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万 字
1
到上周为止,整件事看似仍是一场游戏。对手一侧站着风间,他何以预言地震,心里又在盘算什么,去识破这些便是这场游戏赋予我等的基本任务。除我和风间外,棋盘上还设置了八位玩家。其中的池田信高、天童太郎和筱崎鲶美三人,我已取得了联系,并结成了共同战线。尽管如此,仍不足以撼动风间筑起的迷之牙城。若以这种状态耗尽时间、迎来月末,风间的优势性胜出必将成为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而,立于不败之地的风间却走出了「第二预言」这一步新的胜负棋。事已至此,有何必要乘胜追击?预言背后的意图无从知晓,但在卷入新的未解之谜后,游戏的局势已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在如此混沌的形势中,我该如何打破僵局?想到这里,我认为应当同尚未联络的另外五名玩家——横泽洋、大森雅志、高桥和彦、乡原社长、坪井少年这五人取得联系。
回龙亭一聚中,池田、天童、筱崎,还有我,我们四人的表现最为出众,不过,仅凭这一点便断定其余五人是无用之辈,怕是言之过早了。他们几位究竟是有着何德何能的棋子,我还没有彻底看透,不是吗?
周二夜晚,我暂且从五人当中选定了高桥,尝试打电话给他。考虑到他的职业是长途卡车司机,很有可能不在家里,但对方很快接了电话。
「喂,喂。」
「啊,那个,我是毛利,和您在回龙亭见过一次。」
「哦哦哦——找我有什么事啊?」
听他这回话,态度比想像中友好。我决定不去逆拂对方的情绪,谨慎措辞。
「前天,不是又有了第二回预言吗?所以我也——虽然一开始半信半疑,但是现在我已经不是一般地倾向于相信重赴确有其事了。」
高桥是百分之百地相信重赴,我记得他确实这样说过,便尝试以此为切人点打开话题。于是,「我就说吧」,他得意扬扬地回应了我。
「所以啊,事到如今我也觉得应该认真考虑一下重赴之后的事了。如果高桥先生肯为我指点迷津的话……」
「什么呀,原来是想套我的话,把迟了一步出手的损失捞回来呀!」
「唉,可不是嘛,正如高桥先生所言。高桥先生在重赴后有什么打算?如果能和我说说的话,我想参考一下。」
「你倒是会打如意算盘。不过,也罢。」高桥摆出一副慷慨的姿态,
「可话说回来,只能回到十个月前这一点,确实有点那个。如果是回到十年之前,估计我也会在学习上多下那么一点儿功夫,倒不是说非要当什么优等生,但是最起码的,上个正经点的学校,进个差不多的公司……总之有很多可以设想的余地。但反过来说,像是只能回到十个月前这种抠门的时间,反而让我觉得重赴这事不假,是真有这么回事……顺便问问,你,赌不赌马?」
「呃,这个嘛,只赌过一次,去府中玩过一趟……」我如实作答。我这个人,不论做什么事,只上手一次就浅尝辄止的情况非常多。「但是如果重赴能成的话,我也打算靠赌马赚一笔……高桥先生呢?」
「那还用说,我自然是指著这个赚钱呢。只不过关于赌马这件事,有好些事情还是不得不多加小心的。对了,既然今天有这个机会,这里面的名堂就让我好好指点你一下吧。买马券的时候就算我自己再怎么小心,万一遇到了像你这样的门外汉胡买一气,败露了重赴的秘密,岂不是鸡飞蛋打?好好听着啊!」
以此为开场白,高桥开始就马券的购买方式展开演说。
「所谓门外汉的思路,很可能是这样:既然事前已经知道了全部的比赛结果,那么,不管是在哪个马场,比的是哪个场次,总之买赢就对了。但实际可不是那样。不管怎么说,在贩卖处也好,兑换处也罢,咱们都要尽量保持低调。这样一来,就有了许多必须加以注意的点。好比说,知道了某场比赛会出现万马券 ,假如那是星期六的第一场比赛,如果有个人以十万、二十万一口气包买了所有可能获得名次的马匹,那么这个人一定会特别引人注意。就算不管不顾地买了,一开始超过百倍的赔率,也会瞬间跌落到八九十倍。考虑到此人买的是连环奖项,以及赔率的异常变动,外行都能看出这里面有猫儿腻,要是因为这个引起一场骚动,后果就不堪设想了。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如果总是小打小闹的,中彩多少回也赚不到大钱……懂我的意思吗?」
多半是他太太或是什么人过来查看情形。
但如果重赴可行,谈论毕业就还为时尚早。不管怎样,等时候到了,我就变回三年级了。
十一点时,一队团体客人离席,坐在吧台前的三人组移动到了包厢,我终于能喘一口气。见丽香正在洗涮餐具,我便指示她说:「这个我来干,丽香跟着柴姐去包厢吧。」
他若对重赴持完全怀疑的态度,事情倒还可以理解,但又似乎并非如此。他的表现着实令人摸不着头脑。
「你把工时减了以后,到底有没有好好用功啊?说是为了写论文,该不会是和女人搞上了吧?」
「喂,是我,横泽!」换来一个慌里慌张的男人接听。
可话说回来,如果在此轮人生里下足功夫,下一轮人生里论文的压力便会减轻——这也不失为一种考量方式。但是眼下,我却有着远比论文更紧迫的任务。不论如何,重赴者的特权都完全依存于「未来的记忆」。记忆的多寡将直接左右下一轮人生中施展拳脚的上限。因此,要趁现在尽可能多地把资讯塞进脑袋里。这就是我的当务之急。出发前余下的时间,应该尽可能多地运用在这件事上——我以此为借口逃避学习,而这借口在我的大脑中已经生效。
「那么在您看来,他为什么会再次给出预言呢?」
从结果来看收获不大,我如此想着,仰面朝天地倒在了床上。
丽香挪开视线,嘟起嘴说:「就是去吃个饭啦……」
2
小妈提出要求后,我老老实实地听话照办。表面上,我们是主管和下属的关系。但是,倘若我在此就三日后的地震预言一番且预言命中的话,她势必会向我投以畏怖的目光。如今,在夜店打工不过是我伪装的身份,真实的我秘密持有着能令任何人都大惊失色的绝技。
不,重赴究竟是虚是实,三日之后方能定论。或许风间是真的知晓未来,否则他不会进行第二次预言。二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六分,说不定当真会地震……
哎呀呀,今天吹的这是什么风啊!我就像迄今为止不曾见过她似的,重新打量起了丽香的脸庞。
「好耶!」丽香摆出了小小的胜利姿势。
「打搅您休息了十分抱歉,我觉得应当和您联系一下,就询问了您家里的号码,然后被告知要打这个电话。」我用打给大森时相同的借口说道,然后赶紧洵问说:「不是又有了第二次预言吗?关于这件事,我打了一圈电话,想听听大家是怎么想的。横泽先生怎么看,觉得那预言能中吗?」
「可是实际上,他不是已经说中了地震吗?」
要尽量保持现有的生活方式,风间在讲解重赴后注意事项时曾说过类似的话。可是就算辞掉了这里的兼职,恐怕也不会存什么问题吧?对我来说,不过是少了一个可以活用未来记忆的场所罢了……
「喂,请问是大森先生家吗?我是毛利,咱们在横滨见过。」
「啊,好。」
七点刚开店时,姑娘们算上小妈只有四人。同伴组和上晚班的姑娘们要到九点过后才会露而,而接客的高峰时段则要再往后推一个小时。
今天白天在阅览报纸缩印版时,我到底还是把目光移向了载有赛马结果的报导。樱花赏连环奖项6-7的赔率为二百一十三点六倍。若将其购入百万,便可一口气赚足两亿以上。这个数目相当于上班族一辈子的收入总和。若把这笔钱存人银行,光吃利息也可年入千万,本金不动,享乐终生。
「您好,这里是横泽家。」电话里传来一个孩子的声音。
仅从接电话的习惯来看,每个人的性格也已是一览无余。
「那个,我是毛利,和您曾在横滨同席,学生的那个——」我自报家门说。
「说不定是他本人自以为能说中吧。」大森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假说。「重赴那件事,恐怕也是他一厢情愿信以为真的吧。我曾听说,似乎有些人的大脑在记忆经历过的事情时,会产生双重记忆。在记忆当下正在发生什么的同时,上溯时间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也一并记了下来。这样一来,所有的一切都将变得似曾相识。这种人为了说服自己接受症状,会抱有那种妄想也不足为奇。」
「为什么?应该就是为了方便咱们拿主意吧?对咱们来说不是求之不得嘛,事前有判断依据送上门来。中了的话说明那事不假,集合了,去就是;不中的话说明是个幌子,不去,了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再次给出预言呢?」我试问,于是——
明知道能靠赌马轻松赚到亿元单位的大钱,我为什么还想继续这时薪千元的兼职呢?继续在吧台后面听疲惫不堪的男人们发牢骚,继续到厕所里去疏通被呕吐物塞住的马桶……
在更衣间换好制服,我对着镜子一边梳头,一边照旧考虑起了重赴的事。
「你应该不需要加班吧?怎么……还没回去?」我明知故问。
但在旁人眼里,我必然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学生。因为我几乎天天往大学里跑,潜心阅读资料直至图书馆闭馆。只不过我一心研究的并非论文资料,而是普通的报纸记事。纸面上汇聚了各式各样的情报,我将这些拼命往脑袋里装。政治、经济、国际形势、国内的各种事故事件、所有的自然灾害,此外,自然也少不了体育赛事的结果……
「哦,那个呀……应该会落空吧,嗯。」
「万一真有重赴这回事,真能回到过去,横泽先生有何打算?」
「阿圭,早啊!」
「那就一直听我说到最后吧。」高桥继续说道,「简单地说,要想赚大钱就要在本金上下血本,必须一次性把几十万元全部投在猜中所有名次的连环奖项上。不过要想在实现这种买法的基础上,还能做到不招人耳目和不对赔率造成较大影响,比赛专案就要受到很大限制,G-I,或者顶多到G-II级别,也就这样了。以上就是我的第一条结论,听明白了?」
「喂,我姓毛利,你爸爸在吗?」
说起来,最近都没有和女人上床。想到这里,好像有种被忘却的感觉在身体深处抓挠。论文也罢,重赴也罢,或许该把这些都抛在脑后,偶尔沉溺于那个方面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明白了。突然打电话给您十分抱歉,那就这样。」
若依照大森的假说,风间特意给出二次预言的理由便可以解释。从这层意义上讲,大森抗争得确实顽强,不过……
第二次预言已经过去十天,还有三日结果便将揭晓。这天傍晚,我时隔好久再次来到新宿——我在Bambina为自己排了班。
高桥见我自叹不如地回应了他,高兴地连声说道:「是嘛,是嘛!」
我因此丧失了打电话给乡原和坪井的勇气。
「啊,是,目前还好。」我连忙答道。在回龙亭时他也曾给我这种印象,高桥果然对赌博——尤其是对赌马相当痴迷。像是「门外汉的思路」这种字眼,也只有以「行家里手」自居的人才会使用。
「明白了,重赴后赌马的时候,我一定谨遵高桥先生的教导。」
格林伍德的小说当中,原本人生中应由他人所创造之物——歌曲也好,电影也罢,抑或是畅销的商品之类,在重新来过的人生里全部由他自己创造,书中提示了这样一种活用「未来记忆」的方法。与赌马不同,这种方法不仅为书中人物带来了财富,更让他以创作者的身份声名远扬……只不过,小说中回归过去的幅度有二十五年之久,可以说正因为这样,上述的活用方法才能得以实现。相比之下,我们被赋予的溯行幅度只有十个月。在短暂的时间里想要达到书中人物的成就,到底不是那么容易。
「下个星期,如果预言真的如约而至了,您有什么打算?」我提出了最后一问。
「但就算是G-I,好比今年的橡树和德比,独占鳖头的真命天马上阵了,赔率却只有五倍、十倍这种,效率不是一般的差,买不买的也就那么回事了。相对来说绝对不容错过的是今年的樱花赏,这家伙居然附带了二百一十三倍的高额红利,相当于买一百元赚两万元,所以只需一口气买上一百万,两亿的红利就进账了。此外,皋月赏和安田纪念也都预备了较高的红利,要买的话就选这三个。至于其他比赛,要么不买,要么买个五万十万的只当买著玩了。」
「呃,您旁边有别人在?」
苍茫的夜色犹如一面薄纱,轻轻笼住了街市。道路两旁,霓虹灯的五光十色愈渐明亮。新宿歌舞伎町开始显露其本来的面貌。和熟识的拉客生打过招呼,我走进大楼,六点过后打了卡。
我说罢放下话筒。即使中途无人打扰,和横泽的交谈也不会有任何收获吧。重赴能否实现,此事对何人来说都应该事关重大才对,在横泽那里却显得无关痛痒。
与高桥的通话,如上所述,在揭露风间真实身份这一方向上并无特别建树,不过同他建立了友好的关系算是收获之一,而在重赴当真可行的情况下,由他指导的赌马盈利法也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若说收获超出预期也不为过。我再次体会到,凡事都应当积极尝试。
「您早!」
3
于是,我透过听筒听见孩子在那头喊道「是个姓森 的人来电话!」过不多时,「咚咚咚」的脚步声接近了。
作为在脑内进行各式模拟演练的结果,我判断重赴后自己将无法同一般女性对等交往。若是交了个普通女友,我一定会忍不住想把秘密说出来——或许应该说,我会忍不住想在对方面前炫耀预知能力。然而,这么做是不被允许的。如此一来,我就必须得一面守住秘密,一而同她交往。尽管如此,我仍有可能因为自己了解明天,而眼前的家伙一无所知,便在对方面前摆出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问题在于,就算这些情报已被记牢且重赴获得了成功,那么此后这些资讯应当被活用在哪些场合,又是否能够确实派上用场,我也一无所知。如此庞大的信息量中,真正能被利用到的部分,最终也仅限于记载着赛马结果的小到十厘米见方的报纸一角——如此这般,连我自己也觉得情有不堪。
「总而言之,不要太过显眼,还有不要蠃得太过。假如在卖场里觉得被人盯上了,你一定要故意买输,而且必须是大输特输。多留‧一个心眼没坏处。听好,你要是在卖场里给那些来者不善的兄弟们盯上了,抓去了,那是你咎由自取,和我可没什么关系。但如果因为这个暴露了重赴的秘密,你把同伴的名字出卖了,最后连我也一起被抓去了,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喂喂,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啊,」我笑着搪塞说,「咱们一起去加个班吧?」
「阿圭,麻烦你查个酒瓶子。」
「啊,是啊。」
能够举出与记忆相关的罕见病症,大森的学识果然渊博,或者说,他不愧是一个以学者自居的人。但若问这一假说是否令我心服口服,却并非如此。
丽香却突然小声对我说:「哎,阿圭,今天下了班,找个地方一起吃点儿东西吧?」
横泽显得不怎么上心,即便我再追问一句——
小妈来查班了,我连忙站起来。她今天的心情看来相当不错,我松了口气。虽说是小妈,其实也只有二十四岁,与我相差不过两岁。
「所、所以说,那次是巧、巧合啦!瞎猫碰上死耗子了。再说,他当然不可能是一次就说中的,我估计他一定失败了不知多少回。但是那些失败时的记忆——那些对自己不利的记忆很快就会消失不见,只有对自己有利的说中时的记忆被保留了下来。妄想就是这样被强化的,所以他本人才会坚信自己经历过重赴,并且当真想要带伙伴同去,于是到处打电话散播预言。这、这个过程中,打给咱们的预言电话偶然命中了。而他本人自然认为这件事天经地义,当真以为自己对未来将要发生什么一清二楚。其实他什么也不知道。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能心平气和地进行第二次预言。」
早班的收工时间是午夜十二点,我继续工作了三十分钟后才回到更衣间。和预想的一样,除丽香外的早班组都已经回去了。
「啊,是,能明白。」我答。G是Grade(级别)的缩写,级别最高的赛事称为G-I。G-I每年只举办约十场比赛,但由于集结了顶级的赛马而备受瞩目,贩卖的马券也与其他赛事的档次不同。
「不不,没有的事,完全没有。」我答道。
这便是向我提出邀请的当事者本人。为了慎重起见,我半开玩笑地叮嘱她说:「我想你也知道,咱们店里禁止谈恋爱。」
朦胧之中浮现于脑海的,是筱崎小姐清纯偶像派一般的面容。
「做什么好呢?」他果然答得不清不楚。「总之,可以回避工作上的失误,这是目前已经知道的。只能回到十个月以前,也干不了什么大事啊……哦,不好意思,这件事,还是留到下周有工夫的时候再谈好了。」横泽突然改变了语调。
和高桥的联络可以说结果尚佳,但同其余四人却由于状况有别,我至今仍未能拨出电话。横泽和大森不曾向我们透露家里的号码,乡原和坪井更是从最初便无意将联络方式公开。此时我若将电话拨通,对方势必会怀疑自己的身份遭人肆意调查,并对来电有所防范——正因为这种状况在意料之中,我才迟迟无法行动。
这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对赌马没什么研究的我,也只会把前次比赛的盈利全部投入到下一场比赛中,想当然地认为如此轮番上阵,十二场比赛全部赢下来,一百日元的本金在一天之内也可轻松赚到亿元单位的大钱,殊不知自己的买法将会招致赔率下降或是遭人怀疑舞弊的可能性。
毕业论文几乎没有进展。论文方向选了战后文学,而这对我来说原本就是个无所谓的题目。只不过,不能毕业的话我面子上就不好看,要想毕业就得完成论文——这便是世间的规矩,我会去上学,为的正是服从这套规矩。
这同样是个我想向全体人员询问的问题。特别是在拥有家庭这一点上,与我状况不同的横‧泽会如何考虑,我很感兴趣,可是——
听了这句歪打正著又似是而非的话,我心里忽然一紧。
她开始在这里打工是今年七月的事。和她一起工作了近四个月,虽然在小妈的请求下陆陆续续加过好几次班,但是我不记得她有提出过想要和谁单独来往。
「这、这、这个嘛……没准儿,他的父母是大户人家吧……」话到一半,大森含糊了。
「那,好吧,如果不用加班——咱俩都不加班的话。」我以尽量明快的语调回应她说。
「谁知道呢,这种事就算现在不想,到了下周也会真相大白吧。」
「哦,是这样啊,受教了。」我说。
「那种事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大森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次预言过后的一周,星期日的下午,认为再怎样烦恼也无济于事的我,决定尝试打电话给大森。和他在回龙亭时是邻座,多少说过三两句话,相比其他三人,这个电话要好打一些,我想。
「啊,是是是是。毛利先生对吧?嗯,嗯,记得。」
「那个,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总觉得,阿圭很快就要到遥远的地方去了……」
所谓对等的人际关系,只有在同为重赴者的两人之间才有可能结成吧。想必除我以外的重赴者全员,在回到过去后都将面对相同的感受。然而就这次重赴人员的名单来看,男性九人(包括风间),女性一人,同伴内部可能成立的最大情侣数仅为一组。男性一方虽然毫无选择余地,但若物件是筱崎小姐,恐怕没人会有怨言吧。关键就在于,筱崎小姐如何在男方九人之中做出选择。要是那徉的话,目前这个阶段,我被选中的可能性应该最高,不是吗?
早晚会和筱崎小姐成为那种关系吧?这种心想事成的情节已经在我脑袋里成型。畅想未来的蓝图实在太有魅力,以至于我几乎忘记了,这些都是以重赴这一现实中不存在的现象为前提的。
虽然在店里对外声称二十岁,丽香实际上只有十八岁。喜欢穿得暴露扎眼的她,大腿和肩头一带弥漫着些许年轻姑娘特有的香艳气息。由于私下里也打扮得和在店里时大同小异,她常被误以为是个喜好玩乐的姑娘。但是我很清楚,丽香的性格出人意料地内向。
「哦,是毛利先生啊,晓得晓得。」横泽莫名其妙地自我认同道。看来是孩子传话传得不妥,让他把我和姓森的他人搞混了。
倘若当真回到了过去,实现了人生的重塑,在重新来过的人生里,我将再次经历今天的这一时、这一刻吧。然而那一时、那一刻的我,注定不会出现在这里吧……
「呃,关于第二次预言,我想听听您的看法,就询问了您家里的电话,打扰您休息了十分抱歉,还请您谅解。」至于号码是从何人之处打探而来则没有明说。「我记得大森先生曾说过,绝对不相信重赴,对吧?这次的预言您怎么看?」
同他说话,总感觉说不到一个点子上。
「可是……他给了咱们每人一百万,总共九百万就这样被他撂下了。那些钱,到底是怎么赚来的呢?」我追问。
我按下大森家的号码,铃响两声后便中断,电话很快通了,然而对方却不言不语,连个「喂」字也没有。
结束了和大森的通话,我又尝试打电话到横泽家。这边也是铃响两声便接起。
十点钟的时候,包厢已经满员,吧台也很快坐满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冲小妈比画了两下,于是丽香来帮忙了。
离开Bambina后我俩进了一家酒吧,然后,顺其自然地,我把丽香领进了酒店。丽香没有反抗便附和了我,看来她同样有备而来。
丽香的身体柔软可人。穿上衣服给人感觉再瘦一点才好的身材,脱到一丝不挂后顿显匀称,缠绵在一起时肌肤的弹性亦是好到无可复加。
「我,好像喜欢上阿圭了……行吗?」首战告捷,丽香在床上泪眼汪汪地说。在她眼里,今天的事我是只想随便玩玩呢,还是说自己可以认真对待呢,丽香似乎拿捏不定。
「当然行了……能听丽香这么说我才高兴呢。」我答。
丽香听了紧紧搂住我。怡人的肉感再次传来,飘飘然的我不禁随口说出了多余的话。
「对了,下个月三号四号两天连休,到时候咱俩出去玩吧?在外面住上一晚。」
「真的?要去要去!」
边说边摇晃身子的丽香在床上已经乐开了花。实在是太得意忘形了,我在心里暗自反省。
那两天连休恐怕是不可能找上我了。
事到如今连休再找上门来,麻烦就大了。
4
以现代科技的发展水准,对地震进行精确到分钟的预报是不可能的。
这样的预报若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言中,我们就不得不重新审视当代科学的分量,同时,便不能仅以科学无法解释为由去否定重赴的存在。
命运之日——十月二十七日,时间已过下午两点。
拨打一一七报时电话将时间精准至秒的闹钟,我将它牢牢盯住,大气也不敢多喘一口地守候最终审判时刻——午后两点零六分的到来。
还有十秒……五秒……
终于,秒针划过了顶点。此后的一分钟内,这次的事件将终见分晓。秒针以犹如抽搐的笔触铭刻下时间流逝的点滴。闹钟旁边,桌面上已摆好一杯盛满的水。我将整个身体化作一台感测器,只待那一时刻的来临。十五秒……二十秒……
就在秒针走过八点钟方向的第二条线——进人第四十二秒时,房间突然晃动起来。晃动比预想的更明显,即使不用全身去感受,也可以无误地捕捉到震感。杯中受张力作用凸起的水面随之左右摇摆,溢出的水珠滑落到了桌面上。
晃动仅持续了短短三秒。确认震动已经平息,我终于‧吐出了屏住许久的那口气。
地震如约而至了,此事已确定无疑!
其人当真经历过重赴!
「我是从未来回来的,我在未来可认识你哦!——要是我这么说呢?」
「是啊……被你看穿了,」我难为情地笑了,「但是那个筱崎小姐,可不是认识我的筱崎小姐啊……」
「哦,我是他学校里的朋友,今天正巧来找他玩。现在小要去买东西了,我负责看家。我想他再过一会儿就该回来了,您是毛利先生对吧?您看……怎么办好呢?」
「总之,三十号我会去新木场,然后在那儿等筱崎小姐。」
尽管言者有心讲述,我这个听者却无意聆听。乡原少年时代是否体验过神秘现象,在我看来无关要紧。此事与重赴之间原本就不存在任何关联,不是吗?
「那不是梦,也不是幻。我虽然身在防空壕里,外面的情形却看得十分真切……这世上,有时候就是会发生一些个,科学不能够解释的事情。」
「你会去吧?」
当我询问乡原打算如何活用重赴者的优势时,他笑了,笑得有些无奈。
「那个,要君刚刚出去买东西了,不在家。」
看来是大森遁入了自己的妄想中。
我向他最后确认一次:「真的……真的能回到过去吗?」
听声音是他本人,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乡原过于沉稳的言辞实在令我有些无言以对。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她答,但是光靠这句话并不能确定她想说什么。「我不太喜欢被人搭讪,所以,就算你和我搭话,大概也会被我无视吧。」
「你听好,刚才发生的那个,不是地震,其实是有人在地下秘密进行核子试验,就在咱们日本的地下。九月那次也是一样。这帮家伙,把核子试验伪装成地震报导出去,所以自然能够预言几时几分将要发生地震。」
「就算我一个人回到了过去,再次见到了筱崎小姐,我和她之间也不会有任何共同的回忆啊。一起在池袋吃饭的事,还有一起认真讨论重赴的事,这些对我来说都是宝贵的回忆,可是对方却不记得,这实在太让人伤心了。我想在过去再次遇见的,不是别的筱崎小姐,就是你呀!」我进一步叠加语言,试图将她说服。
我还以为他想说什么——
考虑到这可能是最后的机会,我决定趁状态还在,重新尝试跟乡原和坪井取得联络。
到底会变成怎样呢……会是她说的那种情况吗?
是池田先生。
「还是一起去吧。严肃归严肃,相应地,能实现的东西也有很多啊。总之……我是很想筱崎小姐一起来的,只有这点希望你能明白。」
「你是说毛利?」对方谨慎地又问一遍。
我能做到的,也只有像这样给他提个醒了。
「那你就去搭讪她呗?」她有些故意戏弄我说。
「如今,我基本上算是信了,既然那个人做到了这个地步。其实,我曾在战时遭遇空袭,当时,我曾有过一段令人难以相信的经历——」以此为开场,乡原突然提起了往事。
第二天清晨,从防空壕里爬出来的乡原,得知自己咋夜所见的幻视并非仅仅是噩梦一场。家中宅院完完全全以幻视中的形态烧毁,还有那条家犬,也烧死在了幻视中同样的位置……
「喂……哦,毛利啊……原来如此,不用担心,就算是我,因为这回的预言中了,也不得不转换一下思维方式。事到如今,再去凋查那家伙的底细也无济于事了……嗯,没错,我会一个人去……不,你能把事情考虑周全总归是好的,不枉我把赌注押在你身上。那就这样。」
被我这么一问,大森一下子卡住了。
相互确认过实际情况后,两人一度陷入了沉默。
「可是……假如我留下来,而毛利君回到了过去,那么在我看来,到时候毛利君又会变成什么样呢?我刚才突然想到的……你觉得呢?毛利君的——应该是内在的部分吧?人格的那个部分,已经回到过去了吧?换句话说,留在这边的就是灵魂被抽走后的躯壳喽……所以,难道说,会死吗?」
「去、去啊……」他说,「仅仅确立了假设就心满意足的话,我这个科学工作者的名号就要扫地了,怎么也得看到最后。」
尽管我反复表态,她到最后也没有明确表示自己是去是留。
被他猛地一问,我慌忙考虑起来。尽管想要询问的事情举不胜举,一时间却联想不到任何结果。「那个,有没有什么必须要带的东西?」我只提出了这么一个愚蠢的问题。
「是啊。」
「呃,我姓毛利,麻烦请坪井君来听电话。」
「喂……哪位?」
「可已确认?」他问。
我诚恳地道了歉,乡原也似乎无意追究。
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
首先从乡原社长开始。我按下由风间那儿得来的号码。
「呃,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所以说三十号您不去了吧?」
「您好,这里是坪井家。」
「啊,虽然很难令你相信,但是真的。」
地震发生后三十分钟,风间的电话同样如约而至。
「所以说,那个叫风间的人掌控著政府的秘密情报,并以此编造出了重赴那档子事,然后再透露给咱们……那么,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我问。
「我还是拿不定主意。毛利君已经确定要去了吧?」
「是啊。如果筱崎小姐决定留下,咱们恐怕要因此分别了。好不容易相识一场……」说到此处我停下来。
「那么,现在通知出发日期。三天后的十月三十日,周三,当天上午十点,请前往新木场站,乘京叶线。此站也是地铁有乐町线的终点。十点于新木场站前的环岛集合,我会前去迎接。若有该时刻未能到场的情况,很遗憾,将被视作自动弃权。此外,想必已无须多言,当天还请毛利先生单独前往。除由我亲自邀请的九人外,如有他人到场,由于约定已破,我将弃全员于此轮人生。」
「嗯,我明白,也许这样想确实比较好——」
5
「啊。」
在那之后,确认时间已过四点,我给天童打了电话。由于之前听说「天童企划」的办公室兼作住宅之用,所以我很清楚,只要拨打名片上的号码就可拨通。
「哦,原来是那个毛利君啊,亏得你知道我家里的电话。」
「可是啊,」我随想随说,「咱们将要回去的那个地方,那里应该已经有你的父母在等你了,不是吗?而且对鲶美小姐来说,从今往后,那边,也许才是你唯一的人生啊!所以说,一旦回去了,那边的父母就是鲶美小姐真正的父母,所以……」
于是我也不甘示弱:「要是我搭讪筱崎小姐,筱崎小姐会回应我吗?还是说筱崎小姐那个时候有男朋友?」
相比之下,上周还断言说「这次预言绝不会中」的大森倒更令人担心。想到这里,我赶紧打电话给他。
「为了要咱们的命!他想把咱、咱们全杀了,错不了!」他小声说。
「并无特别需要携带之物。应当说,任何物品都无法带回过去。总之,大脑里的记忆,还有前往新木场所需的车费,带好这两样足以。」风间一本正经地作了回答。
片刻之后,我开始打电话给坪井。按下两周前由风间那里得知的号码,呼叫音响过三声后对方接起。
当时还是中学生的少年乡原,那一夜在突如其来的空袭警报声中惊醒,之后随同家人、邻里前往后山的防空壕避难。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双手紧抱年幼的弟弟、耳边回荡著爆破声的乡原眼前,突然出现了某种幻视。那是仿佛电影画面般的景象:地面上燃起熊熊火焰的家宅,昏暗夜空中犹如暴雨般降下的烧夷弹。其中一颗落在了自家屋顶上,另又一颗砸在了自家后院里。房屋燃烧起来,庭木燃烧起来,同狗窝拴在一起的家犬正拼命逃窜……
筱崎小姐虽然嘴上这样说,却依然显得右些无法接受。
「三十号上午十点在新木场,对吧?」
「对我来说,十个月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活到我这个岁数,十个月以前和现在,几乎没什么分别。我想着,和孙子们一起去迪士尼乐园玩玩。这个事嘛,用不着回到过去也能办到。不过呢,既然是像红包一样领到手的时间,像这样挥霍一把也不觉得心疼。」
「嗯,毛利君想说什么我清楚……」
「喂,您好,我姓毛利,请转接乡原先生。」
「嗯,当然。」
「要君」指的就是坪井少年吧,可是能像这样称呼他的你,又是哪位呢?我在心里不免一阵疑惑。
「是。」我如实回答。
「大约在一个月前,在横滨有幸与乡原先生会面。当时乡原先生坐在我右边第三个位子上。」
「啊,毛利君刚才一定在想,就算我留在这里,回到过去后还是能在那边碰到另一个『筱崎小姐』,对不对?」
「啊,擅自查了您家里的号码,十分抱歉。」
「如果事情成了那样,如果我也——也去重赴的话,在这个世界的我就会死,这样一来,我的父母就……」她的话哽住了。
那么三天后见——留下这句话,风间挂断了电话。
「此外——这点或许不说也无妨,距离出发还有三天,包括今天在内的三天里,各位仍需要在此世界度过,因此,请不要有任何不切实际之举,余下这三天里还请一切照旧。反正重赴可以实现,此前不论如何胡作非为,劣迹都终将化为乌有……如此考量虽然没错,只不过——极端情况下,好比对某人怀恨在心,想要借此机会予以报复,且已付诸行动,由于被警察抓去而未能前来集合场所,事情就难办了。或者,想要穷奢极欲一把,因此欠下了超乎常理的债务,并在出发当口被讨债人一路追到了新木场——事情若是成了这样,我便只好撇下诸位,弃大家而去了。总之,切记不要以任何形式引人耳目。出发当日也请平平常常地走出家门,并留意是否有被他人尾随或跟踪。以上要求请务必做到……还有无疑问?」
「预、预言的诡计我已经识破了!」他不打自招地说。
只有这一件事,就算去问经历过重赴的人,也不可能得到任何答案吧。
「呃,你说是他学校里的朋友,『学校』指的是预备校?」
「啊,刚才。」
接着,三点半时筱崎小姐打来电话。一开始我们仍是就事实进行了确认,但由于筱崎小姐一直抱着当天可以不去的选项,随后的讨论便转向了这里。
电话中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在一瞬之间没了语言。
我这样说,是为了能让自己表现出相当的魄力,筱崎小姐却似乎没把我的话当真。
听完注意事项,我立刻想到了天童。和上次在回龙亭时一样,这次他该不会也想安插几个侦探或是别的什么人吧?若因此而令风间弃我等于不顾,届时一定追悔莫及。看来我同样有必要给天童打个电话,拜托他务必在当天一人前来。
我看你不应该随随便便接别人家里的电话。这种情况下原本应当过后再打一遍,不过我认准了对方大大咧咧的性格,决定把对话进行下去。坪井少年是个怎样的人,借此机会正好向他的女性朋友打听清楚。
必须给天童打个电话。最好也和池田先生商量一下,还有筱崎小姐。
「是毛利君吧?风间……来过电话了?」
尽管如此,我决定先等上一个小时。风间正在给全体人员拨打电话,此过程需要一定的时间,等大家接过电话之后再作商议,这样比较妥当。
「那么,你找我,想必是为了先前地震的那件事吧?」
「是啊,我记得乡原先生曾表示半信半疑。」
「非常感谢您的指点。」最终,我向他道过谢后挂断了电话。
「你这么说……想想还挺奇怪的。过去的我和毛利君素不相识,毛利君却了解很多我的事情……对呀,如果我也回到了过去,以新人的身份进入公司的时候,对方以为是初次见面,我却对那些姑娘不管是性格还是兴趣,都单方面地一清二楚……这样想的话,这件事还是挺严肃的。」
「来的话请您务必一个人来。万一因为大森先生个人的原因,搞得我们所有人都被留下,我可是会恨你一辈子哦!」
「还真的地震了。」
啊!我不禁倒吸一口冷气。自己迄今为止都不曾以这样的角度考虑问题。
结果,我们只是像这样互相确认了资讯,之后再没有找到值得交流的话题,就结束了通话。
我原本计划过了四点再打电话,不过在那之前,三点多时便有一通电话打来。
其实我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分别……
但有一点,乡原现在的年纪和他经历过战争的事实,这些都确实击中了我们的盲点。我们不曾体验过那种极限的状态,因此忽视了身边就有人曾有过那种经历的事实。
「嗯,是啊,我姓神谷。」
「这么说,神谷小姐是坪井君的女朋友了?」
「没有啦,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可是现在,你不就待在他的房间里吗?」
「但我和小要只是普通朋友,我的男朋友另有其人啦。」
原来如此。他有个并非女友的异性朋友,那姑娘来家里找他玩——如此看来,坪井也是个相当好与人交往的性格。然而从前些天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来看,坪井更像是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存在。
神谷还在一个人说个不停。
「今天我只不过是——小要他最近都没有来上学哦。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所以今天过来看看他。结果这家伙说起胡话来了,说什么已经用不着学习了,自己一定能考上东大。」
哎,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妙啊……这样岂不等于泄露了天机——
「依我看,他八成是给什么人骗了,以为可以靠走后门上大学。私立大学也就算了,国立大学里哪儿有这种事啊……呀!莫非毛利先生就是这层关系的……」
给她这么一问,我吓得心里直打哆嗦。万万没有料到话锋会就此转向自己,我顿时慌了手脚。
「不,不是……那么,我再打来好了……如果他本人回来了,还请转告他毛利来过电话,虽然也没什么要紧事。那就这样。」
「拜拜。」
放下话筒时,我出了一身冷汗。
6
出发前一天,二十九号夜晚。
再有一天、只剩半天了——同余下的时间成反比,我的兴致正在与「刻」俱增。
待到晚上十点左右,我开始坐立不安,于是打电话给池田。
池田沉着至极的声音出现在电话里。
「事已至此,着急上火也没用了,明天按指示去新木场站,只能这样了。踏踏实实的吧,毛利君。」
然而,池田冷静的话语仍不足以给我兴奋的热度降温。
「然后第二点……现在是白天,但回去以后是深夜。而在那时每个人身体的姿势,恐怕也是各不相问,躺着、坐着、走着,或者正在驾驶,都有可能。换言之,各位将突然回到正处于这种状态的身体里……若要具体形容那一瞬间的感觉,便是眼前突然一黑,然后,伴随着坠落感,意识回到了当时的身体里。请各位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在这一过程中受伤。当时——一月十三日二十三时十三分零七秒,自己的身体是怎样一个姿势,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况下,若有人还记得,便可以在意识上充分有所准备。」
见无人提问,风间说:「那么,虽然时间有点儿早,差不多就出发吧。」
我不知天童做出如此指示的意图何在,只管照他说的,放眼去看这眼前的光景。可是话说回来,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望无际的海面,若说有什么东西值得一看,恐怕也只剩下天童列举出的那些了。
在此之后的注意事项,都是此前已经知晓的种种内容的重复,所谓尽量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所谓不要将秘密泄露于他人。
就在我意识到浆叶划破空气的声音开始些许变凋时,机体轻轻摇晃起来。感受着不稳定的晃动,我们逐渐离地面远去。此时,直升机已悬浮在空中。
风间拉开巴士侧面的滑动门,并挥手催促我们上车。这时,我注意到他那件夹克背后同样印了航空公司的名称和标识。
在风间的催促下,我们下了车,随后被带进了一座看似管制塔的建筑中,待在好像候机室一样的场所里。风间则独自一人朝户外走去。那里并排建著几座仓库,从其中写着「西洋航空」的一座仓库里,一架直升机由牵引车拖曳出来——风间和几位工作人员监督了这一过程。
巴士开到了一片水泥地面铺得平平整整的广阔空间。十几架直升机正在那里各适其所地休整著羽翼。按照风间的说法,这里是名为「东京直升机场」的设施。都内竟然存在着这样一片场地,我直到今天才有所了解。
经他这样一说,虽然觉得还有许多事情想要了解,却又无法将焦点特定在具体的问题上,我看一眼表,时间已经所剩不多。
一切皆如风间所言。
左邻的天童在我耳边小声说道。不,或许他只是发出了通常的音量,但由于螺旋桨产生的噪音,那声音刚刚可以够到我耳边。
「呃,当前时刻为十一时二十分,已经到达预定座标,随后的十七分钟里,本机将进入悬浮待机状态。」
在那之后,时间的流速变得异常缓慢,保持悬停状态的直升机在经历了仿佛永恒的十七分钟后,终于再次有广播插入。
骤然张开裂缝的异空间黑色缎带。缎带如波浪涌动一般轻轻摆动,变幻著自身的形态,且越变越大。
引擎发动后,迷你巴士沿站前环岛,经由几乎没有车辆通行的主路南下,不多时便改变方向朝东驶去。道路两旁是蓄木池,越过栅栏可以看见并排漂浮在水面上的圆木。而在巴士行进的前方,有直升机正悬浮空中。
而最后的一人——乡原,也于时限内出现在众人面前。就这样,不论年龄、性别,还是职业都迥然有别的九人集结在了一起。站在那儿不知聊着什么的九个人,在旁人眼中究竟是怎样的团体呢?我真想把此情此景编成一道机智问答,考一考路过的行人。正确答案是:参加时间旅行团的一行……这样的答案又怎么可能有人答对呢?
我曾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体验,但坐直升飞机这还是头一次。有种喘不上来气的感觉。我憋得难受,做起了深呼吸。舱门虽然已经关闭,头顶上的噪音却没有减弱,仔细去听,那噪音由「嘤嘤」的高频音和桨叶撕裂空气的「嗡嗡」声混合而成。前者似乎是引擎旋转的声音。
纵观京叶线和有乐町线这两条线路,每隔几分钟便有一辆列车进站、出站,然而上下车的乘客并不算多。环岛那一端设有公车站,几个看似上班族的男人在那里等车,除此以外,这一带几乎不见人影。
「哎,毛利,能听见我说话吗?」
一旦张口出声我便要吐出来了,只好点头回应他。
我坐进了前排最靠右的位子。随后天童、池田和坪井少年相继坐了进来。工作人员也探进半个身子,麻利地把座椅的安全带系在了我们身上,然后他退回去,从机身外侧「啪嗒」一声关上了舱门。后排也是同样的流程:一行人乘上来,全员系好安全带,舱门闭合。
巴士在我们面前横向停住,驾驶席一侧车门开启,风间绕过车头出现在我等眼前。他先将我等扫视一遍:「各位早上好,看来是到齐了。」他说道。随后他瞪大眼睛将周围环视一圈,确认道:「也没有任何不速之客。」
就在听高桥高谈阔论秋季天皇赏的时候,似乎又有新的列车进站,我看见池田从车站里走出来。接着,天童、横泽、大森这三人相继出现。此时还不到九点半。
车内驾驶席的后方设有三排座椅,分别可供三人、两人、三人乘坐。当车厢里坐满八个人后,风间由外侧将车门关闭,并将余下的坪井少年请上了副驾驶的位置,随后自己钻进驾驶席。至此,全体十人终于在车内齐聚一堂。
她来到我身边,在我耳旁悄声说:「毛利君,要是有个万一,你可要护着我啊。」
将迷你巴士停在这里的停车场后,风间转过半个身子面向后排座席,开始向我们进行出发前的最后一番说明。
大约又过了十五分钟,第八个人亮出了身影,是筱崎小姐!就在她的身影映入眼帘的瞬间,「你终于肯来了」的情意在我内心深处变得滚烫。
当十个人全部坐稳后,我终于明白过来,这架直升机的标准载客量刚好为十人,所以访客的数量才被限定在了九人。
不管怎样,我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今天、以这种方式乘上直升机……
「请做好上溯时间的最终准备。即将进入极光……五……四……三……二……一………………」
候机室里除我们以外还有几个像是职员的人,在这种状况下想要小声谈论重赴并非易事。我们只好透过墙壁上巨大的玻璃窗,默不作声地观看直升机按部就班地做离陆准备。
大森正冲着池田展开一轮热辩,其内容不外乎前些天我在电话里听过的假说。
「黑色极光……」我下意识地将这几个字复述一遍。
舱内的视野意想不到的开阔。我前面是操纵席,风间坐在那里。和操纵席比起来,我们的座椅似乎还要高上一截。正前方挡风玻璃的对面,地勤人员正在用手给出某种指示。
简直就和远足前夜的小学生没有两样。而能同我分享这份激动的,也只有身为同伴的他们了。
我们听着,浑身上下处处动弹不得。
海面上,几艘船只在身后留下了航行的轨迹,片片波涛宛如绸缎上的褶皱一般纤细渺小。由于机体前倾的缘故,海平面停留在了比视平面还要靠上的位置,眼前的景象着实令我有些头晕难受。
一月十三日,周日晚上十一点过后,我到底在哪儿,做些什么呢?大概,正在房间里睡觉吧……
7
被筱崎小姐一说,我才发觉自己正用鼻子哼著歌。而那首被我反复哼唱的,正是原田真二《时间旅行》的副歌部分。
「请吧,请登机!」
来到站前广场,这里已有两位先客,是高桥和坪井。原为不良少年的卡车小哥和以东大入学考试为目标的预备生,两人之间拉开了微妙的距离。见我来了,高桥明显松了口气。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还有何疑问?」
「终于要盼到明天了!」
走下列车后的新木场是一片尚待开发的街区。站前的儿栋高层建筑孤苦伶仃地矗立在过于空旷的土地上,我的视线穿过楼宇的间隙一直延伸向远方。这在都内是不常能见到的景色,头顶上的天空竟然如此开阔,可惜今天天公不作美,只有漫天浓浓灰色的阴云沉沉地低垂著。这附近似乎设有直升机的停机场,直升机特有的飞行音时而重叠在一起,回响在云的穹顶。
片刻之后,直升机前的工作人员向这边跑来。在房门打开的瞬间,直升机卷起的噪音迎面向我们袭来。
这时,池田突然发出大声盖过了横泽的话:「是那个吧?」
我看时间已到七点便爬起来,拉开窗帘确认外面的天气,是个阴天。
「在那之前,我将在此向诸位传达最后的注意事项及联络事宜。首先一点……回到过去以后,请诸位尽快与我取得联络。我会说出号码,请各位务必记牢……写成便签是带不回过去的。」
在工作人员的引领下,我们朝向停泊在二十米开外的直升机一路小跑。
「接着第三点……在刚刚经历过重赴后,想必大家一定会为了接下来要做什么,或是应该做什么而伤脑筋。此外,对于想要靠赌马和股票赚钱的人,我认为有必要就购买马券和股票的方式方法进行一些指导。为此,我在考虑回到过去后,先把大家召集起来,我这边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和各位讲一讲。当然了,这也要视重赴后的状况而定,不过,我希望全体人员尽量都要参加。时间嘛,回到过去后的第三天,正好是『成人日9;放假,我想就定在那天午后,预约电话还没有打——」讲到这里,风间露出些许笑容,「从R8到R9——即是上一轮的重赴过后,我把几位访客聚集到了一个地方,我想R10这次还在同样的地方。具体的时间地点,等重赴后各位打来电话时再作说明。」
「哟!终于等到这一天了。」高桥和我搭话说。
「好,出发。」
「那么,现在开始向预定地点移动。时间上还有富余。有几件事必须进行事前说明,但不能在马路上公然谈论,总之先请上车。」
「嗯,当前高度为七百英尺,大约相当于二百三十米左右……左手边应该可以看到海岸线,那里是房总半岛。」
钟表的指标即将指向十一点时,备受瞩目的那架直升机终于旋转起了桨叶。机身挡风玻璃的另一侧,风间头戴耳机坐在操纵席上。
从落合站乘上东西线,再在饭田桥站换乘有乐町线,上午九点十五分到达了新木场站。
译注:
机体这次先向后倾斜,然后慢慢恢复了水准。我胸口一阵恶心,心头一片怒火。这个样子还要持续十七分钟……
他轻笑一声,说出了自己的号码,随后又补充了一个方便记忆的谐音读法。那谐音实在有些牵强附会,我不禁笑了出来,不过这反而方便了它留在我的记忆里。我在心里又将那谐音默念一遍。
「包在我身上,不管是恋人还是驴子的耳朵,要我演什么都乐意!」我点了一下头,悄声回应她说。
机体一边反复著微动,一边停留在空中的同一地点。那感觉好像在被吊车之类的东西悬挂着。不,若是那样的话反倒可以叫人安心,但实际上却没有被绳索或者任何别的什么吊挂着,只凭头顶上几片旋转的桨叶,悬浮在空无一物的半空之中。
我听见天童在邻座小声念道。
风间的声音经由扬声器如此通告说。通过线路与顶棚连接的耳机上附有麦克风,风间似乎就是借由那麦克风与机内乘客对话的。
「毛利君的心情不错嘛!」
完全异样的两种空间排列在那里。
打完电话,时间已到十一点。心里想着明天千万不能睡过,我早早钻了被窝,却久久无法入睡,结果整夜没有合眼,就这样迎来了当天的早晨。
不一会儿,机体突然开始向左倾斜,并在不断盘旋中改变了航线。保持着前倾的姿势,直升机持续攀升著高度。流淌于眼底的地表,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水面——我们已来到了海上。海水的平面在我们下方同样显得遥不可及。
于是,那东西开始在天空之中缓缓出现。
不论前后、左右,还是上下,机体可能向任意方向摇摆,没有比这更不安稳的事了!
十一点三十七分,还有一个半小时……我深吸一口气。
坪井似乎也有话想对我说,但当着高桥的面不好开口,我便把他领到了稍远的地方。八成是周日那件事,我心想。果不其然,少年以别别扭扭的口吻说:
无事可做的我把今早报纸的边边角角翻来覆去读了数遍,至此依然感觉不到食欲,便将两片吐司面包就著即溶咖啡冲进了胃袋。最终,我还是刻不容缓地早早出了家门。
还有一个小时——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也不知是因为什么,我反而觉得眼前的现实,还有重赴这件事本身,莫名其妙地没了实感。
「实际上,那裂缝看起来就像一片极光,摇摆不定地漂浮于空中,只不过颜色漆黑。它的出现时刻为十一点三十七分。」
然后——
这是……我不由自主地睁大眼睛。
我们当中最沉着冷静的那个,可能就是横泽了。我观察到他正和池田谈论着什么,便竖直了耳朵。原来是在探讨高尔夫球挥杆的问题。
——黑色极光。
「在天上啊……」
还剩三个小时。
只见一辆迷你巴士正朝我们驶来。巴士正面印有「西洋航空」的公司名称,以及似乎是该公司标识的图案。
「我没把秘密泄露出去,虽然神谷她自以为是地说了好多有的没的。」
「那次的降位处罚,我也觉得有点儿小题大做了,不过考虑到从R8来的重赴者们,有可能在舂季竞马中不按规矩出牌,结果给中央的那帮家伙们发觉了,所以才像那样故意让马落第。可是这么一来,武丰 就成了同谋,不过嘛,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机体突然晃动起来,等我缓过神来,黑色缎带已遮住我的全部视野。
风间插入了一段像是观光飞行的播报。然而,起飞前未被给足时间调整心态,回过神来已像这样飞在空中,我可没有任何观光的心情。
如此继续飞行了约十分钟后——
「呃,差不多是时候了,大约三十秒后就能看见。」
「好,准备出发。」
红白相间的光滑的流线型机身,如今正将它的左舷展现在我们面前。上方是回旋的桨叶,下而是起落架——仔细一瞧并非普通机型的「剃刀」,而是被换成了车轮。机身上并排开着三扇舱门。最年长的乡原被领去了最靠前的那一扇,坐在了风间的左边,那里似乎也是操纵席。靠后的两扇,分别可允许四人通过。负责领队的工作人员适当地把我们分配在了前后两边。
天童和横泽是穿西装来的。天童和上回一样,黑色的上衣和裤子,黑色的领带,搭配近两米的身高和锐利的目光,俨然一个杀手。横泽这边呢,除了公事包外,还提着像是装了便当的布口袋,让人联想起被家人目送著上班去的身影。我想起了电话里孩子的声音。你爹地今天没去公司上班哦,正在这么个地方准备出发去时间旅行呢,我在心里试着和那孩子对话。
「那么,诸位今天能够顺利地集合在一起,我感到由衷地欣慰。首先要说明一点,目的地在空中。『时空的裂缝』将在空中张开,我们将其称为『黑色极光』。」
想不到自己在别人看来竟是如此欢快。若说我心情激动,那是不争的事实。其实不只是我,好比高桥就时不时往地上吐一口唾沬,大森则连续不断地搔挠著头发。
「知道,在风间那儿我也不会说什么。」我直爽地说。
而在那上面驾驶的人——是风间!
「别出声,仔细听我说。你要把这周围的风景一一记牢。这里的风景——房总半岛的海岸线上能看见什么,还有那边的三浦半岛——那个是三浦半岛吧?那里看起来是怎样的大小,自己目前处在多高的位置——把这些都清清楚楚地烙在你的视网膜上。」
2:就结果而言,投入一百元带来万元以上回报的高赔率马券。
3:日语中「毛利」(Mouri)与「森」(Mori)的发音相似。
4:武丰,日本中央竞马会的著名骑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