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1.6萬 字
1
回龍亭聚餐已過去兩天,翻轉月曆,轉眼到了十月一日。這天午後研究班有課。既然要去學校,不如順道去圖書館瞧瞧。於是我早早起牀,九點時已到大學。
今年一月十三日以來發生過哪些事情,調查報紙記事便是此行的目的。雖說對重赴云云並非確信無疑,不過,這也不失爲一個回顧今年一年的好機會。
來到報紙閱覽區,這裏網羅了一至七月間的新聞縮印版。我將它們堆在桌上,開始從一月依序翻看。
空氣中飄散著圖書館特有的香味,想必是書籍紙張的香氣。像今天這樣的下雨天裏,那味道顯得格外濃郁。
眼睛累了,我正想遠眺窗外稍作休息,只聽背後傳來搭話聲。
「這不是阿圭嘛!」
原來是南信明,與我同屬文藝部社團的工學系學生——如此說來,他對科幻小說好像情有獨鍾。
「南,你來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要問你。」
我把他拉到走廊裏的自動販賣機旁。
「我問你,科幻小說裏,有寫時間旅行的吧?」
「哦!」
「科幻」二字出現的瞬間,南的神情發生了變化。有着矮墩墩的體形、戴着銀邊眼鏡、一向給人感覺唯唯諾諾的南,一旦說起科幻來立馬變得自信滿滿:「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好了。」就像現在,我恍惚覺得他一下子站直了,變高了。
「那一類小說裏……通常不是這樣嗎,主人公坐上時間機器,以現在的樣子回到過去,對吧?我想問的不是這種,而是自己的意識,回到過去的自己的身體裏……回去以後讓人生重來,像這樣的,有嗎?」
「有啊有啊,就和阿圭剛剛講的一點兒不差。有本叫《Replay》2的書,肯恩‧格林伍德寫的,新潮文庫出版。」
南當即給出了答案。好,過後讀讀看,一邊計劃著,我繼續問道:
「這種小說,其實沒有科學根據吧?」
「嗯?你指時間旅行嗎?嗯……在科幻界的處境基本上是這樣,但這種事也不好一概而論的。」
以此爲開場白,南以「論時間旅行的科學依據」爲題展開了一席演說。
「比如說……阿圭,你聽說過『浦島太郎效應』嗎?根據愛因斯坦相對論,一個高速運動的物體,其內部時間的流速相對緩慢。所以,好比有一艘飛船,嗖的一下從地球飛出了宇宙,然後再嗖的一下飛回來,對機組成員來說不過是幾年時間,但在地球上已經過去了幾十年。如果這種情況實際發生了,就可以拿來當作時間旅行的理論依據。」
唉,說了半天就是這種事啊!我嘆了口氣。
天童爲何想要摸清坪井和筱崎的底牌,我想我是理解的。在他看來,這次的事件是一場遊戲。遊戲棋盤上妄圖欺瞞的一側站着風間,而意圖將其識破的一側站着我等(從天童的視點出發,這一側站着天童)。以上情況現階段已經明朗,但問題在於剩下的八枚棋子。乍看之下,這八枚棋子似乎同屬我方,但其中恐怕混有對方的心腹。在極端情況下,自己以外的棋子全部爲對手所用,這種可能性甚至也存在。就連正在通話的天童,真要懷疑起來,沒準兒也是風間的籌碼。身處對遊戲目的一無所知的境地之中,我(或天童)的當務之急,便是收集與其餘八人相關的情報,並以此甄別出他們究竟是敵是友。總之,目前只能由此下手。
「覈對照片?怎麼覈對?拿公司指南迴來覈對?」
「所以說,宇航員可以去到未來,對吧?嗯……我想問的不是這個,那回到過去呢?結果還是不可能吧?」
從週末開始下起的雨,一週以來,依然稀稀拉拉地下個不停。
爲了讓身心獲得統一,我決定進行如下思考。
「由於浦島太郎效應,太空船內部只經過了三年。而由蟲洞連接的兩點,可以認爲處在同一座標軸上。因此,任意門背後的這個大廳,也隨之進入了亞光速運動,發生了浦島太郎效應,所以在着陸後的太空船裏,門的背後同樣只經過了三年。」
「喂,天童企劃。」
「請問……是毛利先生家嗎?」
「窗戶外面,太空船停在那兒。鑽進去,裏面擺着任意門,門開着,然後走進去,便來到了七年前的這裏……所謂的七年前,即是太空船出發以後的三年後,以地球時間爲準的話。這時候,太空船還飛在某個遙遠的地方。因爲地球上過了十年它才返回,所以現階段還飛在遠處。那艘飛在遠處的太空船,從一開始就和這大廳連着;但另一方面,我們又從返回地球后的太空船來到了這裏……這不是等於說,大廳也和這艘船連在一起嗎?同時連着兩個地方,明顯有問題啊……有問題吧?
在這一點上,最令我羨慕的還是坪井少年。他已找到考取大學的志向。我呢,就找不到一個比賺錢更有意義的目標嗎?
「哦,那個,請問社長天童先生在嗎?」我姑且問道,「我姓毛利——」
從常識出發,重赴現象不可能發生,這是大前提。在此基礎上,「倘若重赴是可能的」,對此命題展開聯想。
「實在抱歉,我把蟲洞比作了任意門,卻忘說了一點。蟲洞其實是一方通行的。換句話說,裝進太空船的那扇門只能當入口,而大廳裏放的這扇只能是出口。所以從這裏是沒法逆向回去太空船的……這麼講就不矛盾了吧?」
南提到的那本叫《Replay》的小說,我迅速在第二天買回來,也讀了一下。
「鄉原就不必強求了。其實,那老爺子的身份我已經查清了。」
「不過,重赴的事我可隻字未提,畢竟那麼做犯規嘛。所以就在允許範圍內打擦邊球,找了個熟識的偵探,讓他扮成普通客人提前混進店裏。任務之一就是偷拍進人特別包間的客人。所以不只鄉原,所有人——毛利,也有你的照片。然後,喫飯時我去了趟衛生間,趁機跟那人說,墨鏡鬍鬚是目標,過後跟上他。結果失敗了。關鍵時刻讓他溜了。不管怎麼說,風間一定有所防備。我也是,完全沒料到後來他能撂下一百萬,結果在要命的地方節省了,只僱了一個人。唉,該沒轍還是沒轍。要是當初能豁出錢去,準備得再萬全點,就能探出風間的底細,重赴的事也就黑白分明瞭。真是沒後悔藥喫啊!」
「沒有的事。」我條件反射地回應道,但實際一如他本人所說。
好吧,總之先打個電話,我當即下定決心。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點,便問:「風間這人,從資產關係去查,應該也能查出些什麼吧?放下那九百萬的時候,他可連眼都沒眨一下。」
等我反應過來,已被天童牽住了鼻子。儘管如此——
「呃,和池田先生有過一次,那天剛一回來有過電話——」
2
論文幾乎沒有下文,朋友也暫時斷了交往。說到起牀後的時間分配,恐怕半數以上都耗費在了重赴相關的事情上,且以模擬重赴後生活的方方面面這類非生產性事宜爲主。長此以往,即使被人責難成逃避現實,我也有口難辯了。
不管怎樣,一旦將其視作遊戲投入進去,一旦放下了包袱,心情確實輕鬆不少。
「啊?!」我不由得張口結舌。
十月九日夜晚,電話響了,我的第一反應便是和重赴有關的某人。風間、池田、天童,這三個(我希望)有可能打來電話的人的面孔旋即浮現眼前。
被他這麼一問,我這纔想起原本的目的,並就剛剛讀過的《Replay》進行了說明。而天童對這本書似乎一無所知。「原來如此,知道了,我也馬上讀一下。」他說。
「因爲很是不爽啊!被人強加了那種預言,既不知他何以爲之,又不知他目的何在。當然了,那天當場逼他自白也是種手段,只不過實在有失風度罷了。我是覺得,這回這件事是場大手筆的知性遊戲,那麼凡是遊戲都有規則。要說有沒有那個閒工夫陪着他玩,其實沒有,但是這回的遊戲,值得搭上這個工夫。
只是作爲遊戲,作爲一種思考實驗。
「的確,不管是企業還是個人,此事背後肯定有個強有力的出資者,錯不了。但有一點,我不認爲那些錢是風間那傢伙的個人資產。不管怎麼說,我已經派人去打探了,但光憑這條線恐怕抽不出風間的老底。」
我不禁想吹一聲口哨。若真有此事,那豈不是個顛覆世間常理的曠世發現!
坪井和筱崎都不曾向我們公開聯絡方式。至於天童,他果然在盤算著如何把握全員的動向。
「好的,如果有的話。」我二話沒說答應了,「鄉原先生呢,無所謂嗎?」
我幾乎每天冒雨前往大學。不論有課沒課,但凡空閒便去圖書館重讀今年的報紙。如果不這樣做,就會被無所適從的不安感壓倒。而另一方面,我又自知這種事毫無意義。
簡而言之,那是另一種形式的時間機器。可問題在於——即便穿越了蟲洞,回到了過去,那也是以現在的狀態前往過去的世界,而在那裏,還存在着另一個過去的自己——它是這樣一種形式的迴歸往昔,與重赴之間存有明顯差異。
如此一來,歸根結底,花在各種思考和閱讀上的工夫大概是要白搭了吧。然而難能可貴的是,那份白搭的工夫已被施加了金錢的補償。一百萬日元的索賠,就算將一整個月揮霍一空也還有零頭可找。現金既然已經收下,那麼爲了這場遊戲——這場以重赴真實存在爲前提進行種種設想和各種行動的遊戲一付出時間便是正當的。
「哦,我就是。」天童出乎我意料地坦然答道,「是毛利啊,我也在想着該給你打個電話。你有和誰聯繫過嗎?」
風間那些說辭在我心中的信用度一落千丈,瞬間跌至百分之零點三。
但相同的部分固然存在。前天聚會的餐桌上,風間在就重赴進行說明時曾這樣說道——「時空的裂縫」,有個應當如此形容的入口,進到那裏面去,時間就會倒轉,而這便是重赴。此外,在那之前的電話裏,我記得他還曾說過這樣的話——通往過去的旅程終歸是「一方通行」的。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有事纔打電話的吧?」
「可是……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像煞有介事的說法!如此思酌著,我問:「真的?」
既然如此,應當考慮的問題便只有一個。
「沒問題。」我特別爽快地答應下來。然而效果不佳,電話那頭好一會兒沒了動靜。我想她是在猶豫該如何開口,便主動說道:「後來你怎麼樣了?我和池田先生還有天童先生聯繫上了,也搞清了不少狀況。」
原來如此。風間不過是僞裝成boss的嘍囉,而真正的大boss在其背後暗中操縱,這也有可能。恍然間,勝利的結局變得飄忽不定,愈發遠去了。
我自認爲好不容易拋出的矛盾點,南卻將它一語駁回了。
「所謂蟲洞,就是連接空間裏不同兩點的洞穴,或者說,密道。說白了,就好像《哆啦a夢》裏的任意門。那東西,在物理學的計算上就算存在也不足爲奇,這點目前已得到了證明。
「哦,倒也不是……其實那天,九月二十九號那天,我想既然風間肯露面,這樣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說什麼也得摸清他的底細,就僱了人埋伏在餐館裏。」
「沒有,我這人不招人待見。臉長得兇,說話又毒。」
那生硬的口氣頗有些耳熟,不過——
「居然……」我不禁發出聲來。居然將對策演練到如此地步。
讓他這麼一說,調查某人身份這件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了。然而一個人是否有魄力將其付諸行動,結果則大爲不同。天童正是因爲膽識過人,才能將調查進行到底。
此外還有一張——天童太郎的名片,我用指尖將那名片擺弄了一陣。
「然後呢,咱們要把任意門裝進太空船。裝進去,把門打開,讓它——好比說與這大廳連在一起。接下來,就該讓太空船嗖的一下飛出去了。在那之後,對機組成員來說的三年後,地球上的十年後,假如飛船這個時候回來了……或者乾脆假設十年前有架太空船飛出去了,今天剛好回來,就在那邊的操場上着陸了。咱們歡呼著跑上船去,穿過那扇一直敞着的任意門——哎呀太神奇了,是七年前的大廳,七年前的學生們都在呢!」
「給我等等,爲什麼會這樣?」
然後我想,這次或許是歪打正著了。倒不是說內容相似。風間的那些言論,不正是參考的此書嘛!
「這麼晚了還方便說話嗎?」她問得還是那麼怯聲怯氣。
作爲用來對抗風間的棋子,或屆時可以求助的物件,若要從當時在場的包括自己在內的九人中挑選——池田、天童、筱崎小姐,還有我自己,大概我會選這四人。即便讓他人挑選,多半也是相同結果。這四人中,同池田已立下盟約,若能再與天童結成共同戰線,那真是求之不得。
我答不知道。
「別人呢?坪井或者筱崎,給你打過嗎?」
此時此刻,我對風間那一席話的信任度達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能編造出時間溯行這種彌天大謊,而且細節編得如此完美,這本書可謂功不可沒!這樣想來,一切便都可以說通。不折不扣的贗作!就連用來表現時間溯行的名詞也是一樣,若將「重播」(Replay)原封不動地拿來使用,怕是會讓人留意到這本原著的存在,於是姑且改成了「重赴」(Repeat)。
總之,靠賭馬賺錢這件事,第一次聽說時就已然在我心中成了既定事項。可這種想法任誰都是信手拈來吧。除此以外,就再沒有什麼更能活用未來記憶的場合了?僅僅賺到幾個錢便一了百了,心裏總覺得不滿足。
天童依舊操着生硬的腔調:「哦,其實相當簡單。老爺子不是擔心被詐去幾個億嗎?換句話說,他得先有幾個億。錢多到這個份兒上,也算是一種名人了。順着這條線去查,再用鄉原的姓氏縮小範圍,最後覈對照片,立馬認出了他。鬧了半天,是『鄉原建機』的社長。鄉原建機是家專門製造動力鏟和挖掘機這類建築機械的公司,而且是同行裏的領頭羊。再仔細一查,還在東證二部掛了牌。所以說,他其實是個相當有名的人。」
而萬一真的實現了重赴,在這裏消耗的時間便將具有非凡的意義。難得回一趟過去,若記不牢將要發生什麼(曾經發生過什麼),那和凡人又有什麼兩樣?意義何在?不能等到那時再追悔莫及!因爲時間一去不復返——或是可以反覆的?
由我來打電話給他,這是頭一次。我一邊對照名片,一邊撥號。然而鈴聲響過十次依然無人接聽。看來是不在。而此時是週三晚上的九點過後。雖不知高爾夫教練具體是如何工作,但從那黝黑的膚色不難想像,工作時間主要集中在白天。那麼晚上應該大多待在家中吧,我作了如此判斷,但既然不在也沒有辦法。
「哎,真的嗎?」我驚訝不已。
這個叫天童的男人該如何評價呢?其實我一直困惑不已。他八成是個思維極其敏捷的人。若能將其置於己方旗下,勢必能爲自己添盡優勢。只不過,他始終給人以極難相處的印象,是否該同他聯絡,我有些猶豫不決。
或許重赴也能像剛纔那樣,以「某洞」這類術語加以定義,實際上是一種可以被科學闡釋的現象。
「哪裏的話,我這邊也覺得,如果天童先生肯助我一臂之力的話,那真是有如天助啊!」
3
放下話筒,我順便打量起了另外幾張名片。橫澤洋——身爲人事科長略微發福的中年大叔。大森雅志——從事食品化學研究的搔頭男。高橋和彥——不良少年金盆洗手後的卡車司機……好不容易搞到手的聯絡方式,雖說心有不忍,但要我主動同以上三位聯絡,又實在難下決心。而那三人亦是不曾來電。
「哎,真的嗎?」她發出饒有興致的語調。
話雖如此,但鄉原的真實身份被查出的事該不該和她說呢?我猶豫了。她同鄉原一樣,當時都不希望公開自己的身份。若搬出這個背景遭人調查的例子,她對我們一定會比之前更加戒備。
之後,她說自己也同池田有過聯繫。我則把《Replay》這本書和天童的動向告訴了她。到手的情報應當在同伴內部共用,這是我的考慮。對筱崎小姐,我同樣打算將得知的情況事無鉅細地傳達給她。
「那麼話說回來,關於風間的真實身份,很遺憾沒能調查清楚。不過那偵探——他的事務所就挨着我的辦公室,拜託起來很方便——他偷拍的照片讓我拿去給了在新聞社供職的熟人,讓他按鄉原的姓氏去找,最後找到的就是剛纔那家鄉原建機,聯絡方式也一併到手了。接下去,只要搞到坪井和筱崎的,除風間外所有人的身份就都清楚了。這件事,說實話我是指望你的……也就是說,筱崎早晚會和你聯絡。」
「搞不清,太難懂了。」
我決定先說說《Replay》這本書,粗略地將故事講上一遍。「還有這麼一本書啊,那我也讀讀看好了。」她很快給出了順心的回饋,讓我這個推薦人很是欣喜。
我想把這個發現立刻報告給池田。和他其實已通過一次電話。那天聚餐歸來剛一到家,就接到了他的來電。當時他是這麼說的:「你這個人最讓我信得過。」而我也覺得那幾個人當中池田最值得信賴,於是我倆約定同舟共濟,之後便結束了那次通話。
「對,我是毛利。該不會……是筱崎小姐吧?」我想到便問。當聽到「是啊」的回答時,我差點叫出聲來。想不到天童的預測竟如此準確。
到底是哪兒呢?想着想着,頭疼起來了。太令人費解了!儘管如此,我仍然覺得自己抓住了些苗頭,於是發出聲來,一邊唸叨著,一邊推進思路。
「嗯,很有可能。她那時就對你格外地不設防。你,還有池田都有可能。就你們倆。她當時沒透露聯繫方式,應該是不想讓其他人——比如像我這種人——知道,所以過不多久肯定會給你去電話。」
「想順便問問,天童先生可有和誰聯繫過?」我問。
「啊,不,那個,也有傳聞說可以製造時間機器。這件事,前不久在科幻迷當中曾引起了一陣討論。說是有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學教授,那人,也不知是不是認真的,發表了一篇這方面的論文。」
「是嗎?他們要打也是打到你那兒……估計過兩天就有了。到時候希望你能盡全力套出他們的號碼。」
「哦,只不過,雖說能做,但要問真能做出來嗎?其實是做不出來的。所以只能當個理論上的玩意兒,聽聽就好了……這個先放放,阿圭,你知道蟲洞嗎?就是黑洞的親戚。」
「喂,您好。」我接起。
讀了那本小說之後,不知天童會作何判斷,我很期待。
這個鐘點他大概已經不在辦公室了,想到這裏,號碼按起來頓感輕鬆。然而鈴響不過兩聲,線路通了。
「沒有。」
裝有百萬日元的信封被我藏在書架內側。這些錢能不能用掉我至今仍存疑惑,也因此從未碰過。但由於產生了可以臨時抱佛腳的念頭,十月以來我已經把在Bambina的打工調減至每週一次。但沒有徹底辭退,而這正是我迷茫的表現。
「怎樣都無所謂,總之我信你。不,說實話,應該是我決定要信你,這個說法比較靠譜。畢竟不把誰定作己方,事情就沒法進展。現在這個狀況耗到月底集合,我只能赤手空拳,半瓶子晃盪著去赴約。當然了,事情發展到那步田地,倒也是有不去的選項。但是最起碼的,到時候可能會發生什麼,自己會遭遇什麼,應當事先設想好一切所能設想到的情況。一旦真的發生了什麼,在意料範圍之內就是我贏。對整件事,我是這樣期望的。但目前的狀況是沒法進行預測,信息量壓倒性不足,爲了收集情報必須同某人齊心協力。事已至此,我覺得毛利你最可靠……不願意嗎?」
見我大失所望,他似乎覺得這關係到了他身爲科幻小說鐵桿粉絲的尊嚴,連忙補充說:
腦子已達到過熱臨界點。南所說的原理能否成立,我仍是一知半解,但事到如今能否全然明白已無所謂;單就現象本身而言,我想我是理解的。
一旦變回了過去的自己,我該以何爲目的重塑人生?又應爲此記住哪些事情?
從聽筒另一端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
重赴後有何打算?
到此爲止,手頭上的談資已經用盡。但既然說了「搞清了不少狀況」,只提供一個話題便戛然而止終歸不夠自然,於是——
「對了對了,我呀,最近一直在學校圖書館裏讀報紙縮印版。哦,倒不是因爲相信了重赴那檔事——」
藉此話題,我開始闡述自己將重赴視作一種思考實驗的觀點。
「在讀剛纔那本《Replay》 的過程中我也曾想過,萬一重播——哦,不對,重赴真的實現了,換成自己能做什麼呢?思考這種問題,我認爲絕不是徒勞無益的。可能因爲我是文學系的學生,所以才特別地有感觸。不過在我看來,小說原本就是這樣一種東西,通過假想體驗,或者說思考實驗,促使讀者們反思人的本性是什麼,自己的天命是什麼,等等。而我正在做的也是同一種思考,但是很遺憾,目前還沒想出什麼驚天動地的名堂。」
就像這樣,我隨想隨說,說了大概有十分鐘,並在話語間不時問上一句「你覺得呢?」在密集的語言攻勢下,我能感到對方的戒心正在被我一層層剝去。
「筱崎小姐有考慮過嗎,如果自己回到了今年一月,想做什麼?」
「嗯——,要說沒考慮過那是騙人的,但是現在最讓我掛心的,還是那個預言爲什麼能夠成真,以及那個人爲什麼把咱們湊到一起。他不是說這個月底還會打電話來嗎?所以我在想,到時候是不是可以不去啊。」
「哎?」我不禁發出驚訝的一聲,「被他吊胃口吊了這麼久,卻在關鍵時刻打退堂鼓,真能辦到?」
「嗯……」她聲音裏帶着迷茫,「可是,只要鐵下心來無視邀請,想着怎麼都不去了,心裏就變得特別輕鬆。至少不會比現在更糟。」
原來如此,這也不失爲一種見地,我想。但這種事我是絕對幹不來的。
「要是筱崎小姐不來了,我想我會有那麼一點點失落吧,」我半開玩笑地把真心話放了出去,「萬一遇到點什麼,我可是會竭盡全力地護着你哦,雖然打不了包票讓你毫髮無損。」
「謝謝……」她回應我說,話音聽起來有幾分羞澀,「我還沒有決定到底去不去呢,只是仍在考慮是不是可以不去。」
「沒準兒會讓機會溜走哦,說不定真能回到過去再活一遍呢?或者,說不定下次能領到一千萬呢?」
話到此處,筱崎小姐突然「啊」了一聲。
「你提醒我了,那些錢……怎麼樣了?」
「那些錢,是指筱崎小姐的一百萬嗎?好好收着呢,我自己那份也是,心裏覺得彆扭,一直沒動……是不是需要用錢了?」
「怎麼可能?」她當即否定說,「萬一那人突然說要把錢還回去,被他抓住了小辮子就不好辦了。沒花掉的話倒還好。我那份,可以的話就那麼放着別動吧——對不起,我好像把麻煩事都推給你了。」
「哦,這倒無所謂。」
看來那一百萬便是她此次來電的目的了,我隱約感到通話臨近尾聲。
「那個,方便的話能告訴我聯絡方式嗎?」我趕緊提出來,「你看啊,如果有了什麼新的動向,知道了號碼我這邊就能及時通知你。天童先生好像正在打探風間的底細,如果有了結果,又能及時聯繫到筱崎小姐,你也可以儘早放心,對吧?」
「實在抱歉,之前也說過的,我和父母一起住。只因爲昨天傍晚風間的那個電話——誰打來的?找我閨女有什麼事?他們已經這樣了。」
她聽了我的話似乎考慮起來,過了一會兒說「好吧」,把家裏電話告訴了我。
哦,原來是這樣,坪井少年致電給我的緣由這下終於明白了。
「說真的,我總覺得那預言能中。」
我也不十分明白自己想說什麼,只管說上一通,反而是天童,聽罷沉思了一陣子。
4
筱崎小姐雖然肯以笑容待我,態度中卻依然夾雜着生硬的部分。然而兩人並非在通常情況下相識,過後也只是通過兩次電話的交情,想到這裏,便覺得有些強人所難了。
然而電話機沒有預留給我發愣的工夫,下一條留言緊接着開始了。
「聽說又有預言了?」我問。
沒接到吧?這部分被省略了,但意思已經傳到。
我馬上打電話給池田。鈴響一聲對方便接起,草草寒暄了兩句。
來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到底會說什麼呢……
我順着他說道。但池田只悶聲「嗯——」了一句,再沒言語出什麼,顯然是被意料之外的事態搞得有些狼狽。
「沒有啦。」她搖搖頭,視線停留在我右肩附近,之後便不再上移。我因而不緊不慢地打量起了她的樣子。
「風間又放出新的預言了……但既然是留言電話,你應該沒聽到吧。還是地震的預言。詳細內容我會告訴你,另外也想就此事與你商榷,所以半夜也好,什麼時候也好,聽到留言後請速回電。」
白天降下的雨到了傍晚依然未停,天空已微微發暗。我由東西線轉乘山手線,提前十分鐘到了池袋。
我這時忽然想到一點,便和他說:「天童先生,你剛纔說隨便什麼時間地點咱們都隨他召喚,對吧?那麼他所選的那個時間,會不會就是這次預言中的二十七號下午兩點零六分呢?爲了這個預言,咱們當天都得待在家裏等電話,不是嗎?搞不好這就是風間的最終目的呢?」
以上資訊由少年於晚上八點留下。隨後便是最後的一條。
「山手線的話,池袋行嗎?」
「說的是啊!」池田的回話聲中滲著苦色,「雖然不清楚他使了什麼鬼把戲,總之第一回算他幹得漂亮。可他莫名其妙地還要再來第二回,這次要是搞砸了不就前功盡棄了嘛!誰承想人家預言得一點不含糊,照這樣下去,地震又得如約而至了吧,可這種事——」
有過新的預言——這點已經清楚。但那預言準確與否——事態曾如何發展就不得而知了。
「當然OK了!我也正有此意。」我答得毫不猶豫。可能因爲我表現得過於興奮吧,「可不是約會哦」,被她紮了一劑預防針。
翌日早晨七點半過後,筱崎小姐來電話了。昨夜遲遲未睡的我這下終於睜開了眼。
交換隻言片語的我倆身邊,人潮連綿川流而過。
十月十三號是個星期天,這天下午,大學裏舉辦了少林拳同好會的秋季例會,傍晚過後照慣例是酒會,結果我到家時已過十點。一進門便發現錄音電話的燈閃著。我解除留守模式後,它報告說「有九條留言」,我本能地意識到事態有變,連忙按下播放鍵。
放下電話,我因睡意猶存而重返夢鄉。飽睡一覺再次醒來已到晌午。午後我拾起了闊別已久的論文資料,直至五點一刻纔出了房間。
「那個,我是上個月在橫濱與您有過一面之緣的坪井。」他一上來便規規矩矩地報了家名。禮貌的口吻與先前那雙叛逆的眼神無法對應起來,我在一瞬間有些困惑。
接下去的第二條是六點十四分,「我是天童,聽到留言後因給我回個電話,幾點都行,今晚一直在辦公室」,只有這些。
「沒問題。所以說是要一起喫晚飯嘍?地方選哪裏好呢?都內的話——特別是山手線沿線都不成問題。」
「啊,是。」我把脖子扭得哢吧作響,鞭策自己清醒過來,「收到了。你來電話十分鐘後我就到家了,也有考慮過要不要回個電話。」
今天的筱崎小姐在白色上衣外面搭一件紫色夾衣,下面是及膝的格子短裙,看起來像是穿了套學生制服。臉上一如上回不見化妝的痕跡,不過,那張秀氣的臉蛋已經足夠可愛了。總的來說,身爲社會女性卻兼具了高中生的清純,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那麼,你怎麼看?……覺得會讓他說中嗎?」
放下電話,有那麼片刻,我想:天童和池田似乎並不相互交換情報,各自的行動需要我在中間傳話,而筱崎小姐又只同我取得聯繫。若將幾個人的關係圖形化,正好是個「Y」字。三條線匯聚的地方一情報戰中最有利的位置,我就在那裏。
「嗯,好的。」
那是家內裝雅緻的餐廳,燈光雖然稍許暗淡,但氣氛不壞。我在窗邊找到一張空桌,便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把背對窗戶的一側讓給了她。
池袋西武地下一層,走在那條牆壁歪歪扭扭的通道上,我發現筱崎小姐已先到一步等在那裏,便脫離了行進中宛如競走佇列的人羣,逐漸放慢腳步,拉近與她的距離。而她在此時也注意到了我,於是仰起臉來。
「呃,我是池田。就確認過的範圍來說,天童先生和高橋先生也接到了同樣的電話,大森先生和橫澤先生因爲留的是公司電話,還沒有聯繫上。請回電話,等你。」
「那個,咱們先往外走吧。」
「事到如今,想不到會再次出現預言。」我說。
至此,留言已全部播放完畢,終於,我得以將今晚發生的事情梳理一遍。
筱崎小姐睜大了眼睛望向我。我不帶任何意義地點了一下頭。
聽了我的話,有那麼一瞬,她臉上浮現出痛苦的表情。
然而,「看來是不在家,過後再來電話」,留言到此爲止,「午後六時十八分」,電子合成音播報了來電時刻。沒給人留下揣測其意圖的餘地。「嗶」的一聲後開始播放第四條。
「不如讓我來扮演驢子的耳朵好了。」
「當初說中地震後,那傢伙已經完全掌握了咱們的主導權,所以只管耗到月末,打電話來說現在出發,去哪裏哪裏集合,咱們就算持懷疑態度,也只能對他言聽計從。隨便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咱們九個隨叫隨到,光憑這一點幾乎已是敵勝我敗了,是不是?第一次預言命中以後已成定局。可他爲何偏要多此一舉呢?萬一這次失手,最初的神通力不就失效了?但是話說回來,如果預言再次命中,效力也可能隨之翻倍。但既然已是勝券在握,何苦冒這麼大風險去在乎倍率呢?」
「是。」我點頭。
對於這個直搗核心的疑問,「不知道」,我坦然答道。「這次如果沒中,心裏的石頭就算落地了,我會想:哦,上次是巧合,現實中果然不存在什麼重赴。但一想到也有可能給他說中……總之,現在除了坐等二十七號的結果,別無他法了。」
風間又預言地震了?
「可不是嗎?其實,昨天大學裏有個酒會,說真的,夜裏十點鐘纔到家,所以電話沒有直接接到,不過大致內容我從池田先生那兒聽說了。」
「我是筱崎,早上好。昨天有在你電話裏留言。」
5
「在那之前,我能同毛利先生單獨見面說說話嗎?」
「就是說啊。傍晚六點半那會兒來的電話,又對地震作了預告。和上回不一樣,這次他說地震將在兩週之後……呃,這月二十七號,星期日下午兩點零六分,千葉震度2,東京震度1。他還說地震過後會再來電話,叫咱們那天不要出門,在家裏等他電話。之後就是不要泄露祕密的那套注意事項,又講了一遍。說是這次結果出來之前還有兩個星期,時間長了容易叫人嘴鬆,有這個危險性,如果誰要是把祕密泄露出去,不只是當事人,咱們所有人都甭想去了。」
屋外傳來陣陣雨聲,聽筒另一側卻混著別種雜音——嘈嘈雜雜,熙熙攘攘,還有發車鈴聲。
天童沒有繼續下去,他嘆了口氣。
不過,今日傍晚過後有過地震嗎?
「嗯,是啊,上班路上,我們是彈性工作制,稍微說一會兒不要緊。」
然後第三條,「我是風間」,上來就是這句。
「我是筱崎。」聽到這句話時,我些許鬆了一口氣。事態如此變化後,能夠收到她的來電着實令人欣慰。「關於今天的預言電話,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嗯——明天早上八點左右我會再打電話,毛利先生就不用打回來了。那就這樣,我會再打的。」
「嗯——,心態上不如毛利先生積極吧……哪怕知道了重赴是真的,知道了回到今年一月後人生可以重來,我也做不到只去想那些開心事……毛利先生是自己一個人住吧?」
「所言極是。」我也只能這麼說了。
第一條是傍晚六點零九分打來的,無留言。
「讓你久等了。」我說。
「呃,我是想拜託毛利先生,請您千萬要替我保守祕密。至於祕密,自然就是上次那件事了。真的,拜託您了!然後,還是同樣的請求,希望您能把它傳達給其餘的各位。」
錄音時刻爲晚上九點五十九分。早十分鐘回家也許就趕上了,我邊看錶邊想。
這一帶是我的地盤哦!她好像在說,隨後調整了一下挎包的肩帶,徑自走了起來。我跟在她身後,保持着可以俯瞰到她背影的距離。如此走了一會兒,她在一幢建築前停了腳步。別具匠心的磚紅色外牆上爬滿了黑色常春藤圖案。這裏如何呀?她用眼神問我。沿室外樓梯上到二層似乎是家餐廳。我點頭回應,正要發揮男性主導權的時候,她卻已經走上樓去了。
「不,我不過是在別人話裏挑刺兒罷了,真要讓我自己拿個主意又拿不出來,該覺得難堪的是我。」說罷,他沉默良久,等再次接上話時語調有所改變。「搞不好真的會地震,但若當真震了——」
「國王的耳朵不是——哦,是我搞錯了。」
風間打電話到我這裏是在六點十八分。天童的電話則在那之前,換句話說,在風間聯繫我等的順序上,天童要早於我,而他接到電話後又迅速打了過來。至於那三件沒有留言的電話,雖不知是何人來電,但可以肯定均與此事有關。
「嗯,作爲一種思維方式的轉換還算有點意思,但這對風間有什麼好處?例如能推測出怎樣的狀況?好比說……鄉原公司的社長室裏有個金庫,爲了從那裏邊偷錢出來,務必得讓他待在家裏……像這樣?不對吧?如果是衝錢去的,沒必要這麼拐彎抹角,只需說重赴要交報名費,輕輕鬆鬆就能騙到一兩億,而且早在上次預言命中之後就能辦到。話說回來,幹了一妝預言地震的大買賣,結果只是爲了在某日某時讓九個凡人待在家裏,根本不合邏輯嘛!如果目的在此,又何必搞得這麼複雜,完全可以簡單了事。」
電話打來是在六點多鐘,比起上回錯後了近一個半小時,若將所預言的地震發生時刻想定爲來電後一個半小時——大概在七點半吧。那時的我應該已經在把酒言歡了。或許正喝到第三杯。喝了酒,所以說不確切,但至少我不曾感到過晃動。
這段是七點半過後錄人的。接着第八條——非常意外,是坪井少年!
「那咱們趕快見一面吧,今晚怎麼樣?我估計六點前就能下班。」
所有人都因爲新的預言這一始料未及的發展而惴惴不安,試圖在彼此間取得聯絡。局勢瞬息萬變,我卻在居酒屋和同好們悠哉地喝着啤酒。白天的例會可以說成迫於形勢,但之後的酒會確實有不出席的選項。若將酒會推掉直奔家門,六點前應該就已到家,今晚的騷動也就能即時參與了。
第七條仍然是池田。
「驢子的耳朵?」
「然後,風間先生昨天的那個電話——呀,你該不會……」
「你現在……在車站?」我試問。
她睫毛低垂,繼續說道:「我呢,你也知道的,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還必須要去公司上班……就算回到了過去,也是天天和父母臉對着臉,明明知道會發生什麼,卻不得不在他們面前裝糊塗。每天活着就是演戲。和公司同事也是一樣,每天低頭不見抬頭見,還必須得一直演下去……可辛苦了。你也這麼想吧?」
「呃——我是池田。」
風間再次放出了預言。根據池田的留言,那預言仍是關於地震的。
「那不一樣的地方呢?」
風間的用意在這條留言中得以揭曉。
我不知「彈性」指的是什麼,但那似乎與主題無關,便集中精力去聽她後面的話。
「說的也是。」她表示贊同,但同時又給人言有未盡的感覺。是什麼呢?我正想——
「是指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吧?我明白,照辦就是。」我鄭重地答應了她。
如此窘相在隨後通話的天童身上同樣可見一斑。
離月末只剩三週了。雖然不知道將有一場怎樣的巔峯對決,但我發誓要儘自己所能做好一切準備。
「或者說,我是盼着他能說中吧。如果這次也中了,重赴就是確有其事了。我正在重讀今年報紙,跟你說過吧?作爲一種遊戲。我覺得,心裏還是不希望這些準備到頭來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希望重赴能真的實現。這樣一來,咱們不就對未來了若指掌了嗎?我大概就是想體驗那種全能感吧。」
就這樣,我們約定下午六點在池袋西武的書店前碰面。
或許是這次預言落空了?
「叫作癡人說夢,按常理講。」
我的肚子早就空落落了,於是叫了牛排套餐和大碗米飯。她點了帶飲料的意麪套餐。下過單後,我馬上打開了話匣子。
「明白。」
「不過,那個……我和父母住在一起,來電話時可能是他們接,請你瞭解。然後,這個號碼希望你儘量不要告訴別人。」
六點四十分和六點四十五分打來的第五、六兩條沒有留下任何信息。
「能去一家我想去的店嗎?」
「我的處境和毛利先生不太一樣……其實,如果預言落空了,結果會變成怎樣我大致想像得到,所以現在應當考慮的是被他說中的情況,在這一點上我和毛利先生一樣。」
我走在前頭,乘上狹窄的直行電梯,來到地上樓層。接下來去哪兒好呢?就在我猶豫不決的時候——
「我恐怕不是在衝驢耳朵發牢騷吧!」她終於笑了,「我猜你是想說,如果祕密憋在心裏覺得難受,就找你說說,對吧?」
「同伴不就是爲了這種時候存在的嘛!」
該如何回應呢?她顯然有些不知所措,過一會兒才笑着對我說了聲「謝謝」。
「爲它受了那麼多委屈,要說重赴以後能幹什麼——賭馬賺錢之類的啦,一般都會先想到這種事吧。不過說實話,我對錢不怎麼執著。可能因爲我是女人吧……因爲遲早是要嫁人的,早晚是被老公養活着,所以錢的事也不需要自己操心。也許就是因爲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我纔對錢那麼無所謂吧。可是一旦拋開錢的事,考慮起重赴後的生活,大腦裏又是一片空白……」
「哦,其實我也一樣,」我開口便說,「我的意思是,我也只能想到賭馬賺錢之類的,其他的也應該有吧,但目前還沒什麼眉目。」
下單的料理端上來了,我們暫時停止了對話。進餐過程中則始終是些無關緊要的閒談。原來筱崎小姐要比我大上兩歲。
「關於之前的話題……也許重赴可以用來救人。」當碗碟被收拾一空,只留飲料在桌上時,筱崎小姐這樣說道。
救人……說到救人,腦海裏首先浮現出的便是今年六月那場造成數十人死亡、下落不明的自然災害。向她提及此事後,我說:「比如說在那次事故中喪生的人,假如咱們有意相救的話,會得救吧?」
如若可行,這或許能成爲一件確實有效利用了重赴者權益的,而且是可以拿來向他人炫耀的事……
「遇到這種情況的話,咱們該怎麼辦呢,具體地說,應該做些什麼纔好呢?毛利先生怎麼看?」
作爲思考實驗,這個問題或許具有現實意義。我認真對待起來。
我和她——一介大學生和一個OL,光憑我倆,無論如何主張某月某日在某地將發生災害,都不會有人予以理睬吧。一如這次死去數十人後,終於,開始有傳聞說災難前曾有人放出預言,想必就是這種程度了。我們的預言即便在此時獲得公認,也是爲時已晚。
既然如此,唯有在事前創造實績。在那次災害發生之前,確立身爲預言者的功績。就像風間那樣,預言地震是個不錯的選擇。總之必須達成某種實績。開始時,恐怕只有身邊的人願意傾聽。但只要百分之百命中,再借助口口相傳,最終一定可以獲得大衆媒體的垂青。隨後將在全國範圍內達成共識,那個人的預言是百發百中。至此已是萬事俱備,我只需對那災難做出預言,遇難者們對災害現場便唯恐避之不及……
對於我如上的說明,筱崎小姐用力點了點頭。
「我也覺得,只有這條路可走了。不過事情一旦發展到那個地步,就沒法輕易收場了,一定的……到時候人們一定會窮追不捨地問:爲什麼你們預言什麼都那麼準,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你說咱們該怎麼答呢?要把重赴的事和盤托出嗎?這樣想來,就和風間先生講的顛覆社會機制的情況聯繫上了。」
「爲了拯救註定要死的人,必須把事情搞得無人不知。可一旦事情變得不可收拾,咱們自己的立場就危險了……必然會這樣……嗯。」難道就不存在一個兩全其美的方法嗎?既能確保自身的安全,又能救他人於危難……
「對了!可以把預言寫成匿名信投給報社,怎麼樣?這樣一來,咱們的身份就不至於被曝光了。開始時,估計沒人把它當一回事,但只要有人看過,內容又確實命中的話,這事就會被當成新聞報導出去。
然後,如果下次預言的內容能上報紙,大家讀了哪怕是半信半疑,對預言中的災害發生地點,『以防萬一還是別靠近那裏了』,應該會這麼想吧?就結果而言,遇難者的生命得到了救助,咱們呢,依舊身份不明,不會直接涉險……」
如此一來,各個條件便全部達成,我對自己拿出的這個方案頗有信心。然而筱崎小姐卻是一臉不置可否的表情。
「有什麼問題嗎?」
被她這麼一說,我也覺得事實如此。最主要的是,我對這個寄匿名信的方案——雖說發起人是我本人——其實並無過多熱情。像這樣當個幕後英雄對世界作出貢獻——意義固然存在,但究其根本,怎麼說呢……趣味性不足吧。
1:中譯《重播》或《倒帶人生》。
風間提出了我根本不曾想過的要求。但轉念一想,所有人家中的號碼自然數他最清楚了。
隨着話題的展開,助人的初衷已變得無關痛癢。較之奉獻,身爲預言者亮相於媒體的情形(這原本是爲了實現救人的手法)在不經意間已成爲我心中的訴求。
「不,那個——」就在想裝傻充愣的那一瞬,我感到欺瞞對自己不利,便照實說了,「對,聽說了。您好像又預言地震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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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都忘了。此次的預言至實現爲止有兩週時間。可以想像,一些時候會不禁想去走漏風聲,因此還請你嚴守祕密,一如往常……這些你已有所耳聞了吧?不不不,我並不介意。我由衷地希望大家在重赴後能像同伴一樣,齊心協力。諸位現在便已相處得如此融洽,這在我看來是求之不得的。那麼,上次聚會後,相互之間有交換聯絡方式吧?」
回到家中,地道正宗的預言正等着我。回到家後我很快便接到風間的來電。
「可以的話……」
我若無其事地說。
說罷,他掛斷了電話。此後的一段時間裏,我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寫下的備忘錄上。
「正是。二十七日午後兩點零六分,千葉的銚子和茨城縣的水戶,將觀測到二級地震,東京的震度爲1。這次是微震,不會有新聞速報,但身體能感到晃動。結果可參考翌日報紙。此外,地震發生後我會再次致電,請務必於當日留守家中。屆時將就重赴的出發日期和集合地點進行通報。有無疑問?」
「注意事項是?」
總之,這就是我想要的。面對自己的淺薄,我甚至有了咬舌的衝動。
「昨天你似乎不在……莫非,已經從其他幾位那裏聽說了?」
「若是訪客的號碼,你如果需要,不如讓我告訴你。」
「有啊……哦,不過也有人沒給。」
「嗯……比如說,那封寫着絕對會命中的預言的神祕信件,假設報社的人確實收到了它,但這能保證它被萬無一失地寫成報導嗎?換句話說,這個消息太不一般了,負責人只能去找上頭商量,而上頭的人還有更上頭需要商量……所以,報社裏肯定會有幾個人知道這件事,但是他們會怎麼處理呢?輕易把消息透露出去這種事,他們真能辦到嗎?在這方面,我總覺得他們靠不住……比如說,如果把那封信裏的內容扣下,那麼最終會發生什麼事件、什麼事故,事前就只有自己清楚,對吧?只要提前把取材人員派去現場,獨家報導就手到擒來了——那消息很可能被他們拿來幹這個用……就算不把他們想得那麼惡劣,絕對會命中的預言這種東西也實在太不現實了。不管報社內部多麼想去認同,也不可能隨隨便便把它報導出去。報社那種地方,應該是不準報導這種超自然現象的,那個,怎麼說呢……是常識在作祟吧。」
倘若成功回到了過去,我儼然已成爲特別的存在,與俯拾皆是的平庸之輩迥然不同的存在。既然如此……我便要以此身份博得注目。本人與爾等怎可相提並論!要將此事誇示於天下,耀武揚威一番。恰如風間所示範的那樣,要展露預言的絕技,要沐浴在世人畏怖的目光之中……
事情來得過於輕巧,該不會是圈套吧?儘管如此,禁不住誘惑的我已經束手就擒。
「雖然現在並無可能,但在重赴完成後,我也打算將自己的號碼告知各位,屆時若大家有意將我加爲同伴的話……那麼,二十七號再見。」
我過問了大森與橫澤家裏的電話,又打聽了坪井與鄉原的聯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