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8万 字
1
重赴者的特权在于「未来的记忆」。
我特别留心记下来的,主要是那些刊载在报纸版面上的社会性事件。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一些日常生活中的琐事也完好地保留在了记忆里。重赴后不过几日,我便对此有了切实的体会。
例如下面的这件,来到R10后第一次去大学时发生的事。
头一堂《现代思想》的讲义内容的确带给我一种听过一次、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同一堂课听两遍这种事,对于挂过科、没有拿到学分的学生来说,是再普通不过的经历了,所以到此为止,我还不曾沉浸在重赴者独有的感慨中。
然而下课后,当我走在教学楼大厅时——
「哎,毛利!等等,等等。」
我被人叫住了,是和我同系的樱井良一,他正和见城和纪在吸烟区抽著烟。两人面带意味深长的微笑看向这边。就在我认出他俩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油然而生:此情此景之前确实经历过……
「嗯?怎么了?」我边说边向他们走去。
「这个周日,你有空吗?」樱井问,问得一如记忆所示。没错,他接下去会说——去迪士尼乐园吗?
「去迪士尼乐园吗?我们正商量这事。」
「就只有男的?」我姑且遵循记忆反问了他。不仅如此,我还知道他会怎样作答。
「白痴,可能吗?阿玉会带两个校外的朋友来,所以我们正在凑人数。」
明明知道会有姑娘来,我在当时却拒绝了他,为什么呢?应该不是为了照顾由子的心情,恐怕是因为有约在先……对了,我想起来了。
「可惜了,我去不了,周日和人约好去看演唱会,票都买好了。」票应该在由子手里。两张票一万日元,浪费了实在心疼,我像条件反射一样回绝了樱井的邀请。
可是冷静下来仔细一想,演唱会已经看过,再说是和由子一起,如此一来就更没有去的必要了。可又转念一想,当即撤回前言的做法似乎不合常理,于是作罢。
「那就没办法了,」樱井将烟按灭在烟灰缸里,「要是毛利在的话,姑娘们咬起钩来一定积极得多。」
「你们拿我当鱼饵啊!」我一边苦笑一边在心里想,大概在R9时我也曾说过相同的话。当时的记忆在脑子里若隐若现。
从刚才开始的既视感到了现在仍在继续。这种好似挠痒的微妙感觉若在平常早已消退,这次却格外持久。起初那种好似神经麻痹过后的感觉,逐渐变化成了某种独特的恍惚感。
那感觉与性的快感非常相似。
只不过,若不去重赴R9的经历,那种感觉便无从体会。因此至少要到前世中的场所,否则相同的经历无从谈起。
「好啊,雪妹妹应该是喜欢喝啤酒吧?」
不,不对……很有可能……并非如此。我必须得把「二次影响」也考虑在内。
嘴上这么说,我却没有再打电话的意思。
我一边回忆他好像赢了十三屉,一边问。
我刚想明白——
如此想来,到底会有多少人的命运因我今天在麻将桌上的表现而变得一团糟呢?想想就觉得后怕。
迅速定下牌桌后,阵营也定下了——四人的位置关系恐怕也与R9时无异。很快,第一局开始了。我模糊记得自己在这天两次得了第一,此外几局也小有斩获,总共赢了约有一万日元。换句话说,只要打法和前世一样,今天必然能够赚到一万日元,在此基础上,若能灵活运用重赴者的特权,避免不必要的点炮,结果一定可以赚得更多。
周三晚上由子打来电话,我姑且向她传达了因时间不便无法赴约周日演唱会的消息。
「愣什么呢?快点儿!」
松永先生在讲话时有胡乱大幅度挥动手臂的毛病,杯子便是如此打翻的。
第三场比赛就像从风间那儿听来的,是2-4中彩,原本价值九千日元却在一瞬之间化为废纸的马券被我轻描淡写地扔进了废纸篓。我期待着有谁能够欣赏我难能可贵的演技,但似乎谁也未能正眼瞧我一眼。虽说这样再好不过了,我却有些欲求不满。
我不清楚记忆是以怎样的机制在运作,但不可思议的是,一旦进入了情境,前一轮人生的记忆便会赫然在大脑中复苏,鲜明得令人难以置信。
松永先生碰倒了玻璃杯,水洒进碟子里,脆皮泡了汤。明明是他自己的问题,松永先生却在那里念叨著:怎么搞的,才吃了一片……
确认过监视器画面中的赔率后,我站在贩卖视窗前。相隔不远的地方站着身穿制服的警备员,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老板打出的白板让小妈鸣牌了。我瞟一眼牌池里的牌,一水的条子。这时我终于想起来了。没错,是混一色小三元。她和了,我点的炮。她手里应该是发财的暗杠,独等一张红中凑麻将,当时我摸到一张已断两张的红中,撇了……
成功「预知未来」的我迅速拿起他的杯,仅仅几秒钟后,松永先生的手臂飞过了刚刚杯子所在的方位。我擦去杯上的水滴,为了以防万一,又将杯垫挪到离他稍远的位置,再把杯归位。结果,松永先生这天没有碰倒水杯,他将脆片全部吃光后尽兴而归。
「嗯,过后再给你电话。」
「第三场,连胜复式,4-5、5-8、7-8,各三千元。」
「那就没办法了。嗯,演唱会看还有谁愿意同去,再找别人好了。」
「哦,堆到第十三屉的时候我想,就饶了它吧!」佐藤回答说。
我一边递湿巾给他,一边若无其事地问。
「抱歉,周六日,我不得不回老家一趟。听说父亲要动什么手术,紧急住院了。」我扯谎道。
一个能将重赴者特权发挥得淋漓尽致的绝好时机,我想。但无奈对局已经开始了,记忆却沉睡不醒。每摸一张牌,我都努力去回想自己在前世打出的是哪张,然而却想不起来。于是只好沿用一直以来的战术风格,例行换牌。
在小妈的催促下,我无奈地掷出骰子。结果到早上六点为止,我们打了四轮半庄,我的成绩分别为第三、末尾、第二、末尾。原本预期一万日元的进账,到头来却赔了八千。
其实从雪出现在吧台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要上YEBISU给她,无奈手上正给佐藤先生备着下酒菜,没能展露在她开口前就将啤酒倒好的绝技。
他见我刚刚去了兑换处,心想:走运的家伙,也照他的买法赌一回试试——事情很可能是这样。这次故意买输是买对了,我想。假如我疏于防范,上一场和这次都只买一注连胜复式且结果都买中的话,说不定我会瞬间成为场内注目的焦点,最终导致关键的第四场无法出手。这种场合下果然怎样警惕都是不为过的。
没错,R9的世界里同样存在着由R8而来的重赴者们,他们当中也一定有人和我一样,想在今天这个日子在第四场赚上一笔。恐怕是那人买得稍微大了些,导致赔率较之原先有所下降。换句话说,我在R9时记下的204.2倍这个赔率并非其原本的数值。今天萤幕上表示出的218.4这个数字才是原版历史上(即是不存在重赴者的世界,R0)应有的赔率。
点数分配完毕,牌池中的牌落入牌桌中央的空洞。这时我恍然觉得不对。
「最近您有打柏青哥吗?」
「碰!」
2
付过三千日元,我领到一张名片大小的纸片。这张纸片在不到二十分钟后便将拥有两万日元的价值。
「那我能不能沾一点光啊!」
考虑到连环奖项只下一注中标时太过惹人注目,我决定每场比赛都分买三注。这是将高桥的建议自我总结后得出的买法。最后那一注6-8是而后用来狙击万马券的号码。我特意将这组冷门号码夹杂在第二场的三注当中,算是为一决胜负时(于今日即是第四场)的大获全胜留下了伏笔。
而紊乱一旦发生,那些桌的输裸便会就此呈现出与R9完全不同的局面。说不定又有谁会突然傻笑,而后那笑声又会对邻桌造成影响……于是我进行了更进一步的思考。既然存在着二次影响,那么第三次、第四次影响的存在便顺理成章,不是吗……
「啊,平常去的那家店竟然休息了。」说着,佐藤先生坐到了吧台席位的正中央。
我想到了R9时风间给出的建议:
她的邀请从今往后一律回绝,我是这么打算的。如此一来她也不得不承认两人的关系在不断降温。等水到渠成后最终由我提出分手。尽可能就在本月内。
假设那间棋牌室里有位客人,在R9时——原本的历史里——输得一塌糊涂,这回却大赚特赚。那么赚来的那笔钱,他会怎么花呢?想必会买一些R9时本不会买的东西……
「今天就去了哦,听说二町目有家叫幸乐的店新开业,一大早就去了。」
或者假设那人就是小妈。记忆中她在前世的今天输了好几千日元,这回却赢了小一万。于是她用那些钱买了在R9时没买的东西,比如说今天下午在某家女装店里买了件绝无仅有的衣裳。结果,原本在R9时购得那件衣裳的人这回就没有买(没买到)那件,取而代之,她买了别的什么东西,比如一双高跟鞋。穿着那双高跟鞋,她(在我想像中是位OL)正走下通往车站的台阶。忽然间,鞋跟「哢嚓」一下折成两截,她跌下楼梯摔断了腿。为了疗伤,她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休养期间她的工作只好由同事们代劳。四位社员因此不得不加班加点。当中一人被迫临时取消了约会安排。结果恋人出轨了……
赛马场内比想像中的宽广,人影相对而言不如想像中多。我上到顶上四层,发现全场来客也不足百人。客人果然以中年往上的男性为主,像我这种青年一代并不多见。当中也有人穿着脏兮兮松垮垮的夹克,且以毛巾绕颈,俨然一副从幽默短剧《赌博狂人》中走出来的打扮。将来若有必要再来这里,自己也得穿出在人堆里不显眼的穷酸相才行,我想。
打烊时老板来了。身为Bambina的经营者,他却不常来店里,而这很快唤醒了我的记忆。
下一桌牌升上来时,一度放弃的我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如此待到空出安排的周日上午,我瞅准了据说位于新宿的一家赛马场的马券贩卖处。
「要尽量保持原有的生活轨迹。极端情况下,即使在事前得知身边的人将遭遇事故——不,正因为那是身边的人,才更有必要袖手旁观,看他遭难。希望各位能够了解也有这种选项存在。或者,若无论如何都要搭救此人,便要做好自己身为重赴者的优势将就此尽失的觉悟。」风间口中几近冷酷无情的「歪理邪说」——那当中蕴含的真实感受,我想我终于也有所体会了。
不管怎样,四千日元翻了二百一十二倍,总计八十四万八千日元的钱款只需兑现便将落入我手。若换作平常,摆出胜利的姿势再正常不过了,现在我却极力不去把喜悦表露出来,垂著脑袋「唉——唉——」地发出叹息,就输掉了这场比赛的假像表演了一番。直到刚才,我都打算在第四场爆出冷门后迅速兑现再速速离场,但现在又觉得应该小心行事。
记忆复苏的瞬间,我摸到一张红中。前世里将这张牌摸切后,小妈和了跳满(一万两千点)……
结果那局是老板自摸和了。
哦,对了,自动牌桌是两组牌交替使用。如今升上来的牌是我们就座时不经意落下去的。那时还和前世一样,我没有刻意去在乎什么,完完全全按感觉行事。所以眼前的长城应该也与前世砌得一样吧。至少在这局R9时的记忆还能派上用场……
由于是第三次了,透过监视器观战比赛时已没有了先前的兴奋之情。赛后,「确」字在萤幕上闪烁了些时间,但不过多时结果便得以确定。1-8的倍率最终确定在了212.0倍,较之当初查看时略有下降。开始时,我以为这个结果便是由我购买的那四千日元所致,但是转念一想,除我以外的重赴者们——比如池田或风间——在某处把一定数目的金额同我一样投给了1-8也未可知。
莫非这能力无法拿来赌博?但就赌马来说,每次又都出现与前世相同的结果,若照其人所言。这当中究竟有何不同?恐怕在赌马的过程中,我等重赴者是处于旁观者的立场,便是在这里存有巨大差异。但是今天在麻将桌上,我却直接影响了其中的胜负。所以,虽然同是玩麻将,只要我不在桌上——没错,那间棋牌室里在别桌搓麻的客人们,他们都打得和前世一样。
随后,今天的重头戏——第四场比赛——的赔率出现在监视器上,与此同时,我在心里泄出了「哎?」的一声。我清楚记得R9时复式连胜1-8每票分红20420日元,可在萤幕上映出的赔率表中1-8的赔率却成了218.4倍(相当于21840日元的红利)。这当中的差异究竟从何而来呢?我感到了一瞬的不安,但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缘由。
今天的目标暂定为将手头的现金增值。记忆中R9第四场将爆出赔率二百的大冷门,而其他场次的结果也于昨日同风间电话确认过了。以此为基础,我在事前制订了如下计划:(1)第二场以小额胜出筹集赌资;(2)第三场故意买输;(3)在可购得万马券的第四场大获全胜;(4)掠得大量钱款后速速离场。成败午前便可见分晓。
对了,今天打烊后我被「邀请」和老板他们打了通宵的麻将……而现实中一如记忆所示,把店门撞上后,老板、小妈、雪还有我,我们四个来到了附近的一家棋牌室。就连被领到的桌位也和记忆中相同,在窗边。
我拆了麻将对儿的八万,把已断两张的红中默默留下。只能舍胜求稳了。
「第二场,连胜复式,2-5、3-5、6-8,各一千元。」
走出棋牌室后,我同要去吃饭的三人道了别,独自朝车站走去。一路上,我始终在思考,思考风间在R9时讲过的「混沌理论」。
「欢迎光临,今天来得真早!」
一月十七日周四,重赴后的第四天,我在R10头一次去Bambina报了到。就在那天晚上,我运用重赴的优势,在店里左右逢源,表现得十分机敏。
「嗯,人家好想喝YEBISU哦!」
倘若未来无法按照自己的记忆展开……
而结果一旦开始变化,由此产生的混乱俨然已是纠正无望,此时的重赴者也已沦落为与常人无异的存在。
我们那一桌在最初的半庄里已出现了同R9时截然不同的发展。老板曾举起他那只粗壮的手无故憨笑一声,就在发出那声憨笑时,今晚的状况已与前世迥然有别。还有小妈「唉,怎么搞的」那一声叹息。这些杂音保不齐会以哪种形式对别桌造成影响。杂音传到其他客人耳朵里,在无意识间左右了他们的行为——好比某人正要按下掷骰子按钮,而这时老板的傻笑声响彻店内,结果那人不知不觉把按钮多按了零点几秒。又好比在推牌进机器的时候,某人听到了小妈哀叹,受其影响手上的动作比R9时粗犷了几分……
迅速离开卖场附近并挑选人影尽量稀少的场所站定,我检验起了比赛的结果。尽管对胜负已成竹在胸,透过监视器观看赛马奔腾的时间里我仍心跳不已。
一如坪井少年以其四月份以后的记忆为代价,运用重赴者的能力考取大学,我在速战速决同由子分手后也很有可能断送自己重赴者的人生,
3
就是那么回事。
就好比下面的这种情况——
坏了,R9时是小妈连庄,现在若换我掷骰,不论掷出几点都与上回毫不相干。这桌牌俨然已和R9分道扬镳了……
走出车站东口朝与往常相反的方向行进,目标建筑一如风间所说矗立在四丁目的交叉口旁。建筑外观色调单一、风格洒脱,一眼望去不知是何设施,好在墙上写着「WINS」字样令人一目了然。我入场时中山的第一场比赛已经结朿,监视器中正映出第二场赛事的赔率表。
我在场子里等了大约半个小时,等到午间场内人数明显减少时,终于拿着第四场的中彩马券去兑现了。万元纸钞八十四张及千元纸钞八张,当总计九十二张的纸捆摆在我面前时,心里到底还是兴奋不已。我一面环视四周一面将钱迅速塞进夹克衫的内兜。在这节骨眼上给人盯上最麻烦了。
可我觉得即便如此也在所不惜。若是为了能将由子漂亮地甩掉(可能的话还要和筱崎小姐交往),扼杀日常级别的特权也是在所难免的。之后只要能靠赌马一获千金,我对这重新来过的人生基本上还算满意。
果然和我想得一样。R9时是佐藤先生主动和我提起的此事。
被小妈提醒后连忙伸手去按掷骰子按钮——手指僵住了。
「没问题!毛利君,给她一杯YEBISU!」
效仿R9釆取完全相同的行动是不可能的。让一百几十张牌完全按照R9的模式运作,根本不可能。就算其他三人能够办到,我这个重赴者也办不到。讽刺的是,正因为经历了重赴才无法做到。
刚吃过一片芝士脆片的松永先生和邻座另一位老主顾太田先生,正热烈讨论著足球的话题。
我想起来了,那确实是发生在今晚的事。
十点过后,老顾客松永先生到店后坐到吧台。他点了一份芝士脆片,至此记忆还未苏醒,而就在我将碟子端到他面前的瞬间,大脑里浮现出一个景象。
佐藤先生通常过了九点才来,刚开张就露面的情况很少。这似乎成了唤醒我记忆的契机。
当然了,我并非在为他人的命运患得患失。这些因果绕来绕去,说不准哪天就会落回自己头上。那个被恋人临时爽约的女人,为了寻找出轨物件徘徊在夜晚的大街小巷,没准儿转眼就出现在了Bambina。或者小妈在女装店和店员吵了起来,那店员当晚心烦意乱地走在回家路上,搞不好一把火点燃了不知谁家的房子。这些状况并未出现在R9时的新闻报导里,并未发生在我所熟悉的未来,尽管如此,保不齐哪天就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这世界已同我所熟知的R9有了微妙差异也未可知。如此事态对我这个重赴者而言意味着重大危机。
等等,这局的洗牌方式将直接影响下一局的码牌方式,不是吗?结论是明摆着的,想和前世打得一样已经不可能了。由于小妈没和而老板迟些才和,桌上的牌局已经改变。上回成堆未摸的牌,如今已有部分经由人手丢入了牌池中。小妈没和的牌按在手里,反倒是老板代她明了牌。到此为止已和上回有了差异,那些牌不论怎样掉落都不再可能砌成同样的长城。
赛后直奔兑换处,到场人数算我在内不过十几位。返回原先的位置时,监视器画面中已映出了下场比赛的赔率。将购买赔率锁定在二十倍、五十倍及百倍以上,我再次走向贩卖视窗。这次因为知道只赔不赚,奇怪的心悸倒是没犯。
「阿圭,你坐庄,掷骰子。」
我觉得这件事自己干得很漂亮,但同时又干得不为人知,以至于无人喝彩……
离开马场时已经过了大半个中午。虽说是周日,街上却人潮涌动。我顺着人潮走了一会儿,看见一家麦当劳便走进去,点了份起士汉堡套餐后上到二楼,在窗边找到一桌空位,坐下,心里这才有了着落。
虽然深知自己早晚要靠赌马大赚一笔,从此不再为钱发愁,我决定眼下还和R9时一样,继续去Bambina做那每周三回的兼职。
正要坐到佐藤先生旁边的雪,连腰还没弯下去呢,已经开始见缝插针地讨要了。
我在视窗申请购买1-2、1-4、1-8这三注时,「哦,1-8请给我来四千元」,嘴上一不小心跑了火车,等我有所察觉时话已脱口而出。幸好这次身边无人偷听,我才得以顺利购入了四千日元的1-8。
不过,也有接下来的这种状况发生——
「怎么样,赢了没有?」
「没想到济科肯来日本执教——」
「哦,自摸了。平和、自摸、宝牌、一翻,一千七百点。」
倘若同周围人的关系有了较大变动,身为重赴者的优势便有可能付诸东流。尽管如此,我却丝毫不想和由子再像R9时那样继续交往下去。
那晚第一位到店的客人是佐藤先生,他每个星期来店里喝两次酒,算是位老主顾了。也正因为如此,我拥有相当多的关于他的记忆,哪怕只算今年这一年,我同他也至少见过三十回面了。至于这当中哪些属于今天的记忆,就算我梳理不清也不足为奇,尽管如此,今天的记忆(片段)已然在脑内重现了。
我正向售马券窗口的女售票员说明要买哪些,忽然感觉背后有人。转过身去,发现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紧跟我身后,于是受了相当的惊吓。左右两边的视窗均无人排队,他站在那里显然是为了窃取我的买法。我同他视线交会,男人慌里慌张地走了。
怀里传来八十四万余元钞票捆子的触感。普通工薪阶层要花几个月才能赚到的数目,我只需两个小时便已到手。
这就是重赴者的能耐。
我环视店内。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人,一群年轻姑娘,一对高中生年纪的情侣,一些拉家带口的客人。他们个个嚼著汉堡,喝着饮料,
边吃边聊。他们哪个也不晓得明天将发生什么,哪个也不清楚下个月又将发生什么。尽管如此,他们却笑得如此欢乐,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无忧无虑的笑容。小市民这个字眼就是为了他们而存在的。而我在R9时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今非昔比了。
从视窗向外望去,能俯瞰到移动中的大批人群。那光景仿佛行进中的工蚁集团。
我将味道不同以往的汉堡、薯条用咖啡强行冲进胃袋,抬腿走出了店门。一想到自己正混杂在方才居高临下观察的人群当中,心中唯我独尊的意识就变得愈加强烈,优越感变得愈加膨胀了。
看到街角的一所电话亭后,我停住脚步。既然到了新宿,不如顺便试着(虽不抱希望)和天童取得联络。可能的话,希望能和同为重赴者的他交流一下当前的感受。
呼叫音响过四声后便中断,然而听筒中传来的却是留言电话的语音。心里想着就这么挂掉算了,我姑且留下一条资讯。
「呃,那个,我是毛利。因为到了新宿附近,心想万一天童先生在呢,就心血来潮打了电话。」
天童的住宅兼作办公之用,留言或许会被其他人听到,想到这里,我一边小心措辞,一边讲话。
「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我正说着,对面的话筒忽然被「哢嚓」一声提了起来。
「哦,是我。」
他本人出现了。
「哦,你在哪。」
「嗯……你说你人在新宿?具体在哪儿?」
「MYC1TY 靠南的一角。」
「是嘛。你来我这里倒是不成问题……不过今天恰巧能观摩到有趣的场面,我正想着有空了就去看看,你来吗?」
尽管天童没提要看什么,我还是当场答应了。
随后天童指定了碰面地点,是个颇为奇怪的地方——从靖国大道进入明治大道后眼前的那座过街天桥上。
「八十万啊……大概就如你所言吧。」天童的双眼凝视空中,「但要想再添一个零,比如说一场比赛想赚八百万——到购买马券这一步为止都还像你说的,可等到中了奖兑现的时候,若想做到不让任何人起疑,恐怕要花费相当多的心思吧。」
不单是反应变迟钝了,话量本身也少了。身为重赴者生怕自己说漏了嘴,警戒之余总在思酌,这件事现在的自己合适知道吗?又合适说出来吗?总在做自我检讨。结果和人交谈时嘴皮子就变得不俐落了。
「那……怎么说好呢,首先第一点,就是无理取闹吧。」
铃响三次后对方接起。
「啊,是啊,你瞧,现在这个状况,说不定什么时候我父母那边会打电话过来。」为了与先前的谎言保持情节上的统一,我又编造了新的谎言。
给她这么一问,我答不上来了。由子向我百般任性的记忆我确实拥有许多,但若问那些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不,在此之前,那些无理取闹究竟发生在一月这个时点的之前还是之后,就连这个我也无法清楚地回忆起来。
「那你倒是说说看……至少得告诉我,我是哪里不行,是哪里不如她了……这总不妨告诉我吧?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就想甩我,那我岂不是连个改正的机会都没有了?要是圭介君能好好跟我说『是你不好』,那我也会说『今后一定改』的,能想像吧?就这点儿事你就跟我直说了吧,有什么的?就算真要甩我,我好歹也是个人,不是个物件啊!」由子的口吻不知从何时起变得具有攻击性了。R9时和她分手前,我曾被那语调数落得体无完肤,想起这些后我不容分说地被推进了厌恶的心境。
「没错!」
看一眼表,晚上十点已过几分。这个钟点还不要紧吧……
重赴者再怎么仰仗特权了解了未来,也不该出于兴趣地去观赏什么事故,我打心底里这样想。
原来如此。来自桥下车道的噪音无时无刻不在桥上回响,除非距离相当之近,否则无法旁听到我们讲话。而放眼望去,天桥的桥面上又一览无余。在这儿讲话的确无须担心给人听去。
头顶上是一片蓝色的晴空,口照虽然充分,气温却依然很低,我站在天桥上不时会因为刮来的阵阵寒风而瑟瑟发抖。桥下虽设有信号灯和人行横道,但每隔三两分钟便有一人从桥上通过。每当有行人通过,我便看向那行人,确定来者不是天童后再挪开视线。这一过程大约反复了十次。
下天桥时我腿上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似的,使我的膝盖骨「嘎啦嘎啦」地打着哆嗦,勉勉强强跟在天童后头下了台阶。然后,我们迅速离开了现场。
我一边做着平复心情的深呼吸,一边在心中默念:笨女人,明明是你甩的我。
「没救了,」天童步子也不停地答道,「应该是死了,至少死在R9了。」
一是说话时的反应大概变迟钝了。说起和朋友间的谈话,对方嘴上是玩笑也好新闻也罢,哪个于我都是实际听过一遍的,要我像R9时那样发自内心地去笑、去惊讶,确实做不到。这种心境怕是挂在脸上了。
「记得应该在两点十分左右。虽说也可以到下面去离近一点看,但离得太近殃及自己就不好玩了,或者被警察当成目击者抓去问话也是件麻烦事,所以决定在这里观望……这回算是名副其实的隔岸观火了。」
「这算什么呀……真有了?」
我想了想,「嗯」了一声。如不这样说,她是不可能认命的。却没想到她咬住不放。
「啊?等等。我,迄今为止,有说过什么无理取闹的话吗?对圭介君。」
有意识地回避酒席或许也是我被人说成不善交际的原因之一。我对自己的这张嘴基本上是信得过的,唯独醉酒时不尽如此。若要我设想一下自己酩酊大醉时的情景,我会认为,一个喋喋不休预言著「未来记忆」的自己也是有可能的。因此我决定在这个世界里尽可能地避开酒席,就算参加了也要时刻提醒自己绝不可以醉到丧失理智。
「我才不会呢!」
「事故……你说?」
「喂,您好。」
我仿佛和那男人有过眼神的交流。
其实我原本就暗自渴望能在某种机缘巧合下亲临事故、事件的发生现场。所以在听闻了重赴一事后——尽管也觉得此事不足以信,在现场即时观看事故发生的想法俨然已在大脑中成形。
「所以我不是说了嘛,就算现在没干,你,终归还是那种女人。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是啊,早到了三十分钟。」
我被人说「变了」的另一个原因,恐怕是心中暗暗增长的「特权意识」表面化了。本人乃是重赴者,与汝等凡人怎可相提并论!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对人际关系淡漠了与此不无关系,这我也承认。
然后周三晚上,由子再次不厌其烦地打来电话。
「那到底什么时候行啊?」由子的声音充满焦躁,「周六日不行,平时晚上也不行,咱们是在交往吧?难道是我记错了?是我从一开始就会错意了?」
「啊,嗯,也没到那个地步。」
「下面的交叉路口,很快将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圭介君,怎么样,好点了吗?」她热情地问。
4
我首先将今天上午赌马赚钱的事报告给了天童。每场比赛各买三注的事,还有故意买输其中一场的事,总之把自己下了功夫的部分都讲给了他。
周二出门打工前由子又来电话了,我仍以同样的方式应对。
「过往」的生活进入第二周后,我对这样的日子已大体习惯,也逐渐能从「现在」而并非「过去」的视点来感受当下。对目前正在修的课程有了把握,对各种人际关系在大脑里也已大致整理完毕。对美奈和泉美仍来Bambina上班的状况已不觉得奇怪,反过来,对阿绿和丽香的尚未入职亦能够欣然接受。
我终于明白了他叫我来这儿的目的。
「谁啊?!」
由子借机再次质问道,话语中却仍含有「不是那么回事吧?」的意味。她仍然对两个人的关系抱有信心。这令我对她产生了些许怜悯之情。今天就要一个结果太心急了,还是应当再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我甚至这样想。
「慢著,就因为这种干都没干过的事被要求分手,我,完全不能接受!」
我说完,对话中断。我对电话里的沉默向来特别地不适应,于是差点憋不住说出话来,不过还是强忍住了。沉默虽然越积越重,却能为将来的分手酝酿出恰当的时机。
我们所在天桥的正下方是形如「卜」字的道路交会点,那辆装配有整流罩的赛车样式的摩托车正以高速自上而下驶向「卜」字交叉口,似乎打算直行通过,却在临近路口时才察觉到对向车道一辆右转弯车辆的存在,于是将车体大幅度向左侧倾斜欲回避冲撞,可惜为时已晚——
然而提出分手只有趁现在。我心一横把话说了出来。
「是啊。」这一点我无法不予以认同。以百万元为单位时已是如此麻烦,上升到千万元级别后更会难上加难。至于我认准了的樱花赏亿元大奖,不难想像,换钱时会遇到的麻烦将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不过也可以一万一万地买,买几十票,再一万一万地兑换,这样一来每次兑现的风险就会下降许多。不过问题在于需要兑现几十次,太费工夫——」
「实话实说,我是想——分手。」
事故果真发生在了我们脚下!
究竟怎么说才能让她接受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当把自己现在的心情如实告诉她。
随后,几个话题也均夭折在我手里,事已至此,就算是她也能察觉到这当中的不对劲吧。
是啊,你会觉得不近情理也是理所当然的。上一次在地铁检票口前道别时,咱们还是热恋中的情侣呢。
由子听了一时间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
「你会的!」
当然了,关于由子的事这回和R9时也大为不同。和她无论如何都想尽快分手。
「我说圭介君,」由子的声调降了八度,「马子钓到了就散养,你是这种男人?」
「哦,找鲶美?请稍等一下。」
「那,圭介君看上的那个女的就不会无理搅三分了?!」
「鲶美小姐?」今天我大胆地喊出了她的名字,「我是毛利啊。」
我将一度撂下的话筒再次提起。号码虽然已被我记牢,将其拨出却是头一次。心里头到底有些紧张。
「说了你也不知道,不是你认识的人。」
只不过,若问一切是否皆按R9的轨迹运转,却又并非是那样。就好比我自己,过来这边后常被人说「变了个人」。究其原因可能有二。
隔周周一的傍晚,她来电话了。
「啊?现在啊……」不情愿的语调顷刻冒了出来。
「嗯,一点儿不开玩笑。」
我原以为同他会合后会继续朝天桥的反方向行进,天童却停下了脚步。
时间绰绰有余,我提前三十分钟来到了指定的天桥。在天桥上踱了两个来回后,我选定通道中央弯成「ㄑ」字的一角,将两只胳膊肘拄在栏杆上,愣愣地望着桥下道路的交会口打发时间。既然天童的办公室位于歌舞伎町二丁目,他应该会由明治大道的另一侧走来,我想。
譬如昨晚,银座一家百货商场罕见地发生了一起清洁缆车坠落事故,而我也确实记得此事,若不是有了打工的安排,已经去过银座看了热闹也未可知……
「把话说清楚,圭介君就没有一点想要和我交往的意思吗?」
「那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十天了都放着人家不管,现在去你那儿讨点关怀行吗?」
若想此事平稳了结,这里自然应当接上一句「不是那么回事」。可话到嘴边我犹豫了。
「没有啊,没那回事。」
「她就那么好?我跟她差得就那么远?她好得让你连一点儿余地都不留给我?」
「你指什么?」我继续将冷漠的态度贯彻到底。一瞬的间隔后——
眼看快到两点时,天童终于从天桥的左手边出现了。他今天果然也穿着黑色的大衣和黑色的西装。我正要上前迎他,被他伸出的一只手制止了。
周一那通电话就这么结束在了尴尬的气氛中,和计划的一样。
「不,所以说,那是……那不是实际上有没有过无理取闹的问题。也就是说,你现在虽然把本性藏起来了,装得很乖,但终究随着交往的深入还是会现出原形的。比如半夜三更我都已经睡了,你却突如其来一个电话,叫我马上过去,你就是会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
接电话的女人如此说着,将电话切换成转接模式。我在心里「哎?」了一下,这时转接音已中断。
「谁啊?那女的。」她问。
「等一下。」天童打断了我的话,目光落在手表上,「差不多是时候了。」
「好吧,我会再打电话的。」
我正思量著,天童突然说:「哦,是那辆摩托车吧。」当我追寻着他的视线认出那辆车时,当事者的命运已经有了定数。
「不是那么回事。」
眼见如此说罢、快步离去的天童,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追上去。
「哎,再这么待下去可不妙,被警察揪住前走为上策。」
随后只听到骑手撞击地面发出「咚」的声响,但由于所处角度的关系这一场面我们未能看到。
「就在这儿说吧。与其随随便便找一家店,在这儿反而能放心地谈论秘密。」
「唉,为什么呀?这是为什么呀?!」
「你父亲的状况那么糟吗?」
「不是说过了嘛,说了你也不认识!」
「我怎么觉得圭介君……是不是累了?」由子直截了当地问。
或许是错觉吧,那骑手划过天空的时候,似乎有那么一瞬,我从他全包围的头盔中看到了男人的面孔。
仿佛将怒气劈头盖脸砸过来一样甩出最后的一句,由子徒然挂断了电话。我也被她弄得心里火烧火燎,一把将话筒拽在了台座上。
「从野村证券那个拐角拐过去后正对面的那座天桥,应该很好找。就在那上面,下午两点集合。」
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好,我是筱崎。」
随着「咚」的一声巨响,下一瞬间摩托车的骑手已飞舞在空中。骑手的躯体犹如陀螺一般在空中横向回旋,这令我瞬间联想到了俯卧式跳高的姿势。那躯体撞在对向车辆的顶棚上高高弹起,其上升的作用力意外强大,我甚至怀疑他会就此飞过我们所在的天桥上方。
「什么时候?」
「天童先生,」快步走着,我跟他搭话说,「刚才的事故,天童先生之前在报导里看见过吧?那个骑摩托车的人……还有救吗?」
「哎?换电话了?」她开口便问,想必是那头听到的呼叫音与以往有别所致。上周日外出时新买了一部留言电话,当天便已更换完毕。
「其实,我有了别的想要交往的人……」
「哟,你看起来相当冷啊,一直等在这里?」
「够了!知道了!」
声音听起来和刚才的一模一样。
「筱崎小姐?我是毛利。」
「啊,您好。」
「那个,刚才接电话的是?」
「是我妈妈。你该不会把她误认成我了吧?」
搞砸了……心虚的汗水从额头上渗了出来,连我自己都感觉得到。筱崎小姐在电话那头哧哧地笑了。
「我们常被人说声音很像,真的有那么像吗?」
我咂了一下嘴,说:「今后会注意的。」
「你应该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对待关键问题时,筱崎小姐的语调十分严肃。若是我在认错人的情况下对她母亲说了「重赴如何如何」,恐怕会令事态陷入不可挽回的境地。「哦,那倒没有。我只是说『喂喂,鲶美小姐,我是毛利啊』。」
「那我估计妈妈过后也一定会问的,毛利先生是什么人啊?」
「你怎么答?」
「就跟她说,是现在正在交往的人呗!」说完她咯咯地笑了。
我也笑了,然后接着她的话柄说:「那咱们也得先正式开始交往才行啊!这个星期天,你有空吗?」
「你的意思,是想约我?」她的话语中流露出困惑之色,「在那之前有件事想问你——毛利君现在不是有交往对象吗?」
她果然还记得。
「正确地说,是有过,但俐落地分手了。」
「真的?」
「嗯。R9时被她甩得可惨了,和她之间上演了再恶心不过的修罗场。已然成了那样,回到一月后还要和她交往?我觉得事到如今再也没有那个心情了。」
我照实说了,于是筱崎小姐似乎犹豫起来。隔了片刻,她说:
最终说定中午十二点在上回的池袋西武LIBRO前碰面。
同样地,也许横泽先生的行为间接地刺激到了凶手,继而引发了无视对象的连续纵火事件,结果横泽家房子阴差阳错地起了火——这种可能性同样可以考虑,但在我看来还是太过巧合了。
但不管怎么说,由于久保这个好事女人的介入,我还得和由子再见一面。
久保咄咄逼人地说起来了。
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而我对那声音却毫无印象。
西浦田接连不明失火疑为纵火
西浦田某住宅完全烧毁 一家三口死伤惨重
等电话这段时间里,我进行了一定程度的推理。为何R9时不曾发生的事情这回发生了?说起同上回有别的地方,唯有重赴者的存在。必定是受到十位重赴者中某位的影响,才有了这次的事件。那么究竟是谁造成的影响呢?死于火灾的当事人横泽先生最可疑。当然,就可能性而言,我在前些天输了牌局的事拐著弯儿地诱发了凶手的纵火行为,这未必不能考虑。然而,正是这场火烧死了同为重赴者的横泽先生,这未免太过巧合了。
不过,久保说的也有道理。我是想打个电话就了事的,但若站在由子的立场上考虑,我这么做让她接受不了也有可能。想到这里,便看准了刺耳噪声中断的一瞬赶紧插进去。
「明白了,过会儿我打给你。」
而最初令我感到疑惑的,是在阅读一月二十九日的晚报时,发现社会版上登载了一篇陌生的报导。
「嗯。」
5
我已是混乱至极。
「昨天有电话找阿圭来着。」
「嗯,他那老婆要说可疑也确实可疑,可孩子也一起死了吧?老公先不说,她会让孩子也跟着送命?」天童疑惑地说。
我刻意和颜悦色地朝她俩走去。
天童听了用鼻子出一口气,说来的时候可是正好十个人哪!」
激情过后,我俩在床上相拥著,对过往和未来畅所欲言。
至于由子——想不到她瘦了。一想到这都是因为自己,到底有些心痛。
时间定在了二月九号,周六的中午。应该会比晚上更加理性地对话吧!提出如此观点并要求在白天见面的人,是我。
总觉得还有更大的目标正等着重赴者们去完成。
结果,我决定把电话打给天童。这次线路很快通了,不过——
纵火犯是瞅准了横泽先生放的火。这么想才合情合理。凶手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横泽一家。上周以文火收场的三起事故不过是其混淆视听的障眼法。如此地精雕细琢,可见这是一宗蓄谋已久的犯罪,而并非什么一时兴起的行径。凶手在前一周就已经对横泽家的失火立了项。
「喂,我是久保。」
「您好,这里是天童企划。」电话中出现一名女子的声音。如此说来,
「不过,要说眼下咱们能釆取什么行动……应该是没有吧。起火是今早四点的事,已经过了十四个小时……按理说早就上了早间新闻,其他人怎么都没反应呢?真是的!」
「毛利君吧,我是久保,由子的朋友。」
虽然在其他重大事件的影响下所占版面极小,但由于附带了标记有三个问号的现场周边缩略图,倘若在R9时读过多少会留下印象。报纸上登载了重赴前不曾见过的新闻。
「呃,那个,我是毛利,昨天似乎收到了您的来电——」
「我说你这个人,是不是过分了?由子可低落了!我好说歹说才让她把事情说出来,真是把我给听傻了!你这人,再怎么样……就算要分手,也不能只打一个电话就算了事了吧!这么做也太拿人不当人了!」
我和鲶美小姐在那里第一次结合了。躺倒在king size床上的她的裸体,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他那住宅当了办公室,电话也是公用的来着,我才想到。
一股无法名状的恐惧袭卷了我的身体。
「你们来啦。」
不,眼下不正是「万不得已」的状况吗?
「呃,那个,我是毛利,请转接天童先生。」
我当即带她去王子酒店开了双人套房。在电梯大厅等候的筱崎小姐担心地问:「来这种豪华的地方真的不要紧吗?」但她随后对我「赌马赚到了不要紧」的解释表示出了认同。
「就是说你仍然想分手了?」
「哦……」
他的「正好十个人」是何用意呢?我想了想,明白过来。虽不曾读过,但那应该是著名推理小说中的情节。书名应该叫作《无人生还》。真不吉利!
实现重赴后的两周里,我和由子分了手,和鲶美小姐已像这样联系在了一起,也达成了靠赌马一获千金的目标。一切看似都一帆风顺。尽管如此,我却仍然觉得少了什么。
现实中发生了重赴前不曾有过的事件?
那声音尖锐得只稍听上一耳朵就被刺得鼓膜生疼,震得头盖骨嗡嗡作响。我将话筒从耳边拿开十厘米左右听着,不自觉地瞅了一眼小妈,她笑得冷冷的,那表情就像在说,又和不着调儿的女人纠缠不清了吧。我只得做出苦笑的表情。
日后,在同池田先生与鲶美小姐通电话时,果然也得出了相同结论。我们决定暂时不做任何行动,静观事态发展。
我想到可暂且将出勤时间延后两小时,便对天童说:「我八点过后要出门。」
我想起来了。初次同由子见面时和她一块儿的女伴里面,确实有个姓久保的。也就是说去年十月她曾来过店里一次,可在我看来那却恍惚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了,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
「不要紧了……由子?」
能够想到的可能性有很多。比如他犯忌对他人披露了预言;或是为了排除将来的麻烦,提前釆取了某些行动;抑或同十月份时关系破裂的某人提前翻了脸。
「请稍等。」女子说罢,像是话筒倒手的杂音从对面传来,天童直接出现在了同一部电话里。
如此抱怨一通后,天童继续说道:
「那我尽早打过去。」天童说罢挂断了电话。
「美雪,谢谢你……不要紧了。」
「横泽先生被烧死了,上报纸了,据说是有人放火。」
那个姓久保的女人,我原以为见了面就能认出她来,但依然想不起任何细节。
我歪歪脑袋。久保这姓叫人摸不清头绪,但我决定先打个电话,于是借店里的话机拨了号。
总之先打电话给风间,但果然没有人接。其实前天白天我外出时曾有留言录入,风间表示此后的一个星期将去关岛旅游。就像那条留言说的,眼下他应该身在海外吧。于是我继续打电话给池田,但不巧的是他似乎同样不在,线路没有接通。我看一眼表,时间刚过下午五点。鲶美小姐恐怕还在班上。
「是我,怎么了?」
「知道了,在这一点上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会跟她正式见上一面,然后把话说清楚。」
「是个姓久保的女人,她说想让你回个电话。」
她神情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不一会儿终于缓缓点了头。
「和上次一样行吗?在池袋碰面。几点能出来?」
然而,我并未对此事予以重视。因为我知道报纸会根据版面数量凋整文章内容,所以首先考虑到的,是自己在R9时通读的缩印版与眼下这份报纸在版数上有所不同的可能性。
「可是,这已经是第二个人了吧?」
我将上述推理说给了天童,于是——
这时,我想到重赴的旅伴当中已有高桥死于事故在先。
6
再往后就不是第三者能够插嘴的事了……我在心里暗自说道。
小妈说着将记了号码的字条递给我。
那么横泽先生到底做了什么才招致房子遭人点火呢?
于是就在那个星期天,我们约会了。在Sunshine City的餐厅吃了午饭,在购物中心里只看不买地转了一圈,还在水族馆里手牵着手。这段时间里两个人聊了很多,不过待在公共场所里,我们都谨慎地不去触碰有关重赴和未来记忆的话题。
「不好意思,比预计的迟了。我这边也想针对这次的事件搜集一些情报,忙活了一阵子。那么……你怎么看?」
这是……是那个横泽先生!
「就让我们俩单独谈吧……求你了。」
「女人?」
自打重赴以来,我一日不落地仔细阅读报纸。
天童打回电话时已过六点。
只因为这种理由便放过了那篇报导,这让我在一周后后悔不已。一周后——二月五日的晚报上登出了以下报导。
但不论是哪种情况,凶手都只可能是横泽先生身边的某人。要么是同事,要么是邻居,要么是家人。这当中最可能察觉到他身上异常变化的,就是他的妻子。何况这次只有他妻子一人从火场逃生。
这次除了现场周边缩略图外,还在标题下方附上了两张照片。是已故父女的面部特写。照片虽颗粒感颇重,却足以让我认出死去的「横泽洋先生」正是我所熟悉的那位横泽先生。
一开始只是觉得「哎,又来了?」又登出了全无印象的报导……随后,记忆开始在大脑中一点点发酵。大约过了十秒,我终于反应过来。
一周前一月二十九日西浦田曾连续发生三起原因不明的纵火事件。由于该起事故与本次事故的现场距离较近,警方已就其关联性展开调查,并将加强该地区的巡逻工作。
我们来到套房时只有下午三点。窗外池袋的街景一览无余。
「虽然有些事想跟横泽那个死里逃生的老婆打听,但万一出师不利、打草惊蛇就得不偿失了……总之,现在以不变应万变才是上策。」
我寻思是他旁边有人,不方便讲话,但还是说:「可我一会儿要去——」一会儿要去打工。话到一半我停了口,心里嘀咕,这哪里还是能优哉游哉去打工的状况。可若不去便是给小妈她们添了麻烦,非万不得已不想临时翘班。
原本历史上未曾发生的纵火事件发生在了R10。虽不知是何人放的火,但至少可以肯定,那人没有把火放在R9,却放在R10这里了。
接着我拨通了Bambina的号码,并让接电话的泉美捎口信说「我今天晚点到,拜托了」。
而横泽先生死了……
久保不得已点了点头。之后我和由子漫无目的地走起来。沉闷的空气飘荡在我们周围,天空却晴朗得像是故意在唱反调,阳光穿过常青树的枝叶,在由子的外衣上投下网格状的阴影。
「那,这个星期天,有什么打算?我有空。」
二十九日约凌晨四时,大田区西浦田三丁目的住宅街道接连发生三起火灾。失火现场在半径二百米的区域内,三起事故均危害较小且已被扑灭。警方疑为连续性纵火,现已展开调查。
我觉得不好轻言肆口,一时间默默地望着由子。她意外地露出微笑,对身边的久保说:
五日约凌晨四点,大田区西浦田的住宅街道发生火灾,火情约三十分钟后被扑灭,家住西浦田五丁目的职员横泽洋先生的住宅被完全烧毁,并从废墟中发现了洋先生(45)及其长女真夏(8)两人的遗体。横泽之妻由香里女士逃离现场时手脚负轻伤。起火原因仍在调查中,但由于事故发生在家人都已入睡的深夜,警方疑为纵火,现已展开调查。
在R9时虽已读过报纸,但那仅限于头版和社会版面,而且是在粗略扫过标题后只挑出感兴趣的报导来读,此外便是按需阅览电视预告一栏,仅此而已。而如今我精读了纸面上的每个角落,将其内容与重赴前录入大脑的缩印版的记忆相对照。
可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随后我大致讲了一遍报导的内容,天童听罢似乎也受了打击。
当周四我上工后,小妈开口第一句便如此说道。
走出水族馆时,我在她耳边轻声说:「要不要找个能两个人独处,又方便说话的地方歇一歇?」
我来到对方指定的岸根公园时,她们已经先到一步。在一堆拉家带口的游人和情侣当中,两个穿着时麾的年轻姑娘显得很抢眼。
「我是开车来的……去兜一圈吗?」
由子吞吞吐吐地说。我却摇摇头。
「真的已经……无法挽回了吗?」
「抱歉。」
一群飞鸟从头顶掠过。我继续说道:
「心思已经远了,还能怎么样呢?明知道对方讨厌自己还勉强待在一起,不可能开心吧?」
「原来是讨厌我了……为什么呢?」
那话听起来并非在向我寻求答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离别的原因来自于我在另一个世界的经历,由子不可能理解。
后来我们都不再讲话,就这么绕着公园走了一圈。回到原点时久保正无所事事地站在那儿,见我们回来了便跑过来,无言地用目光询问谈话的结果。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非说不可了。
由子同样没有回应久保,而是看向了我。
「那,圭介君……多保重吧。」
「啊……」
漠视了久保的存在,我只冲由子轻轻挥了挥手,之后便离开了那所公园。这次平稳的分手方式与R9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我感到自己此时的心境宛如今天的天气一样爽朗。
原本打算早点结束的话就去一趟府中,不过在乘轻轨时我改变了主意,在京滨东北线的浦田站中途下了车。我想亲眼看看横泽家的失火现场。
地址虽然模糊记得,我还是向沿途的便利店店员打听了「四天前着火的那个地方」,于是被告知了大致的方位和距离。步行约三十分钟后再次寻路,之后由商家林立的繁华大道斜向拐入小巷。小巷两侧是由水泥块筑成的院墙,院墙沿小巷伸展直至拐角处,那儿有个停车场,再往里走便是事发现场。
原先房屋的区域周围拉着虎皮纹路的绳子,蓝色塑胶布覆盖了部分地面,尽管如此,现场的状况仍然可见一斑。
和邻居家接壤的墙壁从火灾中残存下来,屋顶只剩下一个大致的形状,其余部分则被烧得一干二净。此处的整顿工作似乎已告一段落,炭化后的粗柱子和家俱残骸均被拉到院子里头堆在一起。混凝土的地基从脚下裸露出来,烧剩的柱子间隙里支棱著排水管道。眼前的这一切皆已被熏得焦黑。
一想到横泽先生和女儿的遗体曾在这片废墟中翻滚,心中便不免隐隐作痛。在R9往横泽家打电话时出现的那个稚嫩的声音开始在脑内复苏——那个当我自报家门说「是毛利」后将话传成「是个姓森的人来电话」的少女的声音。若照报纸上说的,横泽先生的女儿还只有八岁。横泽先生或许是因为成了重赴者才遭人嫉恨,可是这个年仅八岁的小姑娘又何罪之有呢?
伫立在现场,我心中头一次产生了对凶手的憎恶。与此同时,对横泽太太的怀疑渐渐稀薄了。
一位母亲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活活烧死,当真有这种事吗……
那天晚上我在Bambina排了班。想着厨房需要打扫,我比平时早了一小时到店,却发现有人比我还早,卷门已被掀开了半人高。
诚然,我已经有了筱崎鲶美这位名正言顺的女友,且同她之间并不仅仅是单纯的恋人关系。我们是被名为「重赴者」的强有力的羁绊系在了一起。因此,眼前的这位鲶美妹妹即使从内到外都是我心中的不二人选,我也已经无法像从前那样随随便便在姑娘当中跳来跳去了。
撂下电话后,我以十八号的晨报为出发点,重读起了这几天的报纸,然而,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关高中生之死的报导。看来并非杀人放火这类「花哨」的(明显会被新闻报导拿来说事的)死法。
「明白了。总之住址这方面由我来调查。」
风间告诉了我新居的号码,并嘱咐说二十号以后要打这个电话。看来终于要和那组叫人苦不堪言的谐音号码说拜拜了。
信息量太过贫乏了,我想。若是无法寄希望于报导就只好由我等亲自调查,可是我等知晓的也仅限于坪井君家的电话号码,而打电话到他家里的途径又被风间提前透支了。不过,如果能搞到他家的住址,就可以釆取向邻居问话等方式,使自主调查成为可能……
坪井君死了。重赴者十人,亡者三人。太多了!
「哦,坪井君的电话我知道。」
R9时打电话到他家里,接电话的并非他本人,而是一个姑娘,自称是他在预备校里的朋友。「要君」,我记得她是这么称呼坪井的。
「反了,反了,我反倒觉得阿圭变得特别可靠,尤其是最近,恨不得你天天都来……鲶美妹妹要是在店里遇到了什么状况,找阿圭一准儿没错!」
作为一个临时抱佛脚的记者,做到这种程度我已经尽全力了。不得不说,没令她起疑实属万幸。
「请问您是住在这附近吗?那个,我就住在三丁目那所小学旁边,是个大学生……」
或许横泽先生的情况就是如此,在无意识间将周围的历史一点点改写得同R9面目全非,而这些变化最终招致了他引火上身的结局……
「想起来了,应该是……『要』,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这些个别的事件最终如何作用在了一起虽不得而知,但就结果而言,店里在这一时期展开了R9时不曾有过的招人活动,而这个叫「鲶美」的姑娘便是这样被招了进来。
实际和她聊过之后才发现,我们之间原来有着太多的共同之处。我们上的虽不是同一所大学,主修的专业却同为文学系。不论何事都想要经历一下的积极心态也罢,旅行时喜欢去的地方也罢,我俩都十分相似。还有,为了不靠父母、自食其力而干起了陪酒的行当,在这一点上她和我亦是如出一辙。
我迅速调整了表情,做起自我介绍。
「啊,是,我当然要去。另外,但凡是我能够调查到的,我也想要调查清楚。」
当然了,现在可不是担心这种事的时候。
通常不会被写成报导的猝死方式,比如说会有哪些呢?就算是死于交通事故,若事件本身不够吸引眼球,也可能在权衡过其他报导后跌下版面。高桥的死便是属于此类情况。此外还能想到的……死于疾病?或是别的什么?
既然付出了如此巨大的牺牲,往后对筱崎家的鲶美就更应该珍惜,我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
「哦,是毛利啊,我也刚从风间那儿听说了。是为了这件事吧?」
我听后霎时间瞠目结舌。
「星期日,要去风间先生那里吧?」我问。
我感到不安便问小妈,小妈却笑着摆了摆手。
「可人吧?」小妈自卖自夸地说,「才十九岁,大学一年级,说是头一次做陪酒这行买卖。」
我答现状是情报贫乏,还说不了什么,并问他能否拜托侦探调查坪井的住址。至于费用,之前赌马赚到二百多万,由我来付也可以,我补充说。
「我啥也不晓得,只晓得这世上越来越不太平了。」
在同鲶美妹妹闲聊的过程中,我轻描淡写地暗示了自己已有女友的情况。在心仪的女性面前刻意、主动地做出如此表白,这样的行为放在过去是不可想像的。
要是电话没完没了地打进来,那就烦透了!想不到那人在那晚就此作罢。然而我的心情久久未能平静。
死了……?坪井君死了!?
夸耀了一番后,风间叫我记下地址、公寓名称以及房间号码,并让我于二十四日正午直接登门拜访。我一一答应下来。
「正好,我来介绍一下。这孩子是从今天起要在这里工作的鲶美小姐。」
周三晚上铃声响起时,我首先想到的便是无言电话。然而那通电话是风间打来的。
我向老婆婆道了一声谢后便离开了现场。
「要是不说话,我可要挂电话喽!」
「哇,那就请您多关照了!」
「我是鲶美,也请您多多关照!」
我把号码告诉他,于是他当即便说:「这是梅岛的号码。哎,倒不是因为我背下了所有都内的区号,只不过碰巧认识一个住在梅岛的家伙,他那儿的区号和这一样。」
「人是上周日没的,据说葬礼已经结束了,但他家里人不愿提及死因——」
7
「不碍事,现在就我自己……那么,你怎么看?」
之后那一周,日子过得顺顺当当。在大学里,我为了准备期末考试和论文报告忙得不可开交;在Bambina,我一面照顾新来的鲶美妹妹,一面把工作做得井井有条。周日按照惯例和鲶美小姐约了会,在床上的表现同样理想。
一个我不认识的姑娘要来店里上班,这件事原本可不曾有过。
「那肯定是因为死法不寻常吧?等等,不知上报纸了没有——」我很想马上去查,但意识到有风间的这通电话在先,便说「过后再查」。
我喊了一声「早啊」便穿过店门,见包厢里正坐着两个女人。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在获悉详细情况之前尚无法定论,不过还清毛利君留心自己的周围。」
而其中的原因自然在我。
「那、那个——其实从上周开始,家里就时常能接到无言电话……」
却有一事令我放心不下——时而会有人打来无言电话。打工过后回到家里,大概都能碰上一两条录音电话中无声的资讯。周日那天约会归来,话机里硬是被投放了五条无言的留言——从傍晚到深夜,几乎每隔一小时便打来一次。
「出了什么状况吗?」
「明白了。」
「现在方便说话吗?」我边说边看一眼表,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连休过后的星期二,风间回国了,并给我们逐个回了电话。他在得知了横泽先生一案后似乎也显得迷惑不解。
风间在告诉我以上事宜后很快结束了通话。然而十分钟后铃声再次响起。
如往常一样雀跃的声音回应了我。然而在我道出坪井君一事后——「哎,当真!?」
「仅凭他住在都内和姓坪井这两条,想要调查也是无从下手。看来得先从风间那儿要到他的电话号码。」
「啊,毛利君。」
「可那是否真的就是他的名字,我有点儿没把握,所以,还是向风间先生确认一下比较保险。」
「啊,是,那就这么办吧。」
说着她笑了。那表情——特别是那双眼睛,简直就是我理想情人的再现。若是和她一起工作,即便未来因此变得与R9截然不同,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我甚至这样想了。
「这次重赴真是灾难重重啊。」我叹一口气。
「刚刚打电话到坪井君家,是他家里人接的,说他死了。」
「那就拜托你了……只不过,可能的话请不要往坪井君家里打电话。刚才我打电话时已令对方有了疑问。除此以外,若还有值得调查的部分,你肯帮忙我求之不得。」
「您说得太对了!」
就在整理思绪的时候,我蓦地感到周围有人,回过身去,只见小巷深处一位老婆婆正推著购物车朝这边走来。老婆婆脸上一副见了陌生年轻人感到可疑的神情,于是我主动上前同她搭话。
确实是个楚楚动人的姑娘,笑起来特别好看,性格看着也开朗,完全是我中意的类型。眼前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姑娘,难免令我有些慌张。再有,就是「鲶美」这个和筱崎小姐一模一样的名字,令我不是一般地不知所措。
事态究竟还要演变到何种地步?
「呃,我是风间。」如此通报的声调较之先前却有天壤之别。
已经是第三位了!这便是我的第一感想,紧随其后缓缓袭来的则是恐惧。
周一的时候,事情有了定论。我在家的时间里电话打了进来。「喂,您好。」我接起,但对方没有应答。我从电话里听出了些微电视的或是别的什么动静。显然,这绝非机械上的故障。
之前听鲶美小姐抱怨过,当着家人的面接到好几个男人的来电,这样有问题。想必她是借刚才那通电话的机会把这个情况直接反映给了风间。但从结果来看,我们正在交往的事便在风间那里露了馅儿,这让我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搬迁工作已顺利完成,新的电话也已能正常使用,总之先向你知会一声。再有,周日不要紧吧?那么……我就在家恭候你的光临了。
我随口编了个最合乎情理的谎话搪塞她。「三丁目」和「小学」这两个关键字,是我从上周报纸上的现场缩略图中信手拈来的。
我不记得R9时有这种电话打来。若是这回特有的现象,由子打来的可能性最高。但若质问对方「是由子吗?」,万一猜错了很可能打草惊蛇,于是只好忍住不问。
要是能雇个侦探去打探一下就好了——想到这里,我忽然想起了天童。R9时他不是说过嘛,他那间办公室的隔壁就是侦探事务所,他和那儿的侦探低头不见抬头见。我赶紧拨了电话。
惊讶之余,那声音沉入了谷底。
「那么,我还要同其他几位联络。」风间说罢便要挂掉电话,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毛利君能否代我联系筱崎小姐呢?」
「哎,阿圭?今天早得不像话了!」
「喂喂,谁呀?」
然而,让我在一瞬间目瞪口呆的原因却不止这些。
「喂,您好。」我接起。
好比说上上周,山口电器的佐佐木先生一行来店里的时候——在R9的那天里,雪因为被他们摸了一把而愤愤不平,她的态度进而又惹火了佐佐木等人,结果闹得整个店里人心惶惶——我因为想起来了,便想着防患未然,于是拜托小妈让自己去给雪打下手。这么着,在佐佐木一行人回去之前,第二包厢里始终气氛祥和。
说起来,我在这小一个月的时间里——和R9时不同——在各种场合下插嘴了小妈的工作,不论是在釆买的问题上,还是在凋度姑娘的问题上。
R9的现实与当下的现实正在分道扬镳。这姑娘会在这个时期被雇佣进来,恐怕就是两者相行渐远的结果。
我随后就横泽家在邻里间的风评展开了一番询问,可惜老婆婆家住得稍远了些,没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经他这么一说,我情不自禁地「呀」出一声。
「然后,二十四号是星期天,若大家方便,我正考虑在新居里举办第二次聚会,如何?从品川站到新公寓步行只需五分钟,不但交通便利,房间也很宽敞,窗前的景致亦是非常好。」
梅岛这地方,比地铁日比谷线北千住那一站还要远,位于荒川的对岸。若按划区来说,大概属于立足区吧。
对比R9的同一时期,家里尚未安装录音电话,因此无法断定当初是否也有同类电话打来。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是前次人生中不曾发生过的现象。
「那个,我最近,是不是有点胆大妄为了?」
糟了,遗漏了最关键的部分。风间可能会知道吧……慢著,总觉得在哪里听说过……
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呢?是谁想要以火烧置横泽先生于死地呢……
「哦,我是毛利,毛利圭介,大学四年级……还没上,是三年级,一般在店里守吧台,每周二四六出勤,请多关照!」
随后,我又给鲶美打了电话。接电话的是和她音色相似的母亲。我也终于能够将她们区分开了。打过招呼后我说找鲶美,于是——
本不曾有过的状况正在成为现实。
如此同我搭话的人是小妈,旁边是个未曾谋面的姑娘。
还有上周六打烊过后,我约美奈和泉美去了卡拉OK,这也是R9时没有过的事。眼下这两位正对小妈的态度怀有不满,我心里明白,所以想替她俩排忧解难。
「看来大家都为了此事人人自危,或许有必要将大家召集起来一次。其实,我在近期有乔迁新居的计划,就在本月的二十号……不,这原本是在R4的时候,我攒了些小钱,想住进好点的地方,于是搬了家。自那以后,R5、R6,每轮重赴后都会在二月二十号这个日子搬去同一个地方。搬迁后的电话号码已经知道,不如现在就将它告诉你。」
「兴许有点关系……总之,眼下我打算尽可能地收集情报,然后,等到周日和大家碰了面,再一同合计对策。尽管主旨较之当初已相去甚远,不过,难得大家空出安排做好了聚会的准备,我由衷地希望周日的聚会能够照常进行……毛利君,你还能来吧?」
「上星期是我家隔壁被烧,这次轮到这里了,所以想来现场看看……您有没有留意到什么不寻常的情况?」
「OK,然后,你有问过坪井的全名吗?」
「是这样打算的……能不能,就毛利君去,过后再把当时的事情讲给我听,行吗?」
「也不是不行……」
可能的话,我是想一起去的,但想着想着,又觉得她不去反而更好。对她来说,重赴的同伴有我一人足矣。
「那等星期日散伙后我给你打电话,然后咱俩再见面。」
「好的,那就拜托你啦。」
最后这一句恢复了平常的声调,于是我安心挂断了电话。
然而仅仅两个小时后,事态又有了新的进展。
天童打来电话,向我传达了意想不到的事实。
「哎,毛利,坪井好像是自杀的。」
自杀!?为什么?
不,这不可能,因为——
「刚才我不是说在梅岛有个熟人吗?」
我回过神来,天童的话还在继续。
「跟那家伙联系了一下。本来不想打这个电话的,但我想起来那家人确实有个正在读高三的孩子。而且不出我所料,那孩子和坪井是同学,小学的。他清楚坪井上周日死了的事。他和几个同学一同出席了告别式,根据从那儿听来的消息,应该是自杀。」
「可是……他不可能自杀啊!」我说,「考试题目他全都背下来了,他知道自己是板上钉钉会被录取。」
「是啊,不过这件事只有咱们知道。但在别人眼里,坪井的考试成绩不理想,他本该为了备战第二轮考试狂啃书本,却被目击到在街机厅里逍遥呢。结果,给人发现时脖子正吊在绳子上,就算没有遗书也无疑会被认为是自我了断了,一般来说。」
「上吊了?」
「啊。据他那个同学说,上吊地点在院子里远离主屋的『学习房间』,发现时间是周日的夜晚。是他母亲发现的。事发后警察很快就来了,不过似乎从一开始就断定了是自杀。但这些消息都是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的,或许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也说不定。」
我听着,眼前浮现出坪井少年的身影。特征是金色的长发和别扭的眼神——不对,发色现在还是黑色。一米六上下的身高和纤细的体型。体重大概五十公斤吧。
这样一个人从天花板上耷拉下来。
译注
我进一步问了几个问题,并在他回答的基础上,在笔记本上描绘出了现场周边及「学习房间」内部的示意图。我拿完成后的缩略图给他看,让他指出问题,再加以修正。
初次见面寒暄过后,我们商量著先找一家咖啡厅避寒。
之前我以为坪井的「学习房间」是由预制板拼建而成的东西,但在仔细询问过后了解到,那其实是一座正经八百的建筑。那儿有独立的玄关,往里走有厨房和卫生间,紧里头还有一间洋室。那间屋里除了写字台和书架外,还有床,有电视和组合音响,空调自然也配备了。唯有泡澡无法实现,必须前往主屋人浴,除此以外,几乎可以在那边过活。
察觉到话题已经脱离自己的初衷,我停止了提问。
不过从能力上讲,我又恍惚觉得天童确实有可能达到那种境界。那么针对这次的「重赴者相继离奇死亡事件」,也希望他能够施展令他引以为傲的推理能力,快刀斩乱麻一般地将事件解决。
「那个,请问还有别的问题吗?」
8
「六月?」
「如此说来,那个……去年自杀的女生,你了解她的背景吗?」
「所以我马上就回家了。后来听说当时在场的那个女生,在那之后,好像,那个——」话到嘴边上,少年突然哽住了,他开始不断用手帕擦去冒出的汗。
不,在那之前凶手究竟是如何找到他住处的?就连我们都多少费了番工夫。若是没有天童,现在能否找到都还难说。何况我们还持有他家电话号码这条线索,凶手手上可是连这个都没有的……知道坪井家电话号码的,在重赴者内部也就只有我和风间了吧。
「给人杀了吧。」天童说。
可是——到底是谁,为了什么呢?
我推测著问道,少年于是使劲点头。大概是由于难以启齿的部分被略过去了,松了口气,他端起杯子连续润了好几次嗓子。
「哦,这个知道,因为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而且自打坪井在那里头用功后,我还进去过一次。去年的……不,应该是前年吧。只不过,这个……有点儿,该怎么说呢……气氛不太好……和他在一块儿的,都是些我不怎么愿意交好的,那种类型的人,所以就那一次。」
「当时,是从玄关进去的,还是从别的地方?」
可是问题在于,他没理由自杀。尽管在一般人眼里他有这个倾向。然而就算他在第一轮统考后不思书本,四处游逛,同为重赴者的我们却知道这背后的原因。何况连封遗书都没有……
少年如此说着,将仰慕的眼神投向空中。看他那架势,不像是在说笑。
「是啊,但是让人觉得那个。统考的成绩很糟糕,然后他就好像破罐破摔了,经常被人见到在街机厅里。我听朋友说的。他们问他『是不是放弃考试了?』他却说『已经考上东大了』。我们都在心里嘀咕『醒醒、醒醒』,结果就出了这回这档子事。脑子里果然有点不正常了吧……但要说这件事和先前在另一栋房子里聚会的事有什么直接关联,我觉得没有。」
问题在于,他是否当真遭人杀害。
「那么,那间屋里最近也一直是那种状态?」我进一步询问道。
「那个……是从别的地方。他家后面有个神社,能从那边翻墙过来…...」
「你和坪井君当年在小学里是同班同学,对吧?」
坪井家住的是私人宅院,在这一带应该属于较为气派的一类吧。与车库融为一体的院墙延伸一段距离后,中断在一扇铁栅栏大门前,之后有一条细长的混凝土小径直通主屋玄关。小径旁边同样是围墙高耸,使得据说建有另一栋房子的院内情形无法从院外窥到。
「哦,这件事啊,虽然现在和他已经不是那种关系了,不过很早以前——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我的一个堂姐和天童先生交往过。当时还发生了一起案件……毛利先生没听说过吗?」
我清醒过来,赤江少年正疑惑地看着我。
「没有。」我如实答。
「那个……你说之前去那儿的时候,气氛很差,那具体是怎么个感受,能谈谈吗?」
不过话说回来,这件事还真是出乎我的意料。想不到那个坪井在高中时代还干出过这种勾当。
「那个,高中生像他们这样聚在一起胡闹,家里人都察觉不到吗?」我把觉得蹊跷的地方提出来。
拿起账单,又突然想起一事,便问他:
假若坪井是遭人杀害,凶手势必要先侵入院落,然而从临街一侧的状况来看,由此长驱直人的难度颇高。为避人耳目,我从坪井家门前穿行而过,然后见路便拐,从院子背后那条路走了出来。背靠着坪井家的是一座神社。我撒下香油钱,装模作样地拜上一拜,之后不露声色地观察起神社院内的样子。坪井家那一侧,和神社接壤的部分,果然也有院墙挡在面前,然而比起他家门前那条路,神社这边的地势似乎较高,而院墙相对较低,加之神社院内树木的遮挡,似乎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轻松翻过院墙。
「是啊。哦,六月是地名。沿着那里的日光街道一直走就是了。」
「哦,可能是因为那个吧,他大哥以前在那里玩音乐,当时对房子做了隔音处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他说。
赤江君用他那双纯真一如十八岁的眼睛看着我。
我一边画图,一边用可有可无的问题串场。
这是个有用的情报,我想。这些问题乍看之下都与正题无关,然而问得多了便能打开对方的话匣子,说不定能够翻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于是,少年降低声调讲起来。
「明明还是考生?」
「呃——,我记得她叫大岛久美,住址应该也有打听过……六月还是哪里来着,好像是在那附近吧。」
「嗯,说得也是。」我赶紧弥补一下形象。遗漏的问题固然有,然而这次取材的主题姑且算是『高中生自杀』,不好提出明显偏离主旨的问题。
「把人杀了,再伪装成上吊自尽,这种事难办到吗?」我问。
就表像的取材初衷而言,不提出这个疑问就结束釆访,反而显得很不自然。我暂且把本子拿在手上,摆出准备记录的架势。
周六下午,我为了调查特地走访了梅岛一带。天童寄出的住宅地图影印版已于昨日收到,我也对坪井家周边的地理情况进行了大体确认,然而实际驻足其中,我却领略到了仅靠阅览平面图所无法感知的街道的「面部表情」。
「如果涉及敏感问题,我们是不会把它写进报导的。我向你保证。纯粹是出于我个人的兴趣,要是你能讲得再详细一点的话。」
我提前十分钟来到小学正门前,和我接头的人已经到了。认识天童的高中生赤江慎治,虽然只有十八岁,但相貌略显成熟,身板结实。他在校服外面套一件罩衣,弓著背,显得很冷。
「那个,是不是,和性有关的?」
我们在咖啡厅里坐定,等下单的饮料端上来了,我掏出昨天刚刚收到的名片递给他。在那张纸片上,我是「天童企划」的职员。这次是受杂志社之托,应邀撰写有关高中生自杀的特辑报导——我按照天童的交代做了自我介绍。
「不要紧,最有希望的志愿已经考完了,剩下的就是等结果。」他笑着说。可能还是因为冷吧,他时不时地吸一下鼻子。
6:现新宿LUMINEEST站前建筑的前身。
「这么说坪井君果然是——」
「哦,其实是这么回事。」少年放下杯子,说起来,「我去的那次之后,过了一段时间,那帮人总凑在坪井家里的事,果然被视作了问题。要说原因的话——出了这回这档子事后我才听说的,不过这件事一直以来都有人知情——就是那个,我刚才不是说当时有个女生在场吗?就是那个女生,她好像自杀了,去年。然后她的父母就把事情捅了出去,说问题都出在坪井家的另一栋房子里,说那里是恶魔的巢穴。结果那帮坏孩子也就没法再凑在那儿了……说起来,我好像还听谁说过,说是警察曾经介入调查过一次。所以打那以后,尤其是那种事,就没再有过了。倒是坪井,我听说他后来变得神神道道的。」
是天童也好,谁人也罢,关键在于,这种将警察撇在一边独自解决案件的名侦探,现实中当真存在吗?
我草草将这条记在本上,结束了此次佯装的取材。
「那,你可不能说出去,绝对啊……说真的,如果朋友邀请你的时候说,能看稍微有点色情的杂志和录像带——如果这么说的话,任谁都会有兴趣吧?就这样,我被邀请了,然后犹犹豫豫地去了很多年没有去过的坪井家。被邀请的还有一帮不认识的家伙,里头居然有一个是女生哦!怎么想都觉得,女生是不可能去那种地方,看那种录像带和杂志的,对吧?可是放映会就这么若无其事地开始了,而且所有人都在大口大口地抽烟,所以我就觉得事情不妙。」
「那么『学习房间』的事呢?」我试问。
「对了,赤江君和天童先生是什么关系呢?」
想像一下顿觉脊背发凉。当时发现他的家人见了他这副样子曾作何感想呢……?
我很想爬到那面墙上,对事发现场的「学习房间」观察一番,但是想到应避免釆取有可能令附近住家起疑的行动,便迅速走开了。
但是不管怎样,那个天童是名侦探吗?
「不好意思,准备考试想必很忙吧?」走在路上我问他。
由车站周围的繁华街拐入小巷,踏入住宅区后,映入眼帘的是洋溢着浓浓生活气息的街景。譬如,透过玻璃窗能看到在洗衣店里干活儿的人们的身影,还有不知从何处飘散而来的咖喱的香味儿,把居民们的生活传递给了如我一样的行人,类似这种地方都完美继承了过去下町职人的氛围。
「是,不过上中学后就不同校了,交友圈也变了,所以对他的事,特别是近期的事,几乎不了解。很多都是出了这档子事之后才知道的。」
然而见他答起来有些吃力,我便又说:
若当真如此,凶手究竟了解坪井到什么程度呢?他不在主屋而在「学习房间」的情况,是事前就已经掌握的吗?还有「学习房间」做过隔音处理,行凶时无须担心动静外漏,或者潜人院落的最佳路线存于神社一侧,难道说凶手对这一切都了若指掌吗?
天童说:「嗯——,依我看不是那么容易,不过也确实有过这种案子,而且如果伪装得巧妙,成功率是相当高的。尤其是在警察先入为主,搜查草草了事的情况下。」
「是吗?看来他是没法把自己写成报导了。」自我结论后他继续说,「是一起凶杀案来着。我的叔父被杀了。不过说实在的,那简直就像在演电视剧,真的是那种感觉。警察都来调查了,事情变得相当复杂,结果是凑巧在场的天童先生把案件解决了。当时他还是个大学生呢,简直就像名侦探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谜题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