任憑他怎樣編造,如此構想都不是隨隨便便能夠編出的。
「可是,這世上不是也有從……那個,R8過來的訪客嗎?他們應該靠賭馬賺了不少吧?如今不是有馬聯嗎?那幫傢伙一定正在明目張膽地兌獎吧?這麼想的話,其實我們一起——」
高橋越說越來勁,但風間沒有讓他把話說完。
「我今天能像這樣把重赴的祕密和盤托出,可不是爲了讓大家像那樣在R9的世界撈一筆,不是。歸根結底,爲的是邀請各位與我一同體驗重赴,纔拿祕密同大家分享。高橋君只要接受了這份邀請,重赴後在R10的人生裏大可不必拾人牙慧,而是通過活用自己的記憶盡情賭馬中彩,總之任何事情皆可以隨心所欲。況且……若在此不慎將資訊透露出去,讓大家賺到了錢財——萬一各位覺得人生這樣就好,無須重新來過,我這個邀請人又該何去何從呢?至於今天賭馬的結果,知道自然是知道,但無法向大家明言……還望各位理解。好,那麼,其他的問題還有嗎?」
應該過問的事堆積如山——話雖如此,可一旦具體到該問些什麼,又想不出任何特別的問題。「唉……」我嘆了一聲,這時——
「既然如此,該由我來講的話我已全部講完,是時候該我退場了。」
話音未落,風間已經站了起來。
「在那之前——」
說着,他從腳邊拎起一個提包放在桌上,在那裏面窸窸窣窣地翻找起來,隨後取出了九個信封,每個都有相當的厚度。
「請大家在原位等候,我將逐一發送。」
說罷,風間開始沿桌在每人面前留下信封。我見大森當即拆開了,也趕緊拾起眼前的那個,往裏頭一瞅——無語了。
裏面是一疊萬元紙鈔,綁着封條。
是一百萬日元!
我取出那疊鈔票,用指頭從側面撥開。張張都是一萬日元。
「這些嘛,作爲今日的路費——是會讓人覺得太多了。這樣吧,餘下的就當作是重赴的準備資金好了。」
風間一邊遞送信封,一邊說道,之後他坐回了原位。
「那麼,我就準備退場了。希望大家能夠多坐些時候,相互之間儘可能地增進感情,畢竟是一同重赴的夥伴。這個包間一直到打烊都被我包下了,大家可以無所顧忌地交換意見,對我這個人是信任也好、不信也罷,想必有些話是本人在場時不便吐露的……那好,就這樣。」
留下呆若木雞的衆人,他信步走出了包間。
房門閉合的瞬間,我條件反射似的站起來,除此以外再無計可施。即便現在追出去,追到了風間,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手上攥著百萬日元的紙捆,我像個呆子一樣杵在那裏。窺視其他八人的情形,池田也罷,天童也罷,無人不是一副茫然的面孔。
8
最先發言的人是高橋。
「因此池田先生的假設應該更具說服力,那麼,差不多可以給大家一個解釋了吧?」
我發覺他那凶煞的眼神正盯着自己,便推了他一把。
「請等一下,」我連忙反駁說,「就像你說的,這狀況是有點像那些整人節目,說實話,這種可能性我也考慮過。如果重赴是假的,那麼取而代之能想到的發生這一切的理由,也就只有這個了。可是,就算這樣能夠解釋爲什麼會發生這些,也解釋不了那個預言是怎樣命中的,不是嗎?就算再怎麼整人,也不可能隨心所欲地引發地震吧?最關鍵的部分解釋不清的話——」
且已付諸行動。一個不容小覷的男人。這次的遊戲,今後將如何發展雖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與他爲敵。
高橋寫完後,數張名片和紙片開始沿桌輪轉。由此得以撥雲見日的情報有以下幾條——
突然被人指名,我緊張了一瞬,但旋即回應道:「啊,是呀,有什麼事找我好了。」接人待物的差事我再擅長不過了。
哦,還真沒想到!雖然在一瞬之間覺得原來如此,但我很快找到了反駁材料。
說到底還是僅以常識爲據啊,感覺同我的立足點差異甚微。
經我催促後,池田緩緩點頭,朗朗說道:
「六個人……OK,也就這樣了。」
「遞到我家的那份報紙被做了手腳,這麼想就對了。至於電視裏的緊急通知,不好意思我沒看到。就算看到了,牆裏的電視線路恐怕也被人搗了鬼——比如說利用專門的設備攔截信號,在普通電視節目的畫面上合成字幕,再把信號放出去,應該能辦到吧?想必就是耍了這種花招。還有,你們肯定是想到了我會直接去找別人確認,問問像是『咋天地震了沒有?』,所以提出要我的熟人協助你們,合起夥來騙我,這樣就更保險了。就算不這麼做,區區一級震感,沒準兒有人察覺不到呢?我要是這麼想了未必會不依不饒,所以啊,說不定你們也覺得沒必要大費周章。事實上,我誰也沒問。
搔頭男大森,名雅之,就職於東日暮裏的日淨化成生物化學研究所,職位是「主任」。
走出餐館後,一行人隨即散了夥。但由於大多數人都以JR車站爲目標,大家又不約而同地走到了一起。與僅有一面之交的他人同路而行難免心存芥蒂,一行人固守着彼此間的距離,不多時便相繼失散於茫茫人海。回過神來,我已成孤身一人。
假如這一切都是整人節目的安排,而他們的目標不是池田,其實是我;假如在座的除我以外的八位(包括池田)都是節目策劃人;假如預言的詭計就像池田剛纔說的……
「那……就這樣?」我向筱崎小姐確認一遍,隨後將自己那份連同她的,兩個信封一併裝進了包裏。
「所以叫你——」
「如今已經沒有針對圈外人的整人節目了。」天童突然說道,「我也算是個業內人士,那一類節目我很清楚,他們能騙誰又不能騙誰,這裏面的標準最近變得極其嚴格,節目就算錄下來也不能擅自播出去,所以他們只挑能夠確實獲得許可的藝人制作節目,這是常識。不過就算我這麼說,你也聽不進去吧?順便說一句,我可不是演員,預言電話也確實打到了我家。」
「整人節目,是指經常在電視裏播出的那種?」我問。
「打聽過了,」天童馬上接過話說,「說是除了風間這個姓外一無所知。預約的時候沒留下聯繫方式。這些方面果然也是無懈可擊啊。」
確實,地震是真是假,只要有心調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如此脆弱的詭計很難令人將其與這次的事件聯繫起來。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回到家後還是趕快確認一下吧,我在本上作了記錄。
天童嘴裏「那兩位」當中的一位——高橋,正怒火中燒地瞪着天童,卻也沒言語什麼。
衆人聽了,沒有任何人給出任何意見。我只當無人否定,繼續說道:
「那個,我能說兩句嗎?」筱崎小姐舉起手,「我家住的是獨棟,電視天線是自家專用的,只在陽臺上架了一座。所以我家電視裏播報的緊急通知,應該是做不了手腳的。」
「已經夠了,筱崎小姐,話說你這名字是藝名,還是本名?估計你是棵演員的苗子。不止你一個,沒錯,還有你們所有人,都是請來騙我的演員吧?演得真是惟妙惟肖,太逼真了。算上那個叫風間的演員,各位的演技已經出神入化。經費想必也消化了不少吧?結果卻成了這樣,說句實在話,我心裏也覺得過意不去……不過,是不是該收場了?」
萬一策劃人之一的池田坦言將內幕透露給我,面對真相我卻無動於衷,而不知藏匿於何處的攝像機此時正將這一切記錄了下來……我不由得瞪大眼睛四處張望。然而接下來天童的一句話打消了我的妄念。
「鄉原先生,坪井,還有筱崎,你們三位我們聯繫不到,但你們可以聯絡到我們,有什麼事的話可以找我們當中的任何一位,比如毛利君商量。」
對於筱崎小姐的發言,池田閉起雙眼,左右搖頭。
站在車站前,我曾不住地悄然四顧,卻沒再見到他們的身影。
「鄉原先生有何高見?」我轉而面向最年長者,「那個,和預言無關也不要緊,到目前爲止都沒怎麼見您發言。如果有什麼想到的,或是覺察到的,都可以說來聽聽。」
當名片、紙片被悉數分發到每個人手中,天童最後添上一句:
「不,那個——」突然被拋來問題,大森用力撓著頭說,「特別的想法倒是沒有,不過我好歹也算是一介科學工作者,像時間旅行這種騙小孩兒的把戲,從我的立場出發是絕對不能相信的。」
「總之先坐下來冷靜冷靜,毛利君。」被天童這麼一說,我老老實實地坐下了。手裏的鈔票不知怎麼處理,姑且放在桌上。
站在池田的立場上考慮,的確,這種情況下,別人再怎麼堅持說自己不是策劃,說自己同樣接到了預言電話,那也是空口無憑。無論天童如何陳述事實,不論我怎樣爲自己辯駁,恐怕都無法打碎此人的執念……
「呃——」我發出一聲,以引起大家關注,「本人不才,由我來主持場面難免有些欠妥,但既然沒有其他人出面,可否允許我暫時擔此重任,把討論進行下去?」
橫澤老爹,單名一個洋,受僱於倉田Finance。從公司名稱判斷,應該和金融有關。別看他貌不驚人,卻擁有「經理部人事科長」這個響噹噹的頭銜。
講話的人是天童。看來他已從池田手中接過了現場的主導權。
「所以說,費了這番周折——又是合成節目,又是僞造報紙,如此興師動衆只爲了能騙到我,這麼幹到底有什麼好處?如此想來,結論便只有一個,不就是整人節目嘛!只有這個。現在這屋裏的情形,一定正給藏在某處的攝像機拍攝吧?」
「那麼,地震一事真假與否,還望池田先生在事後親自確認。」我爲這個話題畫上了句號,接着說,「大森先生呢?您剛纔也表示完全不相信重赴,對那次預言可有什麼看法?」
天童,此人在我眼中也是無懈可擊。我能夠想到的他早已想到,
「毛利,你替她收著。」天童打斷了高橋的話,指名說道,「總不能留在這兒,但也不能交給高橋。」
「哎,你不要我要。」高橋聽了,迫不及待地跟上一句沒臉沒皮的話。
忽然之間,另一個想法湧上心頭。自己能夠斷言的,僅限於預言電話曾打來家裏這個事實。與池田懷疑其餘八人的理由如出一轍,我同樣可以懷疑他們,不是嗎?
「那次地震是人爲引發的——不,確切地說,根本就沒有地震。只有我住的那棟公寓,被機器之類的搖晃了兩下,達到了一級震感。這樣一來,就可以在指定的時刻讓房間晃動了。」
「要不要交換聯絡方式?反正電話號碼已經被風間知道了,至少我個人並不介意號碼和住址讓你們知道。不是全體人也無所謂,和我意見一致的,方便的話交換一下吧。萬一哪天突然想到了什麼,也好互相轉告。贊同的人……」
「可是電視裏有播報緊急通知啊,第二天的報紙上也有刊登吧?」
「交給我轉眼就能翻三倍!」高橋變本加「利」地說。看來是個投機愛好者。
「那麼,我也有個提案。」
「瞧瞧,九個人九百萬,風間先生要不是重赴者,可能在馬場裏想賺多少就賺多少,可能像這樣一擲千金嗎?」他就跟打了勝仗似的揚揚得意。
是筱崎小姐。她指著桌上的信封,心有不悅地說:「這些錢,我還是帶不回去,怎麼辦哪?」
「那一百萬確實讓我喫了一驚,但是相應地,也讓我豁然開朗。估計是沒想到會被我看穿吧,但既然看穿了也沒辦法,你們只好認了。我明白着呢,說白了,這是場整人節目,沒錯吧,毛利君?」
於是,我針對筱崎小姐提出的數擊命中假說,以及其被池田否定的經過,向遲來的兩人進行了說明。
倘若是整人節目,勢必不會在散出二百萬鉅款後放虎歸山。然而,並沒有打着標語牌的工作人員現身,我暢通無阻地穿過了店門。可想而知,這次的事件還遠未結束。
鄉原一時間呈思索狀,不久後訥訥地說道:
「不管討論什麼,我都希望各位能夠先明確一下自己的立場。立場有三:對重赴全然相信,半信半疑,或是徹底不信。先從這個問題開始,如何?」
「所以說別演了,我早就看透了。但是話說回來,大家都是臨時演員吧,演不演不由自己說了算。那怎麼才能讓這節目結束呢?」
「對了,不如去跟餐館的人打聽——」
「沒準兒過兩天打來電話,說其實有報名費……」天童壞笑着說,「不過,要是成了那樣就說明一準兒是欺詐,咱們心裏反倒輕鬆了。到時候,上趕着被宰的就只剩下死心塌地的那兩位了,可惜他們倆都不像是有那個錢的。」
聯絡方式已交換完畢。「那麼今天就到這裏吧。」我正要作總結性發言——
右邊筱崎小姐一臉不悅的表情,也跟着放下了信封。她把無助的眼神投向了我,說「這些錢,可怎麼辦哪?」
不管怎樣,眼下都不是各自爲政的時候。
「當然解釋得清,這就解釋。」池田說。
我看向池田,只見他面露難色,陷入了沉思。池田的主張着眼於地震的真僞而非預言的虛實,其捕捉詭計的角度可謂新穎,結果卻不外乎紙上談兵。
天童自我認同道,隨後從懷中掏出名片夾,整理出八張。看來沒有舉手的鄉原、坪井和筱崎小姐同樣有份。我沒有名片(Bambina的名片倒是有,不過今天沒帶,就算帶了也不打算發那個),於是從本子上撕下一頁,裁成八等份,分別寫上自己的住址和電話。高橋好像也沒有名片,說想借我的紙筆一用。我忙完自己那一攤後便借給了他。
然而,從被當成節目策劃人的那一刻起,我對他的推理錯誤已是瞭然於心。儘管如此,我仍然端正了坐姿,準備聽他把話講完。
對此,衆人同樣沒有予以特別的反對。我便決定釆用舉手表決的方式來統計。其結果,全然相信的有高橋和坪井兩人;將信將疑的有天童、橫澤、鄉原、我,然後筱崎小姐也猶猶豫豫地舉了手。
池田,全名池田信高。身份上只寫了「職業高爾夫教練」。住址一欄寫着墨田區吾妻橋一丁目,以公寓名稱結尾,八成是私有房產。
經他這麼一說,我忽然想到一點。
高橋原來叫高橋和彥。便籤上寫了自家的住址和電話。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住在港區——港南四丁目的港南公寓,十七棟二〇五室。
「那個——」
天童舉起手。我想先看看其他人怎麼出牌,環視左右,發現大家同樣滴溜着眼睛,也都在觀察別人的動向。那麼,交出通信地址有何不利因素?我想了想,但實在想不出有什麼值得一提的,便很快舉了手。接着,高橋伸出手來。池田考慮片刻後也把手舉了起來。見狀,大森和橫澤相繼舉起手。
「怎麼就沒想着管風間先生要個聯絡方式呢?」高橋邊寫邊說,「唉,反正問了他也不會給。」
「地震是確有其事,要是不信,給氣象局之類的地方打個電話確認一下不就行了,一個電話就讓你真相大白。」
「這樣的話,大森先生和池田先生兩人就是百分之百地不信嘍,沒問題吧?我記得池田先生一開始的時候曾說過,有辦法就那次預言給出合理的解釋。哦,當時鄉原先生和坪井君還沒有到場。」
被突然這麼一問,我除了能發出「啊」的一聲外再無言以對。從那口氣看來,他似乎把我當成了整人節目的策劃人。我聽見桌子對面的天童用鼻子哼笑一聲。
可以想像,事件的高潮在一個月後。風間再次將我等召集之際,其真實目的便將圖窮匕見。
「那麼首先,在這裏要討論些什麼呢?就從這個問題開始好了,各位有什麼建議……哦,天童先生,有何高見?」
「可是,做好了受騙的心理準備,到了這兒一瞧,聚集的各位——我這麼說也許有些冒犯,各位看着實在不像是有錢人,不像是會被賊惦記的主兒,但也不像是騙子的同夥。所以我想,那個人把我叫到這兒來,至少爲的不是錢。而且聽他那意思,也確實沒提報名費的事,何止是沒提,還給每人撂下了一百萬,總共撂下了九百萬。這回,我是真的看不明白了。」
「方纔的那一位——」說着,他指向池田,「約莫著,就像他說的那樣。說實話,我也覺得,所有人當中,只有自己是被騙的那個。人生可以重來,用這些個便宜話把人叫來,其實是想收個幾千萬,甚至是幾個億的報名費。像這樣,以圈人錢財爲目的的,總之是欺詐行爲,我是這麼尋思的。
天童,名字是平凡的太郎,頭銜卻相當不同凡響。我記得他是位劇本作家,可這上面赫然印着「(株)天童企劃董事長」。也不知是傢什麼公司,給人感覺是兼作辦公之用的住宅,位於新宿歌舞伎町二丁目。可疑的地段!Bambina就在歌舞伎町一丁目,應該離得很近。不如在打工前抽時間偵察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