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4萬 字
1
眼前一黑的同時,只覺得身體墜落下去。好似失重,但只有一瞬。雙腳首先觸到地面,雙腿卻無法支撐起身體。地面產生了傾斜,重力的方向發生了變化。有什麼東西在耳邊呼嘯。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膝蓋受到了打擊,接着面部遭受了重擊,胳膊和腹部也都受到了碰撞。
路面冰冷的觸感貼上了臉頰。
從二百多米的高空墜落下來,怕是會就此喪命吧,我瞬間想到。然而下方本該是一片海洋,我又怎會落在了路面上,身上的傷勢又似乎不重。
「這是怎麼了,圭介君,你沒事吧?」
一個熟悉的女性的聲音,帶着笑容,以飽含關切的口吻說道。是由子的聲音。我仰起臉,看看眼前,於是對狀況漸漸有了把握——自己應該是臉朝下,摔倒在了路面上。
如今視線所到之處滿是熟悉的街景——常磐公寓的紅磚、Sunkus便利店的看板、冬枯的銀杏和停放在路邊的自行車——這裏是落合站前的那條路。因爲趴在路面上,車輛駛過時嗖嗖的聲音在耳旁顯得格外巨大。盞盞街燈淼立在道路兩旁,川流車輛的燈光浸入了夜色——沒錯,天黑著。
「啊——」
呼出的氣息白而混濁,在夜幕下依然清晰可見。整個城市都籠罩在嚴冬凜冽的空氣下——換句話說,我回來了。回到了冬日的夜晚,回到了一月。
我用雙手撐住地面,直起上身後就勢站起來。手不要緊,腳也是好的,都能正常活動。
我轉過身去,由子正擔心地望着我。山羊絨混紡的黑色外衣,領口的黑色圍巾,腳上的茶色長靴,還有蓋住耳朵的綠色毛線帽子——她這身打扮看着很是眼熟。
原來是那時……包括前因後果在內,我終於對此情此景有了全面的把握。
今天下午,由子穿着這身衣服來公寓找我。此時她外套底下穿的什麼,我同樣可以回想起大概。一件能夠浮現出身體曲線的,非常貼身的白色羊絨毛衣,以及一條焦糖色的緊身迷你裙。幾小時前——或許該說十個月前——我曾替她脫掉了那身衣服,過後又眼看着她把那些衣服穿了回去。我們看了電視臺播出的電影,後來她說差不多該回去了,我便和她一起出了門——爲了把她送到車站。而現在,我倆正走在半路上……
記憶一下子甦醒了,就連已經忘記的細節部分也都順藤摸瓜似的想了起來。剛纔和她觀看的應該是一部名爲《上班女郎》的影片。我們邊看電影邊喫從便利店買來的關東煮,還喝了兩罐啤酒——所以現在我的臉頰纔會發燙,酒勁兒還沒有完全退去……
就像在爲復甦的記憶做擔保一樣,我感到口中殘留着些許關東煮湯汁的味道。在以記憶爲基盤的實感中,除了好幾個小時前的那幾片吐司麪包外,我應該不曾有任何進食,然而現實中我的肚子滿滿的,嘴裏還殘留着關東煮的味道。記憶與體感無法對應,這實在是一種奇妙的感覺。
但是相應地,直到剛剛還纏繞着我的暈機的不適感,如今已經煙消雲散。
「我說,圭介君怎麼有點愣愣的……真的不要緊嗎?你那張臉不是剛剛和地面進行了親密接觸嗎……」由子擔心地說。
我這才意識到臉上許多地方都有痛楚在跳動。我伸手去摸額頭、鼻子,還有人中——看來沒流鼻血。
「嗯,好像沒什麼大事。」
我低頭去看身上的衣服——出門時穿上的MA-1飛行夾克和李維斯的牛仔褲,摔倒時與地面接觸的部分蹭得又白又髒,我連忙將白污彈落,同時留意起了周圍人的目光。儘管已過深夜十一點,大街上仍能看到零星人影。那當中一定有人目睹了我突然摔倒的經過……
「就算磕到的地方不要緊,跌倒那個樣子也不對勁啊,好像走着走着突然失去了意識一樣……」由子還是不放心。
「那麼,從今往後也請多多關照。」
然而,如今的我對她的本性已是心知肚明,便不想再同她「重新來過」了。分手時令人不忍直視的針鋒相對,那段不堪回首的記憶至今仍殘留在心底。這次的人生裏,一定要由我,來甩了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哦,那個呀……所以說你有記清楚嗎? 和陸地的位置關係啦,高度啦。」
但今天是不可能了。兩個人剛纔還卿卿我我地膩在一起呢,態度突然一下子冰凍三尺,會很不自然吧……
可即便如此,這份悵然若失的感覺,又該作何解釋呢?
我們首先分享了彼此的感慨。
「啊,我應該是正在走路,等意識恢復過來,已經摔倒了,好在沒什麼大礙。」
是大相撲初場所首日的比賽結果:首戰,四橫綱均以白星告捷。可謂如你所說,如我所憶。
原來如此,也會有這種情況發生。我照他說的記下號碼,最後說一句「晚安」便掛斷了電話。不久前還是白天,這樣寒暄是會有些彆扭,但既然夜正深著,沒辦法。
回到公寓裏,自己曾在時間中溯行的實感,更是隨處可以找到。玄關裏,剛剛脫下的那雙「蹬上就走」的旅遊鞋旁,這半年來一直被我死啃、十月時已經破破爛爛、雪藏進了鞋箱的翻絨山羊皮靴,眼下還跟新的一樣。
從風間那兒聽來的號碼——那組生搬硬套的諧音,我嘗試在心中默唸一遍……沒問題,還記得。
不……不對。拐角處的大村畫材店——那家舊店鋪,不是因爲改建在幾個月前就被拆毀了嗎?
「那就這樣,回去時小心一點啊。」
「是嗎……這些東西能不能派上用場,就要看今後事態如何發展了。」
已經回到了過去,這件事不難理解。但是不管怎麼看,我這個人本身並沒有變化,還是過去的我,棲身之所也和原先一樣——仍然是那套寒酸的公寓。從這層意義上講,重赴後無法湧現出實感也是理所當然的。
當時直升機裏十分嘈雜,外加自己身體不適,因此不曾詢問他的真實意圖。之後隨着重赴的實現,這些細枝末節也就被我拋到了腦後……
我瞟了一眼櫃上的鐘,時間已過十一點半。既然抵達時刻是十一點十三分,回到這個世界便已有二十分鐘,我計算著。
沒錯,我成功實現了重赴。今後會發生什麼,現階段無人知曉的事,我已經知道。上在這附近的人,站在便利店裏的人,他們當中沒有哪個有可能知道的事情,我卻知道得一淸二楚……
也對,那是二月旅行時買回來的……
「我能讓你笑得出來纔怪呢。好了,那我回去嘍,回頭……再見吧。」
而今天的日期也確實是一月十三號。就在剛剛,我通過媒體確認了此事。
我一面讓電視機開着,一面發呆。就這樣過了些時候,電話響了。
才說不過幾句,對話便沒了下文。和池田那時一樣。不過這次,我想起來自己有事要問天童。
我被風間告知了後天的計劃:下午一點在澀谷站八公像前集合,之後到卡拉OK包間(歌自然不唱),大家一起就重赴後的計劃暢所欲言。
「是,不好意思。」
「這樣啊,那得先給他打個電話了。」
「嗯……我還沒給風間打電話呢,剛纔在外面。我正走路,結果栽了個大跟頭。事情就是這樣,纔剛剛趕回家。」
2
這次我沒有開口回應她,而是張開雙臂,衝她笑了笑。由子也笑了。「看來是一點兒事都沒有丫,那我剛纔還不如笑話你呢。」
我們互相揮手道別,之後由子的身影便消失在了檢票口的另一端。回頭再見……嗎?當只剩下我一人時,心塞的感覺瞬間佔據了我。眼下一切還都美好。由子不會提出無理取鬧的要求,也不會把她最真實的一面掛在嘴上,還在裝作小鳥依人呢。
「不不,我這邊纔是,請多關照。」
「嗯,大概齊吧。」
聽了她的話,我的表情頓時緩和了。原來如此,在別人眼中是這樣……
超能力——例如念動力,假使獲得了這種能力,我現在一定正迫不及待地嘗試令物體懸浮在空中吧。
結束了向風間的彙報,我終於吐出一口大氣來。
又來了。他這個人腦子裏在轉些什麼,實在讓人捉摸不透。
「沒問題。」
毛毯攤在牀上;牆上的掛曆是一月份的;書櫃上還有些空當;垃圾桶裏的垃圾快溢出來了;可能是心理作用吧,壁紙的色澤好像也鮮豔了幾分……
「那麼,方纔在停車場提到的,後天,不知毛利君是否方便……」
重赴是不爭的事實!我回到了今年的一月!
「在外面……不要緊吧?」
沒錯,這裏的確是我的公寓。乍一看沒什麼兩樣,但在仔細觀察下,許多細節部分又都呈現出了微妙的差別。這些隨處可見的細微變化,煽起了我難以言表的奇妙感受。
「是啊。」
「就是說啊,真的是……這應該不是夢吧。」
就在我想起電話的瞬間,電話彷彿算準了時機似的鳴響起來。那是更換錄音電話前的老舊機型發出的令人懷念的呼叫音。
哦,對了,還有電話——
我沒有放下話筒,而是按一下掛機鍵讓電話重啓,然後輸入了從風間那兒聽來的拗口的號碼。然而對方正在通話中。一定是某位同伴正在作迴歸彙報。
能力無處施展,如此情緒在心中煙薰火燎……走投無路,我只好坐到牀上去,少安毋躁。拿起遙控器打開電視機,裏面正在播放體育新聞。
在考慮那些多餘的東西之前,應當先沉浸在這份感慨之中。
「可是呀,圭介君那一跤摔得實在是太難看了……我哪兒還笑得出來,擔心死我了。」
「當時天童先生,在空中懸停的時候,要我記住眼下的位置,對吧?那是——」
是啊,我還有同伴在……身爲重赴者的自我認同感令全身變得炙熱。我按捺住想要吶喊的衝動,緩步走了起來。
「看也知道沒事吧?」
「就是絆到了而已……好啦,沒什麼大不了的,走吧。」
由於時間上存在斷層,我有些迷惑,不知該如何組織語言纔好。從我個人的感受出發,乘坐直升機仍然是不到一小時前的事情。
「可是話說回來……當真回來了。」
因爲想盡快一個人回到公寓裏,我先一步走起來。由子依然是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爲了不落在我身後,她緊趕慢趕地走在我旁邊,嘴上嘀咕著:「真的不要緊嗎?」
我連忙確認起自己的記憶。今天是一月十三日……大學入學統考的第二天,大相撲初場所的首日,這一時期的新聞頭條是伊拉克局勢問題,十五日將是聯合國定下的最終答覆期限……
「哦,直到剛纔我都在外頭。至於留言電話,現在,一月這個時候還沒有裝。」
我隔了一段時間重新撥號,這回電話很快通了。
對自己的立場有了明確的認識,身體也自然而然地熱了起來。是啊……我在這個世界上也算是個狠角色了。
「嗯,拜拜嘍,今天玩得挺開心的。可是圭介君……真的不要緊嗎?」
重赴後的當時,和由子正在交往的事,我又怎麼可能忘記,都好好地陳列在記憶裏。但是歸跟結底,那些往事不過是記憶罷了,是早晚會塵埃落定的東西——會這樣想,是我對事態有些掉以輕心了。
「嗯,拜拜。」
方纔和由子喫剩下的殘渣、盛關東煮的容器和空易開罐,就那樣散亂在被爐的桌面上。
「不好意思,剛纔正趕上在外面。」我就彙報遲了的理由做出解釋。
十個月,一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溯行幅度。儘管如此,能在街角找到一處——哪怕是僅有的一處——回到了過去的明顯證據,我在心裏已是相當滿足。
風間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
「喂,您好。」
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了。
「原來如此。那麼,怎麼樣?實際回到了過去,毛利君現在的真實感想如何啊?」
3
把她送到車站後,我和往常一樣——應該說和過去‧—樣,在檢票口前同她道了別。
「後天,毛利君也會去吧?」
我說完便要掛斷電話——
「對了,天童先生,剛纔,那個,在直升機上的時候——」
是池田的聲音。
「剛纔給你打過電話,沒人接,也沒轉成錄音電話。」
白晝成了黑夜,深秋成了嚴冬。然而這座城市的樣貌,卻和我今早離開家時沒有太大變化。
廚房的控水池裏,曾在清洗時接二連三被我打碎、十月那會兒僅剩下最後一隻的玻璃杯,如今一套四個完好地擺在那兒。但與此同時,和由子一起買下的那對紅酒杯卻消失在了櫥櫃裏。
重赴者唯一的武器,記憶。那記憶若變得稀薄便萬事休矣。
那裏本該存在的東西沒了蹤影,本不存在的東西冒了出來。
如此看來,我是當真回到過去了。
我深吸一口氣。清冷的空氣貫膛而入,我感到身體在一瞬之間獲得了淨化。把氣呼出,呼氣在黑夜中化作一股白煙。
然而從重赴中獲得的優勢卻僅限於未來的記憶。換句話說,那是一種類似於預知能力的東西,一種無法拿來一試身手的東西。
——對了,還有電話要打。
「是我。」
如此通報的人是天童。
「哦,你等等,」池田說,「我得把我的電話告訴你,十月那會兒已經變了,我是四月份搬的家。所以說,現在還沒搬,住千葉。」
我不禁想去冰箱裏一探究竟。拉開門,不出所料,裏面的狀態和今早(十月三十號早晨)的情形顯然不同。
「哎呀,還真的回來了!」
「呃,該怎麼說呢?說實話,還沒湧出什麼實感……」
「喂,您好。」我接起。
我又走進了公寓盡頭裏的那間洋室 ,於是發現了更爲明顯的變化。
「是毛利君嗎?」
沒問題,還都清楚記得。
沒錯,應當儘早買一部帶留言功能的話機回來換上,我想。
「你說派上用場……那是,派上什麼用場?」我試問。
「我這個人和大多數人不一樣,比較接近於一般所謂的慾念很深的那類人吧。總之,哪怕是人生重啓,只有一回的話也是無法讓我滿足的。所以,如果重赴當真存在,那就不要止於一回,而是像風間那樣,一直不斷地重赴下去……關於這件事,後天,我想試着跟風間談談。那麼,就算他肯點頭,萬一哪天他遭遇不測,喪了命……怎麼辦?」
風間若是死了——這又是一個超乎我想像的假設。
「重赴者並非不死之軀,出了意外同樣一命嗚呼……所以,萬一駕駛員翹了辮子,再想要進入下一輪——R11的話,誰又能把咱們運到那指定地點?就算直升機可以交給僱來的駕駛員操縱,到時候咱們自己也得清楚往哪裏飛啊。」
「那時在直升機上,你都考慮到這個地步了……」
「差不多吧……其實在當時,我對重赴這件事是半信半疑的。不過嘛,凡是能考慮到的事情都應當考慮周全,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才拜託你那麼做。只靠我自己的話——再怎麼樣那也是在空中,雖說只是記住方位,我還是有些不得要須,信心不足……唉,當時那個位置,既然記住了不容易,那就再努把力,爭取別忘記了。還不知道今後會怎麼樣呢。」
放下話筒,我不禁嘆一口氣。天童已經往後設想了好幾步棋。
將重赴一再重複,永遠地重赴下去。
這其中的意義就連我也明白,風間爲何會連續十次、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着重赴。
總歸一句話,那正是不老不死的具體表現。
只要今年可以週而復始,肉體就不會老去;只要避免在事故中身亡,生命就不會死去。永生——古往今來衆多權力者夢寐以求的不老不死,將藉由重赴的重複而輕易成真。
不僅限於風間,就目前的情形來看,天童對此事亦是望眼欲穿。原來如此。死這件事,無論時代如何變遷都是人們心中恐懼的根源。倘若有辦法令人免於一死,不論準人都將趨之若騖吧。
可是我,對此事卻不怎麼嚮往。只要還滯留在重赴的循環裏,我就永遠都只能是一介大學生,永遠都成不了社會人,就像《海螺小姐》裏的鱈夫永遠都當不了小學生那樣。這種事,怎樣看也還是扭曲的。
抑或,隨着年齡的進一步增長,終有一天我也會打心底裏祈求不老不死吧。
說到將重赴進行下去,對我來說,或許可以不止於一次,而是多次地往復於時間……在嘗試過不同的重赴模式後找出最優方案——今後再不可能得出比這次更好的結果了,從此跳出循環,步入餘生。倘若逮到了機會,即使希望不大也應該去探一探風間的想法——這種程度的企圖我也是有的,只不過……
我看了一眼表,時間已到深夜零時。來到這個世界——R10的世界,已經有快一個小時了。我盯着電話,考慮接下去該如何行動。
可能的話也想和其餘六人取得聯絡,同他們分享重赴後的感慨,不過後天(日期已經變更,準確地說是明天)便能在澀谷和大家再會,於是又覺得到時再說也無妨。況且和池田等三人已交換了感想,我的需求在大體上已得到了滿足。
儘管如此,我仍想和筱崎小姐在剛剛重赴後的現在恢復聯繫。可是眼下這個鐘點,已經不好再給和父母同住的女生打電話了。只能坐等對方打來。
最終放棄撥打電話的我,拿着便籤紙回到了被爐前的常駐席位。我想把池田告知的號碼記在他名片的背面,但很快發覺那張名片在這個世界裏還尚不存在於這間公寓。
對了,所有人的聯絡方式。
「誰會幹這種事呢?」我問。
「好久不見……這話該怎麼說呢?」
一月十五號的下午,澀谷八公像前廣場上聚集了大量人羣。大概是有成人儀式剛剛結束,身穿華服的年輕男女隨處可見,這與平日顯然有別。
問題在於提出分手的時機。從昨晚火熱的狀態來看,現階段提分手太奇怪了。但若自問要不要爲了表面上的自然,把目前的關係再維繫一兩個月,老實說,不要。對由子的本性如今已十分厭惡,何況還有筱崎小姐的事。
換位思考一下,若是我聽了剛纔的話,恐怕也會深受打擊吧。
此外,與個人記憶相關聯的部分也能夠記住日期。其中尤以非日常情景的記憶居多。例如,在暑假歸省期間的經歷便是如此,在老家看過的電視新聞畫面,就有可能突然浮現眼前:邊喫晚飯邊看到的電視畫面,以及母親嘮嘮叨叨的評論聲。個人的記憶就是會以這種形式死灰復燃。
那個將厭惡表露得無以復加的聲音。那是在春假裏的……臨要去打工前的……沒錯,是個週四,二十八日,三月二十八日星期四。
而在書寫記憶的過程中,我的睡意變得越來越濃。當前時刻是深夜一點再過少許,可是按理來說,我的實際感受本該延續到十月三十日的正午過後。如今渴望睡眠的,到底是昨晚(十月二十九號)整夜未眠的我的意識呢,還是一月十三號經歷了一整天的我的身體呢?在無從分辨的情況下,意識漸漸遠去了,眼皮沉重地垂下來。
4
「嗯,去的。沒時間了,抱歉,明天再見吧。」
我等自動站成了一橫排,與他成相對之勢。
就這樣,在一瞬之間墜入了沉眠。
「還沒有,昨天一直待在家裏……池田先生呢?」
「今天自主停課了。」
「不至於吧!」我不由得笑了,「看一眼電視不就立馬清楚了。」
此後又過了一會兒,風間現身了。他看起來和重赴前沒什麼兩樣,墨鏡鬍鬚果然就是他的「註冊商標」了。
「我是毛利,是筱崎小姐吧?」
但有些時候,部分拼圖碎片並非完全呈遊離狀態。相鄰的碎片——橫跨數日的記事,會被視作一個系列記憶下來。只不過若以拼圖來比喻的話,這些碎片便是無一與邊框相連,僅能作爲尚未歸位的集合體擺在一旁,目前還無法記入筆記。這一連串記事當中但凡有哪個的日期明朗了,接連數日的空頁便可一氣填滿。
「冬天把頭髮留長了。我留長頭髮好看嗎?」
但若論及視覺記憶的碎片,仍有大量殘存在我大腦裏。那些佔據了整個版面的照片,我能想起很多很多。有的描繪出了某日首腦會談時的情景,有的記錄了某日體育節開幕式的場面。此外,還有和照片一同刊登出的大字號標題,我也能一股腦兒地回憶起來。可若問這些分別是哪一天的新聞,關鍵的部分卻不甚明朗。就像無法確定位置的拼圖碎塊一樣,這些記憶碎片四散在我的腦海裏。
放下電話,我舒了口氣。這下可以確定了,筱崎小姐也平安無事地完成了重赴。
「各位好,在這個世界裏和大家是初次見面,還請多多關照。」
和他們幾個直接見面後,順利再會的感慨湧現出來,我情不自禁地笑了。不只是我,就連面相凶煞的天童,表情也柔和了少許。
電話背景裏充斥着雜音,似乎又是從車站打來的。於是我問:「今天也要去上班嗎?」
好,今天是一月十四號……接下去怎麼辦?
「毛利君,」池田先生從一旁插進來,「怎麼樣?回來以後有沒有做什麼不同以往的事啊?」
風間說罷施了一禮。與其他人出現時不同,我等均不由自主地鞠躬行禮。不管怎麼說,他都是選中我等並把我等帶來這裏的恩人。
重赴前齊肩的長髮如今更是垂到了胸口。
待心情平靜下來,我重新開機了「記憶搬運工程」。然而,這工作遠比我事前想像的要困難。
「路上小心。」
屋裏很冷。但清醒過後,我迅速掀開被褥,一躍而起。興奮的心情令我無法安穩地躺在牀上。
深吸一口氣,清晨的空氣冷卻了胸腔。把氣吐出,蒼白的濁氣在轉眼間消失殆盡。我打了個寒戰——果然很冷,迅速回到屋裏關上窗,打開被爐的開關,一面把腳伸進去,一面想事情。
可是那幾個沒有合上的本子還平攤在桌面上……「未來記憶」還遠未完成。
我把心裏的顧慮說了出來,於是池田先生半開玩笑地說:「到現在還不信呢,他認定自己是在直升機上被人藥倒了,然後一覺睡了兩個半月——所以現在是明年一月。」
池田的新號碼在這兒,風間的號碼靠諧音記着,還有天童的號碼……沒問題,也記得。那麼筱崎小姐的電話是……
天童照舊是一身黑色西裝,只不過在隆冬的現在多披了一件長外套(而那件令他一黑到底的外套給人一種不出所料的感覺)。相比之下,池田先生和橫澤先生穿得就隨便多了。筱崎小姐在外面套了件領口嵌絨的駝色大衣。她身上某個地方給我的感覺與之前的印象不符,仔細一看——
「能明白,能明白。」
聽聲音是筱崎小姐。從那聲音裏彷彿能看到她不安的樣子,大概是對自己記住的號碼沒信心吧。
我一出站便發現了天童。他那身高,站在人羣當中便突出來一個腦袋。我以那身高爲標的,朝坐落有電話亭的一角走去,於是發現那裏已經集結了包括天童在內的四位同伴——池田先生、橫澤先生、天童,還有筱崎小姐。其他同伴也將隨後趕到吧。我留意了下時間,距離約定的下午一點還有十五分鐘。
就沒有什麼能和女人乾乾脆脆一刀兩斷的辦法嗎……
「回來這邊的時候,筱崎小姐在做什麼呢?」
就這樣,一大清早我便複寫起了前次人生的報紙記事,專注於昨夜工程的後續。
以這些微小的記憶斷片爲線索,我一點點填埋着筆記本上的空白。之前被由子提出分手是在三月的……哪天來着?大吵一架是在什麼時候?最後一次給她打電話又是在……
想到她當時亂作一團的樣子,我露出了微笑。
我小聲回答,她開心地笑了。臉頰上泛起的微紅應該是天氣寒冷所致,但這並不妨礙爲她的可愛增添一分姿色。再次領略到筱崎小姐可人的一面,我本想繼續和她小聲說說話——
「哦,我們是彈性——呀,對了,現在還不是呢!抱歉,還是有點要緊的。」
「喲,來啦。」
「毛利君不要緊嗎?」她反問我說。
找不到恰當的寒暄辭令,我也只能如此表達了。我等以同樣方式集合在新木場站前(在感覺上)不過是前天的事,然而現實中,那時與此刻之間卻相隔了十個月之久,且是在與通常相逆的時間軸上。
「所以纔是陰謀嘛!」池田說着說着,自己也笑了。
寫了一會兒,電話響了。
猛地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窗簾的間隙裏透著微明,我看一眼櫃上的鐘,七點過五分。
「喂,您好。」
聽了我的話,她顯然鬆了口氣。
在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後,我把自動鉛筆往本上一丟,躺在了牀上。
我把開着不看的電視關掉,把被爐的桌面上收拾乾淨,又從書架電翻出一摞大學筆記,如此創造出一個適合書寫的環境。之後,我開始奮筆疾書。每個人的電話號碼、重赴前拼命背下的「未來記憶」,要趁印象尚且鮮明,把這些全部謄寫到本子上。
「嗯,完全沒受傷……那個,時間,不要緊嗎?」
真正令我擔心的反倒是大森。直到臨上飛機前,搔頭男都堅信現代科學比重赴更有說服力。如今重赴已然成了現實,他又會作何感想呢?若能坦率地爲回到過去而高興就好了,可我總覺得,由於信仰崩潰而遭受精神打擊的可能性在他身上反而更大。
之後的三十分鐘裏,我一直寫個不停。重赴夥伴全員的電話號碼被我完美地再現了出來。報紙記事的部分,我在本子上爲每天預留出一頁的篇幅,幹勁十足地寫起來。然而能夠記起的每日新聞量多則寥寥幾行,少則無料可寫。在這一結果面前,我自己都覺得情有不堪。
我站在窗邊拉開窗簾,用力推開落地窗,走去陽臺。
「呃,今天過一會兒,應該還有大森會到……咱們再稍等片刻。換句話說,非常遺憾的,高橋先生和鄉原先生將缺席本次聚會。」
所謂的拼圖外框,即是日期清晰的記憶——重大的事件事故,還有每月一日的早報頭版。前者的具體內容包括日期在內,自然都清清楚楚地背了下來。至於後者,是在之前世界裏閱覽縮印版時,每一冊翻開扉頁後率先映入眼簾的一頁——即是作爲視覺資訊,記憶最爲紮實的一頁。
儘管如此,池田先生仍然以一句「歡迎回來」笑容滿面地迎接了他。
結果,最終也沒能盼到筱崎小姐的消息……
今天是工作日,大學裏肯定有課。然而被前後兩個假期夾在中間,想必在前一輪人生的這一天裏,我也自主連休了吧?三年級的下半學期……修的是哪幾門課來着……
煥然一新的清晨,我想。從今天起,我,將不再是過去的我。
「當時我正在房間裏,躺在牀上聽音樂呢。所以——毛利君有做過從高處掉下來的夢嗎?啊!掉下去了!就在這麼想的下個瞬間,睡在牀上的身體好像從後背被吸走了似的,然後猛地清醒過來,出了一身冷汗……就和那種感覺一模一樣!而且因爲當時正在聽隨身聽,兩隻耳朵上都戴着耳塞,音樂轟地響起來,嚇人極了。我連想都沒想就把耳塞拽了下來。嗚哇,我的天哪!——就是這種感覺,心臟怦怦直跳,喘不上氣來。」
5
順理成章的,和參與重赴有關的記憶也都連同日期一併記住了。比如第一次接到風間電話是在九月一日,那次地震發生在下午五點四十五分,三宅島震度4,東京震度1。回龍亭那次聚餐是在九月二十九日,兩天以前的二十七日有颱風過境,二十八日在焚風現象的影響下酷熱難耐……
「一起回來了呢……」她感慨良深地說。
——你不就是個蠢貨嘛!
「這個嘛,我當時正在外面走路……應該說,當時的自己正在做什麼,這種事在回來的那一瞬不可能知道吧?意識恢復了以後,體重突然向前傾,我也不明白是什麼狀況,直到「晄」的一下磕到頭了,臉朝下摔倒在便道上了,這纔回過神來。然後和我走在一起的那個人——」
哎,管它呢。今天是值得祝福的重赴首日,就給自己放個假吧。
我翻開本子,想查一查翌日二十九日的早報上曾登載過哪些內容。本上寫了三行,屬於記憶較爲完整的一類。改革派集聚莫斯科、原發事故的原因調查結果、高中生棒球春季預選賽無安打無上壘紀錄達成。
費了那麼大工夫潛心閱讀報紙,帶回來的記憶卻只有這種程度而已……
我感覺她要掛電話,連忙最後問她一聲:「明天你去嗎?」
咋晚在書寫的過程中我也曾想過,記憶這東西,實在靠不住。花了那麼久閱覽報紙,能和日期一一對應的——能在實際運用中回想起來的記事,只是極少的一部分。
「裏面播出的全是一年前錄好的東西,而且只播給他一家。」
「按那個人說的,在那之前我都走得好好的,然後突然像失去了意識一樣,一頭栽倒了。在別人看來就是那樣,連一點兒下意識的迴避動作都沒有。」
「高橋先生、鄉原先生、大森先生,還有風間先生。」我回應池田說。高橋在回龍亭和新木場那兩次都到得最早,今天若是到現在還沒有出現,怕是有可能不來了吧。或許因爲運輸工作無法脫身,要麼就是去中山競馬場賺點零花錢,解燃眉之急了……
「太好了!萬一毛利君說『筱崎小姐?哎,誰啊?』,那可怎麼辦哪!」
「就算回來了我也還是職員啊,沒辦法隨隨便便請假的。毛利君不是也有大學要上嗎?」
但既然打算在此次人生裏主動和由子說拜拜,那些不快的回憶應該是不會重演了。
談話間隔了一瞬,我趕緊將下個話題抖出。
「好看!」
櫃上的鐘纔剛過八點,會是誰呢?
「哦,髮型……」
「啊,喂,是毛利先生家嗎?」
「嗯,我也一樣,也不記得十個月前講義的內容,而且馬上就要期末考試了,有點擔心能不能拿到學分……反正都是回到過去,真不如選四月一號這種無牽無掛的日子……哎?是……坪井君?」
我感覺身邊有人,把目光轉過去,發現不知從何時起坪井君已站在那裏。短款羽絨服的下面竟然穿着高中制服。這身出人意料的打扮,外加R9時標誌性的金髮如今只是普通的黑髮,我沒能立刻認出是他。少年沒有回話,他的雙手始終插在兜裏,只有腦袋微微顫動一下(那動作就算意會成天冷縮脖子也未嘗不可),姑且算是做出了回應。髮型等外在的部分有了變化,冷淡的性格卻和R9時一樣。
或許問題出在記憶的方法上吧,事到如今我不禁這樣去想。打個比方,這就好像把已經讀過書本的內容大致複述出來。在對整體脈絡的把握上,我也是有信心的。其實在重赴之前,我便像閱讀小說一樣,把這十個月間的報紙看了一遍。所以大致內容我都清楚,印象較爲深刻的細節也能說出。但若問我七月二十六日的頭版頭條是什麼,若想以這種形式將記憶提取出來,就不那麼容易了。這就好比問我一本小說第三十四頁寫了什麼,我是答不出的。
「我也想請假啊。可是又一想,去了公司才能找回感覺,要不然我連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都不清楚!」她說着說着撲哧笑了,「估計到了公司裏我也是胡言亂語的,不過今天夾在兩個休息日中間,肯定會有人請假吧,所以我想,是不是應該趁人少的時候把迴歸職場的事解決了。」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於是筱崎小姐擔心地問:「真的嗎?不要緊吧?」
注視着上述文字的行列,我依然無法在這些報導與打給由子的那通電話之間找到任何記憶上的聯繫。如此想來,分手前後的那段日子,由於被由子拋棄而深受打擊,我曾一度消沉得連看電視的心情都沒有……
「我昨天去了趟教練場,但是搞不清課程安排,費了番工夫。十個月前的工作計劃,我哪裏還記得。」說着,他聳了聳肩。
「原來是這樣。」我答道。
哎呀,糟了!我心想。那麼晚了和誰一起走呢——她要是這麼問就不妙了。但是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下又不自然,我姑且繼續說了下去。
在過去將女人甩掉的經驗自己並不是沒有,但兩人之間如此懸殊的溫差卻是前所未有的。
「坪井君也來了,那麼目前還沒到的人是……」
就在風間就上述情況進行說明時,約定的午後一點已經過了。
等到了一點十分,我提議「要不要打個電話」,風間說「再等五分鐘」。
風間的話音剛落,「哦,來了」,天童說道。
大森剛一露面便跑到風間身邊要求握手。
「您好!呃不,是我前來給您賠不是了!風間先生,您是我的恩人哪!上輩子我有眼不識泰山懷疑了您,實在對不住!」大森像放連環炮一樣叨嘮一通,一邊說着還不停地點頭哈腰。不過話說回來,「上輩子」這個說法用得真是恰如其分,但是給不知情的人聽了,怕是會令對方想入非非。
風間似乎也有相同的顧慮:「大森先生,拜託你不要說得那麼大聲。」說着,他做出了對周圍有所顧忌的表情。
「啊,實、實在抱歉!」如此賠罪的大森又無數次低下了頭。
我和池田先生四目相視,交換了無聲的微笑。
「那咱們走吧。」
於是,在風間的引領下,一行人穿過了澀谷大行人十字路。
風間預約的卡拉OK包間位於澀谷中央街一帶。包間裏容納十人綽綽有餘,雖有背景音樂流淌,但不影響交談。
入口右手邊的細長隔間裏,風間、坪井少年、天童還有池田先生坐了靠裏的沙發,橫澤、大森、筱崎小姐和我坐了靠外的一側。
脫下外套坐定以後,我見眼前擺着菜單便翻到飲品一頁,然後把菜單平放在桌上,方便所有人看到。
「要不要先叫點飲料?然後,大家一起碰個杯吧?」
我邊說邊環視全員的表情,然而視線始終被風間吸引。一排整齊的笑臉當中,唯有他的臉繃着。隨後我發現不只是我,所有人都在注視着他。
這時風間開口了:「在此,我不得不先向各位傳達一個令人惋惜的消息。」
他的聲音前所未有地沉重。
「本該成爲咱們同伴的高橋先生,非常遺憾地……不幸身亡了。」
突如其來的一擊!
我組織不出任何語言,心境宛如在毫無防備下被潑了一盆冷水。
「那就這樣了?」天童一臉失望的表情。就在這時——
這時,風間開始說明理由了。
見大森的問題告一段落,我便舉手提問。就是那個「蓄謀已久」的問題。
天童最後那一問指向了風間,於是風間點了點頭,說:「這個世界裏的重赴者只有咱們。被我從R8帶到R9的訪客們原本會在重赴後立刻打來電話,但這次並沒有。不知我這樣說是否能對問題構成解釋?」
在對高橋不幸的感嘆中,我意識到了自己的幸運。
說着,他開始向我倆說明重赴者在利用賭馬賺錢時應注意的幾點事項。這裏面的大部分內容在重赴前我已從高橋那裏聽過了,因此反而覺得過來人風間的說明相對繁雜了些。實際看來,應該不需要做到如高橋說得那般謹慎。
「怎麼回事?這個世界裏說到重赴者,就只有我們十人而已啊。」風間以不可思議的表情答道。
想想就覺得可怕。高橋先生臨死前也曾體驗過這種恐懼吧?或者,他還來不及反應過來就已經一命嗚呼了。在對恐懼和痛苦毫無知覺的情況下,重赴之際的那一場黑幕成了永恆……
坪井的語言十分直白,但不知爲何他的頭低着,回答得很是靦腆。可能是患有紅臉恐懼症之類的症狀吧。
「如果有的話,請務必說來聽聽。」
「是指到R9爲止嗎?」
在傾聽風間解釋的過程中,我有些搞不清楚何爲正確了。
我把每個人的需求記錄下來,用對講機下了單。五分鐘後,服務員端著飲料走進來,看到我們不唱不聊而是靜悄悄圍桌而坐的樣子,臉上浮現出詫異的神情。
轉瞬之間,尷尬的氣氛在會場中瀰漫。
「重赴前我就一直在思考,是否存在着某個理論,能夠從科學的角度解釋這個問題呢?後來回到這邊以後,我姑且以自己的理解爲基礎,確立了一個『假說』。但是我覺得,就算在這兒講這種東西也不會有誰能明白吧,所以心想還是算了。不過天童先生,也許你能理解我的理論……願意聽我說說嗎?」
重赴本來是一件爲重赴者帶來恩惠的好事。所以像高橋這樣,不但招致了惡果,甚至造成了致死事故的情況,恐怕是絕無僅有了。發生概率小到數萬人裏也只有一人的程度。
這一狀況似乎出乎了風間的預料。
「十分抱歉,此事不容例外。」
在風間的質問下,我慌忙舉起右手,然而左顧右盼一番,發現舉起手的再無他人。
「我的話……果然還是先賺錢吧。」對於風間的提問,池田這樣說道,「打算靠賭馬賺一筆。」
於是,大森打開腳邊形似公事包的提包,從中取出機器放在桌上——是一臺筆記型電腦。
風間在一瞬之間露出了不置可否的態度,但他很快義正詞嚴地說:「若是這件事的話,十分抱歉。」
「還是叫一點飲料吧。」
由於剛剛設想過最壞的結果,關於鄉原的報告令我感到無比欣慰。一口大氣被吐了出來。
「不、不是的。」大森激烈地撓著頭髮,話卻不再繼續。
「沒問題吧?」並非在徵求某人的意見,大森隨手拔掉了卡拉OK的電源,把電腦接了上去。
然而,風間卻無情地搖了搖頭。
「打算賺多少?」
6
「其餘的各位又如何呢?」
「嗯……老實說,塵煙往事裏確實有過類似的情況,所以我多少有些放心不下……」
「沒事。」風間當即答道,並用雙手示意「請不要激動」。
我也跟着做起來。當視野封閉後,眼瞼內側浮現出了高橋的身影。與此同時,在電話裏和他的對話開始在耳畔迴響。
「其實我上大學那會兒就是專攻物理的,那個老師的心情我是非常非常地理解,所以,在這裏我特別想正經八百地問問大家……你們呀,對於爲什麼會發生這種事,就一點兒也不覺得奇怪嗎?」
「由於在重赴後未能接到他的來電,昨日我曾數次嘗試通過電話與他取得聯繫。昨夜電話終於接通,然而出現的並非他本人而是公司一方,我也因此得知了他的訃告……高橋先生死於交通事故。事故發生於十三日晚十一時十三分,即是剛剛完成重赴的時刻。」
風間給出的解釋令我無言以對,於是大森接替了我的位置繼續說道:「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不能允許我個人參與後面的重赴?」說着,他用力撓了撓頭,「不是,那個,我這絕不是爲了一己私利,不、不是爲了自己。我正在研究的生物技術,如果完成了一定可以拯救很多人。糧食危機一旦解決了,大批的非洲兒童就不至於被餓死。可是以目前的進度還需要多久才能完成研究,十年或者二十年都是個未知數,請想想吧,在這段時間裏還將有多少孩子因飢餓而死。但如果我能不斷地重赴,時間就會一直停留在今年,只要在今年內完成研究,研究的實用化便會大幅提前,這樣一來,明年以後註定要死去的孩子們便將以數億人爲單位獲救。」
「抑或,與這些勢力都毫無瓜葛的,當真無名無分的一般市民,也有可能盯上諸位的性命。覺得不公——換言之便是嫉妒,這種心態以排除嫉妒物件的形式外化出來,其中的可能性同樣值得我們深思……
會在週日夜裏開車的人,原本就不多。就算是在開車,也不見得一定會出事故。就算出了事故,也不見得一定會死。
「嗯,有件事想請教一下……我們還有沒有可能去到R11呢?」
我對論點依然是一知半解,倒是最初提出疑問的大森,一副心領神會的樣子說自己清楚了。算了,就這樣吧,我決定不再追問。
「首先必須強調一點,重赴者的祕密,絕不要泄露給外人。這件事到目前爲止已經再三地、反覆地向各位做過解釋。不過說句老實話,在重赴前那個階段,我覺得各位並沒有那麼嚴肅地予以對待。本來嘛,對重赴不以爲然的人就佔了大半。但是現在狀況不同了,所以還請各位認認真真地聽我把話講完。
——原來是想套我的話,把遲了一步出手的損失撈回來呀!
「除此以外還有無疑問?」
「當然了,爲了能讓大家遵守注意事項,將恐懼植入各位心中自然是最爲行之有效的辦法,因此纔有了我前面的那一番話。只不過,萬一祕密當真泄露出去了,以上述事態收尾的可能性只高不低,這一點還請各位銘記於心。」
「請這樣設想一下,」風間鎮定自若地說,「假如大森先生在經歷不斷的重赴後,於R30完成了研究,並從此脫出了重赴的輪迴。在R30的世界裏,自此以後糧食問題得以解決,大量兒童得到救助。可是在那之前的那些世界又如何呢?R29呢?抑或是R31呢?孩子們會獲救的僅限於R30的世界而已,而能夠在這種理想世界中悠然自得的,也僅限於自此退出的大森先生而已。當然了,那個世界裏同樣存在着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他們同樣可以體驗到那個理想的世界,但那並非在座的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並非你們二位。各位均被留在了這個R10的世界,這裏可沒有什麼獲救的孩子。只有R30的世界得以改善,然後,大森先生留在了那裏。這不過是大森先生的自我滿足罷了,不是嗎?並非爲了全人類……我無法因爲這種個人的理由而削減下一輪的訪客人數。」
「對他來說,將重赴者的優勢活用於考學,這已成爲既定目標……想必在R9時就已爲此做好了精心的準備吧?」
大森下意識地抓撓起頭髮,右邊的筱崎小姐像是要避開他似的把身體靠了過來。
風間在此處停頓一下,環視了我等的表情,似乎是在等待自己的語言在各個聽者心中充分滲透。
「正如各位所知,我會反覆地進行重赴,那是我身爲重赴這一現象發現者的特權,像這樣每次攜同九名訪客,那畢竟是我的好意所致,是我在拿自己拾得的幸運同大家分享,還望各位予以理解。那麼既然要分享,我便希望這份幸運能夠傳遞到更多人手中,然而一口氣帶領大部隊前往,恐怕會增加泄露祕密的風險,何況在此之前還有直升機準乘人數的問題,因此纔將每回攜同的訪客數量定在了九名。這當中如有人接二連三地進行重赴,預留給其他訪客的席位便會相應減少,就結果而言,參與重赴的總人數亦會隨之減少。」
「我、我持有不同觀點。」突然發言的,是剛纔被駁回繼續重赴的請求後始終保持沉默的大森。
——如果是回到十年之前,估計我也會在學習上多下那麼一點功夫,倒不是說非要當什麼優等生,但是最起碼的,上個正經點的學校,進個差不離的公司……
「是啊,攜同訪客進行重赴,這是第三回了吧?」
看似小混混的打扮和說話腔調給人留下的表面印象,高橋骨子裏的東西帶給我意想不到的親切感,加之年齡相仿,或許在這個世界重逢後,我倆原本可以走得更近。
是他的運氣太差了。
此時,我突然對一事有了疑問,便問風間:「類似這樣的事,以前有過嗎?」
「啊——!」我不禁發出了感嘆聲,因爲瞬間理解了發生在高橋身上的遭遇。繼我之後又有幾人給出了同樣反應。此時,我的小臂上已經起滿了雞皮疙瘩。
風間把話題甩給了坐在右邊的坪井,於是少年非常坦率地回答說「是」。
「可是,爲什麼會發生這種現象呢?」天童發言說。以風間爲中心的談話氛圍已經淡去,會話進入了雜談模式。
「據說從重赴歸來的時候,高橋先生正在班上,正在開卡車。當時不但車速很高,而且不巧趕上左轉彎路段,高橋先生的卡車衝過了中央隔離帶,與對向車道上行駛的卡車正面衝撞……是當場死亡。」
難道就不能做到防患未然嗎?可是不論怎麼想,這種事都是無從防範的。由電話任意選中的成員當中,是否有人在迴歸時刻正處於駕駛狀態,這在事前又該如何調查?
伴隨着獨特的音效,電腦啓動了。大森和橫澤交換位置後弓著背坐在沙發上,把機器橫放在桌面上,讓液晶屏衝着我們。雖然配備了最新型的彩色液晶,但若觀看角度稍有變化畫面就會模糊難辨,這便是當前液晶顯示的瓶頸。
「想不到大家都是一些無慾無求的人哪,實在令我有點兒驚訝。那麼接下來的這些話,就只當是對池田先生還有毛利君講的好了——」
這時我猛然領悟到一個道理。
若是爲他着想的話,倒寧願事情是這樣。
「爲高橋祈求冥福吧。」
「那鄉原先生呢?!」這時筱崎小姐發出了近乎歇斯底里的聲音。聽到這句話時,想必我臉上一定沒有一絲血色吧。不過——
「重赴者所持有的『未來記憶』,有着用金錢無法衡量的價值。絕非在賭馬上賺個千八百萬這種程度而已。股價的變動,新產品的研發,乃至政治家醜聞的揭露,若是以此角度去考慮,未來記憶對於特定人羣具有何其巨大的價值,我想在座的各位也都可以想像吧。那麼,此類情報正是各位所擁有的東西,若是傳到了一部分人的耳朵裏,圍繞着未來記憶,世界範圍內的各種勢力必將開始在暗中展開行動。政界人士及其敵對勢力、經濟巨頭這些自不必說,真正令人畏懼的,恐怕是與其勾結在一起的右翼組織以及暴力集團。或許某些宗教團體也有可能前來攪局。但是總歸一句話,這些魑魅魍魎都將開始以諸位爲目標在暗中攛動。而這其中不乏有人偏執地認爲,與其讓各位落入敵手,不如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若想了解某月某日某場比賽的結果,打電話給我便是。」風間以這句話結束了說明。
既然冒着生命危險回來了,這其中的回報不論以何種形式,我都要這個世界向我如數奉還。
「那個,這個世界裏總共有多少位重赴者呢?」大森惶惶恐恐地問道。
「此外還有一點必須要考慮,那就是各位的心理護理問題。我曾有過兩次招收訪客共同重赴的經驗,這當中確實會有人在重赴現象面前遭受打擊,或者說,在重赴當真實現了的事實面前遭受打擊,以至於其人生方向在重赴後產生了極大轉變。那人是位老師,在高中教授物理。他在重赴以前曾對我的話不屑一顧,卻因爲重赴的實現而對自己先前信仰的學問迅速失去了信心。借用他的說法,那感覺就好像腳底下名爲世界的那一塊磚被撤走了一樣。自那以後他無法再登上講臺,並最終辭去了工作。不過對於經歷了重赴的事,他表示並不後悔,甚至感到受益匪淺……訪客當中就是會出現這樣的狀況。
我看向如此發言的天童,他已雙手合十,雙眼閉合。
「不,那個,是這麼回事。這個世界雖說叫作R10,但實際上是對R9的重塑。正因爲存在着R9的世界,纔出現了以它爲基礎的R10。這樣想來,在R9的起始時刻,從R8歸來的重赴者們應該是存在的吧?進一步講,在R8的起始時刻也同樣存在着從R7歸來的重赴者們。如果是這樣的話,除了咱們十個以外,這個世界裏還存在着其他曾有過重赴經驗的人也就不足爲奇了……」
我回想起了自己的重赴體驗。一瞬的失明、墜落感、驟然回生的重力……倘若自己當時也在駕車,又會落得個怎樣的下場?彷彿對抗重力一般下意識蹬出的雙腳,若是沒有踏在大地之上,而是踩中了踏板……一輛以時速數十公里疾馳的汽車,哪怕是一瞬的操作失誤也可能奪去駕駛者的性命。
「啊,是,已經勝券在握了。」
「嗯……你問多少,當然是越多越好。不過,一二十億的資產和身份不符,放在身邊也只會成爲累贅,現實點的話,總之先賺個一兩億吧。」
見衆人不言不語,我只好代表大家發言說:「奇怪肯定是會覺得奇怪,但既然已經像這樣在現實中實現了重赴,也只好先接受現實了,不是嗎?雖然搞不明白其中的原理,可是話說回來了,就連電視機爲什麼能夠成像這種事,我不是這方面的專家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啊。」
被點到名的尺森先生「嘶啦嘶啦」地撓著頭髮,神經兮兮地眨着眼說:「是問我、我嗎?確、確實,剛回來那會兒是有一點兒找不着北,不過現在我已經清楚自己該幹什麼了,精神可以說前所未有地振奮,沒問題的。」
把心中尚未繳械的大森晾在一旁,對談在那之後仍在繼續。筱崎小姐和橫澤先生兩人,就仍未找到重赴後人生目標的現狀進行了彙報。
反過來說,在不明不白和不知不覺中便順利通過了重赴的唯一難關,我的運氣可謂着實不錯。
如此提議的池田,還有予以同意的其他所有人,說不定也都和我是同樣心情吧。
「如果從平行世界的角度去解釋,這樣考慮是沒什麼問題。」發言的人是天童,看來他明白大森的意思。「倘若把R10看成是R9的一個分支,那麼就相當於把咱們併入了R9的起始時刻。但實際情況……不是這樣?」
坐在離房門最遠端的風間如此切入了話題。
「什——」大森話沒說完就僵住了,臉上掠過一絲絕望的神情。
然而,死了就一了百了了。重赴者的優勢不復存在了,一切的一切都蕩然無存了。
「啊!」我心中有個聲音在吶喊,那是被大森的一席話感動了的自己。他所提出的重赴活用法並非侷限於個人層面,而是有可能造福全人類。對於一直冥思苦想該如何應用重赴的我來說,再沒有比這更完美的答案了。
除了說他運氣不好,還能說什麼呢……
7
「儘管如此,大森先生若能得益於此次重赴,將該項研究在這個世界提早完成十個月,即便僅僅是這樣,對於今日在座的各位來說一對於同樣留在R10的各位來說,那也是一件意義深遠的事情,我相信會是這樣。」
風間最後以這種形式激勵了大森。
「還有哪位想靠賭馬賺錢?」
拿到飲料後也不見有人碰杯,大家均不約而同地把杯子往嘴邊上送。這大概是我們所能表達出的,對已故高橋唯一的悼念之意了。
風間對這個回答似乎頗有感觸,在頻頻點頭後說:「那麼,到目前爲止的這兩點注意事項,我就當大家是沒問題了……好吧?那麼接下來,我們身爲重赴者可以辦到的事情有哪些,或者說怎樣做才能將這次的重新來過的人生導向成功呢?我想就這個話題深入談一談。話說回來,坪井君,在這一輪的人生裏該做些什麼,目標已經定下了……是不是?」
就算大森如此做出瞭解釋,我仍然不得要領。
大森的想法乍看之下是利他的,是值得欽佩的。可是在無奈留下的我等眼中,R30是另一個世界,一個等同於空想的世界。即使空想世界的孩子們獲救了,若在R10這個我們現實存在的世界裏無人獲救,那也是毫無意義……
「既然發生了出乎意料的重大事故,就有必要首先把此事彙報給大家。那麼接下來,就輪到今日把各位召集到一起的正題了。」
「那麼,世界這塊底磚被撤走了的喪失感——或者說崩壞感,這種感覺但凡經過重赴之人或多或少都有體會。在座的各位是否也正被這種感覺所困呢?其實這個問題嘛——自己將在重啓後的人生中受益良多的積極心態,以及在重赴現象面前悵然若失、止步不前的狀態,當這兩種心態針鋒相對時,若是積極那一方勝出了,問題便能夠迎刃而解。但若並非如此,而是在茫然與躊躇中耗盡了重赴的期限,情況若是這樣,就有必要由誰在背後推上一把了。所以,今天也是出於這個原因——爲了讓動彈不得的人向前邁出最初的一步,我才預備了這個集會的場所……剛剛提到的狀況,各位當中有誰有嗎?大森先生呢?」
「謝了,這樣一來我就明白了。大森你也想想看,那幫傢伙的目的是從R8去到R9,但風間不是說了嘛,現在是R10。否則咱們前天給風間打電話時,他沒準兒會說:不對,其實現在是R8。你不覺得會有這種可能嗎?」
應風間邀請來到這個世界的我等訪客九人(不,由於高橋的脫隊已成八人),正因爲有着都將留在這裏的大前提,相互之間纔有了同伴意識。倘若這當中有誰被允許單獨前往R11,那傢伙對我來說便不再是同伴,什麼都不是了。獨自一人受到優遇,十個月後棄我們而去的人,怎麼可能還當他是同伴呢?
「能看見嗎?」大森問。但是說實話,從我坐的位置幾乎看不到畫面。於是我站起身,把腦袋晃了又晃,好歹找到一個角度可以看見。
畫面上大大敞開的視窗裏,漆黑背景中分散顯示出了三角形、圓形、四邊形等總共五個符號文字,每個符號分別由不同的顏色表示。
「這、這些叫作人工生命,我稱它們爲AL……順便問一下,大家知道什麼是AI嗎?」
「人工智能唄。」天童代表其他所有人當即答道。
「沒錯。所謂人工智能,即是在研究如何將人類的思維程式化這一過程中誕生的產物。而人工生命則與智慧無關,它是將生物的動物本能,以及動物的形態,轉化爲程式後得到的結果。那麼大家現在看到的這些,就是在我的研究所裏被試做出來的東西,每個符號都代表一個生命體……目前它們正處於停止狀態。這裏用來表示時間。」
大森用指頭戳了戳視窗下方的一角,時間顯示爲(00000)。
「那麼,讓它們稍微活動一下。」
大森邊說邊「嗒嗒嗒嗒」地敲打鍵盤。由於電腦衝着我們,鍵盤敲打起來有些困難,大森輸入的英文字母和數位在另一個視窗中唰唰地顯示出來。最後,他「砰」地按下一個鍵,說:「喏,動了。」
就像他說的,顏色各不相同的五個符號,每當時間顯示數位增加一點,便像定格動畫一樣一幀一幀地活動起來。與此同時,在另一個被打開的小視窗裏,由英文字母和數位構成的行列正以肉眼無法識別的速度顯示出來,又瞬間向上滾走了。
「在這裏暫停一下。」
大森說着敲下一個鍵,於是各個符號停止了運動,表示時間的數字也在(00017)處停止了記數。
「這些人工生命依照本能行動。話雖如此,但實際上,所謂的本能是由程式編寫,由算法構成的。而這臺電腦上顯示的顏色,也是由RGB——也就是紅、綠、藍這三原色混合而成。比如說這個紅色的圓圈,其RGB的值可以用[1?0?0]這個矩陣表示。這個四邊形是藍色,按照RGB的順序來說就是[0?0?1】。那麼,當一個被賦予0值的圖形符號,遇到了在相同部位上值爲1的另一個符號,便會接近它,並試圖與其發生接觸。好比這對圓形和四邊形,它們都看準了對方所擁有的1這個數字湊過去。關鍵在於,最終是由哪一方的行爲觸發了兩者的接觸。如果最後是紅色圓圈的行動令兩者接觸,便形成了紅色主動接觸、藍色被動接觸的局面。然後,主動進行接觸的紅色一方,將奪走對方藍色的1,變成[1?0?1】——也就是品紅色。另一方面,藍色會被對手強加一個0,變成[0?0?0]。一旦成了全零,就相當於在這個世界已死,會被從畫面中消去。反過來,若是藍色四邊形在最後一步令兩者接觸,藍方就會變成品紅色,而紅方死去。這邊這個三角形的傢伙是白色,所以是[1?1?1],它目前還不需要去追逐任何別的圖形,爲了不被其他對手碰到,正在一味地逃竄中。」
那又怎樣呢……我琢磨不透搔頭男的意圖,只能等他把話題進行下去。
大森繼續「嗒嗒」地敲擊鍵盤,於是又打開了一個新視窗。
「這是紅色圓圈的日誌檔,這傢伙以誰爲目標,又釆取過哪些行動,這些全都按照時間順序被寫在這個檔裏。換句話說,這就是紅色圓圈迄今爲止的生平記錄……那麼現在,我要將一切還原至初始狀態。」
說着他又敲打起來,於是視窗裏的符號全部重新出現在了初始位置,表示時間的計數器也歸位到了(00000)。
「接下去,重新來過。」
大森按下鍵盤,五個符號生物又開始一蹭一蹭地活動起來。不一會兒,當計數器的數位再次顯示爲(00017)時,大森再次敲擊鍵盤令程式暫停。
「大家請看,結果與上次完全相同。當然了,出現這種情況是因爲我動了手腳……程式中原本含有隨機函數,使每次運行時產生不同的結果。這麼做是爲了保持觀測人員的新鮮感,但那隨機處理功能被我取消了。其結果,五個生命體處在了被絕對論世界觀所支配的狀態。
「不過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啦,呃,回到剛纔的話題,假如我現在將暫停狀態解除,這幫傢伙還會繼續依照各自的本能活動下去。那麼大家不妨思考一下,假如這個時候這幫傢伙已經有了類似於自我的意識……可即便如此,它們也不可能自發地領悟到世界曾有過一時的停止。因爲整件事都發生在它們的程式以外——它們的世界以外。在它們看來,時間在其暫停前後只可能是連續的,是勻速流動的。但是在咱們看來,時間是靜止過的,而且從我的角度來說,這幫傢伙之後會發生什麼已經看過很多遍了,可以說知道得一清二楚……這就是所謂的決定論。
於是大森用力點了點頭,說:「沒錯。雖說是程式的世界,卻也有其相應的法則,這幫傢伙都只能遵從每秒移動一格的規則行動。這就是程式,就像咱們不能瞬間移動一樣,它們也有着不能每秒移動多格的規矩要遵守。而且就像我剛纔解釋過的,在這個程式裏,對於它們當中的每一個來說,時間都在以相同的方式流淌。與此同樣的,咱們對於時間也擁有相同的感覺。所以說……咱們與它們,豈不是一模一樣?
見我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大森繼續說道:「我們所在的世界是被物理法則支配着,沒錯吧?那麼,把物理法則說成是程式應該也沒什麼問題。世界是由並不複雜的程式運作的,這對理科人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好比距今約兩百年前,在那個電腦連概念都還沒有的時代裏,就已經有一個叫作拉普拉斯的人,提出了類似的觀點。」
當時間計數器又一次顯示爲(00017),大森又一次叫了暫停。
「說到底,這些是程式,不是嗎?是0和1的排列組合,不是嗎?」我試問。
譯註:
「一點兒不錯,」天童笑了笑,「所以對於我們倆剛纔說的這些,大家大可不必認真,就當是我們唱了一段經,就當那些話是耳邊風好了。只不過對於我倆來說,唱經是必不可少的一道流程罷了。」
「不,真要說的話,咱們也是由基本粒子的排列組合構成的。」回答我的人是天童。
大森再次敲擊起鍵盤,向程式下達了某個指示。這一過程持續了較長時間,而當指示輸入完畢後,視窗內的配置恢復了初始狀態,時間也回到了(00000)。然後,符號生命們再次開始活動起來。
「這、這麼一來,結果還不是和我一樣,這種事深究也罷,不作考慮也罷,從根本上講,都不會對事實造成任何影響嘛。」大森插進來一句。
「這世上就是有一些人,不這樣考慮問題就渾身不自在,而對於這些人來說,給出講解就好像例行公事一樣必不可少。」
「這次我對程式的趣味性稍作了調整。」
唯一令人感到遺憾的,便是聽聞了高橋的訃告。若不是多了這樁慘事,今日一聚本該以完美收場的……
5:與「和室」相對應。「和室」是日本風格的(建築物),「洋室」就是歐美風格的(建築物)。
此時我詫異了一瞬。雖然和上次一樣,時間停在了(00017),然而這次,紅色圓圈和藍色四邊形卻停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當真如此嗎?」天童以更加沉穩的語調說道,「那些你認爲是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也許全部都是資訊呢?眼睛看到了什麼——那不過是你的大腦收到了一條資訊,你被告知自己的眼睛正在看着什麼。就算你的手抓住了什麼,你很肯定那東西就在那裏,那也不過是由你手上的神經傳導回來的資訊罷了。剛纔大森不是打開了那個圓圈的日誌,也給咱們看過了嗎?那裏面也記錄了其他圖形在當下的位置,換句話說,那個圓圈是能夠『看見』其他圖形的。對於那個圓圈來說,方塊啦,三角啦,這些別的形狀,是看得見的,離近了也是摸得着的。圓圈以這種方式領會的『看見了』和『摸到了』這些資訊,與你通過五官獲取的來自於這個世界的種種情報,要說這之間究竟有何不同……沒有,一樣。」
「簡而言之,對於它們來說,眼下是世界誕生後的17秒,而所謂的眼下也只可能具有眼下的意義。時間的流動是一方通行的,未來是不得而知的。但在咱們看來,它們的眼下卻不僅僅是眼下。同樣的狀態我已經觀察過很多次,它們眼裏未知的未來我也已經知道。」
然而,我對他倆極力想要表達的東西,卻是完全不能理解。自己不過是電腦上如同幻影般的存在——就算他們用盡了千方百計來說服我,至少我們自己擁有的確實的存在感,是他們無論如何都無法否定的。
至於我自己呢,哪怕只是見到了其他重赴者精神飽滿的樣子,今天的聚會也算是頗有收穫了。
「只不過,咱們其實和畫面裏的那些符號大同小異——難道說看透了這一點,咱們就能改變什麼嗎?實際上什麼也改變不了。通常來說,只能得出一個『原來還可以從這種角度去考慮問題』的結論,就到此爲止了。不過現在有了重赴現象,這使得咱們可以更容易地去接受上面這種結論,而接受這個結論本身並沒有什麼壞處,但要說有什麼好處,其實也沒有。我們兩個只是想把這件事給大家講明白罷了。」
「我記得,筱崎小姐在之前的世界裏曾說過類似這樣的話:如果把預言看作是偶然命中,那麼就無所謂違反物理法則,然而上溯時間這件事明顯違反了物理法則,所以不足爲信。但是來到這邊以後,我仔細想了想,其實咱們並沒有違反物理法則。一月十三日午後十一點十三分……幾秒來着?」
說着,大森衝我們指了指其中的一個視窗。那是顯示日誌檔的窗口。由數位和英文字母構成的文字序列,它們所表達的含義我仍然搞不清楚,不過每行頭幾位數字所對應的意義,通過大森剛纔的說明我已經瞭解了。
「黃粱一夢。」我不禁脫口而出。我想起了中國古代故事中與之非常相似的一篇。
「你的意思是說,咱們和這……人工生命,一樣?」天童問道。
對大森來說,今天在這裏,在同伴內部找到了天童這個意氣相投的物件,一定具有非凡的意義。
「可在咱們看來,這幫傢伙不過是單純的程式罷了。然而在更上位的存在眼中,咱們也很可能只是一堆單調的程式而已……那麼既然可能性存在,以這種方式去考慮事物也就毫無問題可言了。」
天童點一下頭:「十一點十三分零七秒……在那前後,咱們並沒有進行瞬間移動吧?在十三分零六秒和零八秒,咱們都待在相同的地方,手裏拿的東西也沒有突然消失或出現。就算有拉普拉斯的惡魔始終監視着這個世界,它也不可能在那一瞬之間觀測到任何物理上的不自然之舉。只有咱們自己覺得,意識在那一瞬的前後失去了時間性的銜接。換句話說,異變只發生在咱們大腦的內部。但話說回來,就連你們和我的體驗是否相同這種事,我也沒法說得清楚,所以準確地說,在我看來,異變只發生在了我的大腦裏。
「這裏是紅色圓圈的日誌檔。在它們的世界裏,雖然時間在重啓後只經過了17秒,但是大家可以看到,只有這個紅色的傢伙,它的時間顯示爲34秒……這是因爲剛剛在重啓程式時,在對各個日誌檔進行初始化處理時,我調取了它截至前一次暫停爲止的日誌內容,並使它在重啓後沿原有狀態繼續活動。所以對於這個紅色的傢伙來說,雖然繼承了上一次17秒的活動時間,周圍的配置卻在一瞬間回到了初始狀態。驚訝之餘,紅色圓圈的行爲模式較之從前發生了變化。不只是紅色圓圈,藍色方塊的行動在其影響下也產生了變化,於是便形成了目前的這種不同於以往的局面。
「順帶說一下,雖然和你講的不是一回事,我也在考慮一個問題。」向大森說罷,天童進而提出了另一個話題。
「那麼至於程式世界裏的時間變化,就像計數器顯示的,目前只經過了17秒。只有這個紅色的傢伙,一如日誌所示,它堅信自己在該世界裏已經經歷了34秒。其實這與發生在咱們身上的情況大同小異。換句話說,這個紅色的圓圈,在程式的世界裏,剛剛體驗過的不正是重赴這種現象嗎?」
「可是,即便如此,腦內瞬間多出了十個月的記憶,若在那一瞬間對腦內進行分子級別的觀測,應該能夠觀察到違反物理法則的分子突增現象——也許這也算是一種見解。不過,那些記憶或許在事前就已經以迴路的形式被安插在了大腦裏,而在十一點十三分零七秒發生的,不過是將大腦與那回路連接起來。連接在一瞬之間完成,這也沒有什麼不合理的。
「所以我想要表達的是,簡而言之,我在那一瞬間做了十個月的夢,如果從這個角度考慮,整件事其實並沒有違反物理法則。在沉睡中感覺時間流淌了十個月,醒來後卻發現那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夢境,這種故事經常聽說吧?」
「就、就、就是這麼回事。」大森一副英雄所見略同的樣子,不住地點頭。
「這!可是……話說回來,這個圓圈和方塊怎麼也稱不上是生物吧?」
「人體是細胞的集合,細胞是分子的集合,分子又是原子的集合。而那原子,說到底也是由質子、電子和中子這三種基礎粒子構成的……總歸一句話,說人類是由0和1構成的也不爲過。」
到此爲止,我依然不太能理解這兩位的觀點,不過有一點——便無法理解也問題不大,對這點我倒是理解得十分透徹。
「做夢省事吧?」天童壞笑一下,但很快又嚴肅地說,「當然了,我並不覺得R9的人生只是單純的睡夢一場,所以,這個地方還請各位不要誤會。R9對我來說是實實在在經歷過的世界,這是不爭的事實。然而,若想摒除物理學上的矛盾,將那十個月的經歷解釋成自己做過的一場預知夢也未嘗不可。從理論出發,這個假設我同樣無法予以否認,僅此而已。」
儘管組織不出巧妙的語言,我姑且以此進行了反駁。再次將視線移向液晶屏中以原色描繪出的各個符號。就算被大森定論成了與這幫傢伙是同一路數,也不可能輕易接受吧。
「呃,可是,這再怎麼樣也不是一回事吧。0和1什麼的,是沒有實體的數位,或者說,是概念,不是嗎?但原子和電子這些,是看得見摸得着的東西,所以——」
「七秒。」風間答。
結果,不等我搞清這些「經文」有何裨益,它們已經自行畫上了句號。想必其餘五人也和我有相同感受。只有大森,一副欣喜的模樣不住地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