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2萬 字
1
出品川站北口過馬路,登上坡道,右手邊是新高輪王子酒店,風間新入住的公寓就建在酒店的斜對面。
入口處設有電子鎖。我按下房間號碼,衝對講機報上姓名,於是風間應答,玻璃門倏然開啓。
風間的套房位於十六層。地理位置無可挑剔,房間佈局亦奢華有加。
「這邊是臥室,那邊是書房。浴室、衛生間。還有,客房。」
風間一面說明一面走在走廊前頭。
推開盡頭的門,眼前是一間似有二十塊榻榻米大小的帶廚房的起居室。房間正面由一整塊玻璃牆構成,高空遠眺景緻極佳,主人想要自誇也在情理之中。左手邊近門側是一套吧檯、竈臺相對而設的整體廚房。右手邊廣闊的空間裏擺放着一組一看便知是新品的接待用傢俱,一張矮腳桌由兩個三人沙發和兩個單人沙發交替環繞着。
來客已有四人。天童和池田坐在靠門一側的沙發上,鄉原和大森坐在靠窗一側。
再加上主人風間和剛到不久的我,今天有這六人便是到齊了。鯰美小姐由於過後可以聽我轉述,決定不來了。高橋、橫澤和坪井這三人則是已行他界。
「您好,許久不見。」我一邊問候鄉原老人,一邊坐了空出的單人沙發。只有鄉原沒有參加上次澀谷的聚會,因此今天同他是重赴後的初次見面。身材矮小的老人動用了整整上半個身子,緩緩向我回了一禮。
風間沏茶的時間裏,我們隨便聊了聊。儘管同伴裏已有三位死者,但現場的氛圍還算平穩。
「呃——,我還沒有用午飯,所以,若有哪位希望一同享用,且不嫌棄外賣便飯的話,我就一併買了。」風間問道。
「算我一個」,天童舉起手。於是我也隨他舉了手。
當所有人面前都擺好茶具,風間以一句「那麼——」爲聚會開場。
「從上一次聚會到今天,這期間又有兩位同伴死於非命。橫澤先生是本月五號家中遭人縱火,被燒死了。坪井君是上週日被人發現縊死在家裏。對這些大家都已經有所耳聞了吧?」
坪井死於上吊的事實,是藉由天童的調查明朗化的。想必將這個消息傳達給風間及其他三人的,就是他本人吧。
「對以上兩位的死因進行思索後,我認爲,眼下已有人注意到了重赴者的存在,並出於某種理由,想要索取咱們所有人的性命——大概可以勾勒出這樣一種情況……若當真如此,其人的存在便對我等構成了巨大的威脅。因此,今天在這裏,我希望大家能夠齊心協力,針對如何在這一威脅面前求得自保,或者這一威脅是否當真存在的問題各抒己見。」
「可是話說回來,那個人……不、不、不存在的可能性,有嗎?」大森將驚訝之情表露無遺地問道。
「我想是有的。橫澤先生的死因先放在一邊,單就坪井君來說,若參照警方的調查結果,他是被判定爲自殺吧?那麼是否可以認爲,他有可能就是自殺的。這樣一來,至少可以說明這兩起事件之間並無關聯。」
「真的是自殺嗎?」我不假思索地嘟囔一句,想不到池田與我異口同聲。於是我作爲代表繼續說道:「他沒有理由自殺啊,不是嗎?第二次考試會出什麼題目他都已經知道了。一般人怎麼看我不清楚,但他本人對考大學這件事可是胸有成竹的。這樣一個人爲何要尋死呢?」
「人會尋死可不只是因爲考不上大學,或許他還有什麼別的煩惱。」
會場裏沉默了一陣子,隨後——
「嗯……橫澤先生出事的時候的確如此。」
「況且,就算在可能性的問題上無法定論,時刻做好最壞的打算總沒壞處吧?那麼就像我們最初考量的那樣,萬一祕密泄露出去了,有個身份不明的人想要取咱們性命,如果是這樣的話,我們又該往哪兒逃呢?這時我想到的是,如果風間肯把我們帶去R11的話,到了那裏就不再有性命之憂了……對吧?所以說,風間啊,如果等到十月三十號我們還活着,就帶我們去R11吧。雖說之前毛利和大森問你的時候,你都不留情面地一語否決了,但目前的情況不可同日而語啊。假如你棄我們於不顧獨自前往R11,過後我們都相繼死於非命的話……這麼做相當不妥吧?我們之所以會被殺,也是因爲你把我們帶到了這裏。在事態變得不可挽回之前,你都得盡力保證我們的安全。你有這個義務……不是嗎?所以我希望今天在這兒,把話給說死了。如果我們能活到十月三十號那天,就帶着我們一起去R11。」
不過,這倒是讓我想起了另一件事——R9時我打電話到他家裏時的事。孩子傳話說「是個姓森的人來電話」,於是換橫澤先生接電話時,莫名傳來一種慌張的感覺。或許在當時他以爲是外遇物件把電話打來家裏,六神無主了吧。
原來如此,我心想。這些話是打這裏來,往那裏去的。
「有兩點。」發言的人是天童,「有很多地方令我在意,於是拜託熟人做了調查。就結果而言弄清了一些事實,但不確定與本案之間是否存在關聯,姑且在這裏同大家分享一下。首先第一點,橫澤先生似乎有揹着家人在外面搞第三者。對方是他在公司裏的下屬,姓森,一個三十歲左右的女人。」
「那麼就像風間先生所說。」我接過話,「簡而言之,開始那兩週會讓人以爲,這些縱火事件有規律可循,然而以橫澤先生死亡的第二輪事件爲分水嶺,事件在此後戛然而止。彷彿在這個時間點上兇手已經達到了目的。」
「而兇手就在我們中間?」池田接話說。
「贊成!」說着對我露出笑容的是池田。
先一步喫完午飯的天童在徵求過風間的同意後點燃了一支菸。煙霧被充分吸入後吐了出來,那聲音好似一聲巨大的嘆息。我也抓緊時間將剩下的飯扒進了嘴裏。
「好比像我這樣的。」天童把自己端了出來,「坪井個子小,體重看起來也沒多少,但要想勒死一個大活人,必須得健壯到一定程度,而且對身高也有相應的要求。就在座的各位來說,我肯定達標,池田也夠格。」
「但坪井君可是重赴者,沒必要爲了什麼事想不開吧?」
結果那天在會上衆說紛紜,卻無一定論。假如二人之死並非連續,便有了自我了斷和親人行兇的假說;而在被視作連續殺人事件的情況下,兇手又可以被想定成內鬼或者外敵。假若存在內鬼,風間的嫌疑便首當其衝,而天童行兇的可能性在我心中亦有待討論。
「是晴天,」風間當即答道,「十二號是,十九號也是。順帶一說的話,後天二十六號也是晴天。」
「嗯——」天童發出低聲,「關於坪井,之前他在『學習房間』裏尋歡作樂,甚至搞得警察聞風而來,出了這檔子事,他已經失信於家人,加之這回重赴過後依然不務正業,還狂言說能考上東大,在他家人眼裏,這傢伙恐怕已經被當成廢人了——這些都不難想像……不過,即便是這樣,那就乾脆把他殺了吧!一般來說也不至於吧?」
「總之,」風間繼續說道,「自殺的理由無窮盡也,失戀不過是其中一例……或者,也可能是他有着什麼唯有重赴者纔有的煩惱。」
「懷疑是因爲可疑。而一旦懷疑起來,風間先生,你比任何人都要可疑……我從老早以前就想一問究竟了,你——」天童用比以往更加凶煞的眼神衝着風間,「迄今爲止,眼看着祕密即將敗露,可有幹出過什麼不得已而爲之的事情?」
「橫澤先生被某個人殺了。坪井君也是一樣。兩個人被兩個不同的人殺了。恐怕都是被身邊的人。這樣想來,兩個人都是和家人住在一起吧?說起來……鄉原先生呢,也是和家裏人一同生活嗎?」
爲此,我每天都老老實實去大學裏上課,Bambina的兼職也繼續做着。
天童身高近一米九,身板是實打實的。池田先生也長了一身職業選手纔有的好筋骨,身高在一米七五左右。
這一連串的事件,該不會都是天童爲了從風間口中套出這句話而鋪設的吧……
如此下去,就連R9時順利修得的學分恐怕也將從指縫間溜走……我只好抱着亡羊補牢的心態發奮讀書,四處蒐集同學們的筆記副本,全情投入到學習當中。
看着他心滿意足的樣子,我在一瞬之間聯想到了一幅恐怖的畫面。
「之後把繩索從天花板上垂下來,再把屍體擺成上吊的樣子就行了。不過必須注意的是,人在被勒脖子或是上吊的時候,一定會大小便失禁,所以過後將人吊起來的時候,如果換了地方,挪了位置,那麼僞裝一下子就穿幫了。反過來說,如果在這一點上考慮得周全,做到滴水不漏,就有可能矇混過關。」
若能苟延殘喘到十月三十日,我便將前往R11。而若死在了那天以前,我的人生自然也將就此告終。但是不論如何,我都不會在這次的人生裏迎來十一月了。那種心情恰如忽然得知正式登臺被降格成了彩排預演。
風間的聲音顯得驚愕不已,但他很快在表面上恢復了常態。
「那——考試也結束了,這下沒有什麼掛心的事了吧?所以……想問問你,這個週末,怎麼樣?」
「啊。話雖如此,我也僅僅是在小說上讀到過。比如從背後接近毫無防備的被害者,將繩索像這樣套在對方脖子上,然後一鼓作氣,像這樣,好像背揹包一樣,這麼一來——」天童邊說邊用手勢輔助說明。
風間的話還在繼續。
「那天天氣如何呢?是否可能因降雨而逃過一劫?」池田問。
「的確如此。」他肯定地說道。
「且是在一定要假設爲他殺的前提下,對吧?」風間補上一句。
然而事與願違,今天鯰美打電話來可不只是爲了閒聊。
「但如果是他殺的話,問題就在於——」我插了一嘴,「兇手是如何查出坪井住處的一這個問題有待解決。」
「非常感謝……那麼換句話說,那三起縱火事件,同樣是由於身爲重赴者的橫澤先生釆取了不同於R9時的行動,受其影響才發生的。此外,事實上,自打二月五號橫澤先生家的事件以來,西浦田一帶就沒有再發生過火災。不,不只限於西浦田地區,此類R9時不曾有過的起火事件,在二月五號以後便一起也沒有發生過……起碼就我查閱過的報紙來看是這樣。比如說一週後的二月十二號,從前三起和後一起的間隔來看,這天發生事件的可能性頗高,但實際上哪裏也沒有起火。」
「這……可不是一個叫人心安的情況啊。」風間低聲緩緩說道。
「不好意思,會議的進程被用餐攪亂了。那咱們繼續吧……接下來是坪井君的事件。」
天童講話的時間裏房門的對講機響了。風間起身去應答,回來告訴我們:「外賣送到了。」
唯有重赴者纔有的煩惱。這句話莫名其妙地牽動了我。看似違背常理的言論卻意外地戳中了盲點。然而,這卻無法在我心中勾起任何具體的畫面。能夠設想到的,是怎樣的情形呢?
話鋒突然轉向了鄉原老人,老人驚訝地眨了眨眼睛,淡淡地說:「是啊。內人、長子夫婦、孫子們,再算上我,七個人住在一起。這裏面最聰慧的,當數我內人了。沒準兒現在,她已經覺出事有蹊蹺,有了些想法。」
因禍得福。這次同伴相繼離奇死亡的災禍,天童是要將其巧妙地轉化爲自己的福祉。
2
「風間的體格夠用,身高勉勉強強。毛利不論身高還是體魄都壓在及格線上。鄉原和大森,很遺憾,不合格,體格上太勉強了……話雖如此,我並沒有想說兇手就在咱們當中。不過是從目測的角度出發,拿各位當尺子用用罷了。」
風間去廚房收拾好三份餐具,回來後召集全員繼續開會。
但不論哪個都模棱兩可,叫人無法完全否定,也無法完全肯定。
「不得已而爲之……指的,可是殺人?」
風間和天童點了炸豬排蓋飯,我點的則是炸蝦蓋飯。我們三個喫飯的時候會場改由池田主持,他詢問了此前發言較少的大森和鄉原老人的意見。
「另一方面,若是他殺,那麼行兇的理由又究竟何在呢?既然是重赴者便不能留活口——這個理由的確曾多次被我引以爲例,但那不過是爲了讓各位嚴守祕密而稍稍誇大其詞的說法。各位不妨設想一下祕密泄露以後的情況。一般來說,若有人瞭解到重赴者的存在,其人必定會提出分享未來的記憶。比如說想靠賭馬賺錢,或者想充當預言者博得關注。一定會出於某個目的,要求重赴者出賣這些資訊。如此一來,重赴者本人也勢必會覺察到天機已經泄露,不是嗎?事已至此,通常情況下,那名重赴者會先來找我商量……沒錯吧?然而,橫澤先生也罷,坪井君也罷,都不曾與我取得聯絡。那麼是否可以認爲,祕密並未泄露呢?」
「換句話說,橫澤先生和坪井君都是被人所殺——」風間說。
倘若真相如此,我等也就無須擔心受其牽連、自身難保了。
「我的想法是,上次去澀谷聚會的時候橫澤先生被人尾隨了,而那人在聚會結束後又盯上了坪井,跟在他後頭。我覺得有這種可能。」
都內時隔半月下了場雨,就在早舂頭一陣強風過境後的二月末尾,鯰美時隔三日打來電話。
我回過神來,天童的話還在繼續。
「嗯——說到底,如果把橫澤先生的事件和坪井君的事件看作是連續作案,事情就會變得越來越複雜。」池田先生說,「是不是還是應該把它們當成兩起獨立不相干的事件來看待呢?」
「那麼,先整理一下目前已經弄清的事實吧。」
「不把高橋先生的事件關聯進來,沒問題嗎?」鄉原老人指出。不過,我覺得就算不放在一起考慮也問題不大。從事故發生的時間判斷,那顯然只能歸因於重赴時的眼前發黑。
「所以說,兇手是有可能潛入現場的。而且似乎也有辦法先將人殺害,再僞裝成自殺……沒錯吧,天童先生?」
那個橫澤先生竟然在外面有女人,這着實令人感到意外,但我認爲這與此次的事件沒有關係。
我把確認工作派給了風間。已將今年流連反覆過十次的風間,想必對何日發生過何事瞭解得相當詳細,且已準確記憶下來了吧。
「可以。」風間緩緩應道,「我就答應了你。若各位能夠活過十月三十日——雖然我認爲這毫無疑問,爲了不留下禍根,有意者將與我一同前往R11……這樣可以嗎?」
風間問罷,沉默開始在會場中四散開來,久久不見退去。打破僵局的人是我。
回到家後她在自己牀上放鬆躺下,臨睡前和男友交換隻言片語。這樣足夠了。對我來說也足夠了。沒有必要勉爲其難地去做什麼,兩個人也能心意相通。
「一言爲定。」天童說着使勁兒點了頭。
釆取和R9時不同的行動將爲每個人帶來風險。風間的這句話一直殘留耳邊。雖不確定橫澤先生和坪井君是出於何種理由遭人殺害,但究其根本,應該是他們有別於R9的行爲模式所致。
「由此可見——」池田先生此時將話題引回正軌,「不難理解,努力不把祕密透露給朝夕相處的家人是一件何其困難的事情。今天沒能到場的筱崎小姐,恐怕對此事也是深有體會吧。然而同樣是和家人生活在一起,橫澤先生和坪井君卻已經遇害……如此看來,首先是他們各自家庭當中的某位察覺到了祕密——或者說異常的變化,而這在後來成了行兇的動機。所以說,這兩起事件是獨立發生的,通常會這樣考慮吧?」
「沒錯。不論是對多麼值得信賴的人,都請您不要將祕密透露出去。」風間叮囑道。
「你的意思……是指我了?」風間以茫然若失的語調反問道,「爲了保守重赴的祕密?」
也請大家站在我的立場上想一想。想過之後,我想大家是能夠理解的。這樣若仍不足以洗清嫌疑,我還可以提供自己在二月五日——橫澤家遭人放火那天的不在場證明。那時我正在海外旅行,這一點護照可以替我做證……要我拿來嗎?」
「圭介君,考得怎麼樣?」
「還有一點。」
但我不會因此便在精神上有所懈怠。因爲無法預知未來哪個時點發生的哪一件事,會令自己被遺棄在這個世界裏。這個世界或許正在成爲真正舞臺的不安,時常存於心底。
「即是說,簡言之?」
「也就是說——」這時大森難得一見地開了口,「如果坪井君是被人給殺、殺了的話,那麼兇、兇手應該是一個身材魁梧的人吧?」
無須我停下正負責進餐的手將這一點指出,池田先生已經發表了相同的意見。
那天聚會上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成果,便是我等被授予了通往R11的機票。
「嗯,沒問題。」
「你這麼說也是有臆斷的成分在裏面啊。」如此指出的人是池田。
「臆斷什麼的請先放一放。那麼……首先從橫澤先生的事件開始。西浦田五丁目的橫澤先生家遭人放火是在二月五日的早上四點。不過在此之前——正好是一週以前,一月二十九日的早上四點,鄰町發生了三起小規模縱火事件。我認爲,以上這幾起事件恐怕是由同一人所爲。因爲那三起縱火事件同樣沒有發生在R9……我沒說錯吧,風間先生?」
「不,這個再怎麼樣也沒幹過。坦白地說,R5時曾陷入了不得不出面干預的事態,但無論如何都不會出手殺人。畢竟殺了人便有可能被捕,而一旦被捕便無法進人下一輪重赴……在十月三十日那天保有自由之身是重赴的必要條件。反過來說,不論處境如何險惡,只要在十月三十日擁有自由之身,我仍可以在下一輪世界中將事態重啓,從而同險境揮手道別。既然如此,便不會釆取殺人這種風險頗高的手段……
3
「臆斷的部分我撤回。」我態度端正地說,「然後……如果只談事實的話,在橫澤先生這起事件當中,一家三口裏,橫澤先生和八歲的女兒死了,妻子卻只受了輕傷……非要就事實說話的話,關於橫澤先生的事件,就只有這些了吧?還有哪位掌握了別的消息嗎?」
「我的意思是也有這種可能。或者不是風間也有可能。現在在場的不論哪個,如果得知橫澤已把祕密泄露出去——不,是否泄露了祕密其實並不重要……說不定那個傢伙會把祕密泄露出去,放心不下——就算是這種程度,爲了明哲保身也有可能殺人滅口。從這層意思上講,好比說橫澤和坪井同咱們之間的利益關係並不一致……嗯——就像這種,彼此之間感受不到信任的情況,以前確實有過吧?搞不好這兩個傢伙會把祕密泄露出去,因猜疑而感到不安。那麼不如先下手爲強,以除後患。這種可能性應該也是無法否定的。」
「還有可能——」天童這時插了進來,「聯絡確實有過,不論是橫澤的還是坪井的,然而聯絡說祕密敗露了,所以他們死了——這麼想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同樣是報紙上不曾提及的……他那撿回了一條命的老婆,結果還是死了。在醫院跳樓自殺了。」
「要不然,這個話題還是算了吧。咱們六個當中潛伏着親手殺害了橫澤先生和坪井君的兇手?我可不這麼認爲。與其考慮這種根本不可能的事,不如討論一些更具現實意義的問題。」
我聽了頓時有種喘不上氣的感覺。
儘管如此,期末的那場考試還是叫我心驚肉跳了一把。雖說再次聆聽了三年級下半學期各門課程的最後幾講,但此前各周的內容已有超過一年不曾耳聞。那些東西我幾乎記不得了,所以不得不以這樣的狀態面臨考試。
「可是在緊要關頭,風間先生並不在國內啊?」我立刻指出了問題的所在。
儘管天童出言否定,我卻認爲存在這種可能。或者說我是希望事實如此。
爲了一掃先前的緊張氣氛,我主動接過了現場的主導權。
「重赴者豈是萬能的?的確,重赴者可以隨心所欲地考大學,隨心所欲地賺大錢,不過……舉個例.子,戀愛這件事又如何呢?不管喜歡哪個女人都能據爲己有,這種事重赴者可辦不到吧?當然了,毛利君的話或許能夠做到八九分,但普通人是絕對達不到那個水準的。」風間說我如何如何的那些話,是對我的譏諷也未可知。
「他沒理由自殺。」
「是啊,我也明白。只不過,我們是白頭到老的夫妻了,瞞着她總是有限度的。但反過來說,內人對我,從根本上講是信任的,就算覺出哪裏不對勁,也絕不會聲張。我反而覺得,不如把這件事向她和盤托出,這麼做既不用擔心節外生枝,又能落得個一身輕鬆……但我應該不能這麼做吧?」
我率先就從赤江慎治少年那裏聽來的消息如數做了彙報。也把描繪著現場縮略圖的筆記本拿給大家看了。
剛開始交往那會兒,她幾乎每天,但凡能夠抽出一點時間就會打來電話。可是最近一段時間以來,打電話的頻率逐漸降到了每週一兩次。倒不是說兩個人的關係降溫了,往好了講,我們已經「習慣了」彼此的存在。
「所以,如果他老婆纔是殺害他的真兇,那麼就算她在事前得知了重赴的祕密,也用不着擔心她會造成什麼危害了……這一點算不上事實啦。事實是她自殺了,僅此而已。」
或許是努力顯了成效,考試成績公佈後,我發現自己並未失掉原本就屬於自己的學分,有驚無險地升上了四年級。就這樣,我毫無牽掛地迎來了一個月有餘的春假。
「啊?什麼怎麼樣?」
「哎呀,之前不是說過嘛,想讓你來家裏。」
「喔……」
她有了男朋友的事,和家裏公開了。於是她父母叫她把人領回來。
「怎麼樣?」
說實話,提不起勁頭。在我看來,我和您家閨女上過牀了,自己就是這麼一種處境,然後應該提着怎樣一張臉去見她父母,不清楚。
「圭介君,你說過不會負我吧,是這麼答應我的吧?」
「嗯,那當然了。」
我條件反射地答道,然而對於這個問題卻從未深思。
不知怎麼地,我覺得脊背發涼。
「所以早晚要來我們家,跟他們說『請把女兒嫁給我吧!』對不對?」
「嗯……」
「所以啊,如果站在我父母的角度去考慮,他們肯定會說,你們一直偷偷摸摸地交往,突然一下子要我們怎麼答應呢?所以不是像這樣,而是在交往之初就正式地去打招呼,在得到他們認可的基礎上堂堂正正地交往,最後終成眷屬——這兩種一比,要圭介君選的話,哪種比較好?」
「那自然是從一開始就堂堂正正地——」
「就是說吧?」
「可是,你看,咱們反正都是要去R11的。」
在上次聚會上得到風間許諾的事,我也向她彙報了。
「所以這次,不做得那麼像模像樣也沒什麼吧?」
「圭介君,無論如何都想去R11嗎?」
事到如今鯰美這樣問道。她是想留在這個世界的。爲了不讓住在同一屋檐下的父母發現祕密,她日復一日地磨損著自己的神經,因此實在不願把這個過程再從頭到尾重複一遍。她這樣說,我似乎也能夠理解。
鯰美分別介紹說。
看完相冊已是下午兩點半,我倆決定出門。
「聽對方的意思,馬上叫你回來還來得及,可是我又不好讓她喊圭介君來接,就說不用了,掛了電話。」
進家門把便當放在廚房檯面上,我想着先把暖氣打開便來到裏頭那間洋室,打開燈的那一瞬,我嚇了一大跳。
「啊,哈哈。」
「就這些?」
她母親從沙發椅上站起來,熱情地迎接了我。她父親則依舊坐着,臉上浮現出不知如何是好的略帶窘迫的笑容。
「我父親,我母親。」
「辛苦你啦!」
我竭盡全力穩住情緒,肩膀正隨着氣息上下顫動。控制着不把聲音吼出來,我問: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聽了不禁笑出聲來。這位媽媽的性格真不錯,儘管今天是第一次見面,我已經喜歡上她了。
「差不多可以了吧,鯰美?毛利先生好像有點兒爲難了。」
她突然緊緊抱住我的腿,痛哭流涕起來。拉到半截的拉鍊在她背上敞開一個V字,裸露在我眼皮底下。皮包骨的肩胛凹凸分明,沒有半點兒圓潤的質感。還有那隻緊抓我不放的手腕,細看之下也比先前細了一圈。
鯰美的母親爲我解了圍。我同她四目相視,那雙眼睛彷彿在調皮地說:「辛苦你了。」
「人家……人家……」
「哎呀,不用那麼拘謹,坐吧!」
「那,等到了R11再動真格的,這次全當是排練,行嗎?」
「還拍成電影了,就是那部,呃……對了,《天平之甍》!」
肆意妄爲——進了別人的家!
我站起來,無視了由子的話,盡全力思考着。照目前的情形來看,在鯰美和她家人面前還不至於無法彌補。
就這樣,我決定在那個週日去鯰美家走一趟。
由子用胳膊挽着我的腿。
「真是的,不行啦!」
「嗯……下午兩點多一點兒吧。」
我嚥下口水,蹲下身子,凝視着由子的眼睛,平復著呼吸。
這傢伙……說什麼呢?
「你要我說嗎?說自己是一個被圭介君拋棄的女人,像這樣?」
回到落合街頭時,夜幕已經降下,天氣變得冰冷。途經一家便利店,我買了份便當做晚飯,之後匆匆往家趕去。
「明白了。我去,就讓我去拜訪他們吧。」
她兩隻眼睛亮閃閃的,於是我極其自然地伸出手。她用雙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則用雙臂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我身邊,然後把手繞過她的肩膀,吻了她的嘴脣。
「你當真喜歡那種沒長開的女人?」
「爲什麼你會在這兒?」
「什麼時候?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就在這兒了?」
乘東武東上線,在常磐站下車,之後同在那裏等候的鯰美會合。
門沒鎖?如此說來,今早被時間趕着,好像確實是疏忽了,忘了上鎖。但不論如何,都不該隨隨便便進別人的家。
他父親平常應該是個更加端得住的人,可在女兒男友的面前卻有點把持不住了。從這些方面和他靦腆的性格來看,應該是個心地善良的人,我一邊這樣想,一邊看向她父親。
「哦!那我們上去了。」
即便她不說,我也沒有進行下去的打算。樓下有她父母在呢,這種情況就算是我也分得清楚。
「哦對對對。哈哈哈。」
就在我心想時候已到,接下去該如何全身而退的時候——
「怎麼來的,從哪兒進來的?」
「你是怎麼——」
「你不是剛從她們家回來嗎?」
三月三日,正巧是女兒節那一天。
「呼——緊張死我了。」
由子從牀上直起身子,開始自行解開塑身衣的拉鍊。
鯰美對來玄關送行的父母說。
她拿出相冊給我看。就像這樣由女生主導的時間裏,我其實相當享受。那些照片當中,她穿高中制服的樣子給我留下了特別的印象。
「你回來啦——」
「你們好,我是毛利圭介,初次見面。」
「你……幹什麼呢,在這兒!」
我們剛要離開筱崎家時電話響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來啦!」
「打電話來着。」
「什麼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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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說自己是誰?」
下午兩點多進到這間屋裏……使用了電話的重撥功能?
我真誠地說道,深深鞠了一躬。就在道別的時候,家裏的電話響了,
「哦,是嗎,文學系。想當初,我也是把井上志久的作品讀到廢寢忘食啊!」
這傢伙……是怎麼知道的?
她母親轉身朝廊子裏走去。玄關門閉合的瞬間,我最後看到她父親掛心地望着我們。
再次同她父母打過招呼,我被鯰美領進了二樓她自己的房間。
「爸,那是井上……靖吧?」
「我說,約會怎麼樣啊?」
「打電話了,然後呢?」
「打攪你們了。」
「等等,你,爲什麼連這種事——」
「真的?太好了!能聽圭介君這麼說,我真是鬆了一大口氣。」
「別碰我!」
「家裏擺着女兒節的娃娃呢。」
「打攪了——」
「別脫了。給我停手!我想問問你,你是怎麼知道筱崎小姐的?」
「約會怎麼樣?開心嗎?」
鯰美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對我深深行了一禮。我則被她請到了牀沿旁坐下,這才卸掉了渾身緊繃着的那股勁兒。
「擺在那兒都不急着嫁出去的人,說什麼不用了!」你讓毛利先生說說。
「玄關啊,門開着呢,不是破門而入的。」
乘輕軌來到池袋,我倆漫步在街頭,直到日落時分,彼此道了別。儘管是兩人獨處,我們卻沒有做愛。開始交往以來這是頭一次,但我覺得今天這樣也好。
我們看照片的時候,她母親端著蛋糕和茶水走進來,一面將茶點放在桌上,一面衝我們滴溜轉了下眼睛,小聲披露說:「你爸叫我過來瞅瞅。」
鯰美家的宅子中等規模,上下兩層,大門與玄關之間種了些草木。車庫裏停著一輛普通的國產家用車。
「誰允許你隨隨便便進來了!」
於是,我也用眼神將感謝之意回覆給了她。
「哦?井上志久嗎?」
此後約三十分鐘裏,我同她的家人們度過了一段愉快的時間。只要意識到位,我對自己圓潤的處世之道還是頗有信心的。
「那,我們上去嘍。毛利君……」
說着我上了榻榻米,聲音小到只有自己聽得見。由鯰美領着穿過走廊,進入起居室,首先躍入眼簾的便是七段人偶壇上紅毛氈的顏色。人偶壇前是一套餐桌椅,她父母並排坐在沙發椅上。
這邊街道的樣子,果然也和新宿那些地方不一樣,是那種正經八百住了人的感覺,看了讓人覺得親切。這裏有商店街,有住宅區,還有規整的私家小院排成一排。各家各戶有的曬被褥,有的晾衣服,孩子們在四處跑着,鬧着。
「沒什麼呀。我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說是筱崎,我問毛利先生在您那邊嗎,對方說剛剛出門了。」
「我都說不用了——」
「我想也是,不過你看上去倒不怎麼緊張。應該說圭介君在這方面特別有魄力吧。我看着我爸都有點兒慌了。」
「我媽好像挺有幹勁兒的,說是要做好了蛋糕等著咱們。別擔心,這次來家裏主要是想讓你看看我的房間,捎帶着和他們打個招呼就行了。對他們也是這麼說的。所以,就是見個面,然後……考慮到圭介君待在家裏會不自在,咱們待不多久就出門,還像平常那樣約會,這樣也行。」
鯰美邊走邊向我說明今天的安排。大概因爲這一帶都是她的主場吧,她今天始終顯得樂滋滋的,是那種不需要刻意表現,可以放心做自己的感覺。
「剛纔做了沒有啊?和筱崎小姐。」
從鯰美和她母親的對話中,不難看出兩個女人平時的相處方式。倒是她父親,舉手投足間都流露出不自然的亢奮之情。
她這麼說,便是對前往R11的事做出了讓步,如此一來,我也無法再固執己見了。
一個女人臥在牀上,用手拄著臉頰望向我——是由子。
我緩緩走到牀前,如護法一般叉開雙腿,用凝聚了威嚴的眼神俯視由子。
「晚飯前回來。」
但如果這個女人今後再橫插一槓,事情就不好說了。
「嗯,不過你們家給人感覺挺不錯的。」
「嗯,就這些。」
真難看,我想,但旋即在心中升起一股憐憫之情。
這些都是因爲我嗎?
怎麼搞的,這樣一來反倒是我成了惡人一樣。原本——在R9的時候——可是這個女人拋棄的我。
「人家是想和圭介君重歸於好……」
「這……我辦不到。」
我搖了搖頭,於是由子猛地仰起臉,用三面露白的眸子瞪着我。「那我就把圭介君毀了!把我知道的全告訴那女的!」
「行吧,無所謂的,想說就去說吧。」
重赴剛剛完成時我有女朋友的事,鯰美也清楚。
由子一口氣噎住了。
「你說真的?哦,原來如此,那女的和你是一夥的……所以才把我蹬了。」
我以爲她在那裏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語,她卻突然激動起來。
「圭介君,你怎麼就沒帶我去呢?」
「說什麼呢……去哪兒?」
「你不是去過了嘛,和那女的,還有一個叫天童的人,你們一起——」
天童?她是怎麼知道的?
「去過未來吧?」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覺得自己杵在那裏愣了半天。驟然變得鴉雀無聲的房間裏,只剩下空調室外機的聲音從陽臺傳來。
所以說——她讀過了,讀了那本筆記。
筆記放哪兒了?我環視屋內。
「啊……」
「不知該怎麼善後了?」
「等——」
「哎……由子?」
忽然感到一陣惡寒。身體表面雖然熱著,內臟卻在急劇冷卻,彷彿哪裏開了窟窿,血液都從那兒嗖嗖地流走了。
由子不動了,軟綿綿地癱倒在牀上。
全因爲這個蠢女人!
「然後呢,那女的怎麼樣了?」
污漬尚未滲透到這裏。
鈴聲還在響個不停。我做了一次深呼吸,緩緩提起話筒。
扭曲的臉、大敞四開的嘴、上顎上排成一排的牙齒,以及被那道疙疙瘩瘩的白色圓弧圍在當中的上顎裏側紅色發黑的口腔組織,血管從那裏暴露出來。
屍體……?這傢伙,當真死了嗎?其實活着也說不定呢?目前不過是進入了假死狀態,而在事後起死回生的可能性……?
下一瞬——等意識到時——我已經不由自主地撲向由子,雙手掐在她的脖子上。
「我說得沒錯吧?千代的富士隱退了什麼的。」
說不出口。讓她知道了這件事從各種意義上講都絕非明智。
「嗯……」
「我說,『若人秋 去向不明』,這條是什麼意思啊?」
不要緊,振作點。
我吐一口氣。緊接着,渾身的氣力便是被抽走了,連站立都困難,我如土崩瓦解一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沿着這個低矮的角度,我繼續望着裹在牀單裏的物體。
「門鏡呢……有吧?就用那個查看來的人是不是我。可別搞錯了讓別人進去。」
「是啊。所以——」
用力!用力!用力!
可是話說回來了……怎麼就搞到了這步田地呢?再怎麼樣也沒必要殺她吧?不知不覺地就爆發了,結果乾了顧前不顧後的事。不,在那之前是我自己太不小心了。今早出門時,如果有按部就班地檢查過門鎖就好了。雖說和這傢伙斷了關係,但由於過於單方面的分手方式,沒有創造出令她義無反顧的理由——這一點做得實在不妥。還有把未來記憶寫在本子上這件事,現在想起來也是相當欠考慮,後患無窮。這麼多個疏漏,哪怕有一個根絕了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地步。
住手!住手!住手!
「哦,在哪,我是天童。」
「因爲火山爆發死了好多人什麼的。」
電話——誰來的?
蠢貨!閉嘴!閉嘴!閉嘴!叫你出聲!被隔壁聽到怎麼辦——
5
「毛利,我不管你和她是什麼關係,不過我在你那兒的聯絡方式,該不會是隨便讓人看了吧?」
該不會是剛纔由子的叫聲或是扭打的動靜敗露了殺人的行徑吧?在我心中旋即升起的便是這種恐懼。然而兩邊的鄰居也罷,樓下的住家也罷,應該都不知道我的號碼。即使他們聽到些響動,這通電話也與此無關。而且……大概不要緊吧,方纔這裏發出的聲音並未激烈到會引起旁人的注意。因此,發生在這裏的兇案應該還未被他人察覺。
「喂,難不成,」天童的聲音高亢起來,「滅口了?」
能聞到一股味道,是小便的味道。
聞到些許異樣的味道,我猛地尋回自我,停了下來。雖然想馬上把手甩開,兩隻胳膊卻不聽使喚,好像凝固了一般。我只好維持着這個姿勢,用力、反覆地吸氣,呼氣。胸悶得要命,氣短得要死,裏面燒得滾燙。
天童先生要親自出馬了。到這裏來,然後想方設法收了那具女屍……?
我再度將目光移到她身上,用厭惡的眼神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這太不對勁了。我回到過去豈是爲了將人生重塑成這副德行。
一如性高潮絕頂過後。
就在好不容易得出如此結論的瞬間,我險些從地上一躍而起。因爲身後傳來了電話鈴聲。
「呃——沒有。有電鈴,按了以後屋裏會響。」
我的意識想要孤注一擲,大腦卻不入正軌。
肆無忌憚地闖進別人的家——
冰冷冷的。
對了,還有天童先生!如今比起神佛,我寧願去抱他的腳脖子。重赴者一行當中最可靠的男人——只要扶住了這面牆,哪怕是自己眼下正陷入的苦境,他也有可能替我化險爲夷……
我顫顫巍巍地把手伸向由子從牀單裏支出來的腳,摸了摸右腿的內側,掐了掐那附近的肉。不行……這麼幹判斷不出什麼。若想要確認死活,怎麼也得正經八百去看那張臉。
有兩隻腳從包裹的一端支棱出來。這玩意兒,不論怎樣看都是一具死屍。
不行,眼下可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我鞭策著自己。想要反省的話過後有的是時間。而現在迫在眉睫的是,該拿這具屍體怎麼辦。
由子的眼球瞪得大大的。
爲慎重起見我小聲招呼她說。她卻紋絲不動。不管怎麼看,她現在這副樣子……都應該是……死了吧。
肆無忌憚地翻看別人的筆記——
強烈的憤怒瞬間充滿了全身,身體轟地熱起來。或許是怒氣來得太急太劇烈,我甚至有些輕微地作嘔,覺得頭暈目眩。
「讓你說着了。是我之前交往的女人,她好像擅自進了我的房間,看了和重赴有關的筆記。」
這具屍體必須妥善處理,不能讓殺人的事實露出端倪……
「這就過去,給我地址。」
鎮定……何至於此!我呵斥了自己。
「您好,這裏是毛利家。」
「不好意思,拜託你了。」
啊,天童——我不由得仰頭望向天花板。
這下麻煩大了。不能就這麼放着不管。得做點兒什麼……做什麼呢?做什麼纔好呢?
忽然間,兩隻手肘的前端又變回了自己的東西,我急忙用雙手捂住嘴。待想吐的感覺退去後,我扶起由子猶如壓蓋在下半身上的上體。
住手!住手!快住手!
「其實今天白天,我接到一通奇怪的電話。有個聲音很年輕的女人,自稱是你的熟人,把電話打到我這裏——辦公室那邊,問我和你是什麼關係,我就說不認識。」
我向他說明了由最近的車站來家裏的路線。
6
牀上是一具女屍,我殺的。沒錯……我把她給殺了。
是由子……那個蠢貨。
由子的身體依然癱倒在牀上,一動不動地,就連抽動都不見一下。她的腦袋順着對面一側的牀沿耷拉下去,極不自然地向後彎曲。而方纔被自己緊緊掐住的部分,在喉嚨蒼白的皮膚上留下了一道赤色的瘀痕。
若是不接電話呢?不行,這反而會令她起疑,若她找上門來就更加不妙了。
住手!住手!住手!
祕密——原來是從我這裏敗露的!
恐怕是由子從那本筆記裏找到了同伴的電話一欄,爲了弄清那列姓氏當中哪一個是鯰美——正在和我交往的女人,按照清單上的順序撥了電話。
屍體至少不會來出言糾纏我。這傢伙是死屍一具,而屍體不會講話。這會兒它已經無話好講了,也無須擔心祕密會從這東西的嘴裏流出來。唯有一點令人頭疼……屍體正躺在我的牀上。這麼放着也是於事無補,給人找見了還會連我也一起曝光。別人會發覺我殺了人,而我則成了殺人兇手,被警察捉去在監獄裏度過餘生。本該前途無量的未來——在R11的生活,隨心所欲賺足幾個億後悠然自得的美好前程,難道要被這獄中的刑期所強行頂替?
汗液早已沾滿我的全身,從皮膚上不斷榨取著熱量。與此前相反,胃部與食道這次均呈現出了灼燒感。又開始想吐了,我趕緊把右手堵在嘴上。
我沉默不語,即是默認了。
催命一樣的鈴聲。
唯獨藉口手到擒來。私自潛入他人的家,擅自翻看他人的筆記!只管優先考慮自己的感情,絲毫不顧及對方(我)的感受,還恬不知恥地說愛!無休止地給對方添麻煩,還有什麼好愛的!虧你說得出口!倘若真的愛我,你倒是把我的感受放在第一位試試啊……
我抓起她身下富餘出的牀單一角,把單子掀起來蓋在她身上。如此一來她便被牀單裹住了,只露頭腳在外面。我拽著單子把她在牀上拖轉半圈,騰出些空當,然後去檢查原本墊在她腰下的部位。
「已經……封口了,不礙事。」
若把發生在這裏的事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她會怎麼看我呢?不論怎樣都會斥責我的殺人行徑吧?
還是那股味道,讓我覺得反胃、噁心。
不一會兒工夫,她停止了抵抗,在我身子底下變得軟綿綿鬆垮垮的,鬆軟得——好像死了一樣,不再反抗,順從地委身於我猛烈的攻勢之下。
她的身體向後仰去,兩隻手卻拼命掙扎,抓住我的手腕,把指甲扎進去,扎得我生疼。於是我劈開雙肘向她壓去,但決不鬆開掐住脖子的手,只是壓得更死,掐得更牢。
一陣強烈的嘔吐感突然向我襲來。胃裏開始翻江倒海,由食道逆流而上的液體被我活活截在嗓子眼,生生嚥了下去。鼻腔裏充斥着酸楚,淚液沁透了視野。
全因爲這個蠢女人,我才——!我們才——!
「這下不好辦了吧,圭介君……那就把我也帶上吧。」
「屍體呢?還在你家?」
有個聲音在腦袋裏迴響。那是在對誰發號施令呢——彷彿是在對我自己。然而我已是渾然不覺,只顧將手上的力道同那聲音疊加在一起。
我頂住頭暈緩緩站起來,從高處重新審視由子的全身。
「你給我閉嘴!」
由子卻對我的吼聲嗤之以鼻。
總之,要盡力保持平穩的心態。不是鯰美打來的也有可能,但不論如何都應該先接電話,而且必須確保以常態應對。
眼球,突出的眼球。
本子已被好好放回了架上。
想到這兒,精神就萎靡了。還是算了吧……這傢伙剛纔的的確確是死過去了。都已經那麼用力地把那根脖子掐了那麼久,她不可能還活着。再說了……就算還活着又能怎麼樣呢?事態可能好轉嗎?只會變得更麻煩吧?就算由子甦醒過來了,她難道有可能對重赴的祕密和殺人未遂的事既往不咎嗎?
一定是鯰美打來的。既然這蠢女人說下午曾打電話到她家裏,鯰美回家後從家人那裏得知了此事,便有可能打來電話。
壞事了!我終於對此有了實感。
「明白了。這就出門,三十分鐘後到東中野,之後……再有十來分鐘?估計七點半左右到你那兒。聽好……安安靜靜待在屋裏,不要想着去幹什麼,電視不能開,音樂也不能有……保險起見,把燈都熄了。換句話說,你壓根兒就不在那間屋裏。誰來也不要開門,電話就讓它錄音,除我以外的人一律不予應答。等我到了以後,你仔細確認過了,再讓我進去……門口有對講機嗎?」
她那身衣服兩腿之間的部分,有一片被尿液浸出來的污漬。我低頭檢查自己的衣服,之前同她貼在一起的腹部,也被染上了少許尿漬和味道。髒死了,真令人生厭!
如此答過,電話那頭沒了迴音。一定是天童先生正在爲此事遷思迴慮。
撂下電話,我清空了腦子裏的念頭,一心想着如何貫徹天童的指示。熄滅了房間裏的燈,我在黑暗中抱膝而坐,一聲不響地等待他的到來。
夜晚的街燈越過窗簾,在房間裏投下朦朧的燈光,於是室內物體紛紛浮出黑暗。唯有裹住由子的那條黑黢黢的輪廓線,始終一動未動……那裏有具死屍,但我努力不去思考。
在暗夜的籠罩下,只有錄影機上的時刻顯示數位亮着光。我目不轉睛地盯視着那束光。從別的方向傳來了座鐘刻畫分秒的聲音,不緊不慢地,在昏暗的房間裏沉積。
當黑暗中閃耀的數字顯示爲七點三十三分時,門外像是有人來了,電鈴響起。我屏住呼吸來到玄關,透過門鏡向外窺探。出現在那裏的果然是天童的身影。他照舊是一身殯儀款式的打扮,悄無聲息地矗立在門前。
我打開門,天童連半句話都沒說,直奔屋裏。我默默行了一禮,然後不忘給房門上好鎖。
我回過身,天童高大的身軀已用三兩步跨過了廚房前巴掌大的走廊,停在洋室的入口處。他打開燈,房間裏再次充滿光明。我站在他身後,聽到一聲巨大的嘆息。
7
「死得透透的。」
聽我講過事情的經過,天童首先對屍體展開調查。他毫無顧忌地撥開裹在外面的牀單,讓屍體仰面朝天,從頭到腳檢查起來。虧得他幹起這種事來還能心平氣和。我直挺挺地站在洋室門口,爲了迴避現場的情形,努力把視線移向書架。
檢查完屍體,天童又檢查起由子的提包。
「你要是被警察抓去了,我們也得跟着操碎了心。重赴者的祕密很可能會泄露出去。就算不是從你這兒,聽說你被捕了,筱崎恐怕也會幹出點什麼……呵,這女的,還帶着傢伙呢。」
我被他的話吸引了,看過去,他向我出示了一件用毛巾纏着的東西。有個把手從毛巾裏伸出來,像是一把菜刀。
「你這傢伙,到底把這女人怎麼了?」
由子包裏揣著菜刀的事令我喫驚不已。她是對我起了殺心?
「所以說這女人就是重赴者連環殺人事件的兇手了?不對。這麼細的腕子,勒不死坪井。果然坪井和橫澤的死還是他們自己作下的。毛利搞不好也已經給這女人殺了。各有各的死法。」
天童用鼻子哼笑一聲,把菜刀放在地上後回到了正題。
「總之,你要是被警察抓去了,筱崎非得幹出點什麼不可。比如在世人面前誇耀重赴者的能力,從而把事件攪得混濁不清。出於這種目的,她指不定會幹出什麼蠢事來。我可不想自己受到牽連,所以纔在這兒幫你幹這種事……我說,這把是車鑰匙吧?」
我看過去,天童手裏握的正如他所說是由子那輛車的鑰匙鏈。有個小竹籠一樣的物件從鑰匙環上垂下來。
「她是開車來的?是輛寶馬……哎,車牌號是多少?」
記不得了,我搖搖頭。
「萬一因爲禁停被記錄下來就糟了……我去看看。如果車還在,我就順便把它開走,可能要花些時間。總之我出去以後你把門鎖好,在這兒安安靜靜的,明白了?」
他是打算把那東西丟去哪裏呢?恐怕那地方在天童心裏已經有了着落。而我卻不會有意無意地向他過問。這件事自己還是不知道爲好。他應該也是這樣想的。
繼續鳴響二十幾遍後,那聲音終於消停下來,我深深地吐出了積蓄已久的一口大氣。
天童看一眼表。我也跟着看了。眼看就要到九點了。天童說搬運屍體要等到夜深之後才穩妥,並將行動時間定在零點過後。在那之前還要等待三個多小時。
天童冷不丁一下子打了我個措手不及。
這時我將目光移向由子的臉。散亂的頭髮下面,她正用鼓出來的白眼珠瞪着我,嚇得我不由得呻吟一聲,慌忙背過臉。
而如今,提包裏裝着由子。由子的上半身與提包大抵同長。
「聽好,屍體我一定會妥善處理,因此,我確信警方不會把此事當作兇殺案調查,對此你大可放心。所以,只要你不自亂陣腳,之後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
現在這個鐘點,會是誰呢?還有早上那通電話,同樣推斷不出是何人來電。可能是天童,也可能是鯰美。或者因爲天童把情況告訴了風間,他打來電話的可能性亦有之。而大學同學和Bambina同事打來的可能性同樣無法排除在外。
「爲什麼……沒殺我?」
煩惱到最後,我決定不接了。天童那邊,過後主動打給他便是……
隨後,他問我有沒有大號提包,於是我從壁櫃裏翻出最大的一個。
現在我只想睡覺。一覺睡過去,把一切都忘了。無奈腦仁莫名清醒,就算合了眼——視網膜上本該映不出任何東西了,腦仁卻自作主張地刨出記憶中的影像,投射在我的視覺空間裏。
天童反覆叮囑我說。他那兩隻焦點不定的眼睛緊緊盯住我的雙眼,彷彿在對我植入暗示一般,不斷重複著同樣的論點。在別人眼裏……我真的有那麼惶恐不安嗎?
天童說罷出了公寓。等他再次回到這裏,是半個多小時以後的事了。
由於留言功能已被解除,鈴聲響起來沒完沒了。
最終,我決定返鄉。逃回老家去。雖然天童反覆叮囑說這幾天不可有「冒頭」之舉,但是既然放春假了,大學生返鄉便算不上什麼反常之舉吧?——我如此說給自己聽。
工作——應該是沒有。家人……記得她說過和父母住在一起,不過他們之間幾乎沒話好講。既然能允許她半夜三更在外面晃盪,應該是相當秉持放任主義的爸媽吧。同她交往,是從去年十月中旬到重赴後爲止的這三個月。在那之前她曾有過別的男人,和我分手以後恐怕和其他男人也有來往……
思緒在腦海裏捲起旋渦,捲走了全部的睡意。我只是愣愣地看着窗簾,看它一點點變白。
這種問題一旦出口,便是自尋死路。那不如現在就殺了你吧!絕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意識到時,話已脫口。
「想回來當然可以回來,但是能不能提前來個電話啊?」
鈴聲仍然義無反顧地響着。響過二十遍後雖一度中斷,但很快又重新響起來。我鐵了心就是不接,可是那聲音實在刺耳。爲了擺脫鈴聲對神經的折磨,我甚至有了想要將話筒提起的衝動,並險些受了它的指示,但終歸還是忍住了,然後繼續忍着等那聲音停止。
天童哢嚓一聲把話筒撂在臺座上,我醒了過來。
天童鉚足力氣扛起裝着屍體的提包,最後撂下這些話後,出了我的公寓。
這通電話天童打了十分鐘,我在一旁有意無意地聽着。他對風間說我殺了人,如果被捕全體重赴者都可能遭殃,因此決定協助我掩蓋犯罪的事實。
結果,我就這麼起了牀。等太陽昇高了,便提着被褥到晾臺去曬,
隨後,天童向我詢問了許多關於由子的問題。例如這個女人做的是什麼工作、家裏有什麼人、是不是一個人住、還是和家人同住、和我交往了多長時間、我們的關係還有誰知道,等等。
然後……鯰美呢?
「得和風間打個招呼吧?」
被這樣或那樣的不安驅使著,整個下午我都坐在電視機前。電視裏的綜藝節目正在對發生於市井的殺人案件大報特報,看得我心裏五味雜陳。若換作以前,對那些受不了女人情慾糾纏就大開殺戒的男人,我只能用「蠢貨」二字一言以蔽之……可是萬一由子的屍體被發現了,而我被捉拿歸案上了報導,怕是也只能在世人口中落得個「蠢貨」的名號吧?
當她得知我殺了人的時候,會是什麼反應呢?會鄙視我嗎?你這個殺人兇手!會像這樣用輕蔑的目光看待我嗎,還是說會反過來包庇我呢?如果我能順利逃過十月,她還願意同我一起去R11嗎?
再或者——會不會是從由子家裏打來的?
「看來裝得下。」
「過來搭把手,撐住這裏。」
由於是晚間出發,抵達岡崎時夜色已深,公車皆已停運,我叫了輛計程車直奔家門。
「自己的短處是什麼,什麼是自己做不來的。思來想去,我想到了殺人這件事。自己殺得了人嗎?然後我發現,這世上只有兩種人,下得去手的人和下不去手的人。如果知道殺一個人對自己有利,而且殺了他也不會被捕,那麼能否下得去這個手呢?這種時候能夠心平氣和把人殺了的傢伙——這傢伙纔是這世上的裸家。這一類人永遠只有一小撮。而那些下不了手的,將淪爲人生的敗者,他們是絕大多數。在當時我意識到了,世界大概就是這樣運轉的……所以,如果機會來了,我也想殺一次人試試。試試自己能不能冷靜地殺人,看看自己長沒長那個根性……說實話,我覺得,今天,我可能會殺了你。」
——爲了確保屍體不被發現,天童打算怎麼處理?是拖去山裏埋了,拋到海里沉了,還是丟去工地裏當了地基,或者熔了,碎了?
他把開口的一端遞給我。這麼一個布制的口袋,如不向兩側撐開,很快就會空癟走形閉了口。這東西通常只在旅行時用到,而原本是我在鄉下老家買的。當初被大學錄取後準備上京用,除了託運的行李外,我拿它裝了隨身物品。它是乘着輕軌來東京的。
朝着棄屍的場所一路疾馳呢?
母親穿着睡衣披着棉襖來到玄關,見了我先是大喫一驚,然後嘮嘮叨叨地抱怨了一通。
就在我們談論這些的時候,時間一晃過去了,轉眼到了深夜零時。
我就已知的部分做了回答。
「想不到還挺輕。」
摁著洗衣機,我回想起自己初中三年,就屎過一次牀。
睜開到極限的雙眼、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孔、裂開的大嘴,還有嘴裏那條蠕動如別種生物的舌頭——好似一條巨型水蛭。
然而天童收斂地笑了。
天童走後,只剩我一人在家。我換掉貼身衣物,上了牀,躺在那塊曾經的裹屍布上。牀角被小便浸溼的地方依然散發着潮氣,但我已是疲憊不堪,無暇顧及了。後脖根又僵又硬,泛著痠痛。
狹小的房間裏,我和天童,還有由子的屍體擠在一起。精神面臨崩潰的邊緣,胸悶得發慌,但我不能有半句怨言。我若叫苦連天,與此事件本無瓜葛的天童又該如何言說呢?主動提出要助我一臂之力的人是他;同樣是待在這間屋裏,能夠做到面不改色的人也是他。我應當以他爲鑑……還有三個小時,我在心中對自己說道,並吐出了無聲的嘆息。
我當場沒了語言。
即便是在回答問題的過程中,由於事情不近情理而產生的憤怒仍在不斷向我襲來。既然R9時不假思索地甩了我去找別的男人,如今這一遭又何必對我如此執着呢?
如此一來,殺人之罪便也「從未有過」了。
過了晚八點,我正心不在焉地看着電視,電話鈴又響了。我不禁倒吸一口氣。電視裏的聲音遠去了,換成鈴聲在耳旁震盪。我屏住氣,細數起來,一遍……兩遍……
——那輛車又該拿它怎麼辦呢?由子開來的那輛寶馬。停在家門口的時候很可能已經被誰目擊了……該不會因此而露出馬腳吧?對此天童有何打算呢?他現在又在做什麼呢?會不會正用寶馬馱著屍體,
從新宿乘地鐵到東京站,之後換乘新幹線駛往豐橋。
他這人,何以能夠如此從容不迫呢?因爲人不是自己殺的——僅憑這點不足以說明什麼。他超乎尋常的沉着姿態,究竟是打哪裏來的呢?
8
我裹在被子裏,給鈴聲計數。數到十的時候,呼叫音中斷了。
「知道了。因爲是突然決定的。」
再把單子罩子丟進洗衣機裏轉。
「所以你啊,只要一心想着怎麼才能捱到R11就好了。這次可千萬別再讓人抓住了把柄,一定要逃過十月。你聽好……在我看來,你是個相當有魄力的人,這和你是不是重赴者沒有關係,就像我剛纔說的,你是這世上的極少數,是贏家那一邊的人。所以你要對自己有信心……明白嗎?」
提包裝好後,天童馬上用雙手提了提,以測量自己的承重能力。
天童拉開拉鍊,看看裏頭的大小,再看看由子的屍體,如此對照一下,點了頭,把提包平攤在地上。
就這樣,我耗過了整個上午,等到正午時分才下定決心,把電話打到了天童的辦公室。然而回應我的卻是預留在話機裏的錄音,於是隨即撂了話筒。
到家時已過十二點,屋裏黑著燈。我沒有鑰匙,爲進家門只得把已經就寢的父母叫醒。
我覺得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眼前的天童突然變得讓人不寒而慄。搞不好我現在已經被他殺了。他若真起了殺心,我恐怕也只能任他宰割……
是還沒有處理好屍體嗎,還是已經被警察逮到了?他該不會沒兩下就招了吧?搞不好大部隊正往這裏趕呢!
「我這人,最討厭在別人面前亂了方寸。自己六神無主的樣子絕不能給別人看到。在旁人眼裏,那副德行實在是難看至極,是醜態畢露。所以無論發生了什麼,不管看見了什麼,都要做到雷打不動。這輩子活到現在,這點我一直銘記在心。或者說,我無時無刻不在進行這種修行。」
會是誰呢?
最好別告訴他們。尤其是鯰美,我不希望她知道。
我瞅一眼牀上的遺體。複雜的情感在心中翻騰,卻被我活活壓上了蓋子。必須得想方設法解決這具屍體,這纔是眼下亟待解決的問題。既然天童說了「就交給我吧」,想必他會找個地方把屍體丟掉吧。處理好屍體的問題,只要在十月底之前都沒有被人發現——就是我們贏了。我們就可以亡命天涯了。
傍晚,我收回了晾曬的衣物。牀單上的印跡消失了,褥子上的潮氣也乾爽得辨別不出了。這間屋裏曾發生過兇案的痕跡已被抹得乾乾淨淨。現在回想起來,我實在不認爲那些是現實當中發生過的事情。
從脫繮的大腦中生出的是無窮盡的疑問。
和屍體打交道還能談笑自若,他那根過分肥大的神經也罷,言語中缺少的那根神經也罷,在眼下都好比一顆強效的定心丸。
由子是昨天下午兩點多到的這裏。她離開家差不多三十個小時了,如果已有人開始對此產生疑慮也並不奇怪。
——萬一自己被警察捉去了,殺人的行徑公之於衆了,大家會怎麼看我呢?在老家的父母會怎麼想呢?還有姐姐,該不會因爲我的緣故被婆家轟出去吧?大學裏的朋友們又會怎麼想我呢?還有小媽、Bambina的鯰美,還有其他所有人……
「好了,我差不多該走了……聽好,我再最後囑咐一遍,千萬不要自己冒頭。但凡你幹了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事,就是冒頭了。在這女人失蹤的前後幾天,你一旦冒了頭,別人恐怕就會把這兩件事往一塊兒想。所以從明天開始,你還和往常一樣,該幹什麼幹什麼,好吧?」
「會在一氣之下把人殺了,說明你也是個蠢貨。放着早晚給條子抓去。這麼一來我們也不得好活。你泄露了祕密,我們跟着倒楣。那還不如心一橫,趁早把你殺了,封了你的口。到這兒來的路上,我有一半是這麼想的。不論是藏匿證據的能力,還是在條子那兒守口如瓶的骨氣,你都叫人指望不上。而且說實話,就算是現在,我也沒有徹底信任你……所以啊,你得再加把勁兒啊!讓我把心放在肚子裏纔行啊!」
那麼有沒有可能是警察打來的?
突然間,電話鈴響了,我猛地睜開眼,看一眼架上的鐘,不過早上七點半。
「你就算了吧,那邊待着去。」
「這個行嗎?」我問。
應該這麼做吧?他用目光徵求我的意見。今天這件事,由於我在心裏頭已經完全託付給了天童,所以默默點了頭,但又很快補充說:「那個……其他人——」
天童說着把我轟到一旁,獨自一人繼續作業。我揹着臉,用側目瞟向現場。由子的上半身蓋着布,伸出的四肢被摺疊起來,再由從側面掀起的布打包,如此一來好歹被收進了包中。最後我聽到拉鍊合攏的聲音,看過去,那裏只剩下一個撐得硬邦邦的提包。
再次進入重赴的輪迴——逃往R11的世界。
由子的交際面廣,光是去年年底就曾好幾次帶着玩伴來Bambina遊樂。然而實際上這種交情僅僅流於表面,真正能夠交心的知己卻是連一個也沒有——曾幾何時她這樣談道……
由子和我——某個叫毛利圭介的男人——曾交往過一段時間的事,她家裏人是否知情呢?可是就算不知道,若有人檢查了她的私人物品,也很有可能從中發現我的名字或是這裏的電話號碼……
「放心,除了風間,我沒打算跟別人說。祕密這東西,知道的人越多就越不保險。」
這一系列疑問,在此後消磨時間的談話裏,由天童口中一一得到了解答。
「就放蕩不羈這一點來說,運氣好的話,警方着手展開搜索的時間會被延後,對失蹤時間的推定範圍也會相應變大——這些方面或許能有點盼頭。如果她是一個人住就更好了,不過嘛,現在這種狀況已經算是有利了。總之,只要屍體沒被發現,警方一般不會積極展開搜查。剩下的,就要看她父母和朋友對她的消失有多上心了。」
「朋友」這個字眼從天童口中出現時,我的腦海裏浮現出的,是撮合我們在橫濱見面的久保美雪的面孔。會因由子失蹤而感到不安的,大概也只有她吧。
若是天童打來的,我確實有意接聽——接起電話,然後聽他說:「放心吧,事情都辦妥了。」我太需要儘早聽到這句話了。但是考慮到昨日由子的所爲,也有可能是鯰美打來的。現在還不想和她說話。現在和她通話的話,我那些所作所爲就全都遮掩不住了,我有這種感覺。
「行了,搞定了。剩下的我想辦法。」
「果然是開車來的。車被我停在了那邊坡上的24小時停車場裏。禁停是沒問題了,不過你說她是兩點左右來的?六個小時了。外人的車停了這麼久,鐵定被人看到了。所以咱們現在能做的,就是確保屍體不被任何人看見,只有這樣了。」
我猛地睜開眼,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在灰暗的視野裏,天花板上的紋理。然而眼睛睜著,睡是睡不成了。
但最終,我似乎還是小睡了一會兒。
「因爲這回我沒有十足的把握。反過來說,實際到了這裏,看到你的狀態,我發現你比我想像的要沉穩得多。那麼,好,拉你一把或許捱得過去,我是這麼想的,所以沒殺你,反而決定幫你。」
「你是怎麼搞的,大半夜突然跑回來……真是的,也不打聲招呼。」
這份決心和修行,確實成就了今天的天童。他頹唐不安的樣子,我着實無法想像。
既然決定了就事不宜遲。我迅速打包了換洗衣物和隨身物品,背上行囊出了家門。
「學校呢?放假了?」
「嗯,早放了。」
和母親搭著話,我回到了生我養我的老家。深吸一口氣,感受到的是老家特有的氣息。
我看到父親正站在走廊盡頭,頻頻眨巴着眼。看來他們是剛剛睡着就被我吵醒了。
「肚子餓不餓?」
經母親一問,我才發覺自己一整天都沒有喫過東西。然而並不覺得餓。
「不要緊,這就去睡了……把你們吵醒了,不好意思。」
「你這孩子,真是——」
母親又開始嘮叨了,於是我徑自上了樓。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帶來的衣物,從壁櫃裏取出被褥鋪好,迅速熄燈鑽了進去。轉眼就睡着了。
那一夜我沒再做夢,睡得很香。
譯註
7:若人秋,本名我修院達也,日本藝人,於1993年3月3日在防波堤垂釣時失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