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赴(爱的轮回式)》 · 干胡桃 · 1.6万 字
1
回龙亭聚餐已过去两天,翻转月历,转眼到了十月一日。这天午后研究班有课。既然要去学校,不如顺道去图书馆瞧瞧。于是我早早起床,九点时已到大学。
今年一月十三日以来发生过哪些事情,调查报纸记事便是此行的目的。虽说对重赴云云并非确信无疑,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回顾今年一年的好机会。
来到报纸阅览区,这里网罗了一至七月间的新闻缩印版。我将它们堆在桌上,开始从一月依序翻看。
空气中飘散著图书馆特有的香味,想必是书籍纸张的香气。像今天这样的下雨天里,那味道显得格外浓郁。
眼睛累了,我正想远眺窗外稍作休息,只听背后传来搭话声。
「这不是阿圭嘛!」
原来是南信明,与我同属文艺部社团的工学系学生——如此说来,他对科幻小说好像情有独钟。
「南,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要问你。」
我把他拉到走廊里的自动贩卖机旁。
「我问你,科幻小说里,有写时间旅行的吧?」
「哦!」
「科幻」二字出现的瞬间,南的神情发生了变化。有着矮墩墩的体形、戴着银边眼镜、一向给人感觉唯唯诺诺的南,一旦说起科幻来立马变得自信满满:「有什么问题尽管问我好了。」就像现在,我恍惚觉得他一下子站直了,变高了。
「那一类小说里……通常不是这样吗,主人公坐上时间机器,以现在的样子回到过去,对吧?我想问的不是这种,而是自己的意识,回到过去的自己的身体里……回去以后让人生重来,像这样的,有吗?」
「有啊有啊,就和阿圭刚刚讲的一点儿不差。有本叫《Replay》2的书,肯恩‧格林伍德写的,新潮文库出版。」
南当即给出了答案。好,过后读读看,一边计划著,我继续问道:
「这种小说,其实没有科学根据吧?」
「嗯?你指时间旅行吗?嗯……在科幻界的处境基本上是这样,但这种事也不好一概而论的。」
以此为开场白,南以「论时间旅行的科学依据」为题展开了一席演说。
「比如说……阿圭,你听说过『浦岛太郎效应』吗?根据爱因斯坦相对论,一个高速运动的物体,其内部时间的流速相对缓慢。所以,好比有一艘飞船,嗖的一下从地球飞出了宇宙,然后再嗖的一下飞回来,对机组成员来说不过是几年时间,但在地球上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如果这种情况实际发生了,就可以拿来当作时间旅行的理论依据。」
唉,说了半天就是这种事啊!我叹了口气。
天童为何想要摸清坪井和筱崎的底牌,我想我是理解的。在他看来,这次的事件是一场游戏。游戏棋盘上妄图欺瞒的一侧站着风间,而意图将其识破的一侧站着我等(从天童的视点出发,这一侧站着天童)。以上情况现阶段已经明朗,但问题在于剩下的八枚棋子。乍看之下,这八枚棋子似乎同属我方,但其中恐怕混有对方的心腹。在极端情况下,自己以外的棋子全部为对手所用,这种可能性甚至也存在。就连正在通话的天童,真要怀疑起来,没准儿也是风间的筹码。身处对游戏目的一无所知的境地之中,我(或天童)的当务之急,便是收集与其余八人相关的情报,并以此甄别出他们究竟是敌是友。总之,目前只能由此下手。
「核对照片?怎么核对?拿公司指南回来核对?」
「所以说,宇航员可以去到未来,对吧?嗯……我想问的不是这个,那回到过去呢?结果还是不可能吧?」
从周末开始下起的雨,一周以来,依然稀稀拉拉地下个不停。
为了让身心获得统一,我决定进行如下思考。
「由于浦岛太郎效应,太空船内部只经过了三年。而由虫洞连接的两点,可以认为处在同一坐标轴上。因此,任意门背后的这个大厅,也随之进入了亚光速运动,发生了浦岛太郎效应,所以在着陆后的太空船里,门的背后同样只经过了三年。」
「喂,天童企划。」
「请问……是毛利先生家吗?」
「窗户外面,太空船停在那儿。钻进去,里面摆着任意门,门开着,然后走进去,便来到了七年前的这里……所谓的七年前,即是太空船出发以后的三年后,以地球时间为准的话。这时候,太空船还飞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因为地球上过了十年它才返回,所以现阶段还飞在远处。那艘飞在远处的太空船,从一开始就和这大厅连着;但另一方面,我们又从返回地球后的太空船来到了这里……这不是等于说,大厅也和这艘船连在一起吗?同时连着两个地方,明显有问题啊……有问题吧?
在这一点上,最令我羡慕的还是坪井少年。他已找到考取大学的志向。我呢,就找不到一个比赚钱更有意义的目标吗?
「哦,那个,请问社长天童先生在吗?」我姑且问道,「我姓毛利——」
从常识出发,重赴现象不可能发生,这是大前提。在此基础上,「倘若重赴是可能的」,对此命题展开联想。
「实在抱歉,我把虫洞比作了任意门,却忘说了一点。虫洞其实是一方通行的。换句话说,装进太空船的那扇门只能当入口,而大厅里放的这扇只能是出口。所以从这里是没法逆向回去太空船的……这么讲就不矛盾了吧?」
南提到的那本叫《Replay》的小说,我迅速在第二天买回来,也读了一下。
「乡原就不必强求了。其实,那老爷子的身份我已经查清了。」
「不过,重赴的事我可只字未提,毕竟那么做犯规嘛。所以就在允许范围内打擦边球,找了个熟识的侦探,让他扮成普通客人提前混进店里。任务之一就是偷拍进人特别包间的客人。所以不只乡原,所有人——毛利,也有你的照片。然后,吃饭时我去了趟卫生间,趁机跟那人说,墨镜胡须是目标,过后跟上他。结果失败了。关键时刻让他溜了。不管怎么说,风间一定有所防备。我也是,完全没料到后来他能撂下一百万,结果在要命的地方节省了,只雇了一个人。唉,该没辙还是没辙。要是当初能豁出钱去,准备得再万全点,就能探出风间的底细,重赴的事也就黑白分明了。真是没后悔药吃啊!」
「没有的事。」我条件反射地回应道,但实际一如他本人所说。
好吧,总之先打个电话,我当即下定决心。
这时,我忽然想到一点,便问:「风间这人,从资产关系去查,应该也能查出些什么吧?放下那九百万的时候,他可连眼都没眨一下。」
等我反应过来,已被天童牵住了鼻子。尽管如此——
「呃,和池田先生有过一次,那天刚一回来有过电话——」
2
论文几乎没有下文,朋友也暂时断了交往。说到起床后的时间分配,恐怕半数以上都耗费在了重赴相关的事情上,且以模拟重赴后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类非生产性事宜为主。长此以往,即使被人责难成逃避现实,我也有口难辩了。
不管怎样,一旦将其视作游戏投入进去,一旦放下了包袱,心情确实轻松不少。
「啊?!」我不由得张口结舌。
十月九日夜晚,电话响了,我的第一反应便是和重赴有关的某人。风间、池田、天童,这三个(我希望)有可能打来电话的人的面孔旋即浮现眼前。
被他这么一问,我这才想起原本的目的,并就刚刚读过的《Replay》进行了说明。而天童对这本书似乎一无所知。「原来如此,知道了,我也马上读一下。」他说。
「因为很是不爽啊!被人强加了那种预言,既不知他何以为之,又不知他目的何在。当然了,那天当场逼他自白也是种手段,只不过实在有失风度罢了。我是觉得,这回这件事是场大手笔的知性游戏,那么凡是游戏都有规则。要说有没有那个闲工夫陪着他玩,其实没有,但是这回的游戏,值得搭上这个工夫。
只是作为游戏,作为一种思考实验。
「的确,不管是企业还是个人,此事背后肯定有个强有力的出资者,错不了。但有一点,我不认为那些钱是风间那家伙的个人资产。不管怎么说,我已经派人去打探了,但光凭这条线恐怕抽不出风间的老底。」
我不禁想吹一声口哨。若真有此事,那岂不是个颠覆世间常理的旷世发现!
坪井和筱崎都不曾向我们公开联络方式。至于天童,他果然在盘算著如何把握全员的动向。
「好的,如果有的话。」我二话没说答应了,「乡原先生呢,无所谓吗?」
我几乎每天冒雨前往大学。不论有课没课,但凡空闲便去图书馆重读今年的报纸。如果不这样做,就会被无所适从的不安感压倒。而另一方面,我又自知这种事毫无意义。
简而言之,那是另一种形式的时间机器。可问题在于——即便穿越了虫洞,回到了过去,那也是以现在的状态前往过去的世界,而在那里,还存在着另一个过去的自己——它是这样一种形式的回归往昔,与重赴之间存有明显差异。
如此一来,归根结底,花在各种思考和阅读上的工夫大概是要白搭了吧。然而难能可贵的是,那份白搭的工夫已被施加了金钱的补偿。一百万日元的索赔,就算将一整个月挥霍一空也还有零头可找。现金既然已经收下,那么为了这场游戏——这场以重赴真实存在为前提进行种种设想和各种行动的游戏一付出时间便是正当的。
「哦,我就是。」天童出乎我意料地坦然答道,「是毛利啊,我也在想着该给你打个电话。你有和谁联系过吗?」
风间那些说辞在我心中的信用度一落千丈,瞬间跌至百分之零点三。
但相同的部分固然存在。前天聚会的餐桌上,风间在就重赴进行说明时曾这样说道——「时空的裂缝」,有个应当如此形容的入口,进到那里面去,时间就会倒转,而这便是重赴。此外,在那之前的电话里,我记得他还曾说过这样的话——通往过去的旅程终归是「一方通行」的。
「对了,你找我有什么事?有事才打电话的吧?」
「可是……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像煞有介事的说法!如此思酌著,我问:「真的?」
既然如此,应当考虑的问题便只有一个。
「没问题。」我特别爽快地答应下来。然而效果不佳,电话那头好一会儿没了动静。我想她是在犹豫该如何开口,便主动说道:「后来你怎么样了?我和池田先生还有天童先生联系上了,也搞清了不少状况。」
原来如此。风间不过是伪装成boss的喽啰,而真正的大boss在其背后暗中操纵,这也有可能。恍然间,胜利的结局变得飘忽不定,愈发远去了。
我自认为好不容易抛出的矛盾点,南却将它一语驳回了。
「所谓虫洞,就是连接空间里不同两点的洞穴,或者说,密道。说白了,就好像《哆啦a梦》里的任意门。那东西,在物理学的计算上就算存在也不足为奇,这点目前已得到了证明。
「哦,倒也不是……其实那天,九月二十九号那天,我想既然风间肯露面,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什么也得摸清他的底细,就雇了人埋伏在餐馆里。」
「没有,我这人不招人待见。脸长得凶,说话又毒。」
那生硬的口气颇有些耳熟,不过——
「居然……」我不禁发出声来。居然将对策演练到如此地步。
让他这么一说,调查某人身份这件事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然而一个人是否有魄力将其付诸行动,结果则大为不同。天童正是因为胆识过人,才能将调查进行到底。
此外还有一张——天童太郎的名片,我用指尖将那名片摆弄了一阵。
「然后呢,咱们要把任意门装进太空船。装进去,把门打开,让它——好比说与这大厅连在一起。接下来,就该让太空船嗖的一下飞出去了。在那之后,对机组成员来说的三年后,地球上的十年后,假如飞船这个时候回来了……或者干脆假设十年前有架太空船飞出去了,今天刚好回来,就在那边的操场上着陆了。咱们欢呼著跑上船去,穿过那扇一直敞着的任意门——哎呀太神奇了,是七年前的大厅,七年前的学生们都在呢!」
「给我等等,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我想,这次或许是歪打正著了。倒不是说内容相似。风间的那些言论,不正是参考的此书嘛!
「这么晚了还方便说话吗?」她问得还是那么怯声怯气。
作为用来对抗风间的棋子,或届时可以求助的物件,若要从当时在场的包括自己在内的九人中挑选——池田、天童、筱崎小姐,还有我自己,大概我会选这四人。即便让他人挑选,多半也是相同结果。这四人中,同池田已立下盟约,若能再与天童结成共同战线,那真是求之不得。
我答不知道。
「别人呢?坪井或者筱崎,给你打过吗?」
此时此刻,我对风间那一席话的信任度达到了百分之三十。
他能编造出时间溯行这种弥天大谎,而且细节编得如此完美,这本书可谓功不可没!这样想来,一切便都可以说通。不折不扣的赝作!就连用来表现时间溯行的名词也是一样,若将「重播」(Replay)原封不动地拿来使用,怕是会让人留意到这本原著的存在,于是姑且改成了「重赴」(Repeat)。
总之,靠赌马赚钱这件事,第一次听说时就已然在我心中成了既定事项。可这种想法任谁都是信手拈来吧。除此以外,就再没有什么更能活用未来记忆的场合了?仅仅赚到几个钱便一了百了,心里总觉得不满足。
天童依旧操着生硬的腔调:「哦,其实相当简单。老爷子不是担心被诈去几个亿吗?换句话说,他得先有几个亿。钱多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一种名人了。顺着这条线去查,再用乡原的姓氏缩小范围,最后核对照片,立马认出了他。闹了半天,是『乡原建机』的社长。乡原建机是家专门制造动力铲和挖掘机这类建筑机械的公司,而且是同行里的领头羊。再仔细一查,还在东证二部挂了牌。所以说,他其实是个相当有名的人。」
而万一真的实现了重赴,在这里消耗的时间便将具有非凡的意义。难得回一趟过去,若记不牢将要发生什么(曾经发生过什么),那和凡人又有什么两样?意义何在?不能等到那时再追悔莫及!因为时间一去不复返——或是可以反复的?
由我来打电话给他,这是头一次。我一边对照名片,一边拨号。然而铃声响过十次依然无人接听。看来是不在。而此时是周三晚上的九点过后。虽不知高尔夫教练具体是如何工作,但从那黝黑的肤色不难想像,工作时间主要集中在白天。那么晚上应该大多待在家中吧,我作了如此判断,但既然不在也没有办法。
「哎,真的吗?」我惊讶不已。
这个叫天童的男人该如何评价呢?其实我一直困惑不已。他八成是个思维极其敏捷的人。若能将其置于己方旗下,势必能为自己添尽优势。只不过,他始终给人以极难相处的印象,是否该同他联络,我有些犹豫不决。
或许重赴也能像刚才那样,以「某洞」这类术语加以定义,实际上是一种可以被科学阐释的现象。
「哪里的话,我这边也觉得,如果天童先生肯助我一臂之力的话,那真是有如天助啊!」
3
放下话筒,我顺便打量起了另外几张名片。横泽洋——身为人事科长略微发福的中年大叔。大森雅志——从事食品化学研究的搔头男。高桥和彦——不良少年金盆洗手后的卡车司机……好不容易搞到手的联络方式,虽说心有不忍,但要我主动同以上三位联络,又实在难下决心。而那三人亦是不曾来电。
「哎,真的吗?」她发出饶有兴致的语调。
话虽如此,但乡原的真实身份被查出的事该不该和她说呢?我犹豫了。她同乡原一样,当时都不希望公开自己的身份。若搬出这个背景遭人调查的例子,她对我们一定会比之前更加戒备。
之后,她说自己也同池田有过联系。我则把《Replay》这本书和天童的动向告诉了她。到手的情报应当在同伴内部共用,这是我的考虑。对筱崎小姐,我同样打算将得知的情况事无巨细地传达给她。
「那么话说回来,关于风间的真实身份,很遗憾没能调查清楚。不过那侦探——他的事务所就挨着我的办公室,拜托起来很方便——他偷拍的照片让我拿去给了在新闻社供职的熟人,让他按乡原的姓氏去找,最后找到的就是刚才那家乡原建机,联络方式也一并到手了。接下去,只要搞到坪井和筱崎的,除风间外所有人的身份就都清楚了。这件事,说实话我是指望你的……也就是说,筱崎早晚会和你联络。」
「搞不清,太难懂了。」
我决定先说说《Replay》这本书,粗略地将故事讲上一遍。「还有这么一本书啊,那我也读读看好了。」她很快给出了顺心的回馈,让我这个推荐人很是欣喜。
我想把这个发现立刻报告给池田。和他其实已通过一次电话。那天聚餐归来刚一到家,就接到了他的来电。当时他是这么说的:「你这个人最让我信得过。」而我也觉得那几个人当中池田最值得信赖,于是我俩约定同舟共济,之后便结束了那次通话。
「对,我是毛利。该不会……是筱崎小姐吧?」我想到便问。当听到「是啊」的回答时,我差点叫出声来。想不到天童的预测竟如此准确。
到底是哪儿呢?想着想着,头疼起来了。太令人费解了!尽管如此,我仍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些苗头,于是发出声来,一边念叨著,一边推进思路。
「嗯,很有可能。她那时就对你格外地不设防。你,还有池田都有可能。就你们俩。她当时没透露联系方式,应该是不想让其他人——比如像我这种人——知道,所以过不多久肯定会给你去电话。」
「想顺便问问,天童先生可有和谁联系过?」我问。
「啊,不,那个,也有传闻说可以制造时间机器。这件事,前不久在科幻迷当中曾引起了一阵讨论。说是有位德高望重的物理学教授,那人,也不知是不是认真的,发表了一篇这方面的论文。」
「是吗?他们要打也是打到你那儿……估计过两天就有了。到时候希望你能尽全力套出他们的号码。」
「哦,只不过,虽说能做,但要问真能做出来吗?其实是做不出来的。所以只能当个理论上的玩意儿,听听就好了……这个先放放,阿圭,你知道虫洞吗?就是黑洞的亲戚。」
「喂,您好。」我接起。
读了那本小说之后,不知天童会作何判断,我很期待。
这个钟点他大概已经不在办公室了,想到这里,号码按起来顿感轻松。然而铃响不过两声,线路通了。
「没有。」
装有百万日元的信封被我藏在书架内侧。这些钱能不能用掉我至今仍存疑惑,也因此从未碰过。但由于产生了可以临时抱佛脚的念头,十月以来我已经把在Bambina的打工调减至每周一次。但没有彻底辞退,而这正是我迷茫的表现。
「怎样都无所谓,总之我信你。不,说实话,应该是我决定要信你,这个说法比较靠谱。毕竟不把谁定作己方,事情就没法进展。现在这个状况耗到月底集合,我只能赤手空拳,半瓶子晃荡著去赴约。当然了,事情发展到那步田地,倒也是有不去的选项。但是最起码的,到时候可能会发生什么,自己会遭遇什么,应当事先设想好一切所能设想到的情况。一旦真的发生了什么,在意料范围之内就是我赢。对整件事,我是这样期望的。但目前的状况是没法进行预测,信息量压倒性不足,为了收集情报必须同某人齐心协力。事已至此,我觉得毛利你最可靠……不愿意吗?」
见我大失所望,他似乎觉得这关系到了他身为科幻小说铁杆粉丝的尊严,连忙补充说:
脑子已达到过热临界点。南所说的原理能否成立,我仍是一知半解,但事到如今能否全然明白已无所谓;单就现象本身而言,我想我是理解的。
一旦变回了过去的自己,我该以何为目的重塑人生?又应为此记住哪些事情?
从听筒另一端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
重赴后有何打算?
到此为止,手头上的谈资已经用尽。但既然说了「搞清了不少状况」,只提供一个话题便戛然而止终归不够自然,于是——
「对了对了,我呀,最近一直在学校图书馆里读报纸缩印版。哦,倒不是因为相信了重赴那档事——」
借此话题,我开始阐述自己将重赴视作一种思考实验的观点。
「在读刚才那本《Replay》 的过程中我也曾想过,万一重播——哦,不对,重赴真的实现了,换成自己能做什么呢?思考这种问题,我认为绝不是徒劳无益的。可能因为我是文学系的学生,所以才特别地有感触。不过在我看来,小说原本就是这样一种东西,通过假想体验,或者说思考实验,促使读者们反思人的本性是什么,自己的天命是什么,等等。而我正在做的也是同一种思考,但是很遗憾,目前还没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名堂。」
就像这样,我随想随说,说了大概有十分钟,并在话语间不时问上一句「你觉得呢?」在密集的语言攻势下,我能感到对方的戒心正在被我一层层剥去。
「筱崎小姐有考虑过吗,如果自己回到了今年一月,想做什么?」
「嗯——,要说没考虑过那是骗人的,但是现在最让我挂心的,还是那个预言为什么能够成真,以及那个人为什么把咱们凑到一起。他不是说这个月底还会打电话来吗?所以我在想,到时候是不是可以不去啊。」
「哎?」我不禁发出惊讶的一声,「被他吊胃口吊了这么久,却在关键时刻打退堂鼓,真能办到?」
「嗯……」她声音里带着迷茫,「可是,只要铁下心来无视邀请,想着怎么都不去了,心里就变得特别轻松。至少不会比现在更糟。」
原来如此,这也不失为一种见地,我想。但这种事我是绝对干不来的。
「要是筱崎小姐不来了,我想我会有那么一点点失落吧,」我半开玩笑地把真心话放了出去,「万一遇到点什么,我可是会竭尽全力地护着你哦,虽然打不了包票让你毫发无损。」
「谢谢……」她回应我说,话音听起来有几分羞涩,「我还没有决定到底去不去呢,只是仍在考虑是不是可以不去。」
「没准儿会让机会溜走哦,说不定真能回到过去再活一遍呢?或者,说不定下次能领到一千万呢?」
话到此处,筱崎小姐突然「啊」了一声。
「你提醒我了,那些钱……怎么样了?」
「那些钱,是指筱崎小姐的一百万吗?好好收着呢,我自己那份也是,心里觉得别扭,一直没动……是不是需要用钱了?」
「怎么可能?」她当即否定说,「万一那人突然说要把钱还回去,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就不好办了。没花掉的话倒还好。我那份,可以的话就那么放着别动吧——对不起,我好像把麻烦事都推给你了。」
「哦,这倒无所谓。」
看来那一百万便是她此次来电的目的了,我隐约感到通话临近尾声。
「那个,方便的话能告诉我联络方式吗?」我赶紧提出来,「你看啊,如果有了什么新的动向,知道了号码我这边就能及时通知你。天童先生好像正在打探风间的底细,如果有了结果,又能及时联系到筱崎小姐,你也可以尽早放心,对吧?」
「实在抱歉,之前也说过的,我和父母一起住。只因为昨天傍晚风间的那个电话——谁打来的?找我闺女有什么事?他们已经这样了。」
她听了我的话似乎考虑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好吧」,把家里电话告诉了我。
哦,原来是这样,坪井少年致电给我的缘由这下终于明白了。
「说真的,我总觉得那预言能中。」
我也不十分明白自己想说什么,只管说上一通,反而是天童,听罢沉思了一阵子。
4
筱崎小姐虽然肯以笑容待我,态度中却依然夹杂着生硬的部分。然而两人并非在通常情况下相识,过后也只是通过两次电话的交情,想到这里,便觉得有些强人所难了。
然而电话机没有预留给我发愣的工夫,下一条留言紧接着开始了。
「听说又有预言了?」我问。
没接到吧?这部分被省略了,但意思已经传到。
我马上打电话给池田。铃响一声对方便接起,草草寒暄了两句。
来了!我不由得屏住呼吸。到底会说什么呢……
我顺着他说道。但池田只闷声「嗯——」了一句,再没言语出什么,显然是被意料之外的事态搞得有些狼狈。
「没有啦。」她摇摇头,视线停留在我右肩附近,之后便不再上移。我因而不紧不慢地打量起了她的样子。
「风间又放出新的预言了……但既然是留言电话,你应该没听到吧。还是地震的预言。详细内容我会告诉你,另外也想就此事与你商榷,所以半夜也好,什么时候也好,听到留言后请速回电。」
白天降下的雨到了傍晚依然未停,天空已微微发暗。我由东西线转乘山手线,提前十分钟到了池袋。
我这时忽然想到一点,便和他说:「天童先生,你刚才说随便什么时间地点咱们都随他召唤,对吧?那么他所选的那个时间,会不会就是这次预言中的二十七号下午两点零六分呢?为了这个预言,咱们当天都得待在家里等电话,不是吗?搞不好这就是风间的最终目的呢?」
以上资讯由少年于晚上八点留下。随后便是最后的一条。
「山手线的话,池袋行吗?」
「说的是啊!」池田的回话声中渗著苦色,「虽然不清楚他使了什么鬼把戏,总之第一回算他干得漂亮。可他莫名其妙地还要再来第二回,这次要是搞砸了不就前功尽弃了嘛!谁承想人家预言得一点不含糊,照这样下去,地震又得如约而至了吧,可这种事——」
有过新的预言——这点已经清楚。但那预言准确与否——事态曾如何发展就不得而知了。
「当然OK了!我也正有此意。」我答得毫不犹豫。可能因为我表现得过于兴奋吧,「可不是约会哦」,被她扎了一剂预防针。
翌日早晨七点半过后,筱崎小姐来电话了。昨夜迟迟未睡的我这下终于睁开了眼。
交换只言片语的我俩身边,人潮连绵川流而过。
十月十三号是个星期天,这天下午,大学里举办了少林拳同好会的秋季例会,傍晚过后照惯例是酒会,结果我到家时已过十点。一进门便发现录音电话的灯闪著。我解除留守模式后,它报告说「有九条留言」,我本能地意识到事态有变,连忙按下播放键。
放下电话,我因睡意犹存而重返梦乡。饱睡一觉再次醒来已到晌午。午后我拾起了阔别已久的论文资料,直至五点一刻才出了房间。
「那个,我是上个月在横滨与您有过一面之缘的坪井。」他一上来便规规矩矩地报了家名。礼貌的口吻与先前那双叛逆的眼神无法对应起来,我在一瞬间有些困惑。
接下去的第二条是六点十四分,「我是天童,听到留言后因给我回个电话,几点都行,今晚一直在办公室」,只有这些。
「没问题。所以说是要一起吃晚饭喽?地方选哪里好呢?都内的话——特别是山手线沿线都不成问题。」
「啊,是。」我把脖子扭得哢吧作响,鞭策自己清醒过来,「收到了。你来电话十分钟后我就到家了,也有考虑过要不要回个电话。」
今天的筱崎小姐在白色上衣外面搭一件紫色夹衣,下面是及膝的格子短裙,看起来像是穿了套学生制服。脸上一如上回不见化妆的痕迹,不过,那张秀气的脸蛋已经足够可爱了。总的来说,身为社会女性却兼具了高中生的清纯,这正是她的魅力所在。
「那么,你怎么看?……觉得会让他说中吗?」
放下电话,有那么片刻,我想:天童和池田似乎并不相互交换情报,各自的行动需要我在中间传话,而筱崎小姐又只同我取得联系。若将几个人的关系图形化,正好是个「Y」字。三条线汇聚的地方一情报战中最有利的位置,我就在那里。
「嗯,好的。」
那是家内装雅致的餐厅,灯光虽然稍许暗淡,但气氛不坏。我在窗边找到一张空桌,便在靠外的位置坐下,把背对窗户的一侧让给了她。
池袋西武地下一层,走在那条墙壁歪歪扭扭的通道上,我发现筱崎小姐已先到一步等在那里,便脱离了行进中宛如竞走伫列的人群,逐渐放慢脚步,拉近与她的距离。而她在此时也注意到了我,于是仰起脸来。
「呃,我是池田。就确认过的范围来说,天童先生和高桥先生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大森先生和横泽先生因为留的是公司电话,还没有联系上。请回电话,等你。」
「那个,咱们先往外走吧。」
「事到如今,想不到会再次出现预言。」我说。
至此,留言已全部播放完毕,终于,我得以将今晚发生的事情梳理一遍。
筱崎小姐睁大了眼睛望向我。我不带任何意义地点了一下头。
听了我的话,有那么一瞬,她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
然而,「看来是不在家,过后再来电话」,留言到此为止,「午后六时十八分」,电子合成音播报了来电时刻。没给人留下揣测其意图的余地。「哔」的一声后开始播放第四条。
「不如让我来扮演驴子的耳朵好了。」
「当初说中地震后,那家伙已经完全掌握了咱们的主导权,所以只管耗到月末,打电话来说现在出发,去哪里哪里集合,咱们就算持怀疑态度,也只能对他言听计从。随便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咱们九个随叫随到,光凭这一点几乎已是敌胜我败了,是不是?第一次预言命中以后已成定局。可他为何偏要多此一举呢?万一这次失手,最初的神通力不就失效了?但是话说回来,如果预言再次命中,效力也可能随之翻倍。但既然已是胜券在握,何苦冒这么大风险去在乎倍率呢?」
「是。」我点头。
对于这个直捣核心的疑问,「不知道」,我坦然答道。「这次如果没中,心里的石头就算落地了,我会想:哦,上次是巧合,现实中果然不存在什么重赴。但一想到也有可能给他说中……总之,现在除了坐等二十七号的结果,别无他法了。」
风间又预言地震了?
「可不是吗?其实,昨天大学里有个酒会,说真的,夜里十点钟才到家,所以电话没有直接接到,不过大致内容我从池田先生那儿听说了。」
「我是筱崎,早上好。昨天有在你电话里留言。」
5
「在那之前,我能同毛利先生单独见面说说话吗?」
「就是说啊。傍晚六点半那会儿来的电话,又对地震作了预告。和上回不一样,这次他说地震将在两周之后……呃,这月二十七号,星期日下午两点零六分,千叶震度2,东京震度1。他还说地震过后会再来电话,叫咱们那天不要出门,在家里等他电话。之后就是不要泄露秘密的那套注意事项,又讲了一遍。说是这次结果出来之前还有两个星期,时间长了容易叫人嘴松,有这个危险性,如果谁要是把秘密泄露出去,不只是当事人,咱们所有人都甭想去了。」
屋外传来阵阵雨声,听筒另一侧却混著别种杂音——嘈嘈杂杂,熙熙攘攘,还有发车铃声。
天童没有继续下去,他叹了口气。
不过,今日傍晚过后有过地震吗?
「嗯,是啊,上班路上,我们是弹性工作制,稍微说一会儿不要紧。」
然后第三条,「我是风间」,上来就是这句。
「我是筱崎。」听到这句话时,我些许松了一口气。事态如此变化后,能够收到她的来电着实令人欣慰。「关于今天的预言电话,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嗯——明天早上八点左右我会再打电话,毛利先生就不用打回来了。那就这样,我会再打的。」
「嗯——,心态上不如毛利先生积极吧……哪怕知道了重赴是真的,知道了回到今年一月后人生可以重来,我也做不到只去想那些开心事……毛利先生是自己一个人住吧?」
「所言极是。」我也只能这么说了。
第一条是傍晚六点零九分打来的,无留言。
「让你久等了。」我说。
「呃,我是想拜托毛利先生,请您千万要替我保守秘密。至于秘密,自然就是上次那件事了。真的,拜托您了!然后,还是同样的请求,希望您能把它传达给其余的各位。」
录音时刻为晚上九点五十九分。早十分钟回家也许就赶上了,我边看表边想。
这一带是我的地盘哦!她好像在说,随后调整了一下挎包的肩带,径自走了起来。我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可以俯瞰到她背影的距离。如此走了一会儿,她在一幢建筑前停了脚步。别具匠心的砖红色外墙上爬满了黑色常春藤图案。这里如何呀?她用眼神问我。沿室外楼梯上到二层似乎是家餐厅。我点头回应,正要发挥男性主导权的时候,她却已经走上楼去了。
「不,我不过是在别人话里挑刺儿罢了,真要让我自己拿个主意又拿不出来,该觉得难堪的是我。」说罢,他沉默良久,等再次接上话时语调有所改变。「搞不好真的会地震,但若当真震了——」
「国王的耳朵不是——哦,是我搞错了。」
风间打电话到我这里是在六点十八分。天童的电话则在那之前,换句话说,在风间联系我等的顺序上,天童要早于我,而他接到电话后又迅速打了过来。至于那三件没有留言的电话,虽不知是何人来电,但可以肯定均与此事有关。
「嗯,作为一种思维方式的转换还算有点意思,但这对风间有什么好处?例如能推测出怎样的状况?好比说……乡原公司的社长室里有个金库,为了从那里边偷钱出来,务必得让他待在家里……像这样?不对吧?如果是冲钱去的,没必要这么拐弯抹角,只需说重赴要交报名费,轻轻松松就能骗到一两亿,而且早在上次预言命中之后就能办到。话说回来,干了一妆预言地震的大买卖,结果只是为了在某日某时让九个凡人待在家里,根本不合逻辑嘛!如果目的在此,又何必搞得这么复杂,完全可以简单了事。」
电话打来是在六点多钟,比起上回错后了近一个半小时,若将所预言的地震发生时刻想定为来电后一个半小时——大概在七点半吧。那时的我应该已经在把酒言欢了。或许正喝到第三杯。喝了酒,所以说不确切,但至少我不曾感到过晃动。
这段是七点半过后录人的。接着第八条——非常意外,是坪井少年!
「那咱们赶快见一面吧,今晚怎么样?我估计六点前就能下班。」
所有人都因为新的预言这一始料未及的发展而惴惴不安,试图在彼此间取得联络。局势瞬息万变,我却在居酒屋和同好们悠哉地喝着啤酒。白天的例会可以说成迫于形势,但之后的酒会确实有不出席的选项。若将酒会推掉直奔家门,六点前应该就已到家,今晚的骚动也就能即时参与了。
第七条仍然是池田。
「驴子的耳朵?」
「然后,风间先生昨天的那个电话——呀,你该不会……」
「你现在……在车站?」我试问。
她睫毛低垂,继续说道:「我呢,你也知道的,和父母住在一起,每天还必须要去公司上班……就算回到了过去,也是天天和父母脸对着脸,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却不得不在他们面前装糊涂。每天活着就是演戏。和公司同事也是一样,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还必须得一直演下去……可辛苦了。你也这么想吧?」
「呃——我是池田。」
风间再次放出了预言。根据池田的留言,那预言仍是关于地震的。
「那不一样的地方呢?」
风间的用意在这条留言中得以揭晓。
我不知「弹性」指的是什么,但那似乎与主题无关,便集中精力去听她后面的话。
「说的也是。」她表示赞同,但同时又给人言有未尽的感觉。是什么呢?我正想——
「是指天童先生和池田先生吧?我明白,照办就是。」我郑重地答应了她。
如此窘相在随后通话的天童身上同样可见一斑。
离月末只剩三周了。虽然不知道将有一场怎样的巅峰对决,但我发誓要尽自己所能做好一切准备。
「或者说,我是盼着他能说中吧。如果这次也中了,重赴就是确有其事了。我正在重读今年报纸,跟你说过吧?作为一种游戏。我觉得,心里还是不希望这些准备到头来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希望重赴能真的实现。这样一来,咱们不就对未来了若指掌了吗?我大概就是想体验那种全能感吧。」
就这样,我们约定下午六点在池袋西武的书店前碰面。
或许是这次预言落空了?
「叫作痴人说梦,按常理讲。」
我的肚子早就空落落了,于是叫了牛排套餐和大碗米饭。她点了带饮料的意面套餐。下过单后,我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明白。」
「不过,那个……我和父母住在一起,来电话时可能是他们接,请你了解。然后,这个号码希望你尽量不要告诉别人。」
六点四十分和六点四十五分打来的第五、六两条没有留下任何信息。
「能去一家我想去的店吗?」
「我的处境和毛利先生不太一样……其实,如果预言落空了,结果会变成怎样我大致想像得到,所以现在应当考虑的是被他说中的情况,在这一点上我和毛利先生一样。」
我走在前头,乘上狭窄的直行电梯,来到地上楼层。接下来去哪儿好呢?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
「我恐怕不是在冲驴耳朵发牢骚吧!」她终于笑了,「我猜你是想说,如果秘密憋在心里觉得难受,就找你说说,对吧?」
「同伴不就是为了这种时候存在的嘛!」
该如何回应呢?她显然有些不知所措,过一会儿才笑着对我说了声「谢谢」。
「为它受了那么多委屈,要说重赴以后能干什么——赌马赚钱之类的啦,一般都会先想到这种事吧。不过说实话,我对钱不怎么执著。可能因为我是女人吧……因为迟早是要嫁人的,早晚是被老公养活着,所以钱的事也不需要自己操心。也许就是因为这些模模糊糊的想法,我才对钱那么无所谓吧。可是一旦抛开钱的事,考虑起重赴后的生活,大脑里又是一片空白……」
「哦,其实我也一样,」我开口便说,「我的意思是,我也只能想到赌马赚钱之类的,其他的也应该有吧,但目前还没什么眉目。」
下单的料理端上来了,我们暂时停止了对话。进餐过程中则始终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谈。原来筱崎小姐要比我大上两岁。
「关于之前的话题……也许重赴可以用来救人。」当碗碟被收拾一空,只留饮料在桌上时,筱崎小姐这样说道。
救人……说到救人,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便是今年六月那场造成数十人死亡、下落不明的自然灾害。向她提及此事后,我说:「比如说在那次事故中丧生的人,假如咱们有意相救的话,会得救吧?」
如若可行,这或许能成为一件确实有效利用了重赴者权益的,而且是可以拿来向他人炫耀的事……
「遇到这种情况的话,咱们该怎么办呢,具体地说,应该做些什么才好呢?毛利先生怎么看?」
作为思考实验,这个问题或许具有现实意义。我认真对待起来。
我和她——一介大学生和一个OL,光凭我俩,无论如何主张某月某日在某地将发生灾害,都不会有人予以理睬吧。一如这次死去数十人后,终于,开始有传闻说灾难前曾有人放出预言,想必就是这种程度了。我们的预言即便在此时获得公认,也是为时已晚。
既然如此,唯有在事前创造实绩。在那次灾害发生之前,确立身为预言者的功绩。就像风间那样,预言地震是个不错的选择。总之必须达成某种实绩。开始时,恐怕只有身边的人愿意倾听。但只要百分之百命中,再借助口口相传,最终一定可以获得大众媒体的垂青。随后将在全国范围内达成共识,那个人的预言是百发百中。至此已是万事俱备,我只需对那灾难做出预言,遇难者们对灾害现场便唯恐避之不及……
对于我如上的说明,筱崎小姐用力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只有这条路可走了。不过事情一旦发展到那个地步,就没法轻易收场了,一定的……到时候人们一定会穷追不舍地问:为什么你们预言什么都那么准,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你说咱们该怎么答呢?要把重赴的事和盘托出吗?这样想来,就和风间先生讲的颠覆社会机制的情况联系上了。」
「为了拯救注定要死的人,必须把事情搞得无人不知。可一旦事情变得不可收拾,咱们自己的立场就危险了……必然会这样……嗯。」难道就不存在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吗?既能确保自身的安全,又能救他人于危难……
「对了!可以把预言写成匿名信投给报社,怎么样?这样一来,咱们的身份就不至于被曝光了。开始时,估计没人把它当一回事,但只要有人看过,内容又确实命中的话,这事就会被当成新闻报导出去。
然后,如果下次预言的内容能上报纸,大家读了哪怕是半信半疑,对预言中的灾害发生地点,『以防万一还是别靠近那里了』,应该会这么想吧?就结果而言,遇难者的生命得到了救助,咱们呢,依旧身份不明,不会直接涉险……」
如此一来,各个条件便全部达成,我对自己拿出的这个方案颇有信心。然而筱崎小姐却是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
「有什么问题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事实如此。最主要的是,我对这个寄匿名信的方案——虽说发起人是我本人——其实并无过多热情。像这样当个幕后英雄对世界作出贡献——意义固然存在,但究其根本,怎么说呢……趣味性不足吧。
1:中译《重播》或《倒带人生》。
风间提出了我根本不曾想过的要求。但转念一想,所有人家中的号码自然数他最清楚了。
随着话题的展开,助人的初衷已变得无关痛痒。较之奉献,身为预言者亮相于媒体的情形(这原本是为了实现救人的手法)在不经意间已成为我心中的诉求。
「不,那个——」就在想装傻充愣的那一瞬,我感到欺瞒对自己不利,便照实说了,「对,听说了。您好像又预言地震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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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都忘了。此次的预言至实现为止有两周时间。可以想像,一些时候会不禁想去走漏风声,因此还请你严守秘密,一如往常……这些你已有所耳闻了吧?不不不,我并不介意。我由衷地希望大家在重赴后能像同伴一样,齐心协力。诸位现在便已相处得如此融洽,这在我看来是求之不得的。那么,上次聚会后,相互之间有交换联络方式吧?」
回到家中,地道正宗的预言正等着我。回到家后我很快便接到风间的来电。
「可以的话……」
我若无其事地说。
说罢,他挂断了电话。此后的一段时间里,我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写下的备忘录上。
「正是。二十七日午后两点零六分,千叶的铫子和茨城县的水户,将观测到二级地震,东京的震度为1。这次是微震,不会有新闻速报,但身体能感到晃动。结果可参考翌日报纸。此外,地震发生后我会再次致电,请务必于当日留守家中。届时将就重赴的出发日期和集合地点进行通报。有无疑问?」
「注意事项是?」
总之,这就是我想要的。面对自己的浅薄,我甚至有了咬舌的冲动。
「昨天你似乎不在……莫非,已经从其他几位那里听说了?」
「若是访客的号码,你如果需要,不如让我告诉你。」
「有啊……哦,不过也有人没给。」
「嗯……比如说,那封写着绝对会命中的预言的神秘信件,假设报社的人确实收到了它,但这能保证它被万无一失地写成报导吗?换句话说,这个消息太不一般了,负责人只能去找上头商量,而上头的人还有更上头需要商量……所以,报社里肯定会有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但是他们会怎么处理呢?轻易把消息透露出去这种事,他们真能办到吗?在这方面,我总觉得他们靠不住……比如说,如果把那封信里的内容扣下,那么最终会发生什么事件、什么事故,事前就只有自己清楚,对吧?只要提前把取材人员派去现场,独家报导就手到擒来了——那消息很可能被他们拿来干这个用……就算不把他们想得那么恶劣,绝对会命中的预言这种东西也实在太不现实了。不管报社内部多么想去认同,也不可能随随便便把它报导出去。报社那种地方,应该是不准报导这种超自然现象的,那个,怎么说呢……是常识在作祟吧。」
倘若成功回到了过去,我俨然已成为特别的存在,与俯拾皆是的平庸之辈迥然不同的存在。既然如此……我便要以此身份博得注目。本人与尔等怎可相提并论!要将此事夸示于天下,耀武扬威一番。恰如风间所示范的那样,要展露预言的绝技,要沐浴在世人畏怖的目光之中……
事情来得过于轻巧,该不会是圈套吧?尽管如此,禁不住诱惑的我已经束手就擒。
「虽然现在并无可能,但在重赴完成后,我也打算将自己的号码告知各位,届时若大家有意将我加为同伴的话……那么,二十七号再见。」
我过问了大森与横泽家里的电话,又打听了坪井与乡原的联络方式。



