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赴(愛的輪迴式)》 · 幹胡桃 · 2.1萬 字
1
鯰美懷孕和我們要結婚的事——可想而知,在重赴者間傳開了。
「不是挺有意思的嘛!」這是天童的第一反應,「不是挖苦你,我指的是孕婦乘上直升機之後。如果是個沒出生的孩子,消失了也不算什麼——我覺得這樣纔算收支平衡。但如果是個不滿週歲的孩子呢?一月十三號的時候還在肚子裏——不如這樣,假設那孩子是第二天十四號出生的……所以咱們重赴時,那孩子已經十個月了吧?就假設有這樣一個孩子,如果讓這孩子坐上直升機去重赴,你覺得他會回到哪裏?一月十三號他還是腹中胎兒呢。嬰兒哪裏分得清狀況,之前肯定用肺呼吸,然後突然回到羊水裏,結果會怎樣?肯定會嗆到吧——想到這裏,便不免想親自實驗一下。若要從嬰兒變回胎兒,大腦需要發育到什麼程度呢?如果十月三十號纔剛剛出生,一月十三號時既沒有人影也沒有人形,就算有,也仍處在受精卵的分裂階段——如果是這種情況,再怎麼樣也回不去吧。那麼變回去的允許範圍在哪兒呢……如此想來,重赴的迴歸期間正好是二百九十天,這同孕期的長短之間搞不好有着什麼關聯。應該說是設置精確呢——」
天童旁若無人地高談闊論一陣後——
「話說回來,你有何打算?筱崎不是說想留下嗎?」
「是啊。可是我——」
「說的也是。」天童沒讓我把話說全。我不能留下的理由,他比誰都清楚。
「所以說,是要放棄筱崎了。不過——這能成嗎?你的那些心思,對方應該很清楚吧?那個女人的話,很可能是裝作乖乖被騙,然後等到十月三十日早上,把你死死綁在牀上。」
天童指着我說。
「應該……沒問題吧。」
「不如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就算再怎麼信得過你,十月三十日那天也絕對不會放你出去,是不是?」
這……或許吧。
「就算你找了再好的理由跑出來,到頭來你要去的地方還是會出賣你。在直升機前面,一個說去一個說不去,要是因爲這個打起來,就算是我們也受不了。那就只能不管你,我們自己走了,反正要說也沒什麼關係。」
「不是吧……」我不禁發出軟趴趴的一聲。
「不過你也可以單僱一架直升機追上來……嗯?等等!」天童的語調突然變了,「風間駕駛的直升機飛入了極光,咱們進入了重赴……那麼,過後如果又有別的直升機飛入極光呢?極光能持續多久,風間也不知道。應該是這樣……沒錯吧?如果極光能夠維持一段時間,好比說三十分鐘……在咱們渾然不知的情況下,飛進去的另有其人——所以在咱們不知情的時候,有別的傢伙從R9偷偷重赴到了R10……這也是有可能的嘛!」
我瞬間沒能理解他想說什麼,遲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換句話說……」
「就是把咱們逐個殺掉的傢伙。」
天童快口說道,但我仍然覺得自己大腦的轉速跟不上他。
「祕密恐怕是咱們當中的某個在R9時泄露的。兇手在得知祕密後提出同行,卻遭嚴詞拒絕,於是便在十月三十日那天跟在咱們後頭……不對,如果是那樣的話,兇手不可能轉眼就僱到直升機,再說他也不清楚極光的出現地點。而如果他乘直升機追上來,風間也不可能察覺不到。那人乘坐的直升機若是看到前一架在飛入極光後墜落,應該不會再冒險飛進去。
「所以說,那傢伙能夠獨立駕駛直升機,而且知道極光的位置。駕駛技術可以習得,利用重新來過的人生。一同前往R10的要求遭到拒絕,那人便想單獨前往。說得明確一點,那人是從R8來到R9的重赴者中的一位……你怎麼看,毛利?」
「你的意思是說……重赴者其實有十一位?」
「啊?!」我大叫出來,被鯰美提醒後才壓着聲說,「真的嗎?」興奮之情已無法抑制。
「不知道。纔剛抓到,還沒弄清吧。」
這樣一來,終日將我拷問的窘境她也能夠——不行,我做不到。揹負苦難的有我一人足矣。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結果。
或許這男人並不知情。就像我的行爲令由子起了原本沒有的殺心,那男人或許也是受鄉原重赴後舉止的影響,動了本不曾有過的殺人念頭。
七點鐘新聞時,我首次獲悉了兇手的確切資料。該人名叫麻生正義,到去年爲止隸屬於新西井警署刑事科。畫面中映出了他的面部特寫,在我看來是一張陌生面孔。此人當真是兇手嗎?
受盡煎熬她仍然想要生下的這個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待他(她)。莫非在我心中也已萌生出了父愛?倘若重赴者遇害事件得以解決,由子一案也能獲得絕對不會暴露的包票,那麼我便留在這個世界和鯰美生兒育女——這也不失爲一種選擇吧,我有點兒爲之心動了。只有一點兒。
「您還記得哪!」女偵探露出親切的微笑。
我用左手摟住她的肩,右手輕撫了她的腹部。孕期進入第四個月後,肚子開始顯出來了。一想到那裏懷着自己的孩子,就會覺得非常不可思議。據說胎兒還只有雞蛋大小,儘管如此,卻對母體造成了巨大的影響。妊娠反應十分嚴重,她曾在電話裏這樣說。
可是即便查出了兇手的身份,之後又該作何打算呢?應該不能報警吧?因爲那人經歷過重赴(且是兩次),必定掌握了許多未來的記憶。萬一他對此進行預言,雖然耗費時間,但最終應該能令警方和媒體對他的重赴體驗信以爲真。他若被警察捉去了,恐怕不單單是將祕密公開,一定還會把我等指作同謀。如此一來我等便也將自身難保。
人若心中有愧,必定會爭分奪秒地擺脫他人,想單獨舒一口氣。如今我自己便是這種心境。正因爲此,纔有必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同她並行下了樓梯,在樓門前同她揮手道別,如此完成了畫龍點睛之筆。
「您好,是毛利先生吧?」
「問風間,他應該知道。但前提是他還記得,從R8帶到R9的是何許人等。然後,只要把他們挨個打探一遍,當中肯定有人形跡可疑,那人就是兇手。」
「不要緊,等到下個月狀態應該會好很多,既然大夫都這麼說了。」
「還沒找到嗎?」我做出驚愕的表情。然後就著玩笑的口吻,說出了在腦際忽閃而過的一句話:「我這裏可沒有窩藏她哦,要進去看看嗎?」
五月二十四日午後,出現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訪客。
「總之,眼下只好靜觀其變了。」風間說罷掛斷了電話。
「哦,對了,剛纔我看電視——」她漫不經心地說,「鄉原先生一案的兇手,好像抓到了。」
「呃,喂,喂,請問是毛利先生府上嗎?我是大森。」
換句話說,那男人殺了鄉原確鑿無誤,但並非重赴者連續殺人事件的兇手。看來他與我所見略同。
一個欲將我等抹殺的對手,即便查出此人身份也無法將其繩之以法,那麼——唯有斬草除根了。
「可爲什麼是這個人?」——知道了重赴的祕密。
麻生?原警官?毫無頭緒。
自稱谷本的女偵探向我瞭解了各種情況,從我和由子交往的起止時間,到兩個人去過的場所和店家的名稱。最後她問,是否有乘由子的車出行過。
也只有對由子的死一無所知,一心以爲她只是離家出走的前男友,才能說出這種話吧。沒問題!我冷靜得連自己都感到意外,如此下去一定能夠化險爲夷。
「從R7到R8的訪客裏有沒有,對吧?」
因爲害怕隔牆有耳,我留下了一條意味模糊的資訊。
第二天我和鯰美約好了見面。來到筱崎家她的房間後,我先把從天童那兒聽來的告訴了她。
2
說起來,到家時電話裏連一條留言也沒有。風間明明看了報導卻不曾與我聯絡,爲什麼呢?還有天童和池田,就算白天出門在外錯過了新聞,現在這個鐘點依然不見來電,很奇怪不是嗎?
站在眼前的,便是那位追查由子失蹤事件的女偵探了。被對方打了個措手不及,我的內心甚是慌亂。
——起火地點位於港區高濱運河沿岸的港南公寓17號樓。該公寓102室住戶長岡進先生(68歲)全身嚴重燒傷,送往醫院後不久死亡。205室的伊朗人伊瑪瑪律‧代伊先生(28歲)一氧化碳中毒已被送往醫院。
「聽說鄉原先生一案的兇手被捕了……那個,我還沒看過新聞。」
「那件事,行不通。」他報告說,「我調查了風間提供的全部九人,都是乾淨的。從R8到R9的訪客裏不存在那號人。」
「啊,請問還有什麼事嗎?」
婚禮迫在眉睫的一個月前,五月十八日夜晚,天童打來電話。
火山活性變動、大相撲千秋樂上演大逆轉——當晚各路新聞爭相發佈。或許是案情審問進展不大吧,鄉原一案相關報導的時長頗爲短暫。而後十點半檔的新聞內容可謂如法炮製,這令我不禁認爲這世上對麻生的罪行有所關注的,恐怕就只有我等了吧。
「抱歉。」鯰美從牀上坐起來一臉痛苦的表情。
「那麼——」
「啊,就是因爲這件事,我和風、風間先生聯絡過了,可他卻說這次沒有聚會的安排……」
距離上次她打來電話已有兩個多月,看來由子的雙親仍然沒有放棄搜索。
然而——
「嗯。」
「但是重赴者的祕密該不會已經從他嘴裏傳出去了吧?」
「哦,是之前來過一次電話的……」
電鈴響了,我打開玄關的門,站在那兒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性。栗色的頭髮,銀綠的眼鏡,米色的西服。是保險推銷員嗎?見到她的第一眼我想,然而並非如此。
「非常感謝您的合作,百忙之中打擾您了。」
我接着打給天童。鈴響數次後,對面切換成留言電話。
靜岡市——恐怕由子的車是在那裏被發現的。即是說,她的屍體就藏匿在那片土地的某處。
事實上,麻生正義的事件隔週就演變成了令重赴者無法熟視無睹的局面。據披露,他在此前還曾犯下過兩起命案。
R9時曾坐着那輛車和由子去清裏兜風,所以回答時吞吐了一瞬,但不至於讓女偵探聽出苗頭,大概吧。
下午六點回到公寓,我馬上打電話給風間。
「是這樣啊。那您有沒有聽由子小姐提起過,她在靜岡市有什麼熟人?」
「哦,您好您好,我是毛利,大森先生……您看新聞了嗎?」
「不認識的人,」她搖搖頭,「呃……麻生吧,好像是這個姓,還說他原來是個警官。三十多快四十歲,看着可普通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人又是如何瞭解的咱們呢?如果風間在R8時也借用了回龍亭,那人便能預測那天咱們將在那兒聚會,若去盯梢便能看見咱們的長相,尾隨的話連住址也能查清。或者是重赴後的第一次聚會也有可能,大概上一輪也是在成人之日那天在那兒舉辦的吧。還有風間喬遷後的新址,既然他說和之前是同一場所,那麼只要去監視那間公寓——其實兇手查出咱們住處的機會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灣岸之眼』偵探服務社的谷本。」說着,身穿西服的女人遞出一張名片。相比偵探社的名稱,對方說話的腔調給我留下的印象更深。
「單獨從R8到R9,再從R9到R10,這種情況我自然想到了,那九個人也都洗過了,所以才花了這麼久。但就結果而言,同樣一無所獲。十八個人全部都是乾乾淨淨的,所以就連風間那個渾蛋弄虛作假的可能性我也想過了,但是他沒理由這麼幹,他也是目標之一。媽的,到底是哪裏看漏了?」
她的屍體——牀單裏伸出的兩條蒼白的腿從我眼前閃過,我趕緊閉上眼,把那東西逐出視野,竭力保持臉上的平靜。
新聞進入體育欄目後,電話響了。終於打過來了,我想,對方卻是意想不到之人。
——起火原因暫時推定爲長岡先生對香菸的不當處理。
風間慢條斯理地說。
然而由重赴者們揮動的羽翼,爲何會招致如此多的死亡呢……二十六號週日那天,我們預定和會場負責人商榷婚禮事宜。然而鯰美卻由於身體不適無法出行,我便和她母親去了會場。辦完事回到筱崎家二樓鯰美的房間——
「這次被捕的兇手大概不曉得那些事吧……我是這麼看的。」
可是……我又該何去何從呢?不如索性把由子的事向她坦白吧。
「所以說,兇手目前依然不明,搞不好現在正在尋找時機對咱們下手呢。」
「啊,是。」
「是誰?」我問。
「如果是這樣的話——」
「啊,似乎是了。因爲發現了案發當時兇手穿的夾克,所以應該不會有錯。」
我對回過頭的女偵探搖搖頭,「不,我正要去拿報紙。」
總之,鄉原之死是一起獨立的事件,恐怕與橫澤和坪井的案子都沒有關係。
女偵探施過一禮後轉身離去。我則蹬上涼拖出了樓道。
眼下我的目標是平安去到R11,僅此而已。出發前這五個月,婚禮已經把我搞得焦頭爛額,還有由子的屍體以及在出發當日是否能順利甩下鯰美的事,都讓我感到不安。但是最令人擔憂的,終歸還是自己成了連續殺人魔的目標。這件事解決了纔是萬萬歲。
「哦,我是毛利。不知你看新聞了沒有,等你回電。」
他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樣。對重赴者來說是出現了重大情況,可是我等卻像這樣靜觀事態發展,沒問題嗎?
從信箱裏抽出報紙再次回到公寓,關上門,我不禁一聲長嘆。自己似乎比意識到的還要緊張。不管怎樣,由子的搜索至今仍在繼續,在這一事實面前我蒙受了巨大的壓力。
「沒事,別擔心。」我笑着迎上去,「可是你不要緊嗎?離二十二號只剩下不到一個月了,萬一有個好歹呢?儀式等孩子生下來再辦也不遲。」
「車啊……沒有。只是聽說她有輛車,好像是輛寶馬?」
「可那天又是個雨天。」
原來殺害坪井的也是麻生。
「靜岡市嗎?不,應該沒有。」我如實作答,並歪了歪腦袋,表現出對這一問題的初衷不甚理解。但在心裏,我另有考慮。
愛意從內心深處湧現而出,我從不曾感到一個女人是如此令人憐愛。她是我的唯一,我再次感到。儘管R11裏還有另一個「鯰美」,但那不過是徒有其表的複製品。對我來說,鯰美只有她一人。
天童草草應和幾句,掛了電話。他大概是想盡快聯絡風間,着手搜查真兇吧。
「比如說,想幹一些只要存在別的重赴者就幹不成的事?」天童與其是在和我說話,更像是在自言自語。「比如作爲一個預言者在媒體前亮相。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要取代風間。從R9到R10,已經有過一次獨立重赴的經驗,所以對那傢伙來說,連風間也不需要了。如此一來風間便成了眼中釘,其他重赴者更是多餘的存在。那麼就趁早把他們都除掉吧。然後,等誰都不在了,自己便可以嘗試預言,站在能夠決定他人生死的立場上,即是神的位置上。神正因爲是獨一無二的存在,才能夠得到唯我獨尊的地位。那傢伙是想成爲一教的神,所以要先除掉立場相同的咱們。」
「然後呢?動機是什麼?」我問了最關鍵的。
「不用擔心我,絕對沒問題的。」說着,她露出純潔的笑容,「也是爲了保住這孩子。」
這樣一來事情便大致有了眉目。簡而言之,高橋在一月死後,這個姓長岡的人搬了進去,此人引發了這起R9時沒有過的事故。「混沌」的惡作劇無處不在……
我拿着晚報回到洋室,把全部精力放在讀報上,想借此恢復平常心態。先將首頁內容大致過目一遍,隨後開始閱覽社會版的標題。
報導中「港南公寓17號樓」一串字看着頗爲眼熟。這是……這應該是高橋居住的那所公寓……
「所以一起去R11,你就是想說這個吧?我已經聽厭了。圭介君,去R11的話我身上會發生什麼,你不清楚嗎?」
「不對,我不是想說這個。我只是覺得,如果咱們不多加小心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像鄉原先生那樣被襲擊了也說不定。像現在這樣,結了婚咱們也不可能無時無刻地守在一起。那,萬一鯰美一個人的時候被襲擊了……」
「可他爲什麼要把咱們——」
我剛要說出臨時想到的,天童已經考慮到了這種可能。
就在這時,我發現了一篇陌生的報導。又是關於火災的新聞。
——二十四日凌晨,港區港南四丁目的一棟公寓樓被全部燒燬。因未能及時逃離現場,造成一人死亡,另一人被送往醫院。
此人想必就是重赴者連續殺人事件的真兇了……
當天的天氣狀況已經向風間確認過了。理想情況下,這種時候才更要活用重赴者的特權,選個好日子舉辦婚禮。但是這次,我們是連決定日程的餘地都沒有了。
港區失火,兩人死傷‧
隔着電話我聽到一聲嘆息,一張眉頭緊鎖苦惱的面孔浮現眼前。
去年十一月,他將身居立足區西新井的一名打工青年推落山崖,假扮成事故將其殺害。繼而今年二月,他又將家住立足區梅島的高中生坪井要,以僞裝成自殺的形式殺害。
但這樣一來便疑點頗多。打工青年爲何會混在被害者中?去年十一月這個時點要早於重赴的起始時間,而打工青年一案與重赴者的被害之間又顯然不存在關聯。
還有,此人的相關資訊已被透露如此之多,卻不見有任何牽扯到橫澤一案,這也是件怪事。莫非橫澤一案另有主使?感覺一切都支離破碎。
3
綜藝節目連日對搜查過程中明朗的麻生的異常性進行熱心報導。過去十四年的警官生涯中,麻生見多了應對他人之死負責卻在法律面前不被問罪之人,並決定以己之手替天行道。幹出此等傷天害理之事,他卻在暗中以「刑殺官」自詡。
至於麻生殺害坪井的動機,似乎就是我從赤江少年那裏聽來的那件事了——出入「學習房間」的少女自殺一事。麻生「刑殺官」判定少女自殺的原因在坪井。
另外,鄉原會命喪他手,是源於九年前發生在大月的一起道路交通死亡事故。一名走在機動車道上的女中學生被卡車撞死了,但少女之所以會走上車道,是因爲某輛商務車停在步行道上堵住去路。當時擔任交通勤務的麻生警官趕到現場時,該車已經遁去,不過他還是依靠目擊證言查出了車主身份。那人便是鄉原。
若相信了報導的說辭,坪井少年也罷,鄉原老人也罷,都並非出於重赴者的身份才遭人殺害。他們在過去各自犯下了(在麻生「刑殺官」看來)必須償命的罪狀。這兩人只是偶然地被邀請爲重赴的同期成員?不對。
爲何R9時麻生「刑殺官」不曾對殺坪井和鄉原下手呢?若殺害兩人的動機與重赴無關,只在於過去的罪狀,那麼R9時便沒有理由不發生相同的事件。若發生了相同的事件,坪井和鄉原便已死在早春,不可能活過秋後,我們也不會在回龍亭碰面。這矛盾又該如何解釋呢?
結論是明擺着的,麻生正義顯然在說謊。警方和媒體不知其詐,但我等重赴者不會上當。
可他爲何要做假供呢?不會是爲了包庇某人吧。換句話說,殺害重赴者是有人與麻生共謀。而麻生恐怕是希望此人能夠接替他,繼續消滅餘下的重赴者(即我等)……
藉由媒體之口報導出的麻生的陳詞供述,是最值得我關注的事件。然而,令我牽腸掛肚不遜於此的另有一事——
和天童聯繫不上了。從週一到週三,不論白天黑夜,打電話過去都只有留言接聽。
週三晚上,我索性來到新宿。在回龍亭拿到的那張名片,那上面印刷的地址,我尋着記憶走到了矗立在歌舞伎町二丁目繁華街外沿的一棟公寓樓門前。
門上貼著「(株)天童企劃」字樣的標牌,是這裏沒錯。
按下門鈴,只聽屋內鈴聲迴響,從門後卻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我靈機一動去看電錶。圓盤微速回轉着,同其他房間相比轉速略慢,但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下到一樓,我想到可以去查信箱。雖說上了數位鎖,但只要肯花時間就能解開。於是從「0.0.1」着手,試到「3.1.9」時鎖開了。
「等等,你在幹什麼呢?」
冷不防被大吼一聲,我嚐到了心臟停跳的滋味。
循聲望去,樓門口站着一位二十過半的年輕女性。相隔十來米,
她是打算跑過來呢,還是要跑開呢?女子看似猶豫不決。
我覺著事情有哪裏不對。
我是在暗指麻生被捕的新聞,池田是否與我用意相同呢?倘若如此,這是否意味着是他促成了麻生的落網呢?所謂「結了」指的應該就是一連串的死亡事件,換句話說,池田是靠一己之力——不,想必也有天童協助吧,所以是兩人協力搜查……最終將兇手鎖定爲麻生,是這樣嗎?
滿腦子理不清的東西,我卻不得不獨自思考。
「喲,聽說你遇到了不少麻煩。」
風間去打訂餐電話了,我問池田:「哎,大森先生呢?」
我把自己在當時發現這篇報導後的感想講給了池田。
「是不是應該和物業的人說一聲,叫他們把門打開……毛利先生能陪我一起進去嗎?」
「天童先生?」突然出現的名字令我產生了過激的反應,「他到底醒悟了什麼?」
「上週五下班時就是這個樣子。」名波小姐說。
「那麼——」
「可是怎麼跟我連一句話都沒留啊——」
距離十月底的啓程之日還有五個月之久,在那之前恐難自保。
然而風間——還有負責講話的池田,都顯得心情暢快無比,掀開餐盒蓋子啓動嗅覺,不停手地動起筷子。看來這兩人之間已經有所結論,而爲了將其傳達給我纔有了現在的會場。眼下的情況我好歹領悟了,儘管如此,依然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兩人。
「好啊。」我咕咚嚥下了口水。
我的名字出現時名波小姐瞟了我一眼,但沒說什麼,大概是想先把後續的留言聽完吧。
「既然瞭解到了這種程度……不覺得奇怪嗎?」
在電話裏天童向來對山子的事含糊其詞,只談「那個離家出走的姑娘」如何如何。萬一她有印象呢?我心想,便挑了這個說法。
「高橋先生死於一起單純的事故,這點已不容置疑,也就是所謂的在重赴之際可能發生的不幸意外了。不過其餘三起,橫澤先生的縱火殺人案,以及坪井君和鄉原先生的案子——兩人均是被原警官麻生所殺,這三起,全部符合命運的安排。」
「您沒有鑰匙嗎?」我問,她說沒有。
「我進去嘍!」管理員說着便要脫鞋。
帶上身懷六甲狀態欠佳的她——?
或許可以帶上鯰美——?
「啊?此話怎講?」
「一如池田先生方纔所言。」
「沒錯,你記得很清楚。那麼請再仔細看看這篇報導。起火的長岡先生的房間是102號。假若考慮得再慎重一些,毛利君或許能夠靠自己的力量解開謎團。哎呀,真可惜……天童先生正是因此而醒悟的。」
我隱約感到自己的提問不會得到切實的解答。我覺得自己和池田這位曾經值得信賴的同伴之間,驟然拉開了距離。
不會吧,怎麼可能呢?開什麼玩笑!
既然天童都做到了如此地步,或許我也應該走爲上策。
她說得若無其事,我卻聽得像煞有介事。莫非連天童也……
「怎麼會呢……」
折回辦公空間後,名波小姐點下了留言電話的播放鍵。熟悉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流淌而出,我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今天就咱們三個」,換來這麼個答案。
「哦,在此之前還有一事,他疏忽大意忘了說明。其實他與我一樣,我們是從R0便一直不斷重赴的同伴。我們稱之爲『常客』 。
或許是被傳染了不安情緒,名波小姐的表情驟然嚴肅起來,雙臂環抱住自己。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對於即將開始的談話內容,我毫無頭緒。
然而這是癡人說夢。三個星期零幾天後,和鯰美的婚禮正等着我。我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人間蒸發。
「該不會是死在屋裏了吧?」
一邊掰著筷子,一邊發出頭一聲的是池田。
我把目光轉向遞來的報紙。日期上印着五月二十四日,是登載了港南公寓十七號樓火情的那份晚報。
既然對方在暗處,爲了保命就只好銷聲匿跡。他恐怕是有所覺悟了。
「若是被人追得東躲西逃,是不會留下聯繫方式的。」
「奇怪?沒有,不過我的確曾認爲此事不同尋常——」
那三扇門的背後我們也都看過了,誰也沒有,自然也不見屍體。
「請坐。」風間請我坐上沙發,「午餐想用點什麼?我們正準備向店裏訂餐。」
名波小姐不停地搖頭,我卻認爲當下管理員的判斷是正確的。一句話,天童跑路了。
是池田給天童的留言。不過所謂「結了」是指什麼呢?錄音時間爲二十六日上午十點過後。
池田大口咀嚼著,繼續說道:「你不覺得事態整體十分耐人尋味嗎?除了咱們以外,沒有人會意識到這當中的異常。會將橫澤先生一案與麻生『刑殺官』的事件關聯在一起看待的,只有咱們。在別人眼裏,這些案子毫不相干。就算去調查被害者的過往,也絕不可能查出橫澤先生與其他兩人之間存有任何聯繫。能夠一眼瞧出端倪的,只有咱們。然而卻無法訴諸警方之力。要麼苟且在連續殺人犯的恐怖陰影之下,要麼單憑一己之力向事態發起挑戰……天童現在在場的話,一定會引用各類推理小說中的情節吧,不過我這個人其實也是相當酷愛讀書的。雖然這種話自己說不大合適。今年一年,我讀了將近八百本吧,以推理小說爲主。用推理小說打比方的話,相比克利斯蒂的作品,現狀可能更接近於斯蒂曼的《六人行必有一失》不,就素材來說最接近的應該是,哦——」
緊接着播放的,是我於同日下午六點多留下的資訊。
「指的是那篇對起火事件的報導吧?讀過了。應該就是高橋先生曾經居住過的那棟公寓吧,R9時那裏並沒有着火,這點確實令人在意…...」
解謎重赴者相繼離奇死亡事件?
4
「那個……該不會是天童企劃的人吧?」
飯粒從池田口中飛了出來,他連忙拾起飯粒,抹了抹嘴角。
「簡而言之,各位訪客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論是在R7還是R8的世界。但在R9,我們暗中出手相助,之後邀請各位參加了重赴。而在抵達R10後,我們又重新將各位交給了命運。就是這麼回事。」
留言就只有池田和我的這兩則,而兩則中均出現了「新聞」一詞。
「所以說,就是所謂事件的真相了。似乎他是從更爲尋常的角度進行了思考……假如在重赴剛剛結束後沒有發生事故,高橋先生平安回到了這邊,即便如此,他仍有可能死於這場火災。反過來說,既然高橋先生已死於重赴後的事故,那麼這場火災就怎麼看都是畫蛇添足了。倘若高橋先生還住在那裏,火災便有其意義,可是現在毫無意義。人都沒了,還有必要着火嗎?然而火災還是發生了……說得明確一點,這場火從一開始就是註定要發生的。由於R9時不曾起火,高橋先生活過了入秋的情況纔是違背命運的。橫澤先生也是一樣,順應他原本的命運,結局便是那場火災。他能在R9活到十月是因爲有人阻止了縱火……誰呢?只可能是坐在這兒的風間先生了。以上便是天童先生的結論。
六月八日天氣晴朗,氣溫於午前一路飆升,臨近晌午時已超過二十七度。擦著汗,我爬上品川的坡道,來到風間的公寓,發現池田已經到了。
說着,他拿起墊在餐盒下面的報紙遞給我。看樣子,池田暫時不打算講下去了,他的視線落回碗中,筷子不停地扒著飯。風間同樣一言不發地動着筷子。炸豬排上託著的那個半熟雞蛋,看起來着實美味。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想的……但事實卻有出入。問題在於,毛利君,你是否已經忘記了高橋先生的房間號碼?」
「嗯,我認識的一個姑娘離家出走了,爲此我曾多次找天童先生商量。」
「去旅行了?」管理員用罷了罷了的語氣應道。
「哦,穿着就行。」名波小姐從身後提示說。
爲了什麼——?自然是爲了逃出重赴者殺手的魔掌。
「今天把毛利君叫來這裏,其實另有一事相告,不過在那之前,還是先把重赴者相繼離奇死亡事件的解謎環節完成吧。」
女子聽了倏地卸下肩上的力氣,一面輕撫胸口—而向我走來。
「失禮了……話說回來毛利君,這篇報導你有讀過嗎?」
回到公寓,我對着電話冥思苦想。我想向池田確認事情的來龍去脈,並一度提起話筒,卻在按下號碼的瞬間將它放回了原處。
我頂着一頭霧水,由池田看向風間,再看回池田,與兩人交換視線。然而兩人卻只顧悠然進餐。
若事實如此,他們爲何要把麻生交給警方呢?這個決斷正確嗎?若是沒有生出問題,天童爲何要逃走呢?
「所以說,他是和你也沒有聯繫,就突然人間蒸發了……」女子說着,用力嘆一口氣,「我是名波,在天童先生這裏做事務工作……或許應該說曾經吧。週一那天來上班時——」
說罷,我隨即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沒有啊,那個……我記得應該是……205號房間。」
在池田和天童對自己有所隱瞞的事實面前,我着實受到了打擊,但相比之下,對於此事背後「隱情」的疑問,如今在我心中所佔比重更大。他們爲何要將麻生交由警方,爲何要對我隱瞞此事,他們又是如何揭露了麻生的罪行。還有,天童爲何消失了蹤跡。
「哦,我就不用了。」來這裏的路上我已經喫過牛肉蓋澆飯。
「我是池田。之前談過的那件事,結了,請通過新聞及其他途徑確認。」
訂餐送到之前風間似乎無意進入正題,我便拿自己籌備婚事的話題出來串場。
他在笑。
「哦,我是毛利。不知你看新聞了沒有,等你回電。」
「呀,這裏似乎有過收拾行李的痕跡,瞧!然後……旅行包好像不見了,也就是說——」
「毛利先生?可有給事務所打過電話?」
「那個,我,是毛利,天童先生的相識。從週日開始就和他聯繫不上,很是擔心,所以過來看看。」
將滿嘴食物咬碎嚼爛咕咚嚥下後,池田再次開了口,握著筷子。
我們轉而去調查被天童當作私室的房間,這回名波小姐提着嗓門兒說:
回想起來,鄉原先生一案發生以來一直未同池田碰面。不過一個半月,周遭的變化翻天覆地。和鯰美的婚事訂下了,麻生正義被捕,天童去向不明。
池田語氣輕鬆地說道。但爲了理解其中的含義卻費了我一番工夫。等我終於明白過來,反倒覺得此事有些難以置信。
「還行,箅不上吧。」我含糊應道。
門後是一扇屏風,繞過屏風是一間八塊榻榻米大小的——原本是廚房兼飯廳的房間吧。這裏鋪着地毯,擺了四張寫字檯,如此形成了辦公的空間。右側的門通往一體化浴室,正面靠裏的牆上是兩扇並排的拉門。
寫字檯上也罷,架子上也罷,廚房裏也罷,都很規整,不見任何遭人洗劫的痕跡。
我轉念一想,試着同她搭話,於是女子袒露著尚未收斂的戒心,緩緩點了頭。果如所料,她正是一直以來在白天出現在電話裏的女人。
大約五分鐘後,名波小姐領來一名負責物業管理的男子,我們三人由他打頭陣,來到辦公室門前。管理員將鑰匙插入孔中,回頭看向我倆,「要打開嘍。」
六月七日夜晚,風間打來電話,告知說次日正午預定召開集會,希望我能夠參加。我說大學裏有課,希望能把時間錯開,他卻說非正午不可。
我胸口憋悶地喘著粗氣,轉而看向風間。剛好喫完炸豬排飯的風間與我四目相視,打了個飽嗝,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
風間一反往常,以強硬姿態發出邀請。對我來說,眼下重赴者內部的聚會是求之不得的,若時間上無法鬆動,向大學請假也在所難免。
過不多時,兩碗炸豬排蓋飯送達,風間取餐歸來,會場裏的緊張氣氛驟然升高。不等動筷子,談話儼然已經要開始了。
「明天無論如何都希望毛利君能夠到場,如若不然恐將鑄成遺憾。」
房門開了,傳出些許異味,裏面是一片黑暗。我感到自己在瑟瑟發抖,胸膛快要被不安撐破了。管理員在牆壁上摸索一通,屋裏的照明燈「啪」地亮了。
風間的眼神深深隱藏在墨鏡之下,但他眼角聚起的細紋告訴我,
5
一切都始於高爾夫球,池田說。
「有位大瀧先生,對高爾夫球非常癡迷,時常叫上我一起打球。此人工作繁忙,經常是臨要打球了還在工作,或是剛打完球就馬上要回去參加董事會,所以出行時乘坐直升機的情況頗多。十月三十日那天也是如此,大瀧先生和祕書渡邊坐着包下的直升機,在半路捎上了我,三人一起前往木更津的球場——」
「駕駛直升機的人就是我了。」風間插進來,「後來眼前突然出現了『極光』,根本來不及閃避,我們四人便是這樣第一次體驗了重赴。大瀧先生和渡邊選擇留在R1繼續自己的人生,我們兩人則選擇不斷重赴。」
「若將此處描述得過於詳細,我倆的同伴關係恐怕會因『高爾夫』一詞被各位識破,於是我拜託風間先生在說明時儘量輕描淡寫——」
「可是爲什麼——」我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池田先生要裝作不認識風間先生呢?」
「那自然是爲了儘量和大家站在同一立場上,和大家感同身受了。事實上,之前鄉原先生出事時,哪怕是處在風間先生的立場也絕對不聞不問的事,我還是洗耳恭聽了。」
池田說着露出滿意的微笑。從那張黝黑的臉上閃露出的牙齒,白得有些刺眼。
「說得明白些,我們是窮極無聊了。」風間講起來,「只要我們還在重赴,就可以永遠地不老不死。但與此同時,不斷在同一年裏巡迴往復,想像一下就能明白,是一件無聊至極的事。於是我們開始尋求新的刺激。最初是在R3或R4的時候,因爲事前瞭解了事故和火災的發生現場,便前去觀看。」
這種事我也曾想過。不只是想過,還和天童一起將其付諸行動。
飛舞在空中的騎手,頭盔底下的面孔……
我晃了晃腦袋。
「繼而,我們想到了救人。別看這樣,我們並非壞到骨子裏的惡人,也考慮過如何利用重赴的優勢造福他人,爲找出防範事故發生的方法煞費苦心。雖然也有以失敗告終的情況,但多少救回了幾條人命。我們沉浸在自我滿足之中,但由於事故並未發生,獲救之人並不知情,也就不存在什麼感謝之詞。不僅如此,每當我們重赴到下一個世界,相同的事故還會上演,若每次都要出手相助,便沒了止境,何況不會得到任何酬謝,救人一事本身已變得毫無意義。於是下次,雖然主要目的在於消遣,我和池田先生商量著在兩位『常客』以外,嘗試招攬僅僅重赴一次的重赴者——訪客。我們確實在R7和R8聚集了數位訪客,不過,既然是我們賜予了訪客生命並讓他們參與重赴,不如讓這些人在重赴後遭遇原本的命運,陷入恐慌,而我們若能以同伴的身份隔岸觀火——在周邊靜觀其變,想必別有—番趣味吧。所以這次,我們在R9搭救了各位——在做好準備工作後,將各位帶來了R10。事情便是如此。」
「說白了,這就好像一場遊戲。」池田橫插一嘴,「生存遊戲……究竟誰能活到最後?像這樣。」
竟然把人的生死說成遊戲……
這幫傢伙——
「不甘心嗎?恨我們嗎?但若我們袖手旁觀,各位在R9時就已經死了。恨我們怕是選錯物件了吧……」
「可是——怎麼能,結果只是爲了自己享樂——」
「但是救了各位性命的事實應該沒有變吧?」
我把話嚥下,深吸一口氣,吐出。池田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
我沉默了,池田則似乎是再無話好講,也沉默了。
「還剩——十三分鐘。」
我要宰了他……
「其實今天預備這個場所,理由之一便是我本人,也不希望她死。」
「天童先生是否真像麻生所說,在事件中故意造成他人死亡或,這一點我們不得而知。前幾天我們直接向天童先生本人過問了此事,當時他的解釋是,那是麻生一廂情願的想法……再說麻生正義,雖然此人聲稱其行兇目的在於對逃過法律制裁之人施行天誅,把自己說成一個好好先生,但實際上他的行爲中夾雜了大量諸如仇富是嫉妒的心理,因此其人之言亦不可全信。」
我吞下口水,心境猶如等待死刑判決的未決囚。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其實,我們倆也曾是那種關係。」
可惡!自己的立場竟然如此不堪一擊!
「怎麼樣,想好了嗎?」
我若同樣沒有接起那個電話——不,即便接起了,只要沒有受重赴所惑,便能加入安度餘生的行列。
池田繼續說道:「三月三號那天,其實我就守在毛利君的公寓附近。因爲擔心事發後現場會留下重赴相關的筆記,所以打算進去回收。可是過了多久也不見町田小姐出來,屋裏的燈還突然滅了。裏面到底出什麼事了,就在我心裏犯嘀咕的時候,天童先生出現了。如此一來裏面的狀況我便猜出了大概,然而力不從心,只能寄希望於你們自己處理妥當了……現在看來是沒出什麼閃失。」
「是這樣,從今年開始店主就再沒有閒錢供女兒上學和喫喝玩樂了,所以他家小姐就走關係幹起了陪酒的買賣,結果認識了毛利君。毛利君當時有位姓町田的女友,但由於對土屋小姐一見傾心,就把町田小姐輪換掉了。然而被甩的町田小姐卻不肯就此善罷甘休。痛苦與恨意在她心中越積越多,終於,在三月三日那天,與家人的不合導致町田小姐發了瘋似的衝到毛利君家裏,用菜刀把你捅死了。整件事過程就是這樣。
「此後的展開與這次如出一轍。麻生在被捕後對自己的罪行供認不諱,他在過去曾將四條人命巧妙殺害的事實也因此大白於天下……而在原本的歷史中,算上天童先生受害者共有五位。在R6,我們決定在坪井君一案發生之前,嘗試與麻生進行直接接觸。我們致電此人,表示對其正在籌畫之事瞭若指掌,對其在去年已殺害一人之事亦瞭解得一清二楚,把他嚇得縮手縮腳,僅此而已便阻止了其人的罪行。我們因此獲得了極大的滿足,以至於在R7以後又開始對事件放任自流……不過這次出於實驗所需,有必要挽救大批生命,R9時我們再次如法炮製阻止了他。
「不到二十分鐘。」風間看着表說。
若依少年所言,天童在該案中展露出名偵探一般的推理能力,令事件真相大白。然而擔任搜查警官之一的麻生刑警的說法卻有所不同。結案後,他主張天童同樣有罪。
我瞬間醒悟了——倒不如說自己怎麼到現在才醒悟過來,我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頓。
「別這樣——」脫口而出的話中途哽住了。「我的意思是……請等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一出聲就又忍不住要哭出來。
6
既然R9是被池田他們操縱過的產物,我便不曾經歷過「原版的人生」。不過若將上回和這回的人生片段拼湊在一起,其本來面目並不難想像。
「那位狗田先生是……?」
「他是個優秀的人才,」池田露出微笑,「實在是令人望洋興嘆。在生存遊戲中第一個得出正確答案的,也是他……但說到在遊戲中確實地存活下來,毛利君要在他前頭。不管怎樣,二位的命運齒輪已被關閉……問題就在於剩下的兩人,他們該何去何從——」
可是就算埋怨現在的鯰美也無濟於事。畢竟和風間交往的是另一個世界的她。儘管對此心知肚明,我卻不免要在心中將她臭罵一頓。「還剩七分鐘。」風間說道。見鬼,他倒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不行,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我也必須冷靜下來……
不知是否察覺到了我內心的憤慨,池田繼續訥訥說道:「經過一番調查後,我終於搞明白了,原來那位店主的女兒與此事有關。毛利君應該認識她吧——等等,你們在這個世界見過面了?對方是一位名叫土屋亞由美 的大小姐。」
在原本和由子熱戀的二月上旬,Bambina吸收了一位新人。「鯰美」微笑時的眼形,開朗的性格,一起交談時的情景……我確實對她起了二心。而且我很確定,只要我表示出來她一準兒答應。就這樣,我和她不知從何時起變成了假戲真做,和由子則越來越疏離了——
「九月一日……?」
爲什麼要和這種下流痞子混在一起!蠢女人!
「意向如何?要把她交給命運嗎?如果心意已決,我們也可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帶毛利君前往R11……反之,若決定出手相救,那麼還望毛利君能夠留在這個世界。」
我感到渾身上下忽地熱起來。我想要大叫,不,我是有種想要衝上去揍他的衝動。就連剛纔得知重赴者相繼離奇死亡事件的真相時,我都不曾如此氣憤……
「是啊,還有第四位。順帶一說,在原本的歷史中,麻生直到今年十月都沒有被捕,所以十一月以後他可能仍在殺人,但截至十月受害者共有五人。第一位是去年被殺的,所以我們能救助的是之後那四位……依次是坪井君、鄉原先生、一個姓狗田的人,以及原本死於七月的天童先生。」
「不過好在——這麼說怕是用詞不當,總之,若放着不管,筱崎小姐自然會遭遇她的命運。如此一來我們也能落個心安。但若避而不談就止她去送死,毛利君在得知真相後恐怕會不依不饒,說如何能夠見死不救,說原本是打算帶她一同去R11的,或是說原本打算留在這個世界也未可知……不管怎樣,與其事後遭你非難,不如在事前把機會交由你手,給予毛利君選擇的權利。正因爲此,我們今天才把你請到了這裏。」
「另外,由於我在一月向津田沼的酒館予以了資金援助,店主便還像往常一樣發給女兒生活開支,如此一來她女兒便不再需要去Bambina打工,毛利君也就沒有遇到土屋亞由美,而是和町田小姐繼續交往,最終以自然的形式分手——之後一如毛利君在R9的經歷。」
「外賣連鎖店的經營者。毛利君想問的是,爲何沒有把此人納人重赴者的同伴吧?答案很簡單,九月一日那天他沒有待在家裏。」
視野的角落裏,風間瞥了眼手錶。
是那個從二月起開始在Bambina上班的「鯰美」。我緩緩點頭。
「天童先生是第五位受害者——?」
「二選一,要麼救她一命和她留下,要麼見死不救自己去R11……此外的答案一概不予受理。比如先救她性命,十月時再撇下她單走,諸如此類想法眼下皆被禁止。若打算救她,就要立刻馬上放棄R11的行程。」
與此同時,池田打電話到天童辦公室,留言報告了此事。我終於理解了那則留言的含義。
這算什麼恩情?我纔不要呢,哪裏比得上麻煩在自己的責任範圍之外自行消解讓人感恩戴德?會這樣想……難道說自己已經有了結論?
「津田沼有一家我常去的酒館,在原本歷史的五月,那家店由於經營困難被轉手了。易主後,那裏的經營方向發生了轉變,氣氛也不一樣了,對於常客來說這絕非喜聞樂見之事。R2的時候,我想不如由我來提供資金,讓店主把店開下去。由於五月後再融資成效甚微,我便在重赴後儘快將此事提了出來。於是本應發生在三月的落合大學生被殺事件——也就是毛利君的事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簡而言之,阻止命運齒輪的開關雖已被提前觸發,我對其運作機制卻仍然一無所知。發生如此狀況的原因極大地挑起了我的興趣,我決意無論如何都要將其中的因果關係一探究竟……然而此事着實令我費盡了心力。R3時,我成了新宿Bambina的常客——毛利君可能有所不知,咱們的關係原本是相當不錯的!」
「那就請你們把它關上吧!」
「此外,麻生這次在這一時期被捕,也是我們向警方告密的結果。若問爲何要如此而爲之,是因爲天童先生成功解開了謎團。解開謎題後,順理成章地,天童先生向我們提出了阻止其被殺命運的要求。而對於遊戲的獲勝者,我們理應實現他的願望,便於上月二十六日將麻生拱手送給了警方。」
「當然了,那是在別的人生……記得是在R5吧。既然自己是這名女子的救命恩人——儘管對方並不知情,不過在我看來,讓她成爲自己的女人也是順理成章的……正所謂人之常情嘛,對吧?於是我安排了同她相遇的場面,對她展開了積極的追求,把她追到了手。但畢竟是R5的事了,現在的她自然不可能記得那些。哎呀,看起來這麼清純的一個姑娘,那方面還真是叫人——是吧,毛利君?」
怎麼說呢……揹着我和我擅自搞好了關係,說出這種話是要讓我如何是好呢?
7
我姑且問道。池田和風間交換眼神後點了頭,於是風間放出答案。
然後,我被由子刺死了。
「你沒事吧?」
既然是命運使然,我又何必抱有負罪感呢……
池田的話深深刺在我心底。是啊……鯰美若能與死結緣的話,真巴不得她趕緊去死,如此狠毒的想法我確實有過……
風間看一眼手錶,說:「還有時間。那麼就由我來說明,我們是如何在R9將各起事件防患於未然的。首先是橫澤先生的事件,在那之前曾發生過三起小規模火災,對吧,就在前一週。犯案者其實是家住現場附近的一名考生。我們在R……4?」
「是敝社的直升機墜落所至。從羽田飛往浦和的載客包機,由於整備不善……再過十幾分鍾,直升機便將從東京的機場起飛,飛往浦和。要想攔下它,就只有趁現在了。只要我撥一通電話,說夢見飛機墜落,放心不下,能否把槳葉上的零件再檢查一遍?幹我們這一行的,大都對此類預感十分迷信,畢竟腳下隔着一層板子就是地獄。所以他們會再查一遍,然後發現問題之處。況且——飛行員芹澤君年輕有爲,他若死了我也覺得很惋惜……可是,眼看就要來不及了,留給檢查的時間——
「忘記了嗎?就是那次地震的時候。」池田笑着說,「我們在R9搭救的不僅限於這次的八人,而是總共有將近二十人。然而在那次地震前夕接到風間先生來電的,就只有這次的八人。」
過了一會兒,我終於停下了,覺得胸悶,像條狗一樣用嘴喘着氣。
池田的喊聲聽起來遙遠難辨,我飛身去抓風間胸口,伸出的手卻被牢牢定在了腋下。一躍而起時小腿打到了桌角,麻痹的痛楚直貫大腦。我穩住僵硬的手腕改用肘擊,卻被他輕易閃開了。
池田的手砰砰地扣在我肩上,此時我已然放棄了攻擊。風間也卸掉了雙臂的力氣。我重新坐回沙發。
被池田一問,我才發覺自己在笑。因爲這實在可笑。
「啊!?」我不由得大叫出來,目不轉睛地瞪着風間。這種事可從來沒有聽說過。
風間又開始了,我想,孰知其言可畏。
「也順便說一下高橋先生的事件吧。」池田將話題帶回,「他的劫難是公寓的火災,而起火原因在於其樓下住戶長岡,在吸菸時睡了過去,所以只消打一通電話,便可將那老爺子叫醒……那麼接下去的重中之重,就是毛利君的事件了。」
那通電話竟成了人生的分歧點。原本將死的二十人撿回了性命,其中半數得以繼續其後的人生,另一半則再度趕往赴死的命運。
慢著,他認識的那個人雖說是「毛利圭介」,卻並不是我……
「給予毛利君選擇的機會,是我們對你的恩情。我們也可以撒手不管,請不要忘記這一點。」
「接下來就是麻生正義的事件了。」這次改由池田講述,「我們注意到他,是在第四起——不,算上去年的案子,是第五起了,由他引發的第五件案子,天童先生的案子……天童先生在此後,今年七月時其實也將被麻生殺害。他在過去曾被捲入了西新井署——也就是麻生任職的警察署——管轄範圍內的一起案件,大概是在六年前吧?正如毛利君所獲知的,赤江猿彥的案子。」
風間說着再次將目光落在手錶上。我環顧室內,廚房吧檯上方有座掛鐘,當前時刻一點十七分。秒針痙攣似的抽動着,刻不容緩。
「啊……多虧了天童先生。」
「鯰美……她是怎麼死的?」
「時間不多了,繼續吧。」風間對池田說。他們是在在意什麼呢?我想,並因此恢復了理智。
記得綜藝節目裏曾介紹過麻生正義的生平。其人由於家境貧寒,在走入社會之前似乎飽嘗苦難。而在其引發的一連串事件中,受害者全部是像坪井少年和鄉原社長這樣的有錢人。
這渾蛋是存心拿這種話來噁心我!
怒火瞬間在我心中進發,眼前的景象變得歪歪扭扭。
「啊!鯰美?」
「在我們看來,說實話,毛利君與筱崎小姐的事是個不穩定因素。毛利君是不得不前往R11,筱崎小姐是不得不留在R10。兩位的理由我們都能理解,但現在你們誰都不肯讓步。那麼結論就只有一個,她留下,毛利君去R11。毛利君姑且也是如此結論的吧?但想必她不會接受,那麼只好到臨行前一直裝作是想要留下……就是這種直到最後一刻千鈞一髮的感覺,在我們看來,是把心頭之患拖到了緊要關頭。這種狀況應極力避免。」
這纔是原版的歷史。這纔是我的人生,我的命運……
「距離最終時限,還有——十五分鐘。」風間冷不防宣告說。如此下去心臟恐難承受。
「呵,少林拳法!」風間亮出從容之軀。
「沒、沒事!」我邊說邊笑,抑制不住地笑,眼淚流下來。
其人臉上浮現出微笑,繼續說道:
赤江猿彥這個名字聽起來頗爲耳熟。此人應該是在文學方面發表過著作。原來赤江少年的叔父就是那位赤江猿彥……
風間頻頻小幅點頭後繼續說道:「我們在R4對現場進行了嚴密監視,並將出現的少年現行犯制伏,當場從其口中套出了姓名住址、電話號碼,以及作案動機等資訊。介於這次的收穫,R5以後再阻止事件發生就變得毫無困難,只要在事發前日白天打電話給他家人即可……說您家公子慣於攜帶打火機半夜外出,恐有縱火之嫌,請您多加留意。如此一來便阻止了高中生家附近的三起縱火案,而橫澤先生家也因此在隔週免於燒燬。」
風間說將選擇權交給我是對我的恩情。但若要真正做到以恩報德,我便應在此痛下決心,救下鯰美。然而這卻意味着我將放棄前往R11的權利。
「儘管如此,他還是信不過咱們啊……」風間扭了扭脖子。大概是對天童失蹤的理由感到不解吧。
「關上——這麼做合適嗎?毛利君現在的處境我們也很瞭解。你是打算把筱崎小姐留在這個世界吧?對風間先生也是這麼說的,對吧?既然如此,她死在這裏也無所謂吧……準備結婚麻煩得不行,你剛纔不是也說了嗎?但只要筱崎小姐服從命運安排死在了今天,在這個世界剩下的那五個月,毛利君就可以自在地過活了。」
「現在可不是打架的時候!毛利君!對吧,冷靜點。」
我懇求池田說,他卻注視着我。
「毛利君!別這樣!」
「回到正題。」池田說,「R5時,我們開始嘗試阻止天童一案的發生。話雖如此,由於在事前已經知道犯案的時間和場所,我們做的只是打一通舉報電話給警方,僅此而已。那麼警方在接到電話以後,姑且對現場周邊展開了暗中監視,而此時大搖大擺出現的就是麻生了。就在他襲向天童先生的瞬間,被警察當作殺人未遂的現行犯當場抓獲。
「是的。」池田簡短答道。
「這麼說——如果我沒接那個電話……?」
「鯰美——她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
想宰了這傢伙!——這念頭依然在心中煙薰火燎,可我卻不能當真殺了他。爲了重赴到R11,怎樣都少不了風間的協助。
「就在今天。」池田說,「而且距離關閉命運齒輪的最終時限只剩下——」
「哎?怎麼這樣?」這下難辦了。左右兩側的太陽穴繃得緊緊的,隱隱作痛。
就在如此發問的瞬間,答案已被我料到了大半。那麼究竟——
「便不會受到重赴的邀清,所以會繼續活在R9的十一月以後吧。就像狗田先生一樣。」
憤怒的矛頭指向了鯰美。
「抱歉……」我姑且低下頭。風間捋著鬍鬚說「不必不必」,也擺出了不再追究的態度。
沒時間了,我該怎麼辦———
「直升機一定會墜落在那兒嗎?」我進一步問。
「毋庸置疑,必定會墜落在筱崎家……我若不及時阻止的話。」
答案是明擺着的,又在這一問一答上浪費了時間。怎麼辦?到底該如何是好?
這個年紀就步入婚姻,甚至有了孩子——人生若被如此定論,說實話我也心有不甘。我想再次將人生重新來過。何況若留在這個世界,殺害由子的事實更將淪爲無法撼動的事實。然而去到R11,由子還活着。就算不情願,重赴後我仍要同一個活人見面。
但是這樣一來我便可以脫罪。
話雖如此,爲此犧牲掉鯰美就可以嗎?我們是受到同一則預言電話的召喚,以同伴的身份相識,一起走到了今天,而如今她又懷上了我的孩子。我真的可以對她見死不救嗎……
令人不敢直視的糾葛在我內心中蔓延開來,久久不見結論浮現。
不……結論已經有了,只是我說不出口。我能做的只是將它截在心裏,默默等待時間的流逝……
我感覺過了很久很久。在近乎靜止的時間裏,風間動了,他嘆了口氣,接着他說:「時間到了,直升機已經出發。」
池田也在他旁邊吐出一大口氣。緊張的氣氛在一瞬之間鬆懈了。
8
已經來不及救鯰美了……
不,還來得及,還有辦法。
「直升機墜落是在什麼時候?」
「在兩點二十分左右,怎麼?」
那又怎樣?聽起來雖是這種口氣,不過風間——當然還有池田——應該已經看穿了我的想法。但他們什麼也沒有說。
「我,可以告辭了嗎?」
「可以,已經談完了。」
風間說着抬起下巴示意房門的方向——想走就自己走吧。
聽筒裏傳來鯰美母親的聲音。是啊,就算鯰美平安無事,她母親——還有他父親——不是還待在家裏嗎?
死亡
敦子女士(三十五歲)
「哎喲,真抱歉——」
記者一面對照手卡,一面播報。
是鯰美母親的聲音。
「喂喂,毛利先生?」
在一陣電話鈴聲中我尋回了意識。窗簾外頭已經昏暗下來。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看一眼錄影機上的時間顯示,已過五點二十分。若風間所言無誤,直升機已於三小時前墜毀。
我整個人愣在那裏,只有嘴脣瑟瑟說道。
起初她會在哀嘆中度日。然後,她一定會突然醒悟過來,只要去R11,就能再次和雙親一起將人生重新來過……但作爲代價,她將失去腹中的胎兒。
過後,她或許會像我所期待的那樣,做出前往R11的決定。但她那樣做是爲了救她的父母,並非爲了維繫和我的關係。她恐怕會因爲今天的事恨我吧,因爲我是個殺人兇手而蔑視我吧……
那棟住宅——雖說幾乎沒有留下原形,但是我很清楚,那裏曾是筱崎家的住房。
他們又能怎麼辦呢?如果硬把他們拉出家門,便能令兩人免於一死。然而事後解釋起來想必困難至極。
友子女士(四十九歲)
「喂,這裏是筱崎家。」
不一會兒,畫面切換成了現場記者的上半身,就在他身後拉着禁止入內的繩索。天空的顏色與先前有所不同,可以看出目前的畫面是現場直播,而剛纔播出的是錄影。
筱崎勝一先生(五十一歲)
——爲什麼能夠預測直升機的墜落呢?
她已經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乘客
鈴聲義無反顧地響着。想必是鯰美打來的。鈴響約二十回後,突然斷了。房間裏重返寂靜。
10:亞由美與鯰美髮音相同。
這樣一來,一切便如我當初所願。我將在R11,和一直以來陪伴我的鯰美一起,爲重新來過的人生剪綵……
鯰美不在家裏!
我伸手去夠電視機遙控器。不能一直矇住自己的眼睛。我決意正視自己所作所爲的結果,按下了電源按鈕。
「呃——現階段預計死者爲以下六名。首先是駕駛員芹澤涼太先生,然後是乘客岸井伸郎先生與敦子女士夫婦二人,再有就是墜落地點的居民筱崎勝一先生,其妻友子女士,以及其女鯰美小姐一家三口。」畫面切換爲藍色半透明佈景,記者的報導內容再次以文字形式打出。
「那個,我是毛利。」
鯰美小姐(二十三歲)
那可是R9時所不曾發生過的事故。而且唯有這次,不論怎樣去掩飾都是白費心機。有了切身的感受後,鯰美一定會察覺到事件背後的玄機吧。順理成章地,她會去怪罪風間,風間則免不了要把我供出去,說做出決斷的人是毛利君。或許連由子的事也一併和她說了。到時候她會怎麼想我呢……
此時,堪比惡魔般恐怖的念頭劃過腦際。
呼叫音中斷,對方接起。
到時候鯰美會如何選擇呢?較之生命未卜的胎兒,她應該會選擇已經共度半生的父母吧……
這樣下去——直升機墜落,鯰美的雙親身亡——她本人又該如何是好呢?
我不忍聽到最後,就這麼放下了話筒。
我搖搖晃晃地走出電話亭,買票穿過檢票口,由山手線換乘中央線在東中野站下車——就在登上通往山手大道的短坂時,直升機的爆音從高空劃過。我倒吸一口氣,仰望天空,卻沒有看到機影……會是那架直升機嗎?
尤其是當鯰美這樣逼問我時,我該怎樣解釋呢?
芹澤涼太先生(二十九歲)
「是圭介君啊!」
「哦……不好意思。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聽聽她的聲音。麻煩您了,我這就掛電話。」
駕駛員
我——到底想幹什麼呢?我到底在幹什麼呢?難道要爲了鯰美讓R11之行付諸東流嗎!?
站外一角並列着數臺電話亭,我衝進一臺無人使用的,插入電話卡按下筱崎家的號碼。
正巧趕上某檔報導節目剛剛開播,畫面中映出的正是現場——半毀的住宅,瓦礫中支向天空的直升機尾翼。
這是在原版歷史中所不能成立的展開。原本鯰美今天會待在家裏,並因此被捲入了事故。然而在這個世界,她與我交往後懷上了身孕,受妊娠反應影響在工作日請的假,她決定今天去公司補回來。
岸井伸郎先生(四十一歲)
沒錯,我正是爲此才決定放棄她的父母。
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連鯰美的名字也打出來了?
居民
「啊……不好意思,那孩子今天去公司了。她說這個星期因爲身體不適一直請假,得把這些日子的工作補回來——」
我無言地站起來,無言地離開了風間的公寓,然後不顧一切快步朝車站走去。等待紅燈的時間變得異常漫長,信號燈變綠的瞬間我跑了起來。
面對未來的女婿,對方以明快的語調應道。但現在可不是「過家家」的時候!危險正在逼近!
回到公寓後,我倒在了牀上。當前是幾時幾分我心裏大致有數,但會盡可能地不去看指針。若是沒問墜落時間就好了。
「爲什麼啊?」
譯註
消防車和救護車將事故現場圍得水泄不通,宛如電影拍攝現場的情景。數名身穿橙色外衣的救援人員,果敢地向瓦礫堆成的小山發起挑戰。攝像機爲確保拍攝角度不斷挪動着機位,畫面也隨之搖擺不定。
我越是回想,就越覺得自己的伎倆愚蠢透頂。
「那個——鯰美呢?」
9:常客在日語中亦有「搭擋」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