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1.6萬 字
1
鯰美的叔父,以喪主之名爲家族三人舉辦了隆重的葬禮。我與鯰美雖尚未登記,但身爲她的婚約者,同時也是陪伴三人悄然逝去的胎兒的父親,在列席時享有了近於親族的待遇。我的父母自然從老家趕了過來,還有我的教授和我在研修班的同僚們也出席了葬禮。原本預定於十日後聚集在婚禮上的人們,如今在黑白帳幕的包圍中愁眉苦臉地面面相覷。
在葬禮現場,從鯰美公司同事間的交談中,我瞭解了事發當日的大致情況。
鯰美在八日週六那天確實有去上班,但在用過午飯後身體狀況愈顯不佳,於是出於慎重考慮提早回了家。至於身體欠佳的原因,據說就是妊娠反應。
原本以爲是令她遠離死亡命運的妊娠,到頭來還是再次將她喚回到了死亡身邊。我從中感受到了某種超越偶然的存在。牢不可破的命運——或者說歷史的詛咒。
命運如此險惡,我卻成功將其改寫,只有我。然而我卻無所作爲,對筱崎一家三口見死不救。雖說鯰美的捲入出乎了我的意料,但是她父母的死,確實責任在我。明明力所能及,卻硬要袖手旁觀——這就是罪。
但對重赴者來說,這就是家常便飯,不值得去一一反芻。腦海裏浮現出今年發生過的——以及今後預定要發生的——無數起天災人禍。不計其數的死者,你已經見死不救,往後也打算照常行事吧?那兩位和那些傢伙有何不同?本質上還不是一樣!而你只不過是沒做什麼,並非做錯了什麼,沒有必要抱有負罪感……
然而這詭辯於我卻不甚奏效。我是確確實實地弄髒了自己的手。和由子那時相比更爲深重的罪惡感在心中向我席捲而來。
在令我萬念俱灰的悔恨中,淚水流了下來。
前來悼念三人之死的數百名參葬者們,我理當受他們的口誅筆伐。然而他們卻爲我遞上了飽含溫情的目光,撫慰着我。
在不知情的人看來,千罪萬罪不過是命運無情,而我流下的眼淚,正是一個被無情命運徒然奪走戀人的男人切齒痛恨的結晶。但若言其實,一切罪責都於我一身。從我眼角淌出的,是對自己的悔恨。別用那種同情的眼神對着我,是我乾的,都是我乾的,把狠話丟過來……
然而亡者的追悼者們,卻無人對我厲眼相向。於是媒體的取材部隊取而代之責難了我。
——失去戀人是怎樣的心情?
——聽說鯰美小姐有孕在身?
——對「西洋航空」有何看法?
由於一家三口全部遇難,報導此類慘劇時所不可或缺的,來自終日哀嘆的家人們的聲音,在此次的事件中一語難求。在尋找替代品的過程中,媒體相中了我。
——我們理解您難過的心情,不過……
—-爲防止此類事故再次發生,請講兩句。
不顧他人悲痛將其踩在腳下的取材攻勢,我只當是對自己罪行的討伐應許了。原本逃回老家便可了事的釆訪,我默默地承受着,對每一通釆訪電話都僅以「抱歉」二字應對到底。
父母勸我同他們一起回趟老家,我卻搖搖頭,獨自留在落合的公寓裏。媒體的取材止於葬禮的翌日。意識到時,我已成孤身一人。
一早醒來,我走到報箱跟前且只走到這裏,取了報紙便返回。讀過報後打開電視,對着那畫面放空雙眼,直到厭煩爲止。意識到肚子空了,就流轉到便利店裏,買份便當回來喫。覺得屋裏昏暗了,就打開燈。忽然記起自己會打太極拳,就打上一套,順帶做一些力量訓練。灌自己兩口無添加的波本,等酒勁兒上來就上牀睡覺。望着幽暗的天花板,回想起來,今天這一天除了對便利店的店員外,自己不曾開過一次口,吐出半個字。
我衝支在嘴邊的麥克風應道。
「其實你那邊纔是主駕駛位,不過我想讓你和當時一樣,從右側機窗觀測方位……好!繫好安全帶,再戴上這個,什麼都別碰。OK,引擎點火!」
不,R11的「鯰美」原本就不是我心中的她。
「怎麼了?還沒歇過來嗎?」
在中東野站上車後相繼在新宿、池袋、大宮站換乘,之後乘上高崎線,進而轉乘兩毛線,最終在十點鐘抵達了前橋站。
「把正確答案透露給他不就好了?」
「天童先生?出什麼事了?爲什麼一直到現在纔出現?」
我不吭聲。一聽到他的聲音就渾身難受。
只要憑藉一己之力拿到駕照,無須依賴風間也可能重赴到R11——
「前橋那裏到底有什麼呢?」
「那麼,我想讓你跑一趟前橋。」
「這麼說駕照已經到手啦?」
此事說起來容易,然而實現起來所必經的重重困難,已然超出了我的想像範圍。天童的執行力着實令人敬佩。
我悲傷地看向她們,但不想再談更多。於是小媽也打消了一問到底的念頭。
夜晚,我來到了新宿。想找個人說話,於是走進Bambina。
辦理手續和機體整備耗費了近一個小時,等到飛行準備一切就緒,時間已過十一點半。在起落區等候我們的,是一架貧弱如細蚊的機體。在地勤人員的協助下,我由右側艙門鑽入機內。座位只有兩個,哪個都像是駕駛席。
且慢……如此說來,自己不就是最渣的那個嘛!和池田他們稱兄道弟,現在的我再夠格不過了。
我到底還是回答了。沒有別的選項。和這幫傢伙一起去R11,從一開始就只有這一條出路。然後一切都將變得不曾有過。去到R11,由子還是活生生的。鯰美,還有她父母,大家都是活生生的。這次不會再讓你們死掉了,絕對不會!
「今天嗎?」我反射式地問回,但自然是連筆記本都無須看了。「沒問題。」
週六,研修班休課了。我在家裏晃了一上午,午後終於按捺不住,撐了傘出門。乘輕軌並換乘後的目的地,是在過去曾四度光臨的那家酒店。相隔十米,我止步正門前,越過雨簾眺望行人的進出。
「是說前橋嗎?羣馬縣那個?」
由於早到了一小時,我一邊考慮先找個地方喫飯,一邊往北口走,沒想到天童已經在那兒了。身高一米九的他離老遠也能一眼認出。黑色褲子和黑色領帶在意料之中,雖然上身穿白襯衫,但由於今天戴着墨鏡,反而凸顯出了遍佈其下半張臉的黑色亂須。
記得R9時,人生這最後的長假我度過得甚是匆忙。爲寫論文閱讀資料二十餘本,參加學友們的酒會亦不下數次,還和少林拳法同好會的同人們去了輕井澤旅遊,向日本筆會的宣傳刊物投稿短文一篇;每週二四六晚間在Bambina的兼職就不用說了,返鄉岡崎時和高中時代的同學們幾乎每晚遊街串巷,甚至還曾和姐姐、姐夫到名古屋一遊。
經由線路直通耳道的天童的聲音格外清晰。
懸停於東京灣上空的經歷,僅那一次。當時放眼所見的光景,時至今日仍然記憶猶新。只不過那時視野幾乎被海洋佔據,如今要我向記憶尋求方位的準確性,究竟能否回應他的期待,對此我略感不安。
「啊,真的?!」
就好像盛夏日和桑拿夜都變成了屈指可數的冷夏,眼看溫吞的日子一天天過去了。而時隔良久令我心火再燃的,是八月八日早晨打來的一通電話。
是我殺了她。
「這個過後再說——總之,你今天有空嗎?」
「明白了。」
「初次見面,我是在四月退職的毛利圭介。今後沒準兒還要受你關照,請多指教。」我一邊打招呼一邊再次意識到,得小心着不要說錯了話。時隔許久,我再次體會到了神經緊繃的感覺。
天童「嗆」字說得格外用力。大概是心氣高漲吧,隨後他突然唱起了KAN《愛定勝天》的副歌部分,讓我喫驚不已。
天童如此說明了毅然選擇人間蒸發的理由。
如此過了三天之後,終於有個不是我爹媽的人來電話了。
「估計要花三個小時。站前有家華堂商場,我在一層東門等你。時間的話——十一點你應該能到吧?」
「怎麼可能有那種事呢?」
她已經死了。
那個搔頭男當真這樣認爲?他這不是在說瘋話嗎?但又轉念一想,若是自己並不知情,和他是相同見解也未可知。
天童在車裏解釋了他去向不明的這段時間裏發生的事情。
漿葉迴旋速度急劇上升,撕裂空氣的嗡嗡巨響縱使有耳機遮蔽依然難減狂躁。
「我可不想風間他們知道我打上了直升機駕照的主意。」
週二去打工時,我和「鯰美」(亞由美)久別重逢。按照兩位「常客」的說法,我原本會同她交往,並最終因她而死。由於聽說了「實情」,我便無法不對她抱有複雜的心情。但亞由美對我的笑容依然無邪,對與我的重逢也打心底裏覺得高興。
車似乎停在了商場的停車場裏。不一會兒,一輛豐田賽弗開至站前環島。
是池田。
2
「喂,您好?」
鯰美也好,她母親也好,都曾那般期待。
這種事,要我怎麼做得來呢?
「他還懷疑風間是用預言操縱了人心,上次的麻生正義是,這回的飛行員芹澤也是。而且他還嚇得不輕,說這類攻擊防不勝防,所以纔來找我商量,要我和他共謀保身之策。」
「這樣一來,我們就打算正式吸收毛利君入夥啦!」
「啊?不,沒有。」
「沒有……不要緊。」
遊戲中的棋子並非十個,而是最初就只有八個。風間和池田只負責看樂。如今八個棋子當中有五個已經消失,只剩下我和天童,還有大森..
七月進入第二週後,前期課程已經結束,每週兩次的研修班也被移出了日程,我一味地揮霍著閒暇時間。
「結婚的事,到最後吹了。」
如今只剩下Bambina的鐘點工,除此以外無事可做。參考書R9時已經讀過,就算有重讀的必要也並非這次,而是留到R11再讀便是。身爲重赴者,出席酒會應儘量避免,至於旅行,一度遊覽過的地方再去一次也是無趣。回去老家只會被家人朋友特別對待,徒增不快,況且舂假時已回去待過不少時間,這次就更是心氣不足了。
頭頂上開始錚錚作響。與此同時,透過擋風玻璃注入艙內的陽光,在螺旋槳葉的遮擋下變得時斷時續。雖然已是第二次乘直升機升空,不過這次最前排的視野良好,加之各式儀表盤近在眼前,座位下方陡然生出的操縱桿觸手可及,我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已經空前高漲起來。
「是嗎?其實這次的事件發生後,他大概也注意到真相了吧……你看,墜落的不是同爲『西洋航空』的直升機嘛,所以他可能是懷疑風間先生了,跟我說該不會是風間叫部下去敢死吧。」
無法產生積極從事某事的慾望。無論去哪裏,無論幹什麼,心中的陰鬱都不見消散。總之不去到R11,一切就都一籌莫展。當下彷彿成了人生的禁錮刑,再熬三個月才能刑滿釋放。時間過得再快一些就好了,這便是我每天唯一的期盼。
「是毛利君吧?你忍耐得非常好!心情平靜了嗎?」
去到R11,名爲今天的一天固然會再度降臨,但那卻並非此生的今日。R11的「鯰美」在一月時與我素昧平生,以此爲起點的人生將不會在六月二十二日迎來婚禮吧。同她交往自不必說,哪怕是令兩人萍水相逢也絕非易事。
我不會再去想着和那個她有所交集。
在鄉間道路上行駛約十五分鐘後,我們抵達了目的地。鐵絲網的包圍圈中是廣闊的水泥地面和草坪,再往遠處是林立的倉庫。宛如在大自然中從天而降的這座基地,正是名爲羣馬縣直升機場的設施。天童今昨兩日在這裏租下了一架直升機。
原本,自己將在今天這個日子在這家酒店同鯰美舉行儀式。當時,準備工作正在如期進行,我卻拗不過自己的脾氣,滿腦子想的都是如何以她身體欠佳爲由令儀式流產,萬萬沒有想到是以這種形式結束。
我想起大森演示的那個遊戲。紅、藍、品紅等顏色的圖形符號在視窗裏顫顫巍巍地行動——在風間他們眼中,我們就如同那遊戲裏的符號生物吧。
「哎,這不是阿圭嗎?什麼風把你吹來了?」小媽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雪在她身後笑着衝我招手。我結婚的事她們都知道了,但不知道對象是誰。
「記得。」
經我一問,天童邊駕車邊衝我豎起了左手的拇指。
「那好吧!」說着,她超常發揮地衝我拋了個媚眼兒。我笑了。已經不知有多少天了,自己臉上的表情從未放鬆過。
撂下電話我迅速做起了外出準備,七點前就出了家門。
「你對那兩個傢伙多少也有想法吧?被他們當成遊戲的棋子擺弄,簡直太過分了!」
「來了便知……哦,順便囑咐你一句,這件事和風間他們——風間和池田,可得保密。沒問題吧?」
最近一週是梅雨的期中假期,接連幾日最高氣溫均超過了三十度。我藉此機會洗了衣物,順便打掃了房間。白天,我到街上去閒逛。行人們各個掛着一副毫不懷疑人生的表情,從我面前穿行而過。R9時的今天,大概我也戴着這樣一張臉孔吧。
「感覺很粗獷啊!」我評價了尚未看順眼的鬍鬚。
「還好吧。」他說着露出微笑,「我去把車開過來,在這兒等我。」
雨,驟然增勢。手中的傘陡然沉重起來。我被關押在雨的牢籠,如同感受到無名天罰,久久佇立其間。
「昨天我自己飛了幾圈,到底無法進行定位。事到如今,就剩下你這一根救命稻草了。」
十日前的那場儀式莊嚴肅穆,而今天,是屬於我一個人的葬禮。
「毛利嗎?是我。」
剛纔一直和雪竊竊私語的綠這時來到我面前,低頭向我問好。原來今天是和她在這個世界的第一次見面。
眼下時間金錢都很充裕,換作以前,我一定正在計劃著拉上好友去海外旅行,如今卻提不起興致。就連在Bambina的衣物間冷不防被亞由美問及暑期安排時,我的心裏都蹭不出哪怕一星半點兒心跳的火花。
「總之,咱們若能自己重赴,就沒必要對那兩個傢伙言聽計從,反過來還能嗆他們一口!」
「就靠你了。」
「初次見面,我是這個月新來的阿綠。」
大森是否瞭解實情,在我看來無關緊要。
他說此次赴美是爲了取得直升機駕照。在國內獲得資格至少需要一年時間,如此一來便爲時已晚。在得知大洋彼岸順利的話兩個月即可搞定後,他旋即決定渡海留學。
「我想你可能早到就過來看看,真是想什麼來什麼!」
「怎麼辦,要回來打工嗎?如果阿圭想回來的話,我們熱烈歡迎。」
「好久不見。」
在這兒總比一直悶在家裏容易分散心思吧。
「恩,我想想。今天就先讓我當個酒客吧。」
突然蹦出一個始料未及的地名。
「哦,對了,毛利君那邊也收到大森先生的聯絡了嗎?」
隔週,我恢復了在Bambina的打工職位,與此同時也迴歸了大學。由於研修班裏的人都知道鯰美的情況,他們對我的照顧反而增加了我的負擔。
重赴者什麼的,就是一堆人渣。風間也罷,池田也罷,人渣。誰和你們是一夥的!
「要起飛了,做好準備!」
「其實這兩個月我去洛杉磯了——」
「問題在於極光的出現位置。直升機是可以開起來,但若不清楚方位也是無濟於事,所以當時我決定找你幫忙……還記得嗎?那時在直升機上,我叫你記住空中的方位。」
時隔兩個半月再次聽到這個聲音,睡意蒙曨的大腦一下子清醒過來。
我感到機體飄然升起,下個瞬間,視野呈180度迴旋。我們已然懸浮在了距地面十來米的半空中。
直升機進一步攀升高度,視野隨之豁然開闊,機場周圍的農田綠林在我眼中擴散開來。機體開始前傾,視平面與地平線之間形成了小小的仰角。
少頃,直升機提速了。腳下的城鎮變成了地圖,猶如遊戲畫面一般滾動消失在背後。和乘坐汽車列車時不同,機窗近外側不存在流淌而過的建築、樹木,以至於靠體感難以判斷出飛行速度,但想必相當之快。
我看向左邊的天童,他從正面沐浴陽光的表情異常專注,駕駛姿勢又多少有些僵硬。我這纔想起他是剛剛取得駕照。然而飛在距地數百米這個絕非尋常的高度,胃袋已經發緊,此時若對操縱者產生不信任感,便如何也談不上享受空中之旅了。我將視線重新移回窗外。
流淌於地表的風景瞬息萬變,河川、森林、密集住宅區,道路幹線時而被河流覆蓋,時而迂迴山間。直升機卻能夠朝向目的地直線前進。話雖如此,羣馬與東京相距甚遠,等到高層建築羣再度浮現眼底,一小時過去了。回過神來,不知從何時起遠方的地平線已被海平線所取代。
進入東京灣上空後,天童減慢了直升機的巡航速度。腳下遙遠的海面上,數艘船舶行駛往來,航跡線清晰可見。
「我認爲就在這一帶……你看呢?」
天童懸停機體問道。
「稍微有點……嗯——是不是應該再低一點?」
天童降低了高度,但眼前的景象仍與當時有些不同。隨後在我的指示下反覆移動機體,將左右幅度縮小在一公里以內。然而在此基礎上前後(南北方向)移動數公里,始終覺得似曾相識,無法定位。終歸是高度無從把握。
「位置上可能多少存在偏差,但極光出現後肯定一目瞭然吧?」
「不妥。那東西究竟多遠可視?搞不好不只和距離有關,就好像一塊液晶螢幕,觀測角度稍有不同就一無所見……」
天童駁回了我的觀點。
最終,具體方位無法確定,歸航燃料已經堪憂,我們不得不撤回前橋。
開始返航後不久,「那裏就是東京直升機場」,天童說,於是我俯瞰地表。R9造訪那裏時,那片設施在我眼中曾無比寬廣,如今高空鳥瞰,面積卻不過數釐米見方,以至於無人提示便不入我眼。若以那裏爲基地的話,燃料的消耗量將陡然下降,進而用來確定極光出現場所的時間將變得十分充裕。但天童沒有那樣做的理由我再清楚不過了。
「看來只能放棄靠咱們自己了。唯有這件事,賭不起啊!」
「找不到極光就全劇終了。」
「到頭來,我這兩個月八百萬日元的投資算是打水漂了……」
「那麼多!」我不由得發出驚聲。
「很燒錢啊……直升機這玩意兒。當初我也是給它嚇到了。」
返程的直升機上,我倆藉助耳機交換感言,意志消沉。不過——
3
然而就在兩天後的十四日,我認識到了令自己小覷他人的淺薄。
「哦,毛利君嗎?其實……當時我也在場。」池田說道,聲音充滿苦楚,「把大森先生從陽臺推下去的,是我。」
「之前也和你說過,自從筱崎小姐出事後,他就認定了風間先生是連續殺人案的幕後主使,自己連公司也不去了。我想方設法讓他迴歸日常,也給了他很多建議,可他嚇得夠嗆,完全聽不進去。所以這次的學術會他也沒有參加,從而躲過了一劫。」
「說白了,套出那地方以後就沒他的事了。極光現身三十分鐘前被丟在山裏,縱使他想再叫一架直升機也來不及了,想幹什麼都晚了。說什麼也得讓他嚐嚐萬念俱灰的滋味,我就是想這麼幹……怎麼樣?」
雖然池田如此強調,但他每多說一句,我便感覺心中的不安增長一分。
「但凡有一點可能性,我都不打算放過他。以牙還牙是我的一貫作風,若由着我的性子,就是要攻其不備,然後大快人心。可是風間死了。現在輪到池田,一定要打他個措手不及。對此我有個想法,你先聽我把話講完。
「有當然是有,可如果不是他們在R9橫插一槓,咱們早就死了,所以又覺得無可奈何。」
十月六日,天童拜訪了我的住處。他攤開姊崎周邊道路地圖,指向二十四號線上行沿途的一片高爾夫球場施工地。
可是大森爲何要自殺呢?爲了懺悔殺人之罪嗎?然而,再過兩個半月便可去到R11,一切便都可能化爲烏有。我也是在一氣之下殺了由子,然而經歷過後才更明白,只要去到R11便可將殺人之罪一筆勾銷。此事對重赴者來說應該衆所周知。既然如此,大森爲何要選擇自我了斷呢?
「明白了。」
翌日,法事終了後我當即決定返京。家裏人想多留我幾日,但我以畢業論文爲由執意回了東京。
很遺憾,大森至今未能走到真相面前。所以風間纔沒有關閉開關,致使今日的列車在劫難逃。
無法簡單評價。事情若像天童導演的那樣,自然可以出一口氣。被拋下的池田一定會捶胸頓足追悔莫及。而若能在上空居高臨下觀看此景——想像一下就覺得,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令人心曠神怡了。
池田似乎是打心底裏緬懷風間的離去。即便是對他人的生死毫不動容的「常客」,在面對搭檔的死時到底非比尋常。粗算下來,兩人畢竟是同甘共苦八年有餘(十輪十個月)的交情了。而去到R11後那裏自然也有「風間」,但那並非池田所熟知的風間,恰如「鯰美」不是我認識的鯰美。
「關於天童先生,」我一邊思酌一邊說,「最近他聯繫我了。」
他說的沒錯。重赴只需天童池田二人便可成行……
打那天以來,已過去二百九十天。這段日子裏我竟然變了這麼多……
最後一條是天童的。
——有你沒你一個樣。
「呃——本日正午過後,一名男子從這棟公寓的十六層墜落死亡。警方搜索了該名男子墜落的房間,並發現了另一名被手槍射殺的男子的遺體。中槍者爲該房住戶風間元春先生,三十三歲,原自衛官,現任直升機飛行員。」
原來是R9時用作預言的那場地震。
「這不是饒不饒他的問題……天童先生呢?」
據新聞報導,由十六層陽臺墜落至死的男子的身份至今未明。大概是沒有攜帶有效身份證件吧。
這個星期我打算儘量少出門,在家等天童電話,但實際並未久等,翌日很快便接到他的來電。
最後附上這句語焉不詳的話,池田結束了與我的通話。
「飛行中應該不會出事,畢竟是由我駕駛。我會和他說,去看看毛利上當後的慘相,然後把直升機開到你等待的地方,在那兒着陸——之後嘛,我另有打算。」
——一無所長!
「我們原本是打算趕在他惹禍之前,在那天向他挑明真相的。換句話說,我們最終還是認可了他的生還。但他恐怕是認定了自己會死在那裏。結果還沒來得及風間先生解釋,他突然掏槍射擊!把風間先生給……他是何等超越常世的存在!那個白癡又懂得什麼……」
第二天,好不容易聯絡到池田後,我得知了意想不到的事實。
「你回老家了?我太多年沒回去了。」天童罕有地以閒聊開場,「話說回來,毛利,你對風間他們的所作所爲怎麼看?被他們耍著玩就沒有不甘心嗎?」
馬上看一眼錄影機的時間顯示,五點四十五分。
原來如此。的確並非事不關己,視情節而定,自己也可能受到波及。
聽着聽着,我覺得自己臉上的血色所剩無幾。
喫過晚飯,我藉口納涼去公園裏的電話亭給池田打電話,向他打聽大森的情況。
待在東京也是閒來無事,盂蘭盆節後Bambina開始放假,我決定返鄉。
天童以凶煞更勝以往的眼神緊盯着我。
不過直覺告訴我,殺害風間並破窗而出的人應該是大森。他有行兇動機,而事發時間又與之前的交通事故僅隔一天。只不過,使用手槍作爲兇器這一點,感覺與大森的學者作風不符,不過性命攸關任何人都會拼死一搏,大森恐怕也是窮其所能將那玩意兒搞到手了吧,我想像著。
八月十二日傍晚,躺在牀上看了一天電視的我突然直起上身,電視里正在播報記憶中不存在的列車事故新聞。
他的閃爍其詞令我驀地想起了返鄉期間和池田的通話。
「當天我會和他提前出發,在東京灣上空套出極光的出現位置後,把直升機開回千葉的山裏着陸,然後把他撇下。你要在那兒做好準備,等放下了他,我就捎上你重返極光的出現場所。這樣一來就達成了只有你我重赴的最終目的。
「大森並不知道我和風間一樣是位『常客』,他以爲我和他一樣都是風間的目標,所以對我並沒有設防。我等待他放下手槍的時機,毫不留情地猛打他面部。當時我是真的動怒了,結果把他打昏了過去。我覺得唯有一案能夠收拾殘局,於是開窗上陽臺,把大森從那兒丟了下去。然後慌忙離開那間屋子,乘電梯到底層,混在看熱鬧的人羣裏好歹逃了出來。
但我也罷,池田也罷,至少在那次通話時都不認爲大森可能構成威脅。大概是心裏某處對他抱有不屑吧。
一起R9時不曾發生過的事故,再加上「食品化學」這個關鍵字,我很快推測出搔頭男大森註定死於這起事故。然而死者八人當中卻不見「大森雅志」的名字。說不定他是在現階段被判重傷而於日後喪命的,是這麼回事。
「哎?」我倒吸一口氣。他這麼幹確實不妙。
反過來說,如果他在事前得出了正確結論,八名死者大概能夠死裏逃生吧……
在這最後的最後,我實在不願去冒這風險。如果留有選擇的餘地,我一定會選三人團結友愛地一同上路,選這種波瀾不驚的劇情走向。但天童似乎全無此意。
換句話說,天童有路子搞到手槍。那麼在池田下機後,他就打算用那個……
然而,那個風間竟然被殺了……
如今風間死了,運送重赴者的直升機只有天童可以駕駛。當然,將某個普通飛行員捲入事端的選項並非沒有,然而極光當前一般人會如何行動便成了不確定因素,這點亦無法否認。另外,僅靠我和天童兩人無法確定黑色極光的出現位置,這件事已成定論。不過池田去那場所已有十回,想必可以爲確定方位獻一份力。那麼由天童駕駛直升機,再由池田出任導航員——這在何人看來都是眼下的最佳方案,毋庸置疑。做出如此判斷後,我將三人今後的應盡之策知會於池田。
風間死了,大森也死了,如此一來重赴者便只剩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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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這樣一來就更沒有警察搭理他了。」說着池田笑了,「不過他也算是重赴者,想要表演預言的話也能辦到。雖不知他擁有多少未來記憶,但至少九月一日的地震他預言得來。在那之後他若將你我指爲同夥,或是告發風間想要謀害自己,我們也很難辦。所以我想不如借這次機會,讓他順從命運一了百了……」
池田似乎也認可了我的方案,不過——
一輛拋錨在鐵軌上的乘用車遭到列車衝撞,導致列車司機及乘客共八人因事故死亡,主播報導說。據報導,八名死者中原有三人預定出席於福島市舉辦的「日本食品化學學術會」。
甚至連我正在對最壞結局所做的預測,恐怕也在天童的意料之中。
「我毆打大森的痕跡和留在那間屋裏的指紋曾令我放心不下,但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能將他倆與我聯繫到一起了。就算去凋查過往也不會有任何結果。之前聚會時毛利君的指紋也可能留在那裏,不過和我的情況一樣,不用擔心,沒問題的。」
啓程之日前那兩個月平平淡淡。
如此關鍵時刻我卻待在鄉下,只能靠新聞獲取僅有的一點消息。我怨恨自己時運不濟,並在晚飯後再次以納涼爲由外出致電池田,然而這次電話沒通。我暫且回家,約兩小時後再試一次,依然不通。雖然也想和天童取得聯絡,卻不知他歸國後定居何處。出於慎重考慮,我又撥了他以前的號碼,意料之中,電話那頭只是循環播放了「此號碼目前無人使用」的系統提示。
然而由天童撰寫的這部劇本,若他心懷二意同池田聯手,到時候劇情急轉直下,換得我在山中空等一場——如此改寫起來同樣易如反掌。被丟在這個世界……
畫面中給出了風間的面部特寫。照片似乎翻拍自駕照,風間戴一副無色眼鏡,神情嚴肅地筆直看向鏡頭。這是我頭一次見他不戴墨鏡,想不到其人的眼神意外平和。
「這裏是九號場的預留地。當天,你就在這兒等我。我一定會去,相信我!」
「你打算怎麼讓池田下直升機?想必他也料到自己會被丟下,一定會有所抗拒吧?」
傍晚時分,新聞公開了射殺風間後墜樓身亡的男子的身份。果然是大森。
——可你呢?
爲我呈上事件第一手報導的,是午後兩點開始的綜藝節目。「品川高級公寓離奇死亡事件!」——躍動的不祥字體佔滿了螢幕,背後映出的是公寓的航拍畫面。那顯然是風間的公寓。
「總之是這樣,我呢,可以駕駛直升機,而他知道極光的確切位置,所以我們兩個的利害關係一致。可你呢,一無所長,有你沒你一個樣——我手上的單發活塞引擎直升機駕照,能駕駛的大都是上次那種雙人機,雖說不是沒有三人機,但數量極少。所以我打算跟他這麼說:我告訴毛利的集合地點是假的,就咱倆去。我想拿這話引他上鉤。」
是他把槍交給了大森,在料到他會如何使用之後。
後來,我沒有把自己和天童的幕後交易告訴池田,而池田也不曾向我提起天童向他提出的,所謂告知我虛假集合地點把我一人留在這個世界的計劃。
「那就……這樣吧,就按你說的辦。」
「此事一出,倖存下來的就剩下我和毛利君了……不對,天童先生也應該還活在不知哪裏——」
九月一號傍晚地震了。我正吹着空調,懶懶散散地躺在牀上,忽然感到些許晃動。
應邀至風間公寓時窗前的景緻忽然浮現眼前。寬敞堪比大學教室的起居室,連接牆壁兩端的巨大落地窗。
返回住處後我首先檢查留言電話。一上來就因十二日那天大森的留言喫了一驚。這條必須刪除,我想。隨後是由學友發出的兩條和來自Bambina亞由美的一條。十四日下午也有池田一條。
莫不是……恐怕,也就是這麼回事了。
「可是,此事未免來得過於輕巧了。同伴裏唯一懂得駕駛直升機的風間先生剛死不久,咱們正束手無策,恰巧這時,天童先生拿着駕照出山了……哦,我這麼說倒不是別有用意,只不過不由自主就這樣想了……」
剩下的只有相信天童了。我們同爲訪客,同是被池田他們這些常客耍弄的患難兄弟,他應該會放棄池田選擇我——現在也只有這樣去相信了。
天童帶着駕照剛一回來,風間就恰逢其時地死了。
他給人感覺好像當年死讀書的一個小學生,就那麼一成不變地長成了大人,以至於很難從外表推斷其年齡,不過在新聞裏,他是三十八歲。
爲了一字不落地聽取主播關於事件概況的報導,我將身子探出餐桌。
山林被一股腦兒削成了場地形狀,大地的膚色暴露在外。那當中有個地方用魔術筆打了叉號。
聲音傳進耳朵,我清醒過來。
回過神來母親就站在我身後,手裏抱着晾曬完畢的衣物。
「哎,毛利,剛纔那些話是要拿去騙他的,你可別多想。」
「東京真不是個安穩地方,你也在這邊找個工作得了。」
我留意到右手上喫到一半的薄餅,爲了不令她起疑慌忙解決掉剩餘部分,弄得指尖黏糊糊的。
「嗯一這麼說你是打算饒了池田嘍?」
簡言之,池田爲了讓大森遭遇命運,曾在暗中牽線搭橋。於是我責難他「這麼做不公平」,他卻解釋說:「可是他這個人,已經成問題了。這和毛利君也有直接關係哦!據我所知,他已經兩次向轄區警署申請庇護了。頭一次他只說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脅,結果警方對此不屑一顧,於是據說第二次,他連重赴者的事都抖摟出去了。」
因爲風間是直升機飛行員?飛行員已死,重赴無望——因爲去不了R11而絕望?應該不會。自己雖說得知了新飛行員天童的誕生,但即便不知也會首先想到去僱用其他飛行員,總之還有很多辦法可以盡力去想。
「沒錯,大森先生原本爲了出席那個什麼學術會,乘坐了那趟列車,並死於事故。不過他沒出事,剛纔還給我打電話呢,說看了事故的新聞,說自己本該在那趟車上,還說那場事故完全是針對他個人策劃的。」
「這裏正由於資金短缺而停工。這是航拍照片。」
想像一下就覺得胃部一陣發緊。
還有大森手裏那把不像是他會使用的手槍。
「我是天童。剛看完新聞,看來我的銀子沒白花。」此處聽到一聲鼻息。「我有個想法,想跟你說說,總之再聯絡。」僅此幾句便掛了電話。事已至此天童還說「有個想法」,是什麼呢……
我就好像中了咒似的老老實實點了頭。
5
轉眼到了當天早上。對我來說已是第二次的十月三十日的早上。我做了個夢,夢見睡過了,睜眼時已過正午——夢到此處我躥起。查看嵌入牀頭的鐘,剛過早六點。距離鬧鐘時間早七點還有一小時的富餘,不過這個回籠覺我已經不想睡了,於是起牀下地打起了太極拳。活動身體可以促進大腦活動,這個我懂。
眼下我身處內房線姊崎站數百米外一所賓館內的房間。從二十七日起我在這裏連住了三天。前天和昨天的上午,我曾乘計程車前往現場,進而昨日下午,我又嘗試了徒步往返。時間上綽綽有餘,地點也不會搞錯,準備已經妥當。
昨夜我於零時前上牀,隨後很快熟睡過去。沒想到竟然一覺睡到天亮,看來自己確實膽識過人,我不禁有些暗喜。
隨便衝了一個澡,穿上疊好放在枕邊的衣服,如此一來出發準備已經就緒,時間剛過七點。早到總比遲到強,我想,於是用內線呼叫前臺,叫他們在正門爲我安排一輛計程車,隨後背上行囊出了房間。
出租司機看着面熟,貌似還是昨天那位。對方也記起了我:「老弟真是有熱情啊!」他和我搭話說。前兩天爲叫司機把車停在荒山野嶺並等我回來,我謊稱自己加入了大學裏的「自然觀察同好會」,而這片山林裏棲息著別處沒有的野鳥——找了這麼一個最貼切的理由。
「請還把我放在昨天那個地方。」
今天僅此一句便達成了共識,着實可貴。
「今天計劃待得久一點,您不用等我了。」
我補上一句,以防他擔心我返程時無車可用。
計程車沿久留裏街道行駛,在櫻臺社區入口左轉,從有秋南小學旁經過,坂道兩旁的紅葉上秋色已深,色彩絢麗怡人。沿林蔭道行駛約十分鐘後,計程車緩緩停下。我付錢下車,走上狹長的山間小路。枯葉在腳下清脆悅耳,好似威化餅乾。陣陣鳥鳴遙相呼應,迴響在林間。
在林子裏走了約五分鐘,視野豁然開闊。此處樹木已伐,黃土外露,形成一片約三十米寬的帶狀空地。沿右側走到盡頭便是天童指示的場所。
看一眼表,還不到八點。直升機十一點左右駕到,天童是這麼說的。還有三個小時——或者說只剩三個小時了。
走了十分鐘,渾身冒汗,我脫下夾克鋪在地上,仰面朝天躺了上去。鉛色的天空暗淡無光。
我時而起身,時而臥倒,一味等待時間流逝。三個小時,我不知看了多少次手錶。想必過了百回。時間緩慢而穩健地與我擦身而過。天童也許不會來了……
這樣的不安不知多少次向我襲來。但如今我想開了,哪怕去設想其可能性,胃袋緊縮的感覺也已不再捲土重來。
直升機遠比我們想像的頻繁縱橫於長空。九點前後就曾兩度以五分鐘爲間隔,疑似直升機的聲音飛入耳畔。我仰望天空,機影無處可尋。大概是遠在天邊,近在耳畔吧。
而後十點五十一分——第三次傳來的爆音並非漸行漸遠,而是愈演愈烈。
我起身拾起地上的夾克,彈落塵土,來到空地另一端,仰望空中聲音傳來的方向。鉛色的天空背景中,黑色點狀物體進入了視野。物體的位置不見變動,大小不斷增加。不會有錯,那架直升機正朝向我的所在飛來。
機影可見後便勢如破竹。就在機形清晰可辨的數秒後,它已飛來我頭頂,在那位置上一面懸停一面徐徐降低高度。
旋翼產生巨大的氣流注入整個廣場,引得周圍樹木枝搖葉落,地面塵土滾滾飛揚。我退到林邊,眺望直升機着陸時非現實一般的光景。
駕駛席下面是一攤血。
6
沒錯,我終於成功了!終於靠一己之力飛入了黑色極光!終於來到了R11!
就在認清現狀的瞬間,背後傳來一聲轟響,與此同時強烈的衝擊力橫貫了左腿臀部附近,整條左腿彷彿隨着衝擊被摘走了一樣。我頓時失去了平衡,趕緊拼命抓住艙門邊緣,好歹沒有跌落下去。不由得轉過身,視野一角,池田倒地不起的身影映入眼底。痛苦的表情凝視着我,手槍牢牢握在右手。
少頃,直升機來到了海上。由於與先前來時路線有別,我已經迷失了方向。
我坐着,卻伸直了背筋。
眼前是冬日的夜空,黑雲間散落着繁星。我看見銀杏樹的行列,看見常磐公寓的紅磚,看見Sunkus便利店紅綠錯落的發光看板。
「天童先生!天童先生,出現了!天童先生,快醒醒!」
驚覺似的看一眼表,十一點三十一分……還有六分鐘。
還有九分鐘!?
歷盡艱辛回到這裏……我卻要因此喪命嗎……?
這次輕輕拉動左手的拉桿,機體果然迴旋起來。我抬起痛楚竄動的左腿踩上踏板,好歹將其抵消,之後進一步將操縱桿倒向黑色極光。
我想對她露出微笑。彷彿我真的笑了出來。
自己也中彈了。但是無論如何不能跌下去,跌下去就全完了。我忍痛將上身探進艙內,雙手緊抱座椅。這種狀態要我怎樣鑽得進去呢……然而等意識恢復過來,我已經坐在了座椅上。
我膽戰心驚地用右手握住操縱桿,再將左手扶上駕駛席側方的拉桿。
我輕輕扳動右手的操縱桿。機體回饋十分敏感,開始向扳動方向平滑地水準移動,彷彿在流動一般。
耳機中傳來蚊聲,我尋回了意識。蚊聲繼續說道:
搖擺不定的槍口時而對準我的眉心,然而池田沒有扣下扳機。
能否找個地方着陸?
池田的背影向我倒來,我在瞬間扭轉身體仰面朝天,以毫釐之差躲過了他的重壓。
我站住了。
我向右看去,座位上僅僅殘留着天童的下半身,上半身已經滑落得不見蹤影,吊在頂棚上的耳機取而代之,隨着機體震顫輕輕搖曳。
直升機沒有墜落,而是迅速調整了體態。片刻後傳來天童「抱歉」的聲音,聽起來依然搖搖欲墜。一直以來那身黑西服的左胸口處浸著污漬,他似乎吐了。
沒時間了。時間——十一點三十五分,只剩兩分鐘了!
死了。
「剩下的,就由你……讓我,稍微歇一下……一定……一定——」
忽然察覺到高度有誤,當時的海平面不該如此之低。高度……是左手的拉桿。
上次飛行時,在天童身邊的兩個小時裏,我曾觀察了他的操作過程。右手和左手側各個拉桿的功能,我想我是理解的。
之後——便是真正落幕之時的到來。
左腿上的痛感依舊跳個不停,出血似乎相當嚴重。或許就是由此產生的血壓下降讓我有些神志恍惚吧。
右側座椅上天童扭曲著身子,緊捂胸口的手上佈滿了鮮紅,赤色液體伴着異樣的咳聲由口中噴出。
「我也能駕駛直升機……我可是『常客』……天童在打什麼主意我很清楚……我是想將計就計。」
我縮著脖子潛人迴旋槳葉的下方,腳下緊跑起來。天童在撇下池田後獨自一人遠走高飛的不安瞬間掠過腦際。
天童真的來接我了!
不論如何成行,不去R11的話——
引擎的噪音和槳葉撕裂空氣的聲音在頭頂盤旋,我看向天童,他正牙關緊咬,手持操縱桿目視前方。
透過擋風玻璃已經可以看到駕駛艙內的情形。直升機以其左舷朝向我正欲接觸地面。形如巨蚊的機種與上次搭乘時相同,而白底深藍色的塗裝令人目眩。左側席位上的人原來是池田。他正看向我,隔着玻璃與我四目相視。距地面已不足一米的機體平穩降低着高度……着陸了!
轟鳴直衝雲霄。接着兩發!再一發!在巨響的篇撼下我止步臥倒臉貼地面,從低矮的視點仰望池田近在咫尺的背影。
有希望!行得通!——然而高度存在落差。
迅雷不及掩耳,衝擊貫穿全身。
天童也中彈了——!?
眼見池田摘掉了耳機,解開了安全帶——他終於準備下來了。艙門開啓,池田面向這邊邁出左腳,右腳跟上一步後低頭看向腳下的地面。他依然顯得猶豫不決。重新看回身後,不知對天童說了些什麼,之後再次轉向這邊——他跳下來了。
下一瞬我已飛舞在空中。
赤色的濃霧瀰漫空中,打在槳葉上,甩在地面上,飛濺到我眼前。
漆黑遮住了我全部的視野——
「天童先生!天童先生!」
能行!能操縱!我能去到那裏!
當前時刻是?我看一眼手錶,十一點二十八分……還有九分鐘。
腳下的衝擊,回升的重力。
駕駛艙內血沬四散,染得右側擋風玻璃一面薄粉,好似煙花綻放後的味道充斥其間。
無人把持的操縱桿!我恍然發現,渾身汗毛豎立。然而直升機仍然浮在空中——似乎正處於懸停狀態。
我踱著緩步,逐步縮短與機體間僅有的十米距離。最終止步於槳葉迴旋所勾勒出的圓盤外沿,窺探起艙內的情形。
暗轉。寂靜。墜落。
隨着嗵的一聲巨響,聲音中斷了。駕駛席上天童的上身倒在右側,操縱桿已經脫手。耳機從他頭上掉下來,原本抻長的線縮回了彈簧狀,呼啦呼啦地搖擺着。
太好了,我終於來到R11了!R10噩夢般的經歷終於一去不返了!人生又可以從一月重新來過了!
機體隨後改變了朝向,稍許前傾後向着森林對面廣袤的海洋筆直飛去。我看向右側駕駛席,天童正頂着一張鬼似的面相盯視前方。
蠢動於左前方的黑色極光着實湊了過來。起初飄蕩在遠方的緞帶,如今已將擋風玻璃完全覆蓋。
不能一直這樣僵持下去。我將他逐出視野,坐進了直升機。左腿隨即淌過一陣劇痛,我下意識地按上右手,手上溫溼的觸感傳到腦髓。低頭一看,斜紋褲已被染成了黑色。
不要緊,我很清楚,我非常冷靜。這個世界裏我的左腿完好無損。我正走着——只要有了自覺就不會跌倒。
有樣學樣地駕駛直升機,或許我也能行。
扭頭一看,一對前燈已迫在眼前。急剎車聲劃破了寂靜,震顫在耳旁。原來自己雖未跌倒,卻已踏入車道。
右腳前端是踏板,我提心吊膽地踩上去,視野再次滑向左側。而就在左側視野的一角,黑色緞帶正在空中蠢動。出現了!是黑極光!
直升機引擎就在一旁蜂鳴,池田的聲音本不可能傳到我耳邊,然而我確實聽到了,不,或許是我讀出了他的脣形。
就這麼一直飄着——結局會是怎樣?根本談不上飛入黑色極光。機體不聽使喚,保持懸浮已耗盡我全力,若再耗盡燃料就吹燈拔蠟了。
於是左腳跟上一步。這腳彷彿踩在了棉花上,不過不要緊,不至於摔倒。
我要救下鯰美。我不要和由子再像那樣分手。不能對坪井君他們見死不救。無非是去阻止麻生正義的罪行。我不會去重複池田的勾當。既然身爲重赴者來到這個世界,我一定要讓這裏的大家都幸福。讓你們都幸福!
恰逢此時視野放晴——夜晚的街景。沒錯,這裏是地鐵落合站前的那條路。
我扯著嗓子喊道。我是想把聲音喊出來的,可那聲音被引擎的噪音溶解了,就連我自己都聽不清楚。
刺眼的光……?
7
「毛利……」
不,這不是或許行或不行的問題,而是不能不行的問題。
掉下去了!——意識跟上時我感覺自己正從座椅上跌落。激烈的痛感在瞬間邁出的左腿上橫行,我的身體則被安全帶牢牢固定住了。
窮途末路——無依無靠。
還能飛。我的視線落在左腕的表上,十一點十二分。還有時間,現在起飛還來得及。
體重壓在左腿上——壓在已受重創的左腿上——支撐不住了!
天童以右手握操縱桿,左手扶著形如自行車車閘的把手。直升機正保持前傾姿態,穩步攀升高度——這時耳機中突然傳來天童痛苦的叫聲,機體不容分說向左倒去。
「拜託你……讓我上去……別丟下我……」
到頭來依然是你嗎……
我扳動右手的操縱桿,機體產生了劇烈的傾斜。慌忙把操縱桿歸位。極光移去了別處。不,是我操縱的機體迴旋了,原地打着轉。在左側未沾血污的擋風玻璃中,我發現了極光,於是穩住機體的朝向,將操縱桿緩緩推向那邊——距離似乎正在一點點拉近。
自己該做什麼,我拼命轉動大腦。
天童已經死過去了。
對了,安全帶,還有耳機。
我戴上耳機,於是聽到天童的聲音:「起飛了……」與此同時直升機開始劇烈搖晃,以此爲信號,自己就好像被吊車吊起來似的緩緩升空。
我拉動,視野滑向左側。高度增加了,卻也改變了朝向,機體在原處旋轉着。感覺——似乎——無法隨心所欲地操縱。
我直起上身望向背後,敞開的艙門在其自重牽引下正欲閉合。我慌忙起身跑向機體,將一度閉合的艙門再次打開。
剛纔機體傾斜時,身旁的艙門受自重影響敞開了,廣闊的地表呈現眼前。池田的身體倒在地上,好似一塊慘遭遺棄的破布。
池田彷彿要堵住我去路一般佇立原地,然後,他突然轉向了天童。我承受着風壓,還差三步、兩步,就在這時——
眼中映出步道上由子的身影。還是那雙睜開到極限的雙眼,正盯着我看。她的雙手捂在嘴上,似乎吶喊着什麼。
進而它穿過了擋風玻璃——
我邁出右腳,附上體重。感覺不對,重心不穩。
等我發覺時,駕駛艙內充滿了惡臭。腥臭味,一如待在垃圾箱裏。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