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2.1万 字
1
鲶美怀孕和我们要结婚的事——可想而知,在重赴者间传开了。
「不是挺有意思的嘛!」这是天童的第一反应,「不是挖苦你,我指的是孕妇乘上直升机之后。如果是个没出生的孩子,消失了也不算什么——我觉得这样才算收支平衡。但如果是个不满周岁的孩子呢?一月十三号的时候还在肚子里——不如这样,假设那孩子是第二天十四号出生的……所以咱们重赴时,那孩子已经十个月了吧?就假设有这样一个孩子,如果让这孩子坐上直升机去重赴,你觉得他会回到哪里?一月十三号他还是腹中胎儿呢。婴儿哪里分得清状况,之前肯定用肺呼吸,然后突然回到羊水里,结果会怎样?肯定会呛到吧——想到这里,便不免想亲自实验一下。若要从婴儿变回胎儿,大脑需要发育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十月三十号才刚刚出生,一月十三号时既没有人影也没有人形,就算有,也仍处在受精卵的分裂阶段——如果是这种情况,再怎么样也回不去吧。那么变回去的允许范围在哪儿呢……如此想来,重赴的回归期间正好是二百九十天,这同孕期的长短之间搞不好有着什么关联。应该说是设置精确呢——」
天童旁若无人地高谈阔论一阵后——
「话说回来,你有何打算?筱崎不是说想留下吗?」
「是啊。可是我——」
「说的也是。」天童没让我把话说全。我不能留下的理由,他比谁都清楚。
「所以说,是要放弃筱崎了。不过——这能成吗?你的那些心思,对方应该很清楚吧?那个女人的话,很可能是装作乖乖被骗,然后等到十月三十日早上,把你死死绑在床上。」
天童指着我说。
「应该……没问题吧。」
「不如站在她的角度想想……就算再怎么信得过你,十月三十日那天也绝对不会放你出去,是不是?」
这……或许吧。
「就算你找了再好的理由跑出来,到头来你要去的地方还是会出卖你。在直升机前面,一个说去一个说不去,要是因为这个打起来,就算是我们也受不了。那就只能不管你,我们自己走了,反正要说也没什么关系。」
「不是吧……」我不禁发出软趴趴的一声。
「不过你也可以单雇一架直升机追上来……嗯?等等!」天童的语调突然变了,「风间驾驶的直升机飞入了极光,咱们进入了重赴……那么,过后如果又有别的直升机飞入极光呢?极光能持续多久,风间也不知道。应该是这样……没错吧?如果极光能够维持一段时间,好比说三十分钟……在咱们浑然不知的情况下,飞进去的另有其人——所以在咱们不知情的时候,有别的家伙从R9偷偷重赴到了R10……这也是有可能的嘛!」
我瞬间没能理解他想说什么,迟了片刻才反应过来。「换句话说……」
「就是把咱们逐个杀掉的家伙。」
天童快口说道,但我仍然觉得自己大脑的转速跟不上他。
「秘密恐怕是咱们当中的某个在R9时泄露的。凶手在得知秘密后提出同行,却遭严词拒绝,于是便在十月三十日那天跟在咱们后头……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凶手不可能转眼就雇到直升机,再说他也不清楚极光的出现地点。而如果他乘直升机追上来,风间也不可能察觉不到。那人乘坐的直升机若是看到前一架在飞入极光后坠落,应该不会再冒险飞进去。
「所以说,那家伙能够独立驾驶直升机,而且知道极光的位置。驾驶技术可以习得,利用重新来过的人生。一同前往R10的要求遭到拒绝,那人便想单独前往。说得明确一点,那人是从R8来到R9的重赴者中的一位……你怎么看,毛利?」
「你的意思是说……重赴者其实有十一位?」
「啊?!」我大叫出来,被鲶美提醒后才压着声说,「真的吗?」兴奋之情已无法抑制。
「不知道。才刚抓到,还没弄清吧。」
这样一来,终日将我拷问的窘境她也能够——不行,我做不到。背负苦难的有我一人足矣。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的结果。
或许这男人并不知情。就像我的行为令由子起了原本没有的杀心,那男人或许也是受乡原重赴后举止的影响,动了本不曾有过的杀人念头。
七点钟新闻时,我首次获悉了凶手的确切资料。该人名叫麻生正义,到去年为止隶属于新西井警署刑事科。画面中映出了他的面部特写,在我看来是一张陌生面孔。此人当真是凶手吗?
受尽煎熬她仍然想要生下的这个生命,我又怎能不好好待他(她)。莫非在我心中也已萌生出了父爱?倘若重赴者遇害事件得以解决,由子一案也能获得绝对不会暴露的包票,那么我便留在这个世界和鲶美生儿育女——这也不失为一种选择吧,我有点儿为之心动了。只有一点儿。
「您还记得哪!」女侦探露出亲切的微笑。
我用左手搂住她的肩,右手轻抚了她的腹部。孕期进入第四个月后,肚子开始显出来了。一想到那里怀着自己的孩子,就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据说胎儿还只有鸡蛋大小,尽管如此,却对母体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妊娠反应十分严重,她曾在电话里这样说。
可是即便查出了凶手的身份,之后又该作何打算呢?应该不能报警吧?因为那人经历过重赴(且是两次),必定掌握了许多未来的记忆。万一他对此进行预言,虽然耗费时间,但最终应该能令警方和媒体对他的重赴体验信以为真。他若被警察捉去了,恐怕不单单是将秘密公开,一定还会把我等指作同谋。如此一来我等便也将自身难保。
人若心中有愧,必定会争分夺秒地摆脱他人,想单独舒一口气。如今我自己便是这种心境。正因为此,才有必要反其道而行之。我同她并行下了楼梯,在楼门前同她挥手道别,如此完成了画龙点睛之笔。
「您好,是毛利先生吧?」
「问风间,他应该知道。但前提是他还记得,从R8带到R9的是何许人等。然后,只要把他们挨个打探一遍,当中肯定有人形迹可疑,那人就是凶手。」
「不要紧,等到下个月状态应该会好很多,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
「还没找到吗?」我做出惊愕的表情。然后就著玩笑的口吻,说出了在脑际忽闪而过的一句话:「我这里可没有窝藏她哦,要进去看看吗?」
五月二十四日午后,出现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总之,眼下只好静观其变了。」风间说罢挂断了电话。
「哦,对了,刚才我看电视——」她漫不经心地说,「乡原先生一案的凶手,好像抓到了。」
「呃,喂,喂,请问是毛利先生府上吗?我是大森。」
换句话说,那男人杀了乡原确凿无误,但并非重赴者连续杀人事件的凶手。看来他与我所见略同。
一个欲将我等抹杀的对手,即便查出此人身份也无法将其绳之以法,那么——唯有斩草除根了。
「可为什么是这个人?」——知道了重赴的秘密。
麻生?原警官?毫无头绪。
自称谷本的女侦探向我了解了各种情况,从我和由子交往的起止时间,到两个人去过的场所和店家的名称。最后她问,是否有乘由子的车出行过。
也只有对由子的死一无所知,一心以为她只是离家出走的前男友,才能说出这种话吧。没问题!我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如此下去一定能够化险为夷。
「从R7到R8的访客里有没有,对吧?」
因为害怕隔墙有耳,我留下了一条意味模糊的资讯。
第二天我和鲶美约好了见面。来到筱崎家她的房间后,我先把从天童那儿听来的告诉了她。
2
说起来,到家时电话里连一条留言也没有。风间明明看了报导却不曾与我联络,为什么呢?还有天童和池田,就算白天出门在外错过了新闻,现在这个钟点依然不见来电,很奇怪不是吗?
站在眼前的,便是那位追查由子失踪事件的女侦探了。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我的内心甚是慌乱。
——起火地点位于港区高滨运河沿岸的港南公寓17号楼。该公寓102室住户长冈进先生(68岁)全身严重烧伤,送往医院后不久死亡。205室的伊朗人伊玛玛律‧代伊先生(28岁)一氧化碳中毒已被送往医院。
「听说乡原先生一案的凶手被捕了……那个,我还没看过新闻。」
「那件事,行不通。」他报告说,「我调查了风间提供的全部九人,都是干净的。从R8到R9的访客里不存在那号人。」
「啊,请问还有什么事吗?」
婚礼迫在眉睫的一个月前,五月十八日夜晚,天童打来电话。
火山活性变动、大相扑千秋乐上演大逆转——当晚各路新闻争相发布。或许是案情审问进展不大吧,乡原一案相关报导的时长颇为短暂。而后十点半档的新闻内容可谓如法炮制,这令我不禁认为这世上对麻生的罪行有所关注的,恐怕就只有我等了吧。
「抱歉。」鲶美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痛苦的表情。
「那么——」
「啊,就是因为这件事,我和风、风间先生联络过了,可他却说这次没有聚会的安排……」
距离上次她打来电话已有两个多月,看来由子的双亲仍然没有放弃搜索。
然而——
「嗯。」
「但是重赴者的秘密该不会已经从他嘴里传出去了吧?」
「哦,是之前来过一次电话的……」
电铃响了,我打开玄关的门,站在那儿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栗色的头发,银绿的眼镜,米色的西服。是保险推销员吗?见到她的第一眼我想,然而并非如此。
「非常感谢您的合作,百忙之中打扰您了。」
我接着打给天童。铃响数次后,对面切换成留言电话。
静冈市——恐怕由子的车是在那里被发现的。即是说,她的尸体就藏匿在那片土地的某处。
事实上,麻生正义的事件隔周就演变成了令重赴者无法熟视无睹的局面。据披露,他在此前还曾犯下过两起命案。
R9时曾坐着那辆车和由子去清里兜风,所以回答时吞吐了一瞬,但不至于让女侦探听出苗头,大概吧。
下午六点回到公寓,我马上打电话给风间。
「是这样啊。那您有没有听由子小姐提起过,她在静冈市有什么熟人?」
「哦,您好您好,我是毛利,大森先生……您看新闻了吗?」
「不认识的人,」她摇摇头,「呃……麻生吧,好像是这个姓,还说他原来是个警官。三十多快四十岁,看着可普通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人又是如何了解的咱们呢?如果风间在R8时也借用了回龙亭,那人便能预测那天咱们将在那儿聚会,若去盯梢便能看见咱们的长相,尾随的话连住址也能查清。或者是重赴后的第一次聚会也有可能,大概上一轮也是在成人之日那天在那儿举办的吧。还有风间乔迁后的新址,既然他说和之前是同一场所,那么只要去监视那间公寓——其实凶手查出咱们住处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湾岸之眼』侦探服务社的谷本。」说着,身穿西服的女人递出一张名片。相比侦探社的名称,对方说话的腔调给我留下的印象更深。
「单独从R8到R9,再从R9到R10,这种情况我自然想到了,那九个人也都洗过了,所以才花了这么久。但就结果而言,同样一无所获。十八个人全部都是干干净净的,所以就连风间那个浑蛋弄虚作假的可能性我也想过了,但是他没理由这么干,他也是目标之一。妈的,到底是哪里看漏了?」
她的尸体——床单里伸出的两条苍白的腿从我眼前闪过,我赶紧闭上眼,把那东西逐出视野,竭力保持脸上的平静。
新闻进入体育栏目后,电话响了。终于打过来了,我想,对方却是意想不到之人。
——起火原因暂时推定为长冈先生对香烟的不当处理。
风间慢条斯理地说。
然而由重赴者们挥动的羽翼,为何会招致如此多的死亡呢……二十六号周日那天,我们预定和会场负责人商榷婚礼事宜。然而鲶美却由于身体不适无法出行,我便和她母亲去了会场。办完事回到筱崎家二楼鲶美的房间——
「这次被捕的凶手大概不晓得那些事吧……我是这么看的。」
可是……我又该何去何从呢?不如索性把由子的事向她坦白吧。
「所以说,凶手目前依然不明,搞不好现在正在寻找时机对咱们下手呢。」
「啊,是。」
「是谁?」我问。
「如果是这样的话——」
「啊,似乎是了。因为发现了案发当时凶手穿的夹克,所以应该不会有错。」
我对回过头的女侦探摇摇头,「不,我正要去拿报纸。」
总之,乡原之死是一起独立的事件,恐怕与横泽和坪井的案子都没有关系。
女侦探施过一礼后转身离去。我则蹬上凉拖出了楼道。
眼下我的目标是平安去到R11,仅此而已。出发前这五个月,婚礼已经把我搞得焦头烂额,还有由子的尸体以及在出发当日是否能顺利甩下鲶美的事,都让我感到不安。但是最令人担忧的,终归还是自己成了连续杀人魔的目标。这件事解决了才是万万岁。
「哦,我是毛利。不知你看新闻了没有,等你回电。」
他的想法果然和我一样。对重赴者来说是出现了重大情况,可是我等却像这样静观事态发展,没问题吗?
从信箱里抽出报纸再次回到公寓,关上门,我不禁一声长叹。自己似乎比意识到的还要紧张。不管怎样,由子的搜索至今仍在继续,在这一事实面前我蒙受了巨大的压力。
「没事,别担心。」我笑着迎上去,「可是你不要紧吗?离二十二号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万一有个好歹呢?仪式等孩子生下来再办也不迟。」
「车啊……没有。只是听说她有辆车,好像是辆宝马?」
「可那天又是个雨天。」
原来杀害坪井的也是麻生。
「静冈市吗?不,应该没有。」我如实作答,并歪了歪脑袋,表现出对这一问题的初衷不甚理解。但在心里,我另有考虑。
爱意从内心深处涌现而出,我从不曾感到一个女人是如此令人怜爱。她是我的唯一,我再次感到。尽管R11里还有另一个「鲶美」,但那不过是徒有其表的复制品。对我来说,鲶美只有她一人。
天童草草应和几句,挂了电话。他大概是想尽快联络风间,着手搜查真凶吧。
「比如说,想干一些只要存在别的重赴者就干不成的事?」天童与其是在和我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比如作为一个预言者在媒体前亮相。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要取代风间。从R9到R10,已经有过一次独立重赴的经验,所以对那家伙来说,连风间也不需要了。如此一来风间便成了眼中钉,其他重赴者更是多余的存在。那么就趁早把他们都除掉吧。然后,等谁都不在了,自己便可以尝试预言,站在能够决定他人生死的立场上,即是神的位置上。神正因为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才能够得到唯我独尊的地位。那家伙是想成为一教的神,所以要先除掉立场相同的咱们。」
「然后呢?动机是什么?」我问了最关键的。
「不用担心我,绝对没问题的。」说着,她露出纯洁的笑容,「也是为了保住这孩子。」
这样一来事情便大致有了眉目。简而言之,高桥在一月死后,这个姓长冈的人搬了进去,此人引发了这起R9时没有过的事故。「混沌」的恶作剧无处不在……
我拿着晚报回到洋室,把全部精力放在读报上,想借此恢复平常心态。先将首页内容大致过目一遍,随后开始阅览社会版的标题。
报导中「港南公寓17号楼」一串字看着颇为眼熟。这是……这应该是高桥居住的那所公寓……
「所以一起去R11,你就是想说这个吧?我已经听厌了。圭介君,去R11的话我身上会发生什么,你不清楚吗?」
「不对,我不是想说这个。我只是觉得,如果咱们不多加小心的话——不知什么时候像乡原先生那样被袭击了也说不定。像现在这样,结了婚咱们也不可能无时无刻地守在一起。那,万一鲶美一个人的时候被袭击了……」
「可他为什么要把咱们——」
我刚要说出临时想到的,天童已经考虑到了这种可能。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一篇陌生的报导。又是关于火灾的新闻。
——二十四日凌晨,港区港南四丁目的一栋公寓楼被全部烧毁。因未能及时逃离现场,造成一人死亡,另一人被送往医院。
此人想必就是重赴者连续杀人事件的真凶了……
当天的天气状况已经向风间确认过了。理想情况下,这种时候才更要活用重赴者的特权,选个好日子举办婚礼。但是这次,我们是连决定日程的余地都没有了。
港区失火,两人死伤‧
隔着电话我听到一声叹息,一张眉头紧锁苦恼的面孔浮现眼前。
去年十一月,他将身居立足区西新井的一名打工青年推落山崖,假扮成事故将其杀害。继而今年二月,他又将家住立足区梅岛的高中生坪井要,以伪装成自杀的形式杀害。
但这样一来便疑点颇多。打工青年为何会混在被害者中?去年十一月这个时点要早于重赴的起始时间,而打工青年一案与重赴者的被害之间又显然不存在关联。
还有,此人的相关资讯已被透露如此之多,却不见有任何牵扯到横泽一案,这也是件怪事。莫非横泽一案另有主使?感觉一切都支离破碎。
3
综艺节目连日对搜查过程中明朗的麻生的异常性进行热心报导。过去十四年的警官生涯中,麻生见多了应对他人之死负责却在法律面前不被问罪之人,并决定以己之手替天行道。干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他却在暗中以「刑杀官」自诩。
至于麻生杀害坪井的动机,似乎就是我从赤江少年那里听来的那件事了——出入「学习房间」的少女自杀一事。麻生「刑杀官」判定少女自杀的原因在坪井。
另外,乡原会命丧他手,是源于九年前发生在大月的一起道路交通死亡事故。一名走在机动车道上的女中学生被卡车撞死了,但少女之所以会走上车道,是因为某辆商务车停在步行道上堵住去路。当时担任交通勤务的麻生警官赶到现场时,该车已经遁去,不过他还是依靠目击证言查出了车主身份。那人便是乡原。
若相信了报导的说辞,坪井少年也罢,乡原老人也罢,都并非出于重赴者的身份才遭人杀害。他们在过去各自犯下了(在麻生「刑杀官」看来)必须偿命的罪状。这两人只是偶然地被邀请为重赴的同期成员?不对。
为何R9时麻生「刑杀官」不曾对杀坪井和乡原下手呢?若杀害两人的动机与重赴无关,只在于过去的罪状,那么R9时便没有理由不发生相同的事件。若发生了相同的事件,坪井和乡原便已死在早春,不可能活过秋后,我们也不会在回龙亭碰面。这矛盾又该如何解释呢?
结论是明摆着的,麻生正义显然在说谎。警方和媒体不知其诈,但我等重赴者不会上当。
可他为何要做假供呢?不会是为了包庇某人吧。换句话说,杀害重赴者是有人与麻生共谋。而麻生恐怕是希望此人能够接替他,继续消灭余下的重赴者(即我等)……
借由媒体之口报导出的麻生的陈词供述,是最值得我关注的事件。然而,令我牵肠挂肚不逊于此的另有一事——
和天童联系不上了。从周一到周三,不论白天黑夜,打电话过去都只有留言接听。
周三晚上,我索性来到新宿。在回龙亭拿到的那张名片,那上面印刷的地址,我寻着记忆走到了矗立在歌舞伎町二丁目繁华街外沿的一栋公寓楼门前。
门上贴著「(株)天童企划」字样的标牌,是这里没错。
按下门铃,只听屋内铃声回响,从门后却感受不到任何人的气息。
我灵机一动去看电表。圆盘微速回转着,同其他房间相比转速略慢,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
下到一楼,我想到可以去查信箱。虽说上了数位锁,但只要肯花时间就能解开。于是从「0.0.1」着手,试到「3.1.9」时锁开了。
「等等,你在干什么呢?」
冷不防被大吼一声,我尝到了心脏停跳的滋味。
循声望去,楼门口站着一位二十过半的年轻女性。相隔十来米,
她是打算跑过来呢,还是要跑开呢?女子看似犹豫不决。
我觉著事情有哪里不对。
我是在暗指麻生被捕的新闻,池田是否与我用意相同呢?倘若如此,这是否意味着是他促成了麻生的落网呢?所谓「结了」指的应该就是一连串的死亡事件,换句话说,池田是靠一己之力——不,想必也有天童协助吧,所以是两人协力搜查……最终将凶手锁定为麻生,是这样吗?
满脑子理不清的东西,我却不得不独自思考。
「哟,听说你遇到了不少麻烦。」
风间去打订餐电话了,我问池田:「哎,大森先生呢?」
我把自己在当时发现这篇报导后的感想讲给了池田。
「是不是应该和物业的人说一声,叫他们把门打开……毛利先生能陪我一起进去吗?」
「天童先生?」突然出现的名字令我产生了过激的反应,「他到底醒悟了什么?」
「上周五下班时就是这个样子。」名波小姐说。
「那么——」
「可是怎么跟我连一句话都没留啊——」
距离十月底的启程之日还有五个月之久,在那之前恐难自保。
然而风间——还有负责讲话的池田,都显得心情畅快无比,掀开餐盒盖子启动嗅觉,不停手地动起筷子。看来这两人之间已经有所结论,而为了将其传达给我才有了现在的会场。眼下的情况我好歹领悟了,尽管如此,依然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两人。
「好啊。」我咕咚咽下了口水。
我的名字出现时名波小姐瞟了我一眼,但没说什么,大概是想先把后续的留言听完吧。
「既然了解到了这种程度……不觉得奇怪吗?」
在电话里天童向来对山子的事含糊其词,只谈「那个离家出走的姑娘」如何如何。万一她有印象呢?我心想,便挑了这个说法。
「高桥先生死于一起单纯的事故,这点已不容置疑,也就是所谓的在重赴之际可能发生的不幸意外了。不过其余三起,横泽先生的纵火杀人案,以及坪井君和乡原先生的案子——两人均是被原警官麻生所杀,这三起,全部符合命运的安排。」
「您没有钥匙吗?」我问,她说没有。
「我进去喽!」管理员说着便要脱鞋。
带上身怀六甲状态欠佳的她——?
或许可以带上鲶美——?
「啊?此话怎讲?」
「一如池田先生方才所言。」
「没错,你记得很清楚。那么请再仔细看看这篇报导。起火的长冈先生的房间是102号。假若考虑得再慎重一些,毛利君或许能够靠自己的力量解开谜团。哎呀,真可惜……天童先生正是因此而醒悟的。」
我隐约感到自己的提问不会得到切实的解答。我觉得自己和池田这位曾经值得信赖的同伴之间,骤然拉开了距离。
不会吧,怎么可能呢?开什么玩笑!
既然天童都做到了如此地步,或许我也应该走为上策。
她说得若无其事,我却听得像煞有介事。莫非连天童也……
「怎么会呢……」
折回办公空间后,名波小姐点下了留言电话的播放键。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淌而出,我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今天就咱们三个」,换来这么个答案。
「哦,在此之前还有一事,他疏忽大意忘了说明。其实他与我一样,我们是从R0便一直不断重赴的同伴。我们称之为『常客』 。
或许是被传染了不安情绪,名波小姐的表情骤然严肃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对于即将开始的谈话内容,我毫无头绪。
然而这是痴人说梦。三个星期零几天后,和鲶美的婚礼正等着我。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人间蒸发。
「该不会是死在屋里了吧?」
一边掰著筷子,一边发出头一声的是池田。
我把目光转向递来的报纸。日期上印着五月二十四日,是登载了港南公寓十七号楼火情的那份晚报。
既然对方在暗处,为了保命就只好销声匿迹。他恐怕是有所觉悟了。
「若是被人追得东躲西逃,是不会留下联系方式的。」
「奇怪?没有,不过我的确曾认为此事不同寻常——」
那三扇门的背后我们也都看过了,谁也没有,自然也不见尸体。
「请坐。」风间请我坐上沙发,「午餐想用点什么?我们正准备向店里订餐。」
名波小姐不停地摇头,我却认为当下管理员的判断是正确的。一句话,天童跑路了。
是池田给天童的留言。不过所谓「结了」是指什么呢?录音时间为二十六日上午十点过后。
池田大口咀嚼著,继续说道:「你不觉得事态整体十分耐人寻味吗?除了咱们以外,没有人会意识到这当中的异常。会将横泽先生一案与麻生『刑杀官』的事件关联在一起看待的,只有咱们。在别人眼里,这些案子毫不相干。就算去调查被害者的过往,也绝不可能查出横泽先生与其他两人之间存有任何联系。能够一眼瞧出端倪的,只有咱们。然而却无法诉诸警方之力。要么苟且在连续杀人犯的恐怖阴影之下,要么单凭一己之力向事态发起挑战……天童现在在场的话,一定会引用各类推理小说中的情节吧,不过我这个人其实也是相当酷爱读书的。虽然这种话自己说不大合适。今年一年,我读了将近八百本吧,以推理小说为主。用推理小说打比方的话,相比克利斯蒂的作品,现状可能更接近于斯蒂曼的《六人行必有一失》不,就素材来说最接近的应该是,哦——」
紧接着播放的,是我于同日下午六点多留下的资讯。
「指的是那篇对起火事件的报导吧?读过了。应该就是高桥先生曾经居住过的那栋公寓吧,R9时那里并没有着火,这点确实令人在意…...」
解谜重赴者相继离奇死亡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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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该不会是天童企划的人吧?」
饭粒从池田口中飞了出来,他连忙拾起饭粒,抹了抹嘴角。
「简而言之,各位访客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论是在R7还是R8的世界。但在R9,我们暗中出手相助,之后邀请各位参加了重赴。而在抵达R10后,我们又重新将各位交给了命运。就是这么回事。」
留言就只有池田和我的这两则,而两则中均出现了「新闻」一词。
「所以说,就是所谓事件的真相了。似乎他是从更为寻常的角度进行了思考……假如在重赴刚刚结束后没有发生事故,高桥先生平安回到了这边,即便如此,他仍有可能死于这场火灾。反过来说,既然高桥先生已死于重赴后的事故,那么这场火灾就怎么看都是画蛇添足了。倘若高桥先生还住在那里,火灾便有其意义,可是现在毫无意义。人都没了,还有必要着火吗?然而火灾还是发生了……说得明确一点,这场火从一开始就是注定要发生的。由于R9时不曾起火,高桥先生活过了入秋的情况才是违背命运的。横泽先生也是一样,顺应他原本的命运,结局便是那场火灾。他能在R9活到十月是因为有人阻止了纵火……谁呢?只可能是坐在这儿的风间先生了。以上便是天童先生的结论。
六月八日天气晴朗,气温于午前一路飙升,临近晌午时已超过二十七度。擦著汗,我爬上品川的坡道,来到风间的公寓,发现池田已经到了。
说着,他拿起垫在餐盒下面的报纸递给我。看样子,池田暂时不打算讲下去了,他的视线落回碗中,筷子不停地扒著饭。风间同样一言不发地动着筷子。炸猪排上托著的那个半熟鸡蛋,看起来着实美味。
「原来如此,你是这么想的……但事实却有出入。问题在于,毛利君,你是否已经忘记了高桥先生的房间号码?」
「嗯,我认识的一个姑娘离家出走了,为此我曾多次找天童先生商量。」
「去旅行了?」管理员用罢了罢了的语气应道。
「哦,穿着就行。」名波小姐从身后提示说。
为了什么——?自然是为了逃出重赴者杀手的魔掌。
「今天把毛利君叫来这里,其实另有一事相告,不过在那之前,还是先把重赴者相继离奇死亡事件的解谜环节完成吧。」
女子听了倏地卸下肩上的力气,一面轻抚胸口—而向我走来。
「失礼了……话说回来毛利君,这篇报导你有读过吗?」
回到公寓,我对着电话冥思苦想。我想向池田确认事情的来龙去脉,并一度提起话筒,却在按下号码的瞬间将它放回了原处。
我顶着一头雾水,由池田看向风间,再看回池田,与两人交换视线。然而两人却只顾悠然进餐。
若事实如此,他们为何要把麻生交给警方呢?这个决断正确吗?若是没有生出问题,天童为何要逃走呢?
「所以说,他是和你也没有联系,就突然人间蒸发了……」女子说着,用力叹一口气,「我是名波,在天童先生这里做事务工作……或许应该说曾经吧。周一那天来上班时——」
说罢,我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误。
「没有啊,那个……我记得应该是……205号房间。」
在池田和天童对自己有所隐瞒的事实面前,我着实受到了打击,但相比之下,对于此事背后「隐情」的疑问,如今在我心中所占比重更大。他们为何要将麻生交由警方,为何要对我隐瞒此事,他们又是如何揭露了麻生的罪行。还有,天童为何消失了踪迹。
「哦,我就不用了。」来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吃过牛肉盖浇饭。
「我是池田。之前谈过的那件事,结了,请通过新闻及其他途径确认。」
订餐送到之前风间似乎无意进入正题,我便拿自己筹备婚事的话题出来串场。
他在笑。
「哦,我是毛利。不知你看新闻了没有,等你回电。」
「呀,这里似乎有过收拾行李的痕迹,瞧!然后……旅行包好像不见了,也就是说——」
「毛利先生?可有给事务所打过电话?」
「那个,我,是毛利,天童先生的相识。从周日开始就和他联系不上,很是担心,所以过来看看。」
将满嘴食物咬碎嚼烂咕咚咽下后,池田再次开了口,握著筷子。
我们转而去调查被天童当作私室的房间,这回名波小姐提着嗓门儿说:
回想起来,乡原先生一案发生以来一直未同池田碰面。不过一个半月,周遭的变化翻天覆地。和鲶美的婚事订下了,麻生正义被捕,天童去向不明。
池田语气轻松地说道。但为了理解其中的含义却费了我一番工夫。等我终于明白过来,反倒觉得此事有些难以置信。
「还行,箅不上吧。」我含糊应道。
门后是一扇屏风,绕过屏风是一间八块榻榻米大小的——原本是厨房兼饭厅的房间吧。这里铺着地毯,摆了四张写字台,如此形成了办公的空间。右侧的门通往一体化浴室,正面靠里的墙上是两扇并排的拉门。
写字台上也罢,架子上也罢,厨房里也罢,都很规整,不见任何遭人洗劫的痕迹。
我转念一想,试着同她搭话,于是女子袒露著尚未收敛的戒心,缓缓点了头。果如所料,她正是一直以来在白天出现在电话里的女人。
大约五分钟后,名波小姐领来一名负责物业管理的男子,我们三人由他打头阵,来到办公室门前。管理员将钥匙插入孔中,回头看向我俩,「要打开喽。」
六月七日夜晚,风间打来电话,告知说次日正午预定召开集会,希望我能够参加。我说大学里有课,希望能把时间错开,他却说非正午不可。
我胸口憋闷地喘著粗气,转而看向风间。刚好吃完炸猪排饭的风间与我四目相视,打了个饱嗝,用满不在乎的口气说:
风间一反往常,以强硬姿态发出邀请。对我来说,眼下重赴者内部的聚会是求之不得的,若时间上无法松动,向大学请假也在所难免。
过不多时,两碗炸猪排盖饭送达,风间取餐归来,会场里的紧张气氛骤然升高。不等动筷子,谈话俨然已经要开始了。
「明天无论如何都希望毛利君能够到场,如若不然恐将铸成遗憾。」
房门开了,传出些许异味,里面是一片黑暗。我感到自己在瑟瑟发抖,胸膛快要被不安撑破了。管理员在墙壁上摸索一通,屋里的照明灯「啪」地亮了。
风间的眼神深深隐藏在墨镜之下,但他眼角聚起的细纹告诉我,
5
一切都始于高尔夫球,池田说。
「有位大泷先生,对高尔夫球非常痴迷,时常叫上我一起打球。此人工作繁忙,经常是临要打球了还在工作,或是刚打完球就马上要回去参加董事会,所以出行时乘坐直升机的情况颇多。十月三十日那天也是如此,大泷先生和秘书渡边坐着包下的直升机,在半路捎上了我,三人一起前往木更津的球场——」
「驾驶直升机的人就是我了。」风间插进来,「后来眼前突然出现了『极光』,根本来不及闪避,我们四人便是这样第一次体验了重赴。大泷先生和渡边选择留在R1继续自己的人生,我们两人则选择不断重赴。」
「若将此处描述得过于详细,我俩的同伴关系恐怕会因『高尔夫』一词被各位识破,于是我拜托风间先生在说明时尽量轻描淡写——」
「可是为什么——」我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池田先生要装作不认识风间先生呢?」
「那自然是为了尽量和大家站在同一立场上,和大家感同身受了。事实上,之前乡原先生出事时,哪怕是处在风间先生的立场也绝对不闻不问的事,我还是洗耳恭听了。」
池田说着露出满意的微笑。从那张黝黑的脸上闪露出的牙齿,白得有些刺眼。
「说得明白些,我们是穷极无聊了。」风间讲起来,「只要我们还在重赴,就可以永远地不老不死。但与此同时,不断在同一年里巡回往复,想像一下就能明白,是一件无聊至极的事。于是我们开始寻求新的刺激。最初是在R3或R4的时候,因为事前了解了事故和火灾的发生现场,便前去观看。」
这种事我也曾想过。不只是想过,还和天童一起将其付诸行动。
飞舞在空中的骑手,头盔底下的面孔……
我晃了晃脑袋。
「继而,我们想到了救人。别看这样,我们并非坏到骨子里的恶人,也考虑过如何利用重赴的优势造福他人,为找出防范事故发生的方法煞费苦心。虽然也有以失败告终的情况,但多少救回了几条人命。我们沉浸在自我满足之中,但由于事故并未发生,获救之人并不知情,也就不存在什么感谢之词。不仅如此,每当我们重赴到下一个世界,相同的事故还会上演,若每次都要出手相助,便没了止境,何况不会得到任何酬谢,救人一事本身已变得毫无意义。于是下次,虽然主要目的在于消遣,我和池田先生商量著在两位『常客』以外,尝试招揽仅仅重赴一次的重赴者——访客。我们确实在R7和R8聚集了数位访客,不过,既然是我们赐予了访客生命并让他们参与重赴,不如让这些人在重赴后遭遇原本的命运,陷入恐慌,而我们若能以同伴的身份隔岸观火——在周边静观其变,想必别有—番趣味吧。所以这次,我们在R9搭救了各位——在做好准备工作后,将各位带来了R10。事情便是如此。」
「说白了,这就好像一场游戏。」池田横插一嘴,「生存游戏……究竟谁能活到最后?像这样。」
竟然把人的生死说成游戏……
这帮家伙——
「不甘心吗?恨我们吗?但若我们袖手旁观,各位在R9时就已经死了。恨我们怕是选错物件了吧……」
「可是——怎么能,结果只是为了自己享乐——」
「但是救了各位性命的事实应该没有变吧?」
我把话咽下,深吸一口气,吐出。池田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
我沉默了,池田则似乎是再无话好讲,也沉默了。
「还剩——十三分钟。」
我要宰了他……
「其实今天预备这个场所,理由之一便是我本人,也不希望她死。」
「天童先生是否真像麻生所说,在事件中故意造成他人死亡或,这一点我们不得而知。前几天我们直接向天童先生本人过问了此事,当时他的解释是,那是麻生一厢情愿的想法……再说麻生正义,虽然此人声称其行凶目的在于对逃过法律制裁之人施行天诛,把自己说成一个好好先生,但实际上他的行为中夹杂了大量诸如仇富是嫉妒的心理,因此其人之言亦不可全信。」
我吞下口水,心境犹如等待死刑判决的未决囚。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其实,我们俩也曾是那种关系。」
可恶!自己的立场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怎么样,想好了吗?」
我若同样没有接起那个电话——不,即便接起了,只要没有受重赴所惑,便能加入安度余生的行列。
池田继续说道:「三月三号那天,其实我就守在毛利君的公寓附近。因为担心事发后现场会留下重赴相关的笔记,所以打算进去回收。可是过了多久也不见町田小姐出来,屋里的灯还突然灭了。里面到底出什么事了,就在我心里犯嘀咕的时候,天童先生出现了。如此一来里面的状况我便猜出了大概,然而力不从心,只能寄希望于你们自己处理妥当了……现在看来是没出什么闪失。」
「是这样,从今年开始店主就再没有闲钱供女儿上学和吃喝玩乐了,所以他家小姐就走关系干起了陪酒的买卖,结果认识了毛利君。毛利君当时有位姓町田的女友,但由于对土屋小姐一见倾心,就把町田小姐轮换掉了。然而被甩的町田小姐却不肯就此善罢甘休。痛苦与恨意在她心中越积越多,终于,在三月三日那天,与家人的不合导致町田小姐发了疯似的冲到毛利君家里,用菜刀把你捅死了。整件事过程就是这样。
「此后的展开与这次如出一辙。麻生在被捕后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他在过去曾将四条人命巧妙杀害的事实也因此大白于天下……而在原本的历史中,算上天童先生受害者共有五位。在R6,我们决定在坪井君一案发生之前,尝试与麻生进行直接接触。我们致电此人,表示对其正在筹画之事了若指掌,对其在去年已杀害一人之事亦了解得一清二楚,把他吓得缩手缩脚,仅此而已便阻止了其人的罪行。我们因此获得了极大的满足,以至于在R7以后又开始对事件放任自流……不过这次出于实验所需,有必要挽救大批生命,R9时我们再次如法炮制阻止了他。
「不到二十分钟。」风间看着表说。
若依少年所言,天童在该案中展露出名侦探一般的推理能力,令事件真相大白。然而担任搜查警官之一的麻生刑警的说法却有所不同。结案后,他主张天童同样有罪。
我瞬间醒悟了——倒不如说自己怎么到现在才醒悟过来,我恨不得把自己痛打一顿。
「别这样——」脱口而出的话中途哽住了。「我的意思是……请等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一出声就又忍不住要哭出来。
6
既然R9是被池田他们操纵过的产物,我便不曾经历过「原版的人生」。不过若将上回和这回的人生片段拼凑在一起,其本来面目并不难想像。
「那位狗田先生是……?」
「他是个优秀的人才,」池田露出微笑,「实在是令人望洋兴叹。在生存游戏中第一个得出正确答案的,也是他……但说到在游戏中确实地存活下来,毛利君要在他前头。不管怎样,二位的命运齿轮已被关闭……问题就在于剩下的两人,他们该何去何从——」
可是就算埋怨现在的鲶美也无济于事。毕竟和风间交往的是另一个世界的她。尽管对此心知肚明,我却不免要在心中将她臭骂一顿。「还剩七分钟。」风间说道。见鬼,他倒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嘴脸!不行,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我也必须冷静下来……
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内心的愤慨,池田继续讷讷说道:「经过一番调查后,我终于搞明白了,原来那位店主的女儿与此事有关。毛利君应该认识她吧——等等,你们在这个世界见过面了?对方是一位名叫土屋亚由美 的大小姐。」
在原本和由子热恋的二月上旬,Bambina吸收了一位新人。「鲶美」微笑时的眼形,开朗的性格,一起交谈时的情景……我确实对她起了二心。而且我很确定,只要我表示出来她一准儿答应。就这样,我和她不知从何时起变成了假戏真做,和由子则越来越疏离了——
「九月一日……?」
为什么要和这种下流痞子混在一起!蠢女人!
「意向如何?要把她交给命运吗?如果心意已决,我们也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地带毛利君前往R11……反之,若决定出手相救,那么还望毛利君能够留在这个世界。」
我感到浑身上下忽地热起来。我想要大叫,不,我是有种想要冲上去揍他的冲动。就连刚才得知重赴者相继离奇死亡事件的真相时,我都不曾如此气愤……
「是啊,还有第四位。顺带一说,在原本的历史中,麻生直到今年十月都没有被捕,所以十一月以后他可能仍在杀人,但截至十月受害者共有五人。第一位是去年被杀的,所以我们能救助的是之后那四位……依次是坪井君、乡原先生、一个姓狗田的人,以及原本死于七月的天童先生。」
「不过好在——这么说怕是用词不当,总之,若放着不管,筱崎小姐自然会遭遇她的命运。如此一来我们也能落个心安。但若避而不谈就止她去送死,毛利君在得知真相后恐怕会不依不饶,说如何能够见死不救,说原本是打算带她一同去R11的,或是说原本打算留在这个世界也未可知……不管怎样,与其事后遭你非难,不如在事前把机会交由你手,给予毛利君选择的权利。正因为此,我们今天才把你请到了这里。」
「另外,由于我在一月向津田沼的酒馆予以了资金援助,店主便还像往常一样发给女儿生活开支,如此一来她女儿便不再需要去Bambina打工,毛利君也就没有遇到土屋亚由美,而是和町田小姐继续交往,最终以自然的形式分手——之后一如毛利君在R9的经历。」
「外卖连锁店的经营者。毛利君想问的是,为何没有把此人纳人重赴者的同伴吧?答案很简单,九月一日那天他没有待在家里。」
视野的角落里,风间瞥了眼手表。
是那个从二月起开始在Bambina上班的「鲶美」。我缓缓点头。
「天童先生是第五位受害者——?」
「二选一,要么救她一命和她留下,要么见死不救自己去R11……此外的答案一概不予受理。比如先救她性命,十月时再撇下她单走,诸如此类想法眼下皆被禁止。若打算救她,就要立刻马上放弃R11的行程。」
与此同时,池田打电话到天童办公室,留言报告了此事。我终于理解了那则留言的含义。
这算什么恩情?我才不要呢,哪里比得上麻烦在自己的责任范围之外自行消解让人感恩戴德?会这样想……难道说自己已经有了结论?
「津田沼有一家我常去的酒馆,在原本历史的五月,那家店由于经营困难被转手了。易主后,那里的经营方向发生了转变,气氛也不一样了,对于常客来说这绝非喜闻乐见之事。R2的时候,我想不如由我来提供资金,让店主把店开下去。由于五月后再融资成效甚微,我便在重赴后尽快将此事提了出来。于是本应发生在三月的落合大学生被杀事件——也就是毛利君的事件,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简而言之,阻止命运齿轮的开关虽已被提前触发,我对其运作机制却仍然一无所知。发生如此状况的原因极大地挑起了我的兴趣,我决意无论如何都要将其中的因果关系一探究竟……然而此事着实令我费尽了心力。R3时,我成了新宿Bambina的常客——毛利君可能有所不知,咱们的关系原本是相当不错的!」
「那就请你们把它关上吧!」
「此外,麻生这次在这一时期被捕,也是我们向警方告密的结果。若问为何要如此而为之,是因为天童先生成功解开了谜团。解开谜题后,顺理成章地,天童先生向我们提出了阻止其被杀命运的要求。而对于游戏的获胜者,我们理应实现他的愿望,便于上月二十六日将麻生拱手送给了警方。」
「当然了,那是在别的人生……记得是在R5吧。既然自己是这名女子的救命恩人——尽管对方并不知情,不过在我看来,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也是顺理成章的……正所谓人之常情嘛,对吧?于是我安排了同她相遇的场面,对她展开了积极的追求,把她追到了手。但毕竟是R5的事了,现在的她自然不可能记得那些。哎呀,看起来这么清纯的一个姑娘,那方面还真是叫人——是吧,毛利君?」
怎么说呢……背着我和我擅自搞好了关系,说出这种话是要让我如何是好呢?
7
我姑且问道。池田和风间交换眼神后点了头,于是风间放出答案。
然后,我被由子刺死了。
「你没事吧?」
既然是命运使然,我又何必抱有负罪感呢……
池田的话深深刺在我心底。是啊……鲶美若能与死结缘的话,真巴不得她赶紧去死,如此狠毒的想法我确实有过……
风间看一眼手表,说:「还有时间。那么就由我来说明,我们是如何在R9将各起事件防患于未然的。首先是横泽先生的事件,在那之前曾发生过三起小规模火灾,对吧,就在前一周。犯案者其实是家住现场附近的一名考生。我们在R……4?」
「是敝社的直升机坠落所至。从羽田飞往浦和的载客包机,由于整备不善……再过十几分钟,直升机便将从东京的机场起飞,飞往浦和。要想拦下它,就只有趁现在了。只要我拨一通电话,说梦见飞机坠落,放心不下,能否把桨叶上的零件再检查一遍?干我们这一行的,大都对此类预感十分迷信,毕竟脚下隔着一层板子就是地狱。所以他们会再查一遍,然后发现问题之处。况且——飞行员芹泽君年轻有为,他若死了我也觉得很惋惜……可是,眼看就要来不及了,留给检查的时间——
「忘记了吗?就是那次地震的时候。」池田笑着说,「我们在R9搭救的不仅限于这次的八人,而是总共有将近二十人。然而在那次地震前夕接到风间先生来电的,就只有这次的八人。」
过了一会儿,我终于停下了,觉得胸闷,像条狗一样用嘴喘着气。
池田的喊声听起来遥远难辨,我飞身去抓风间胸口,伸出的手却被牢牢定在了腋下。一跃而起时小腿打到了桌角,麻痹的痛楚直贯大脑。我稳住僵硬的手腕改用肘击,却被他轻易闪开了。
池田的手砰砰地扣在我肩上,此时我已然放弃了攻击。风间也卸掉了双臂的力气。我重新坐回沙发。
被池田一问,我才发觉自己在笑。因为这实在可笑。
「啊!?」我不由得大叫出来,目不转睛地瞪着风间。这种事可从来没有听说过。
风间又开始了,我想,孰知其言可畏。
「也顺便说一下高桥先生的事件吧。」池田将话题带回,「他的劫难是公寓的火灾,而起火原因在于其楼下住户长冈,在吸烟时睡了过去,所以只消打一通电话,便可将那老爷子叫醒……那么接下去的重中之重,就是毛利君的事件了。」
那通电话竟成了人生的分歧点。原本将死的二十人捡回了性命,其中半数得以继续其后的人生,另一半则再度赶往赴死的命运。
慢著,他认识的那个人虽说是「毛利圭介」,却并不是我……
「给予毛利君选择的机会,是我们对你的恩情。我们也可以撒手不管,请不要忘记这一点。」
「接下来就是麻生正义的事件了。」这次改由池田讲述,「我们注意到他,是在第四起——不,算上去年的案子,是第五起了,由他引发的第五件案子,天童先生的案子……天童先生在此后,今年七月时其实也将被麻生杀害。他在过去曾被卷入了西新井署——也就是麻生任职的警察署——管辖范围内的一起案件,大概是在六年前吧?正如毛利君所获知的,赤江猿彦的案子。」
风间说着再次将目光落在手表上。我环顾室内,厨房吧台上方有座挂钟,当前时刻一点十七分。秒针痉挛似的抽动着,刻不容缓。
「啊……多亏了天童先生。」
「鲶美……她是怎么死的?」
「时间不多了,继续吧。」风间对池田说。他们是在在意什么呢?我想,并因此恢复了理智。
记得综艺节目里曾介绍过麻生正义的生平。其人由于家境贫寒,在走入社会之前似乎饱尝苦难。而在其引发的一连串事件中,受害者全部是像坪井少年和乡原社长这样的有钱人。
这浑蛋是存心拿这种话来恶心我!
怒火瞬间在我心中进发,眼前的景象变得歪歪扭扭。
「啊!鲶美?」
「在我们看来,说实话,毛利君与筱崎小姐的事是个不稳定因素。毛利君是不得不前往R11,筱崎小姐是不得不留在R10。两位的理由我们都能理解,但现在你们谁都不肯让步。那么结论就只有一个,她留下,毛利君去R11。毛利君姑且也是如此结论的吧?但想必她不会接受,那么只好到临行前一直装作是想要留下……就是这种直到最后一刻千钧一发的感觉,在我们看来,是把心头之患拖到了紧要关头。这种状况应极力避免。」
这才是原版的历史。这才是我的人生,我的命运……
「距离最终时限,还有——十五分钟。」风间冷不防宣告说。如此下去心脏恐难承受。
「呵,少林拳法!」风间亮出从容之躯。
「没、没事!」我边说边笑,抑制不住地笑,眼泪流下来。
其人脸上浮现出微笑,继续说道:
赤江猿彦这个名字听起来颇为耳熟。此人应该是在文学方面发表过著作。原来赤江少年的叔父就是那位赤江猿彦……
风间频频小幅点头后继续说道:「我们在R4对现场进行了严密监视,并将出现的少年现行犯制伏,当场从其口中套出了姓名住址、电话号码,以及作案动机等资讯。介于这次的收获,R5以后再阻止事件发生就变得毫无困难,只要在事发前日白天打电话给他家人即可……说您家公子惯于携带打火机半夜外出,恐有纵火之嫌,请您多加留意。如此一来便阻止了高中生家附近的三起纵火案,而横泽先生家也因此在隔周免于烧毁。」
风间说将选择权交给我是对我的恩情。但若要真正做到以恩报德,我便应在此痛下决心,救下鲶美。然而这却意味着我将放弃前往R11的权利。
「尽管如此,他还是信不过咱们啊……」风间扭了扭脖子。大概是对天童失踪的理由感到不解吧。
「关上——这么做合适吗?毛利君现在的处境我们也很了解。你是打算把筱崎小姐留在这个世界吧?对风间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对吧?既然如此,她死在这里也无所谓吧……准备结婚麻烦得不行,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但只要筱崎小姐服从命运安排死在了今天,在这个世界剩下的那五个月,毛利君就可以自在地过活了。」
「现在可不是打架的时候!毛利君!对吧,冷静点。」
我恳求池田说,他却注视着我。
「毛利君!别这样!」
「回到正题。」池田说,「R5时,我们开始尝试阻止天童一案的发生。话虽如此,由于在事前已经知道犯案的时间和场所,我们做的只是打一通举报电话给警方,仅此而已。那么警方在接到电话以后,姑且对现场周边展开了暗中监视,而此时大摇大摆出现的就是麻生了。就在他袭向天童先生的瞬间,被警察当作杀人未遂的现行犯当场抓获。
「是的。」池田简短答道。
「这么说——如果我没接那个电话……?」
「鲶美——她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
想宰了这家伙!——这念头依然在心中烟薰火燎,可我却不能当真杀了他。为了重赴到R11,怎样都少不了风间的协助。
「就在今天。」池田说,「而且距离关闭命运齿轮的最终时限只剩下——」
「哎?怎么这样?」这下难办了。左右两侧的太阳穴绷得紧紧的,隐隐作痛。
就在如此发问的瞬间,答案已被我料到了大半。那么究竟——
「便不会受到重赴的邀清,所以会继续活在R9的十一月以后吧。就像狗田先生一样。」
愤怒的矛头指向了鲶美。
「抱歉……」我姑且低下头。风间捋著胡须说「不必不必」,也摆出了不再追究的态度。
没时间了,我该怎么办———
「直升机一定会坠落在那儿吗?」我进一步问。
「毋庸置疑,必定会坠落在筱崎家……我若不及时阻止的话。」
答案是明摆着的,又在这一问一答上浪费了时间。怎么办?到底该如何是好?
这个年纪就步入婚姻,甚至有了孩子——人生若被如此定论,说实话我也心有不甘。我想再次将人生重新来过。何况若留在这个世界,杀害由子的事实更将沦为无法撼动的事实。然而去到R11,由子还活着。就算不情愿,重赴后我仍要同一个活人见面。
但是这样一来我便可以脱罪。
话虽如此,为此牺牲掉鲶美就可以吗?我们是受到同一则预言电话的召唤,以同伴的身份相识,一起走到了今天,而如今她又怀上了我的孩子。我真的可以对她见死不救吗……
令人不敢直视的纠葛在我内心中蔓延开来,久久不见结论浮现。
不……结论已经有了,只是我说不出口。我能做的只是将它截在心里,默默等待时间的流逝……
我感觉过了很久很久。在近乎静止的时间里,风间动了,他叹了口气,接着他说:「时间到了,直升机已经出发。」
池田也在他旁边吐出一大口气。紧张的气氛在一瞬之间松懈了。
8
已经来不及救鲶美了……
不,还来得及,还有办法。
「直升机坠落是在什么时候?」
「在两点二十分左右,怎么?」
那又怎样?听起来虽是这种口气,不过风间——当然还有池田——应该已经看穿了我的想法。但他们什么也没有说。
「我,可以告辞了吗?」
「可以,已经谈完了。」
风间说着抬起下巴示意房门的方向——想走就自己走吧。
听筒里传来鲶美母亲的声音。是啊,就算鲶美平安无事,她母亲——还有他父亲——不是还待在家里吗?
死亡
敦子女士(三十五岁)
「哎哟,真抱歉——」
记者一面对照手卡,一面播报。
是鲶美母亲的声音。
「喂喂,毛利先生?」
在一阵电话铃声中我寻回了意识。窗帘外头已经昏暗下来。我似乎是在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看一眼录影机上的时间显示,已过五点二十分。若风间所言无误,直升机已于三小时前坠毁。
我整个人愣在那里,只有嘴唇瑟瑟说道。
起初她会在哀叹中度日。然后,她一定会突然醒悟过来,只要去R11,就能再次和双亲一起将人生重新来过……但作为代价,她将失去腹中的胎儿。
过后,她或许会像我所期待的那样,做出前往R11的决定。但她那样做是为了救她的父母,并非为了维系和我的关系。她恐怕会因为今天的事恨我吧,因为我是个杀人凶手而蔑视我吧……
那栋住宅——虽说几乎没有留下原形,但是我很清楚,那里曾是筱崎家的住房。
他们又能怎么办呢?如果硬把他们拉出家门,便能令两人免于一死。然而事后解释起来想必困难至极。
友子女士(四十九岁)
「喂,这里是筱崎家。」
不一会儿,画面切换成了现场记者的上半身,就在他身后拉着禁止入内的绳索。天空的颜色与先前有所不同,可以看出目前的画面是现场直播,而刚才播出的是录影。
筱崎胜一先生(五十一岁)
——为什么能够预测直升机的坠落呢?
她已经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乘客
铃声义无反顾地响着。想必是鲶美打来的。铃响约二十回后,突然断了。房间里重返寂静。
10:亚由美与鲶美发音相同。
这样一来,一切便如我当初所愿。我将在R11,和一直以来陪伴我的鲶美一起,为重新来过的人生剪彩……
鲶美不在家里!
我伸手去够电视机遥控器。不能一直蒙住自己的眼睛。我决意正视自己所作所为的结果,按下了电源按钮。
「呃——现阶段预计死者为以下六名。首先是驾驶员芹泽凉太先生,然后是乘客岸井伸郎先生与敦子女士夫妇二人,再有就是坠落地点的居民筱崎胜一先生,其妻友子女士,以及其女鲶美小姐一家三口。」画面切换为蓝色半透明布景,记者的报导内容再次以文字形式打出。
「那个,我是毛利。」
鲶美小姐(二十三岁)
那可是R9时所不曾发生过的事故。而且唯有这次,不论怎样去掩饰都是白费心机。有了切身的感受后,鲶美一定会察觉到事件背后的玄机吧。顺理成章地,她会去怪罪风间,风间则免不了要把我供出去,说做出决断的人是毛利君。或许连由子的事也一并和她说了。到时候她会怎么想我呢……
此时,堪比恶魔般恐怖的念头划过脑际。
呼叫音中断,对方接起。
到时候鲶美会如何选择呢?较之生命未卜的胎儿,她应该会选择已经共度半生的父母吧……
这样下去——直升机坠落,鲶美的双亲身亡——她本人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不忍听到最后,就这么放下了话筒。
我摇摇晃晃地走出电话亭,买票穿过检票口,由山手线换乘中央线在东中野站下车——就在登上通往山手大道的短坂时,直升机的爆音从高空划过。我倒吸一口气,仰望天空,却没有看到机影……会是那架直升机吗?
尤其是当鲶美这样逼问我时,我该怎样解释呢?
芹泽凉太先生(二十九岁)
「是圭介君啊!」
「哦……不好意思。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麻烦您了,我这就挂电话。」
驾驶员
我——到底想干什么呢?我到底在干什么呢?难道要为了鲶美让R11之行付诸东流吗!?
站外一角并列着数台电话亭,我冲进一台无人使用的,插入电话卡按下筱崎家的号码。
正巧赶上某档报导节目刚刚开播,画面中映出的正是现场——半毁的住宅,瓦砾中支向天空的直升机尾翼。
这是在原版历史中所不能成立的展开。原本鲶美今天会待在家里,并因此被卷入了事故。然而在这个世界,她与我交往后怀上了身孕,受妊娠反应影响在工作日请的假,她决定今天去公司补回来。
岸井伸郎先生(四十一岁)
没错,我正是为此才决定放弃她的父母。
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连鲶美的名字也打出来了?
居民
「啊……不好意思,那孩子今天去公司了。她说这个星期因为身体不适一直请假,得把这些日子的工作补回来——」
我无言地站起来,无言地离开了风间的公寓,然后不顾一切快步朝车站走去。等待红灯的时间变得异常漫长,信号灯变绿的瞬间我跑了起来。
面对未来的女婿,对方以明快的语调应道。但现在可不是「过家家」的时候!危险正在逼近!
回到公寓后,我倒在了床上。当前是几时几分我心里大致有数,但会尽可能地不去看指针。若是没问坠落时间就好了。
「为什么啊?」
译注
消防车和救护车将事故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宛如电影拍摄现场的情景。数名身穿橙色外衣的救援人员,果敢地向瓦砾堆成的小山发起挑战。摄像机为确保拍摄角度不断挪动着机位,画面也随之摇摆不定。
我越是回想,就越觉得自己的伎俩愚蠢透顶。
「那个——鲶美呢?」
9:常客在日语中亦有「搭挡」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