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1万 字
1
改在老家作息以来,我的心态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第一天还好,母亲酌情让我睡了懒觉,但从第二天起,她每天早上七点准时把我叫醒。要是我揉着惺忪睡眼抱怨两句,她便会说:「我可不管你是放假了还是怎么了,既然睡在『我这里』,就得遵守『我这里』的规矩。」搞得我无言以对。
一家人都起来后,七点半的时候,父亲上班去了,母亲又是洗又是涮,又是釆买又是打扫,全部心思都铺在家务上。我则到街上去闲逛,消磨掉白天的时间。等父亲下班回来了,我们三个就凑在起居室里看电视,十一点时上床睡觉。这便是我家的生活模式。
如今有了加班制度改革,父亲到家的时间比以前早了许多,但除此以外,这个家几近完美地沿袭了我从小耳濡目染的生活方式。
这令我感到了心安。虽然偶尔地,杀害由子的情景会在不经意间死灰复燃,但在老家曾经习以为常的生活中,那就好像在窥探他人的记忆一样脱离了现实。
只要在这里待下去,我想。我甚至想永远待在这里。然而这不可能。就算父母对此视而不见,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活,变得与由子的失踪越来越紧密。
所以,这次返乡必须停留在正常范围以内。一周或两周……最迟到四月上旬,我就非得回东京不可了。四月以后,我将回归到白天上学晚上打工的日常中去。
还有和鲶美的关系,回到东京后也得照旧进行下去。她还不知道我杀了人,而我得小心着不让她知道,如此和她共度余下的半年时间。
为了规划好四月以后的生活,有必要事先拨打几通电话。三月六日,趁母亲白天外出购物时,我解决了其中的一部分。
首先打电话到天童的办公室。因为想跟他确认处理尸体的始末,还有就是抱着先斩后奏的心态,觉得应该把自己败走回老家的情况汇报给他。
电话里出现的是先前那名女子的声音,之后换成天童。他讲话的声调与以往别无二致。
「哦,那活儿我干完了。」
就凭这一句话,我肩上的重负一下子卸掉了。
「然后——你现在人在哪儿呢?」
我给他讲述了自己逃回老家的经过,他听了哼笑一声,并说大前天曾数次把电话打到家中却无人接听,便料想到事情大致如此。
「其实也没什么,而且现在听你说话,感觉沉稳多了。」
没挨批评,我舒了口气。
「至于那个『离家出走的姑娘』,我放心不下瞅了一眼,似乎兴信所正在受理调查此事。搞不好会打探到你那里,到时候你可得多加小心。」
他所谓的「离家出走的姑娘」,应该就是由子。想必是办公室里有别的女人在听,所以换了个说法。大抵意思是——由子的家人正委托兴信所调查她的去向,而他们的调查恐怕会危及身在老家的我,所以要提前做好准备。
没问题,已经有觉悟了,我答。
——是啊,奶奶还在世呢。应该趁她还在,去看看她……
「我有那么不成体统吗?」
如此条件下,我首先靠赌马入账了几百万日元。在赛马场小试牛刀之后,我在未使用重赴者特权的情况下,把筱崎鲶美这个令人无法拒绝的姑娘追到了手。
「对……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了,我奶奶,九日,也就是大后天,去世了。所以,为了赶着见她最后一面,我就尽快赶了回来。」
「哦,那个,其实我回老家了。」
我们彼此间的信任,全部浓缩在了这只言片语当中。
「是啊。」
三月十九日的早晨,我躺在床上,回顾起了自己迄今为止的经历。
「这……我这边倒是无所谓,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不过你的问题并不仅仅牵扯到我一个人,而且突然被不认识的人要求回答这种涉及个人隐私的事,这是要我……怎么答呢?那个,话说回来了,您这是在调查什么呢?是关于町田小姐的?」
「毛利先生,您应该认识町田由子小姐吧?」
我边答边让大脑全速回转。按理说,在接到电话的那一刻,自己对由子身上发生的事情应该一无所知。这时,一个自称侦探的陌生女性毫无先兆地打来电话,没深没浅地质问起自己的个人隐私——这种情况下,如何应对才是自然呢?
「是我没错……」
「是吗。我觉得,挺好的。」
就等你这句话呢!她悦动的声音似乎在说。我和她约好午前在池袋西武的LIBRO前碰面,之后挂断了电话。
「喂,是毛利先生吗?」
我留意著不让她听见,深吸一口气,又叹出去。若是领鲶美去见奶奶,奶奶应该会很欢迎吧。但问题在于,一旦带她回了老家,就不可能让她只见奶奶,势必还要把她以未婚妻的身份介绍给家里人。到时候家里人和亲戚会说些什么,想想就觉得厌烦。也包括那些闲言碎语在内,大概都正合鲶美的心意吧,不过我可不想自讨没趣。而且不光是这回,等到了R11最好也躲得远远的。
那声音再次问道。到底是谁呢?
接着,我把电话打到了Bambina的小妈家里。
实际上我奶奶还活着。而她真正与世长辞是在三月九日——三天以后。
「有那么一小点儿。」
「好啊!」
明天的约会,我打算把它当作自己复出前的最后一项考验。
我又拨通了筱崎家的号码。
虽然在说辞上因果倒置了,不过三日之后奶奶就会身亡,如此一来便可对上帐了。
「没一句实话,是不是在那边干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
侦探社——
两周未见,鲶美看起来还是那么清纯可爱,超凡脱俗。我坦白地这样跟她说,于是——
虽然在一瞬之间产生了如此联想,却并非如此。是返乡前忘记丢掉的垃圾发臭了。
命运的齿轮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喂,您好,这里是筱崎家……呀!是圭介君吧?」
「阿圭这段时间请假的话,店里的事就棘手了。尽量早一点回来吧。」
「喂喂,是圭介君吗?出什么事了?你那边的声音怎么那么小啊?我昨天也给你打电话来着,录音功能都没开。」
「十分抱歉,我奶奶突然去世了。因为忙着筹备葬礼,还有这样或那样的事,没来得及和您联系。」
「不不,最后发现是她们算错了,所以也就不需要我瞎着急了……让您费心了,不好意思。」
是个陌生中年女性的声音。
「哦,我是毛利。前些天打搅您了。」
「原来是这样啊,哎呀,这么说当时生拉硬拽也应该把你叫回来呀!」
列车于晚九点过后抵达东京站,而等我返回落合的公寓时,已经夜里十点了。
处乱不惊地通过考验后,让生活回归正轨这件事总算有了眉目。
接电话的是她母亲。
「所以,因为葬礼和里里外外的一些事,我可能还要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
「是毛利圭介先生吧?」
尽管十一日那天整个世界都被泪雨缠身,一夜过后却是晴日连连。
回想起来真是不可思议。R9时当我得知了奶奶的死讯,只是觉得因此就被叫回老家麻烦得很,而对「死」这东西本身并不抱有任何实感。七十七岁的老人会死是极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什么特别值得感慨的吧……哪怕是在道别仪式上端详著逝者的遗容,心里也未曾有过半点触动。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沉浸在童年的回忆中。
由于处理奶奶的身后事需要人手,此后的一周我继续赖在老家不走。
而那差错又是在何时生于何地的呢?
事到如今再考虑这些也是于事无补,可我却纠结于此无法脱身。恍惚之间电话响了,我的思考就此中断。会是谁打来的?我提起话筒。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是腐烂的味道——尸臭?是由子的尸体腐烂了?
「你老家是在……冈崎吧?怎么了,突然?」
「要是你提前说一声的话,没准儿我能陪你一起去呢……但那么做会不会反而不太好啊?如果奶奶见了孙子领着女朋友回来,能觉得再无牵挂就好了,但也不一定会那么想……」
换句话说,这件事还没有传到鲶美耳朵里。由于知道由子把电话打到了筱崎家,所以在杀她以后,我便做好了鲶美会打来电话盘问的心理准备……但现在看来,已经没什么好担心了,她妈妈始料未及地替我化解了此事。
「我也是,再打电话——」
「不好意思啊,让你久等了。你回来啦?」
最后的考验被安排在了后街的情人旅馆里进行。
同往常一样套路性地寒暄几句后,就该换鲶美来接了——然而今天,在那之前还有一关等着我。
接电话的是鲶美本人。她说自己刚刚出浴,并在按下转接键的片刻之后(大概是回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再次接通了线路。
「但是现在没有在交往,是吗?」女侦探继续问道。
「我这边是横滨的『湾岸之眼』侦探服务社,因为有些事情想询问毛利先生,所以特此致电到您家。请问您现在方便吗?」
「看来是没问题了。」
将女人按倒在床上的触感、纠缠不清的手臂、白皙的脖颈、呻吟声、女人身不由己晃动的双腿——尽管充斥着各种能令我联想起「那时」的感官要素,我却自始至终不曾懈怠,照常行事。
「现在约可能急了点……明天,能见个面吗?」我说。
时隔两周再次回到栖身之所,我开窗换气,打开了所有的灯。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证,在这间屋里已变得无影无踪。
「对了对了,前些天,你刚走,有个电话打到我们家,听声音是个年轻的女人,问我毛利先生在不在。」
是由子。果不其然——听了对方的话,脑子里头一个冒出的便是这想法。于是,我就事前准备好的辩词开始进行陈述。
虽说气温较之上周有所下降,但那不过是寒潮在舂光乍泄之前的回光返照,邻家院子里的梅花已迎来了盛开的时节。
撂下电话,手还没有离开台座上的话筒,我考虑起奶奶的事。
「没有啦,我以为一定是……听那女人的口气,感觉像是之前和毛利先生交往过——真对不起,我怎么就往这个方面想了呢,所以在跟鲶美说之前,我觉得应该先问问毛利先生。」
「所以,我想暂时在老家调整一段时间……」
「我知道……哎呀,对不起,快没余额了。那就这样吧,我爱你,鲶美。」
没等她讲完,线路哢嚓一声断了。我把用光额度的电话卡遗弃在公用电话里,自己回了家。
「嗯,那好吧,偶尔也应该尽尽孝心……但其实人家是想让你早点回来的。」
我们有说有笑的,从她的态度里我感受不到任何不稳的东西。
不会有事的,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不会有事的,出路总是有的。一定能逃过十月,对此我渐渐有了信心。
打过电话的翌日,三月七日星期四,我去医院里探望住院的奶奶。奶奶的脸瘦得好似骸骨上贴了一层褶子,不过在见到我的那一瞬,她笑了。她的意识还在呢。
「啊……算是有这么回事吧。那个——」
「哦……那个,请问是什么事呢?」
2
那天天气异常寒冷,全天稀稀拉拉地下着雨。心里想着等雨停了便动身,结果却是把启程时间一拖再拖,直到大相扑比赛见了分晓,我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老家。
我把脸深深埋进鲶美裸露的胸前,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原来是这样。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即是在调查由子失踪一案了。终于找上门了。
我站在电话亭里,明知对方不在眼前,仍然无数次低下了头。
或许因为这次是重赴者了,了解了奶奶确切的故日,才有了如此这般的感想吧。但也有可能是受了由子之死的影响。因为自己有了置人于死地的经历,所以对人的生死之事变得敏感了……
「嗯。」
三月十六日星期六,在这一天,我决意返京。不能无休止地赖在乡下,差不多是时候回东京了……
「奶奶……有好好去看她吗?」
天童对我返京一事本身并无过多感想,但对我沉稳的语调予以了肯定。
至此为止,在R10获得了重塑的人生可谓一帆风顺。然而现在——一觉醒来,我却在逃避自己犯下的罪责中惶惶度日。
随后,我决定马上与天童和鲶美取得联络,向他俩汇报返京的消息。
除天童和小妈外,跟鲶美我也得打一声招呼。那天入夜后,我随便找了个外出的理由,到公园里去打公用电话。
「你们曾经交往过。」
然而,奶奶还是在九日命中注定一般地去世了。经历了十日的守夜,葬礼于十一日在雨中「如期」举行。和尚领着自己的孩子来为奶奶念经;一个我表兄弟的小学生因腿脚麻痹跌倒在地上——一切都秉承了R9时的记忆。唯有一点与上次不同:我的返乡以及在奶奶临终前去探望她的事,在亲戚们当中成了话题,他们都说,一定是奶奶把我召唤回来的。这次虽说发挥了重赴者的能力,却并没有什么特别值得留心的。不知怎么地,一旦涉及了这类问题,所有人又都不觉得预知能力有何稀奇。
「啊,是,后来我也听说了,实在不好意思,阴差阳错地没有接到……是大学里管事务的人。那天我正好有急事要处理,本该上午就办完的,结果没等抓到管事的人就到了该出门的时间,所以我把您那边的电话留给了对方。我想也是给您添了麻烦,不过那件事也确实是紧急。是学分的计算出了问题。」
如此看来,自己是身心无恙了。
想到这里,我不经意地找回了儿时的记忆。妈妈给的零用钱不够花了,我便来到奶奶屋里,央求奶奶多给一些。每当这种时候,奶奶都会循规蹈矩地说「不可以乱花钱哦」,然后掏出一枚一百日元的硬币塞到我手里……
「您好,这里是筱崎家。」
「嗯,刚回来。」
如今得到了她妈妈的认可,线路终于被转到了鲶美那边。
起初是被告知了重赴这一梦幻现象的存在,而这在不久之后便成为现实。尽管只有短短十个月的溯行幅度,自己姑且被赋予了掌握未来记忆的优势,以及可将人生重新来过的机遇。
「啊,是,算是吧。」
「说的也是,失礼了。那么首先从我们这边的调查目的说起吧……町田由子小姐,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去向不明了。」
「啊?由、町田小姐吗?呃——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从本月三号开始。」
「三号——哎?两个星期以前吗?」
我一面如此应答,一面拼命回查自己的回复中是否存有突兀之处。还好,到目前为止应该问题不大。
「毛利先生以前和町田小姐交往过,现在是分手了吗?」
「是啊,应该是……一个半月以前……分手的吧。实际上,我们只交往了三个月。」
「听说是毛利先生提出分手的?」
「啊,算是吧……没错,是这样。」
「那么您和町田小姐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呢?」
「这个嘛,我记得是在……一月的……应该是,最后那几天吧。」
「那么在二月九号那一天,您是否跟町田小姐,还有一位姓久保的女人,在岸根的公园见过面呢?
「哦,对,没错,那是最后一次。」
连这种事都调查清楚了。
「打那以后就再没有了?连电话也没有吗?」
「啊,是啊,完全没有了。」
在对方看来,像我这样一个和由子分道扬镳已超过一个月的前男友,和她的失踪之间存在关联的可能性,应该是微乎其微吧。接着,女侦探又像在唠家常一样打探起来。
「从上周开始您家的电话就一直打不通,您出门了?」
「啊,对,我回了趟老家。」
「哦,这样啊,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请稍等一下!」
横泽一案,行凶是借着夜色,且有前一周的连续纵火事件做掩护,使得世人并未意识到凶手的目标在于横泽家(特别是横泽先生的性命),以此告终。
在头两起案件中,凶手都给人以谨慎行事的印象。然而这次,凶手却堂而皇之地在众目睽睽之下顶风作案,稍有闪失便可能被当场拿下。
「对了,刚才的节目……要是录下来就好了。」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此一问?尽管如此,我却是从对方的质问中寻见了活路。
至于「湾岸之眼」侦探服务社,自那以后便没了消息。
「是啊……十二点多,咱们正在去荞麦面店的路上。」
他一度撂下话筒,又把电话打到了天童的办公室。这次对面像是接了。
「是啊。毛利君现在在我这里。」
「明摆着是杀人案嘛,这次。」
池田说罢昂首望向空中,神态宛如一只年迈的海龟。
一边听池田讲话,我的思绪东走西撞地绕回了凶手的样貌上。
这种手法上差异的意义何在呢……
那声音听起来稀松平常,他还不知道我杀了人。他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还会把我当成同伴,像现在这样对待我吗?
或许是战术奏效了吧,女侦探如此说罢便挂断了电话。
依我看,对方不过是顺带一问,并非别有用心,但这个问题问得实在要命,我不由得在心里打了个冷战。
但是,身为重赴者应尽量避免招摇过市,而我又有由子一案在先,就更应当对这些引人注意的行为格外小心。跟风间学习驾驶直升机自不必说,对海外旅行也必须得敬而远之。相对而言还算现实的,就只有国内游和打高尔夫了……
「哦,我没什么。」
「通常来说,拦路杀人魔的行凶物件多为妇女儿童,因为他们会下意识地挑选比自己弱的人下手。而在本次事件中,被害者不仅是男性,还有好几位随行人员。从以上两点来看,被害者并不十分符合无差别袭击物件的条件……诚然,目前还无法进行任何定论,但是这次的行凶在性质上很可能不是无差别的,而是一起针对遇害者个人的、有计划而为之的杀人事件。」
「喂,毛利君?我是池田啊。我最近刚刚搬了家。」
能得到职业教练池田先生的指导,自然再好不过。
3
「呃,三号那天……还在这边,没错。我和女朋友——哦,是和现在的女朋友,约会来着,在三号那天。然后第二天,四号,我回的乡下……就是这样。」
重赴者的同伴当中,死者已有四人。只不过,第一位死者高桥显然死于重赴时世界舞台的暗转。他的死并无疑点。而死因存疑的,这回乡原一案已是继横泽和坪井之后的第三起了。
「明白了,那我等你消息。」池田讲完放下话筒,对我说,「他说忙完了工作就过来。毛利君呢,今天过会儿可有什么安排?」
自信由内心深处喷涌而出,涨满了全身。那是迄今为止不曾体验过的感觉。
「嗯,说的也是。」池田说罢迅速起身,走到起居室门旁的电话台前,拨过号码后暂且靠在了那里。
但这次,凶手的行动着实大胆。
我觉得事有蹊跷,下意识地对照了R9的记忆。这起事件并未发生在R9!就在我猛然意识到令自己诧异的原因并开始紧盯萤幕时,画面一转由演播室切到了现场,栏目记者手持话筒以极快的语速播报起来。
从到此为止的盘问流程来看,对方似乎认为由子的失踪属于自发性的行为。换句话说,对方是怀疑由子和某个男人混到一起去了,而我作为候选对象便有了嫌疑。既然如此,我便应在此明示自己已有了新的女友,从而进一步削弱对方的疑虑。
「凶手还没有逮到吗?」一直是西装革履的那个身影在屈身穿过房门的瞬间向我问道,随后又看向池田,「和风间联系上了?」我俩都只有摇头的份儿。情况和两点多时相比几乎没有变化。
「呃——三号?还是四号来着……反正就那两天。」
回到起居室,天童直奔屋子中央的沙发坐下,把夹在腋下的报纸往桌上砰地一放,双手怀抱「嗯——」地沉吟一声,强大的存在感已然盖过了主人池田。
进屋后池田很快打开了电视。
池田有不在场证明。鲶美是女人,不在讨论范围之内。天童不可能被看错成一米七。大森也不太可能被误认成一个身材魁梧的人。而我,自然不是凶手。
新买的大画面电视里正在播放综艺节目。我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感觉自己也挺想住在这种地方,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演播室里,几个三流演艺圈人士正围坐桌前,眉飞色舞地大发议论。萤幕右下角用煽情的字体打出字幕:
「报纸在来这儿的路上已经看了,广播也听了。事件本身应该属于比较单纯的一类。诡计什么的都没有,不过是捅两刀就跑罢了。被害者死亡,行凶者在逃……但是有些东西只有咱们知道。被害者乡原是重赴者,而在十名重赴者当中,算上乡原死者已有四人。警方正因为不知情,才会把横泽和坪井的案子分别对待。尤其是坪井那桩案子,在被盖棺论定为自杀后,他们就更不可能把今天的事件与之前的放在一起调查。或者,他们找到了某些证据可以将这三起事件连在一起,但即便如此,那帮家伙也绝对不可能搞明白这三个人是怎么被盯上的。但咱们都很清楚。」
只有风间符合标准。凶手是用面罩遮住了下半张脸,那难道不是为了隐藏胡须这一面部特征吗?越想就越觉得可疑。
——你是这世上的极少数,是赢家那一边的人。
繁华街光天化日之下拦路杀人魔!上市公司社长遇害之谜!
然而凶手又不可能是风间。其人在横泽出事时去了海外。在上次的聚会上,他甚至有意主动出示不在场证明。而他给出的「绝不会冒着可能被捕的风险从事犯罪行为」这一理由,也具有充分的说服力。
虽说是工作日,又是白天,练习场里仍然挤满了人。等待了大约十分钟后,我俩进入了空出的打击位。而本着为我指导的初衷,池田一球也没有打。
好在这些都发生在了电话里,万一是当面交谈,我那挖空心思去掩盖的窘相,不令对方起疑才怪呢!
「那就听您的了。」
池田是在尽量乐观地预测案情。当然了,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但我认为事情绝不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没什么依据,非要说的话,是直觉。
「这房子还挺不错吧?」池田笑眯眯地自夸道。我会不自觉地认为,这些都是他拿重赴者的特权换来的,但既然他在R9时便已住在这里,想必他的收入原本就很可观。
喝过茶后我们出了他家。把高尔夫球包丢上车,驱车三十分钟来到一家他不常去的练习场——去他上班的地方将会产生课时费用。
就在我进行上述思考的四月十六号傍晚,池田打来电话。
此人若就在我们中间。
我在钱包里放了一张樱花赏的中奖马券。尽管在这个世界已经不需要赚钱了,我还是买了一万日元以备不时之需。有了这一张就相当于有了二百二十万日元,倘若事态有变急需用钱,将它兑现便是。
后来闲聊的时候,我提出想跟他学打高尔夫球。
遇害者乡原俊树?莫非……是乡原老人!?
「还是重赴前的老地方。咳,虽说到了这边以后也赚了些钱,但不是有话在先嘛,得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再说我对住这里也没有不满……电话号码还跟以前一样,还记得吗?」
赢家……赢家……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盘旋。回过神来,方才那种自怨自艾的心情已被一扫而光。全身的感觉随之清澈敏锐起来,甚至觉得凉飕飕的。
「那么,现在我所在的位置就是事件的发生现场了。依傍著涩谷的宫下公园,这条大街一直以来都是众多行人前往车站的必经之路。遇害者乡原俊树先生今日中午十二时过后携同数名部下走出了那边的一栋大楼,正徒步走在这条大街上——」
关于事件的报导就此告一段落,我转向池田。
二十几岁至四十几岁之间,身高一米七上下,体格健壮。
「家俱都是新买的,觉得应该稍微奢侈一把。」
画面再次回到演播室,三流演艺圈人士之间滔滔不绝地说着未经过大脑处理的胡言乱语,唯有一位持律师资格的男子,他的言论还算靠谱。
失败是不被允许的,我切实地感到。
最开始时,我并不能自如地将球击出,但是渐渐地,也能打出正前方的高飞球了。
一定要战胜由子的亡灵,战胜刚才的女侦探,战胜警方,战胜自己,然后,去R11……
眼下就没有什么别的力所能及之事了?
我们约定随后的那个周五去参观他的新居,顺便到练习场开一节高尔夫球课。
「是这样啊……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您的配合。」
进入四月后,我和鲶美还像从前那样每周约会一次。看她那样子,丝毫没有察觉出我犯下了杀人的重罪。
片刻的沉默后对方说:「三号是星期日……町田小姐正是在那天去向不明的。那么毛利先生呢,那天还待在东京吗?还是说已经返乡了?哦,我这么问并不是在怀疑您啦。」
我将那号码背诵了一遍,池田听了表示钦佩不已。
「之前打过吗?」池田问。
「记着呢。」
至于坪井一案,行凶是在日落以后,发生在进行过隔音处理的别栋内部。由于凶手巧妙地伪装,案件最终被断定为自杀。
「你挺是这块料嘛!我看照这样下去,很快就能上场地了。」
「那个,没进过高尔夫球场,只做过挥杆练习。」
下午五点,正在录制民营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时,天童的电话先到了。快六点时,他本人到了。
若是为了在截止到十月的这场人生游戏中胜出,我将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现在的话,哪怕是杀人我也能够心平气和吧……
四月十九号星期五,过了早九点我便出门,乘地铁在浅草站下车,比约定时间十点提前十分钟到达了池田的公寓。他的房间位于可以俯瞰隅田川的高层公寓的十层,比起风间的新居虽然略显逊色,但窗外景色甚好,两居室搭配厨房、起居室的格局也相当宽敞。
「对了,得和其他人取得联络。」我想到便说。
在日期上做手脚只会把事情搞砸,于是我如实告诉了她。
「那么,天童先生最早也要过了傍晚才到,等他来了你还在这儿吧?这样一来包括我自己在内,今晚就有三人可以参与讨论。大森先生和筱崎小姐应该还在班上……总之,现在就先这样吧。」
新学年的课程已经正式开始。同R9时一样,我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上松教授指导的研修班。教授为第一堂课指定的参考书目在R9时均已读过,但我生怕说自己读过会对历史造成影响,于是装作一概不知。如此下去,毕业论文也能够轻松过关吧。
你的修行还远远未够啊,我对自己说。你那是在战战兢兢地干什么呢?自己掂量著点,怯懦就是那让千里之堤毁于一旦的蚁穴。但是反过来说,只要克服了这点,你就无所畏惧了,振作点……
据记者报导,今天中午十二点多,乡原老人在涩谷站宫益坂下口宫下公园旁的道路上行走时,突然遭到迎面走来的某人袭击。行凶发生在一瞬之间,当同行者发现情况异常时,乡原的胸部及腹部两处已被匕首深深刺伤,大量出血并当场倒地。凶手徒步朝车站反方向逃逸,至今未被捉拿归案。据目击者证言,凶手用棒球帽和面罩遮住面部,年龄为二十几岁至四十几岁之间,身高约一百七十厘米,体型健壮,穿黑色革面运动夹克及偏黑色牛仔裤。
表面上一切风调雨顺,然而在暗地里,事态却「有条不紊」地发展着。
如今来自现场的报导比什么都重要,我打断了池田的话,全神贯注地观听电视中淌出的资讯。
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意识自然而然被拉了回来,开始听池田讲话。
「喂,您好,我是池田,请找天童先生听电话……哦,你好,我是池田。」
打了将近一百球,打到手套破了窟窿,课程告一段落。我们在锦系町的荞麦面店吃过午饭,返回吾妻桥的公寓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我想起了那晚天童对我说过的话。
「说得没错,那就把傍晚那档新闻录下来好了。」
「那咱们就先去一次练习场,等练得差不多了我再陪你进场地。」
事实上,以此刻为界,我认为自己已重获新生。并非在将由子杀害的瞬间,或是几小时后被天童暗示为赢家的那一刻,而是在那起决定性事件过去半个月后,当我明确意识到自己对于「胜出」的渴望的此时此刻。
「从事件发生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而凶手似乎还没有被捉到,说不定还会出现新的目击证人,最终促使凶手被捕。」
放下话筒,我喘了一口大气。
——你是个相当有魄力的人。
4
「啊!」池田在旁边泄出一声,「毛利君……」
原本R9时耗费在学习上的时间,这回可以全部拿来不务正业了。只要不把这条命搭进去,不论输成什么样都还可以悔棋。有了这次的机会,想要体验的事情堆积如山。国内外想去旅行的地方数不胜数,也想在高空跳伞和帆船运动上一试身手。还想踏进高尔夫球场试试,对船舶和直升机的驾照也有兴趣(而去到R11后驾照便将失效,但学到手的技能不会消失)。
「风间先生似乎不在。」
我灵机一动说道,于是池田也点了头。
天童刚一露面就长篇大论起来,池田俨然已被他的气势压倒,而我因听说过他曾将警察晾在一边独自解决事件的事迹,反而觉得他施展侦探本色的时候终于到了,心中充满期待。
「说起来,这算是与Missing Ring正相反的情况吧。」
「Missing Ring指的是?」
我当即提出一问。记得推理小说中,侦探福尔摩斯身边有位助手华生,遇到搞不清的情况便会向侦探逐一提问。
「直译过来是『缺失的一环』,在推理小说中,专指连续杀人案的被害者之间不为人所知的联系。乍一看是一连串毫无规律可循的案子,但在深人调查之后,发现被害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性,进一步调查有哪些人拥有杀害所有人的动机,便可查明凶手的身份——就是类似这种小说。相比之下,咱们遇到的事件——高桥的事故先另当别论,那个怎么看都是一场单纯的事故。除此以外,横泽、坪井,以及今天的乡原,在考虑他们的案子时,咱们从最开始就很清楚这里面的共通之处。所以也就不存在什么Missing Ring。但是警方不知道,而咱们又不能让他们知道。因为不能泄露了重赴者的秘密,所以咱们只能在失去警力支援的情况下靠自己找出真凶了。」
天童自嘲地用鼻子叹了口气。
「光靠咱们自己……能把凶手找出来吗?」池田底气不足地问。
「只有一搏了。况且我这边已经收集了一些材料。」天童明确地表示,「说到底,咱们是重赴者这件事凶手不可能不知道。对内情了如指掌的人还能有谁呢?咱们自己首当其冲——」
天童使用了与我刚才一样的排除法,首先将除风间以外的五人从凶手候补上撤了下来。
「问题就在于风间。动机的话,他也不能算是没有……他之前就曾表示过,在保守秘密这件事上,横泽和坪井不可全信。然后,这次轮到乡原了。那位大爷不是说过吗?秘密似乎被老伴儿觉出来了。所以,把有可能泄露秘密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杀掉,这么想就说得通了。可是啊……」
话到此处突然断了,两只泛著凶光的眼睛正死死瞪着我。「说到泄露秘密的次序,你在乡原前头,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前科分子」,那眼神像是这个意思。
「假如秘密丝毫没有外泄的话,嫌疑人就只可能在咱们当中,风间将自动成为凶手。可是当真如此吗?据我猜测,R8和R9时应该也有过类似乡原这样的人。然而这并没有妨碍风间邀请咱们,这说明这种程度的问题早就被他预料到了。如此想来,这回他同样没有必要急着杀人,再说了,如果他真的那么讨厌泄露秘密,当初又何苦邀请咱们呢?」
「也许……他就是为了要杀咱们,才引咱们来这个世界呢?」
池田来回扭著脖子,似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我也觉得他的话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却又说不清楚那具体是些什么,最终只感到一阵焦躁。
「就辩论技巧来说有点意思,但没什么实际意义。」天童摇了摇头,「想杀咱们的话,没有必要非把咱们领来这里。直接在R9把咱们都解决了,这样省事得多。在回龙亭会合之前——不,在打预言电话之前,在咱们之间还没有产生任何联系的时候就下手。这样一来就算横泽死了,坪井也死了,咱们也不会有所警觉。跟现在不一样。横泽死了,坪井也死了,这次就连乡原也被杀了,那么下次是不是就该轮到咱们了?提高警惕了……没错吧?把咱们带来这边,就没那么容易下手了。这岂不是连半点好处都没有吗?」
「就是这个好处……」池田不紧不慢地讲起来,「听说坪井君被杀的时候我突然想到的。但因为这想法太不现实,我一直没说出口……是这么回事,我想他大概就是自杀的吧,但其实没有打算寻死。」
「什么意思?」天童问。他一旦皱起眉,脸上的凶相就恶化几分。池田看似在斟酌语言,过不多时讷讷说道:「在坪井君眼里,风间恐怕是等同于神的存在吧。他是信了那个人的话才乘上直升机,并当真回到了过去。听他的准没错……坪井君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而对这样的坪井君,倘若风间在他耳边吹一阵风……说其实重赴者是不死之身,不信的话一试便知。坪井君听了心想,既然是那个人说的,就一定不会有假,赶紧试试吧——没多想就吊了脖子。以上便是我的推测……如果那起事件真相如此的话,这种杀人手法成立的前提,就是风间要让坪井君参与重赴。换句话说,这不就是把人带到这边来的好处吗?」
我听完犹如尝到了脑髓麻痹的滋味。真实与否另当别论,亏他能想出这个法子。我对池田另眼相看了。
「有点意思,」天童笑着说,「但我仍无法予以首肯。」
我反应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是「首肯」二字,而天童已借此空当讲了起来。
我首先向她汇报了今天一天发生的事,进而又说到了天童加入后三个人探讨的内容。
「不是挺有意思的嘛,在一旁看着。」
「所以我才说咱们是被诅咒了,是咱们惹怒了历史……高桥先生,只能说他运气不好吧。但是坪井君,在知道自己一定会被录取后,就只顾玩不学习了吧?横泽先生和乡原先生的事,我不怎么了解……」
我面带微笑地应道,于是鲶美紧紧抱住了我。我抬起右手,用指尖拭去了她脸上的泪水。
由子又把秘密传给了别的什么人?
话没说完我愕然。
「哦,这个……可能吧,大概。」
愣愣地听着鲶美讲话,我在脑海里游历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
「至于毛利指出的,风间不可能杀咱们这个问题——我刚才想说的是,他对咱们应该是没有杀心的,不会蓄意杀咱们,但除此以外,对咱们的死活并无所谓。或者就像我刚才说的,他对他人的生死不感兴趣。虽说不是非杀不可,但也不是非活不行——并没有想让咱们活下去的意愿,换句话说,咱们是死是活都事不关己。所以,就算是他泄的密,而其他人因此相继死亡,只要自己待在安全圈里就是天下太平……由此我倒是想到了一点。
她若与我一同乘上前往R11的直升机——到时候她腹中的胎儿又该回去哪里呢?今年一月那孩子连受精卵都还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肉体。
「我,去不了了。求你了圭介君,一起留下来吧!」
「这么做,难道有什么好处吗?对风间。」
「总之,只要咱们能活过十月,就能逃到R11的安全圈里——」我想让鲶美打起精神,竭力用明快的语气说道,没想到她反而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
「果然是横泽或是谁泄露了秘密吧。」池田答。
「你说的这种——好像回复力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因为它,大家才被杀了?」
「天气即混沌,『蝴蝶效应』一词很好地解释了这一点。蝴蝶在北京扇动翅膀,纽约受其影响在一周后降下雨水……这种说法虽然夸张,但是咱们作为异分子的影响力,却不是蝴蝶振翅能够比拟的,就算釆取和之前相同的行动,气流的运动也会有所不同……不,也许个人细微的动作差异并不足以对世界构成影响,但是将横泽先生吞没的那场火灾,之前应该没有过吧?若上升到火灾级别,便足以扰乱局部地区的气流,哪怕是从地球整体的气候来看,这件事也已经达到不可忽视的程度。可是从今天的天气来看……又像是没有形成任何影响。前一个世界里是晴天的日子,就算在这边变成了雨天也不奇怪,可是……大概那朵云的形状——虽说在R9的今天没来这里——云的形状可能和之前有区别吧。
说着,她把视线投向空中。我也随她抬起头。东京湾这片大水洼之上,蔚蓝的天空正以惊人之势扩散向远方。能够令人感到天空是如此宽广的地方,恐怕找遍整个东京也是一无所获吧。这里不该是看海的场所。这里是观天的绝佳之境。
她把双手盖在小腹上。
「会吧。」天童应道。
「说一些细节的部分。假如风间能耍这一手的话,他就同样能制造不在场证明。他可以先出国,然后打一通越洋电话,怂恿坪井自杀——换作是我,就这么干。但至少在坪井那个时候,他没说自己有不在场证明……对吧?说到不在场证明,横泽那个时候,我记得他反而主张自己人在海外吧?所以,如果要把风间想定成凶手,就必须得让他的不在场证明站不住脚。
「是这样……」
翌日星期六,我约了鲶美见面,就我们两个。上周末因为她身体不适,我们没有约会。虽说两周没见了,却不是那种能够放松下来享受久别重逢的心境。
「乡原先生,我只和他见过两次面,但感觉他不像是那种会遭人杀害的人啊?是个挺普通的老爷子。」
「不会吧……」我接不上话了。
想来想去,我点了头。的确一如天童所说。
「不,若是那样的话,对方能够知晓的,恐怕仅限于重赴者的存在、咱们的姓名,以及咱们当中一部分人的电话号码。至于每个人的地址,我想对方应该没有能力调查清楚吧。当然了,这还要看泄露秘密的人是谁,比如要是从毛利那儿泄露出去的——你应该知道所有人的电话吧?」
异分子们意图改变列车的行进方向。然而由于推力不足,影响范围无法超越轨道的横向幅度,列车自行回归到了原有的轨道。而在回复力的作用下,之前对列车发力的异分子们,这回被纷纷从侧面弹飞了……
「到目前为止,被杀的是横泽、坪井,还有乡原这三人。从行凶地点来看,横泽和坪井是在各自家中,乡原是在公司附近,可见凶手对此了解得十分清楚。那么这些资讯究竟是如何落入他人之手的呢……
「怎么会这样……可我,还是学生呢。」
若是那样,必要之时将对方铲除也在所不辞,对此我已有觉悟。
放弃这边的鲶美独自前往R11,然后和那边的「鲶美」重新相遇,同她建立新的关系——这样就行了,不是吗?
「说真的,也许八九不离十呢。诅咒这东西,该怎么说呢?也许,历史并不希望自己被篡改吧一这么讲,也还是非科学的……圭介君,你还记得《混沌理论》吗?」
「所以,我觉得,不只是天气,整个历史的构成,恐怕也比咱们想象的要牢固得多。即使产生了轻微的偏差,也会被自然而然地归位,感觉有某种机制不知在什么地方运作著。怎么说呢……好像凡事都有既定的轨道,哪怕稍许偏离了航线,终归会在不经意间被修正过来。如果想要改变历史,就必须让偏航的幅度超过轨道的横长,造成一个较大的偏差并一度脱轨。如不能一次性超过临界值,早晚会被自行归位的——」
「这和刚才池田讲的也有关系——简而言之,只要风间有意,他就能在他人面前成为神的存在。在打过预言电话并且预言命中以后,他若提出『只要照我说的做就带你参加时间旅行』,接电话的人里头应该会有人对他言听计从吧?咱们当初是只接到了一回——还是两回?只接到了两回电话,但如果不止于此,是连续三四回言中的话,那恐怕就不会是像咱们这样的半信半疑,而是创造出了一帮对他忠心耿耿的家伙。这个时候如果他说,不能白带你们去,前往R11的成员已经定下来了,不过……若是他们当中有谁缺席的话,换上你们也未尝不可。然后,他把咱们的姓名住址等一系列资讯,全告诉了那帮家伙……高桥是死于事故,所以准确地说是咱们八个的姓名住址。而那帮家伙呢,想要独占恩惠就一定会出现想要大打出手的人。他们当中只要有一个以杀人为代价换取了晋升重赴者的资格,其他人便会争相效仿,其结果就是横泽、坪井和乡原相继被害。我这个想法……怎么样?」
「不,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根本性的问题,风间应该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杀咱们。你们想想看,假如说,他是因为某种理由对咱们怀恨在心,为了方便下手把人领到这边,现在正按部就班地杀人……但是,那家伙可是打算永远重赴下去的,是从一开始就决定要去R11的。那么到了R11以后,咱们还在那儿活得好好的。假使在R11他又把咱们斩尽杀绝了一遍,等到了RP咱们又活了……是不是?怎么杀都没意义吧?何况对于一个能够反复重赴的人来说,人的生死根本不足挂齿。他会上心的只有攸关自身的何题……再者,就是秘密泄露与否这种程度的事了……不是吗?
天童说罢,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耸了耸肩。
「我有了。」
逮不到,头疼;逮到了,头还疼。两难。好在这种状况不会延续终生。我们是有终点的。
「在那之前他就调查过咱们,知道咱们长什么样,知道咱们住在哪儿。电话号码倒是次要的,只要扒过信箱,拆开电信局的收据,号码就印在那上面,轻松搞定。不……说得再直接一点,这些都没有发生在R9也有可能。比如说R5时就相识了,没准儿还在酒馆里意气相投呢,然后互相交换了住址和电话。总之,对于风间来说,事前调查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等全都凋查清楚了,再跟咱们说是随手拨的号码,偶然打到你那儿。咱们哪可能知道这是真是假呢?只能信了。或者说,正因为有这种可能性,我才忍不住要去怀疑其中的缘由……唉,这种话,也就是事到如今才说得出口。过去难得有这种风间缺席可以畅所欲言的机会。」
我哼笑一声,鲶美脸上的表情却很严肃。
「这里孕育着生命,就在我的肚子里,和圭介君之间孕育出的新生命。去了R11,这条命就保不住了……求求你,和我——和这孩子一起,留下来吧!没什么钱也不要紧。钱还是没有的好,只要有圭介君在就够了。没必要重新来过了,今后就这么老去,死去,我都心甘情愿。所以,求你了!别抛下这孩子,别抛下我,为了我留下来!」
就算是掌握著最多情报的毛利,恐怕也并非了解得如此详尽吧?
我想起自己在重赴前曾与他通过一次电话,听他讲述了年少时在防空洞里的一段经历。他比我的父亲还要年长得多,太平洋战争在那一代人身上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实现重赴后只想和孙子们一起去逛东京迪士尼乐园,乡原便是这样一位老人。不知他的愿望实现了没有……
听电话里的声音,并非是担心到害怕的样子。
「钱是赌马赚的,实话实说就好。谁知道凶手是打哪儿听来的,大概是出于嫉妒吧,才编造了重赴者云云的话……装傻充愣就能了事吧。」
我瞬间接不上话来。
「凶手会供出重赴的事吧。到时候,若是查出我或者毛利君拥有与身家不符的巨额资产,重赴者的身份被曝光了……恐怕相当不妙吧?」
「没有……所以,不如去R11——」
5
还剩半年——只要能逃过十月。
或者,在那之前靠自身之力找出凶手。
我发觉自己已经下意识地摇了头。
「两个世界,不论怎么看都始于同一状态。然而看似一样,却又并非一模一样,存在着些许误差。误差不断增大,顷刻之间便会产生出迥然相异的结果。诸如此类的『封闭系统』,即被称为混沌……其中一个最具代表性的例子就是天气,也就是天空中的气象。」
「可这又是为了什么呢……刚才天童先生自己不是也认同了吗?说风间不可能是凶手,杀了咱们也没有意义。」我随口说道。
「也对……」天童叹息著说罢,闭了双眼,仿佛又考虑起了什么,却不再开口。
「去R11这件事……圭介君,你有想过不去吗?」
而在我的个案里,由子本该成为凶手?
「嗯,没错。我知道的也仅限于他们三人家里的电话、横泽先生上班的地方,以及乡原先生担任社长的那家公司的名称。」
「十个人里有四个都——真的有点不寻常了。」
「明白了,我留下,谁让我是孩子的父亲呢!」
要把自己杀了人的事,告诉池田——也告诉鲶美……
「嗯,一直待在池田那儿来着。本来是去找他练高尔夫球的——」
我点头。
「其中的一部分是我在R9调查后告诉他的。」天童向池田解释说,「R9时我曾调查过哪些,又不曾调查过哪些,我都证明不了。你们若要怀疑我曾调查过横泽和坪井的住处,我也无话可说。不过在我看来,事到如今再说谎也无济于事,所以希望你们能够相信我。我所了解到的,只有在回龙亭得到的那五张名片上的内容,然后就是关于乡原的公司,还有到了这边以后被告知的风间的号码,就这么多了……这样想来,最可疑的果然还是风间。」
但若双方都不肯委曲求全,答案就只有一个——我离开,她留下。只能这样了。
我原以为,天童转变话题是为了不去谈及我杀人的事,然而「走漏风声的很可能是风间本人」又像是他真实的想法。
可我却不能留在R10。在这边我是杀人凶手。虽然眼下尚未被人发现,这个世界的某处确实存在着命丧我手的女尸。但不论如何,这个世界都见证了我杀人的事实。若想抹杀这个事实,唯有前往R11的世界。
「所以昵?就要我堕掉?」
话锋突然一转,我语无伦次了。
「唉,罢了……所以,如果当真如此,咱们的住址、职场,所有的这一切,风间原本就知道的话,那么秘密就是从他那儿泄露的,或者也可能是故意被他泄露出去的,总之这样考虑最合乎情理。凶手是如何搞清的横泽的住址,又是如何搞清的坪井的住址,这将不再是一个谜。」
「OK,那么凶手首先不在咱们六人当中。这种情况下,凶手就是外敌了。对方知道咱们的底细,知道世上有重赴者存在,更知道重赴者分别是谁……符合以上标准的人,有谁呢?」
「即便如此,还是有问题。」池田插进来,「就算风间是以这种形式把咱们的姓名告知于他人,这当中仍然有着将重赴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风险。万一他们里头有谁没想杀咱们,反而想要尝试同咱们接触,不妨设想一下这种情况。或者因为杀人未遂而被警方逮捕,这种情况也有可能吧?到时候咱们去找警察询问原委,风间的所作所为就全暴露了。受了这种待遇,哪怕是为了给风间回马一枪,咱们也有可能把重赴者的秘密公之于众,甚至还可能釆取更强硬的手段。难道风间会算计不到这一步,在大体上仅是为了看戏就干出这种事吗?」
NHK的七点钟新闻开始了。刺杀乡原的凶手仍然未捕在逃,警方正在探讨其作为拦路杀人魔进行无差别杀人的可能性,与此同时,将案情视作针对乡原个人的重点调查即将展开。
「若是一人杀一人,每次手法都不同的问题就能解释了。」
由子那天向我寻求重归于好,从大局来看或许也是「历史的回复力」在背后运作。天童从她的随身物品里检出了菜刀,或许本该由我顶替乡原成为第四位死者……
后来,我们联系上了风间和大森两人,并说定后天二十一号到风间的公寓再次聚首。
鲶美是来到这个世界后怀的身孕。尽管还不到两个月,她却已然变得像个母亲了。「绝不堕胎」这儿个字就写在她的脸上。叫她坐上前往R11的直升机,就等于逼她打掉孩子,她绝不会答应。
那个「鲶美」对我一无所知。与我共同度过的这几个月的记忆,她一无所有。但她终归还是「鲶美」。
「万一不是凑巧的话?」
凶手逮不到,自己的性命便不知何时会落入敌手。而凶手一旦落网,下一轮就该换自己遭警方调查了,杀害由子的事便不知会从何处露出马脚。
「不是已经决定要去了吗……怎么了?」
少顷,池田也表示出认同,连连点头。
「假如凶手抓到了,警察也会找上咱们吧,为了调查情况。」
「而且非选咱们不可,这又意义何在呢?」池田也抛出一个疑问,「假如咱们不是被随机抽选的,那么这九个人凑在一起,想必有什么含义吧?这么一来,刚才你说的那个Missing……什么来着?」
如果这条思路正确的话,为了查明真凶,我便不能再向大家隐瞒此事。
「诅咒啊——」
凶手逮到了,警察便会找上门来……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吸了口气。怎么搞的,遇到这点状况就颜色大变怎么成?自己不是已经跃身「赢家」之列了吗?处理过尸体的天童尚且安稳呢……
「何不加入时间之旅?——过去有首老歌这样唱。可是实际接受了邀请,踏上了旅程,却发现那原来是一趟诅咒之旅。」
「圭介君?怎么一直没人接啊,你今天不打工吧?」
鲶美忽地移开视线。
到家后发现有鲶美的来电显示,赶紧打回去。
事情怎可以如此进退两难……
等等。到了R11后不是还有另一个「鲶美」嘛,她难道不能成为鲶美的替身吗?
一边看着电视,池田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我是想说,简而言之,风间会选中咱们,这到底是不是偶然呢?若照他的说法,他是随手拨下的号码,凑巧打到了咱们这里。他该不会是胡说的吧?这事一直在心里揪着我。」
这样想下去,那四位重赴者果然是个别死亡,并不存在杀害所有人的凶手,可是……
实际上也是我走漏的消息……对由子。而由子……
天童的话锋最终将转向哪里?我抱着忐忑的心情,倾听话的后续。
因为鲶美说想看海,我们便一路来到了东京的最东端,葛西临海公园。一阵强劲的海风吹过,吹起了她的衣裙,吹乱了她的长发。她却丝毫不为所动。
「Missing Ring。」天童当即说,「嗯,的确是会牵扯到这个问题。倘若他是在对咱们知根知底的情况下打的电话,为什么非选这九人不可呢?其实咱们之间存在着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共通之处,就是因为这个才被风间选中的——但是我刚才考虑的不是这个。简单地说,在把咱们当作访客进行接触之前,那家伙大概已经调查了咱们是否可信,换句话说,咱们是不是那种会泄露秘密的人——这才是我刚刚在考虑的。因为若是随意抽选,难免会让四处散布预言的得意忘形之辈混进来。而对于这种人,风间应该是唯恐避之不及的。所以,在个别观察的基础上,对每个人的可靠程度做出判断之后,再决定是否拨打预言电话,我认为他会选择这种方式的可能性非常之高。但是,若是直说曾在暗中做过调查,咱们听了心里肯定不会好受,恐怕就是因为这个,他才改口说是随手拨的电话。当然了,这和这回的事件没什么关系,然而就在我这么想的当口上事件发生了,所以我自然会认为,消息是从风间那儿走漏的。
「哎,为什么呀?出什么事了?什么叫去不了了?」
可我又不愿同她分别。
6
翌日二十一号,我推掉风间那边的聚会,陪鲶美去了产科医院。聚会上的讨论想必不会超出周五那天三人已达成的共识,何况她的事目前排在第一位。
别看鲶美一副弱女子的样子,其实相当强势。我们在这个世界重逢后不久便有了身体关系,这还有赖于她出人意料地积极配合。而现在回想起来,这原本是因为她嗅出我身后有别的女人(由子),为了把我从她身边夺走才有了那样的举动。
仔细想来,「睡过一次对方便成了囊中之物」,这种想法源于落后时代的道德观念。而鲶美却意外地持有这个部分。一脉相承地,「有了孩子对方便只好奉子成婚」,她会这么想也不足为奇。
她真的怀孕了吗?搞不好,那些是为了把我拴在这个世界的演技呢?就算不是有意而为之,也可能是「一旦怀孕了」的愿望令她生出了妄念一假性怀孕,该不会是这样吧?
我暗自怀疑着,毫无根据地。恐怕这疑心才是我的愿望以另一种形式现身的产物吧。
周日那天我们走访的,是目黑一家鲶美在女性杂志上调查过风评的医院。在无所适从的气氛中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我们把诊疗档案落在了那里。
孕检这种事,男方的陪同任务只到挂号为止,候诊室再往前一步则是雷池——我原本以为是这样,但实际和鲶美走在一起却被放行了。检查期间我独自一人待在候诊室里,无所事事又百无聊赖。过不多时检查结束,鲶美随大夫走出来。注意到我的视线,大夫点了头。
「着床了,刚满三个月。」
其实看了大夫在宣告前的表情,我心里已经有数。鲶美在我身边坐下,挽起我的胳膊。我努力做出温柔的表情,望着她。
我们接受了大夫的询问。负责作陪的男方这下终于也能有所表现了,但具体到我们俩的情况,问题几乎都是鲶美一人在答。
「两位还没结婚吧。嗯——他还是学生?怎么办?」
「生,这还用说。」鲶美干脆地说,「我们会好好把婚结了,创造出能够生儿育女的家庭环境。他也答应过了。对吧?」
「啊,嗯。」我笑着应道。
预产期暂定在了十二月五号。
我们找了家家庭餐厅,边吃饭边商量今后的事。
首先第一点,婚礼一定要办。但与其说是自己想办,莫如说不办就过不去父母那一关,鲶美这样解释。
举行仪式的话,状况并不乐观。等到七月肚子就该显出来了,所以最晚也要在六月底之前。缓冲期只有两个月多一点。这两个月里要订会场、选宾客、备礼品、定服饰,等等,必须要考虑的事堆积成山。至于新婚旅行,由于新娘有孕在身暂时保留了。能够减免的项目哪怕有一个也好,我在心里也已是谢天谢地了。
鲶美的工作也是个问题。是一鼓作气辞掉呢,还是只休产假和育儿假呢?但不管怎么说,都不能再让孕妇继续工作了。这样一来,便轮到我做出选择,是继续上学还是退学求职。或者,也可以只在今年利用休学制度。
再有就是两人今后的住处,这个问题也和婚事密不可分。目前我和鲶美都希望单过,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一致的。但这就涉及钱的问题。其实钱的事不论多少都能靠赌马解决,一个孕妇,一个学生,仅供两人吃喝绰绰有余。然而对外却不好这样声张。因此,作为一种姿态,我在毕业前暂且以入赘的形式——进人「鳟夫」 状态——寄居到筱崎家中,这也不失为一个妙案。
其实,筱崎家原本就有意将鲶美的结婚物件收作上门女婿。但我是长男,只有一个姐姐还已经出嫁。我们两个结婚,必然牵扯到两个家庭的后继问题。这件事光靠我们两个做不了主,有必要让两家的父母——视情节而定还要拉上两边的亲戚——凑到一起好好谈谈。
总之,整个黄金周期间便是不停地协商,协商,再协商,在各种场合就各种事宜进行协商。所有人都各自为政,做出的决策千差万别,为了将这些意见归总,又生出了无数交叉纵横的观点。我自己也不容分说地被卷入了这狂躁的旋涡。不,身为播下狂躁种子的当事者本人,又何谈被卷入呢?
此后接连数日,我都如坐针毡。先是把电话打回老家说明情况,隔着电话被臭骂了一顿。之后第二天去拜访筱崎家,在她双亲面前叩头认错。第三天我父母来东京,我又被迫同行去筱崎家打了招呼。Bambina的打工也匆匆辞去了。
倘若人生仅此一次,我恐怕会在半途心生厌烦,面对这狂躁的局面无力奉陪到底吧。我能够承受着,忍耐著,不管怎样都好歹坚持下来,是因为只要在十月乘上前往R11的直升机,这一切便将化为乌有,自己还可以从今年一月重新来过——因为还有希望在。
鲶美认为这是「历史的诅咒」。可若当真如此,她怀下R9时不曾有过的孩子,在被历史抹杀的命运面前岂不首当其冲?
「你说的没错……嗯——说实话,心里很沉重,但还是要去做,再说时间上也不富裕。」
然而撇下所有的这些,首先不得不做的是——
是谁在横泽家放的火,是谁在杀害坪井君后将现场伪装成自杀,又是谁在光天化日之下刺死了乡原老人……
这次受形势所迫甚至犯下了杀人的重罪,人生已无法挽回。但去到R11后,自己一定要在精神层面上变得更加磊落,我重新下定了决心。
这个世界迟早会变得不复存在。我已下定决心在十月弃她而去。那么结果她和死在了这里又有何区别呢?那还不如赶紧去死!省得为了结婚争个你死我活,这样岂不更好?回过神来,我才发觉自己满脑子想得有多可怕。
这样下去可不行。不论怎样利用重赴者的特权去丰富物质生活,若内心贫瘠了就意义全无了。
译注
「我也好,圭介君也好,应该先把这件事告诉家人,说咱们,有了孩子,要结婚。」
每当现实中劳苦压身,我便忙里偷闲,沉浸于梦想,聊以自慰。至于重赴者的死亡事件,我自然没忘。
我竭力摆出积极的姿态。
自己是从何时起变得如此自私自利了……
8:日本国民漫画《海螺小姐》中的角色,婚后与海螺一起居住在矶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